第074章 三分法，獻產疏
趙曙始終沒言語，看著牆上那幅太祖騎射圖。
畫裡的趙匡胤拉弓搭箭，正對一頭猛虎。
慧覺心裡越來越虛。
他看不透這位官家。
先帝爺在時，他也常進宮講經，先帝哪怕不表態，也會嗯兩聲，點個頭。
這位年輕官家，坐得住，沉得下，臉上絲毫表情都看不到。
慧覺壯著膽子：「官家......老衲年邁昏聵，願辭去方丈之位，讓賢於有德之人。只求官家......」
「方丈要辭位？」趙曙笑了兩聲，「太后娘娘前頭才駁了你的辭表。太后保你，朕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要聽太后的。」
慧覺抬起頭，眼裡剛要冒出點光。
「不過......」趙曙又道，「孝敬父母，光憑一片誠心，怕是不夠。老人家要看的是實處。方丈說是不是這個理？」
慧覺眼裡的光，倏地滅了。
聽懂了。
太后保他，是恩。
他得拿東西還這份恩。
拿什麼還？官家等著呢。
「老衲明白了。」慧覺心思飛快，「大相國寺名下田產，共計六千餘畝。老衲願......願盡數劃歸朝廷，為官家分憂。」
六千畝。
這是相藍最後的家底。
說出來，慧覺的心在滴血。
趙曙聽完，笑了。
「方丈啊方丈，你也太小看朕這位官家了。朕心心念念的，就是你寺里那幾千畝土地？」
慧覺不明所以，大汗淋漓。
他一時想不明白，官家除了要土地，還會要什麼？
「老衲愚昧，請官家明示。」
趙曙收了笑：「實話告訴你吧，你的腦袋太后保著，朕不動。相藍方丈的位子，還是你的。第二個，除了罰沒的那八十萬貫，寺產裡頭的質庫、邸店、廟市、香火供奉，朕也不動。你們今後可以接著收。」
慧覺越聽越糊塗，不知官家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唯獨田產，有講究。」趙曙有意停頓了片刻，「你那六千畝地，朕打算把它分作三份。頭一份，兩千畝，照舊歸你寺，朝廷賜額，免稅免役，世代相傳，這是朕給相藍的體面。」
「第二份，兩千畝，也歸你寺耕種，收成歸你。但有一條，按條法納稅。兩稅、役錢，一畝地一文不能少。你是敕額寺院，朕給你特恩，田還在你手裡，只交你該交的。」
「第三份，最後兩千畝，不歸你寺，也不歸內庫，歸朝廷。撥給三司，充常平倉，賑災備用。地契更名，從此與你相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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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稱之為三分法。」
「三分法？」慧覺腦子裡轟轟作響。
他當了三十年方丈，經手的田產官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未聽過這樣的章程。
免稅的、納稅的、充公的，同在一座寺里，同在一紙敕額下。
他立時想起一樁舊事。
天聖初年，仁宗皇帝剛剛即位，章獻太后垂簾。
那一年，朝廷下了一道限田令，規定公卿大臣占田不得超過三十頃，寺院占田不得超過五十頃。
超限者，課以重稅。
旨意出，朝野大嘩。
士大夫上書，寺院聯名，不到半年，條法成了一紙空文，不了了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慧覺當時還是個小沙彌，跟著師父在相藍聽經，記得師父搖頭嘆氣：「限田限田，限的是泥腿子，哪裡限得了穿紫衣的。」
那次限田失敗，並非寺觀有多大本事導致限田令失敗，要命的在前半句：「公卿大臣占田不得超過三十頃。」
如今，三十年後，官家把「寺觀」與「公卿士大夫」分開了。
單獨拿寺觀開刀。
而，相藍又是哪個祭旗的。
但手法，又變了。
並非一刀切，下死命令，給了一個較為折中的方案：兩千畝留著免稅，兩千畝拿出來納稅，兩千畝交出去歸公。
一進二退，有舍有得。
在如今相藍通番的輿論風暴下，這已經是最佳方案。
慧覺忽然想通了：前頭那些風浪，范純仁的六條罪狀，周德全告御狀，智圓的案子，鄧綰的出征，全是為這六千畝地的出場鋪路。
官家若一上來就說限田，滿朝文武，人人反對，這是大忌。
天下寺觀幾十萬頃，先拿相藍開刀就相對容易得多，罪名是通敵、盤剝、侵吞民田......
這些罪名，跟寺產不沾邊的人都覺得痛快。
大多數人跟相藍沒瓜葛，隔岸觀火還來不及，有多少人會替和尚喊冤？
官家這盤棋，從十月初一那日，不，從更早，從台諫闖寺那日起，就開始落了子。
落子無聲，收網的時候，魚已經在簍里。
趙曙坐回龍椅：「朕替你算過帳。免稅的兩千畝，膏腴之田，歲入至少一萬貫。納稅的兩千畝，歲入相當，繳去兩稅約三四千貫，淨落五千貫上下。長生庫的出息，廟市的抽分，加在一起，一年仍有兩三萬貫的進項。方丈，這日子，過得下去吧？」
慧覺回道：「過得去，過得去。官家仁厚，老衲......還有何說？」
慧覺自己慧算帳。
雖然比先前少了過半，然一年兩三萬貫進項，在汴京諸寺中，仍是頭一份的闊綽。
趙曙道：「回去之後，你上一道《獻產疏》到中書省，把三分法講清楚。如何措辭，你自己想，只有一點，自願為之。」
「老衲明白，只是，那......」慧覺吞吞吐吐，「官家，那通番的帽子還戴在頭上，相藍的封條還貼著.....」
趙曙道：「等你的奏疏遞上來，該辦的辦，該殺的殺，沒有因果乾系的，朕一個也不牽連。朕又不是昏君，不搞那套株連無辜的把戲。總不能因為下面幾個和尚通番，就把相藍的廟給拆了。」
慧覺暗舒一口氣：「阿彌陀佛，老衲領旨。」
......
慧覺昏昏沉沉回到大相國寺，已是黃昏。
老和尚進了方丈室，門一關，栽倒在蒲團上，渾身滾燙。
小沙彌要去請醫官來看。
慧覺擺擺手，誰也不見，只讓人在屋裡多添兩盞燈。
夜裡，他燒得糊塗，眼前光怪陸離。
恍惚間，見佛祖端坐蓮台，金身萬丈，低眉垂目，看著他。
「慧覺。」
「弟，弟子在......」
「莫問舊業與新田，順時應命即安然。執著方寸難解脫，放下執見是佛天。」
聲音如鍾，在夢裡盪了三圈。
慧覺猛然驚醒，一身冷汗，被褥盡濕。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佛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這會兒全懂了。
老老實實按官家說的辦。
當日，大相國寺遞出一道《獻產疏》，言辭懇切，說相藍感念聖恩，自願獻產助賑，為天下寺院表率。
疏文遞入宮中，趙曙閱罷，當即提筆批示大理寺：「通番之僧、居中牽線之人，以及在宋境刺探消息的西夏細作，一概明正典刑。其罪大惡極者，擬絞立決，不得寬貸。」
畫裡的趙匡胤拉弓搭箭，正對一頭猛虎。
慧覺心裡越來越虛。
他看不透這位官家。
先帝爺在時，他也常進宮講經，先帝哪怕不表態，也會嗯兩聲，點個頭。
這位年輕官家，坐得住，沉得下，臉上絲毫表情都看不到。
慧覺壯著膽子：「官家......老衲年邁昏聵，願辭去方丈之位，讓賢於有德之人。只求官家......」
「方丈要辭位？」趙曙笑了兩聲，「太后娘娘前頭才駁了你的辭表。太后保你，朕這個做兒子的，自然要聽太后的。」
慧覺抬起頭，眼裡剛要冒出點光。
「不過......」趙曙又道，「孝敬父母，光憑一片誠心，怕是不夠。老人家要看的是實處。方丈說是不是這個理？」
慧覺眼裡的光，倏地滅了。
聽懂了。
太后保他，是恩。
他得拿東西還這份恩。
拿什麼還？官家等著呢。
「老衲明白了。」慧覺心思飛快，「大相國寺名下田產，共計六千餘畝。老衲願......願盡數劃歸朝廷，為官家分憂。」
六千畝。
這是相藍最後的家底。
說出來，慧覺的心在滴血。
趙曙聽完，笑了。
「方丈啊方丈，你也太小看朕這位官家了。朕心心念念的，就是你寺里那幾千畝土地？」
慧覺不明所以，大汗淋漓。
他一時想不明白，官家除了要土地，還會要什麼？
「老衲愚昧，請官家明示。」
趙曙收了笑：「實話告訴你吧，你的腦袋太后保著，朕不動。相藍方丈的位子，還是你的。第二個，除了罰沒的那八十萬貫，寺產裡頭的質庫、邸店、廟市、香火供奉，朕也不動。你們今後可以接著收。」
慧覺越聽越糊塗，不知官家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唯獨田產，有講究。」趙曙有意停頓了片刻，「你那六千畝地，朕打算把它分作三份。頭一份，兩千畝，照舊歸你寺，朝廷賜額，免稅免役，世代相傳，這是朕給相藍的體面。」
「第二份，兩千畝，也歸你寺耕種，收成歸你。但有一條，按條法納稅。兩稅、役錢，一畝地一文不能少。你是敕額寺院，朕給你特恩，田還在你手裡，只交你該交的。」
「第三份，最後兩千畝，不歸你寺，也不歸內庫，歸朝廷。撥給三司，充常平倉，賑災備用。地契更名，從此與你相藍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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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稱之為三分法。」
「三分法？」慧覺腦子裡轟轟作響。
他當了三十年方丈，經手的田產官司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從未聽過這樣的章程。
免稅的、納稅的、充公的，同在一座寺里，同在一紙敕額下。
他立時想起一樁舊事。
天聖初年，仁宗皇帝剛剛即位，章獻太后垂簾。
那一年，朝廷下了一道限田令，規定公卿大臣占田不得超過三十頃，寺院占田不得超過五十頃。
超限者，課以重稅。
旨意出，朝野大嘩。
士大夫上書，寺院聯名，不到半年，條法成了一紙空文，不了了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慧覺當時還是個小沙彌，跟著師父在相藍聽經，記得師父搖頭嘆氣：「限田限田，限的是泥腿子，哪裡限得了穿紫衣的。」
那次限田失敗，並非寺觀有多大本事導致限田令失敗，要命的在前半句：「公卿大臣占田不得超過三十頃。」
如今，三十年後，官家把「寺觀」與「公卿士大夫」分開了。
單獨拿寺觀開刀。
而，相藍又是哪個祭旗的。
但手法，又變了。
並非一刀切，下死命令，給了一個較為折中的方案：兩千畝留著免稅，兩千畝拿出來納稅，兩千畝交出去歸公。
一進二退，有舍有得。
在如今相藍通番的輿論風暴下，這已經是最佳方案。
慧覺忽然想通了：前頭那些風浪，范純仁的六條罪狀，周德全告御狀，智圓的案子，鄧綰的出征，全是為這六千畝地的出場鋪路。
官家若一上來就說限田，滿朝文武，人人反對，這是大忌。
天下寺觀幾十萬頃，先拿相藍開刀就相對容易得多，罪名是通敵、盤剝、侵吞民田......
這些罪名，跟寺產不沾邊的人都覺得痛快。
大多數人跟相藍沒瓜葛，隔岸觀火還來不及，有多少人會替和尚喊冤？
官家這盤棋，從十月初一那日，不，從更早，從台諫闖寺那日起，就開始落了子。
落子無聲，收網的時候，魚已經在簍里。
趙曙坐回龍椅：「朕替你算過帳。免稅的兩千畝，膏腴之田，歲入至少一萬貫。納稅的兩千畝，歲入相當，繳去兩稅約三四千貫，淨落五千貫上下。長生庫的出息，廟市的抽分，加在一起，一年仍有兩三萬貫的進項。方丈，這日子，過得下去吧？」
慧覺回道：「過得去，過得去。官家仁厚，老衲......還有何說？」
慧覺自己慧算帳。
雖然比先前少了過半，然一年兩三萬貫進項，在汴京諸寺中，仍是頭一份的闊綽。
趙曙道：「回去之後，你上一道《獻產疏》到中書省，把三分法講清楚。如何措辭，你自己想，只有一點，自願為之。」
「老衲明白，只是，那......」慧覺吞吞吐吐，「官家，那通番的帽子還戴在頭上，相藍的封條還貼著.....」
趙曙道：「等你的奏疏遞上來，該辦的辦，該殺的殺，沒有因果乾系的，朕一個也不牽連。朕又不是昏君，不搞那套株連無辜的把戲。總不能因為下面幾個和尚通番，就把相藍的廟給拆了。」
慧覺暗舒一口氣：「阿彌陀佛，老衲領旨。」
......
慧覺昏昏沉沉回到大相國寺，已是黃昏。
老和尚進了方丈室，門一關，栽倒在蒲團上，渾身滾燙。
小沙彌要去請醫官來看。
慧覺擺擺手，誰也不見，只讓人在屋裡多添兩盞燈。
夜裡，他燒得糊塗，眼前光怪陸離。
恍惚間，見佛祖端坐蓮台，金身萬丈，低眉垂目，看著他。
「慧覺。」
「弟，弟子在......」
「莫問舊業與新田，順時應命即安然。執著方寸難解脫，放下執見是佛天。」
聲音如鍾，在夢裡盪了三圈。
慧覺猛然驚醒，一身冷汗，被褥盡濕。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佛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這會兒全懂了。
老老實實按官家說的辦。
當日，大相國寺遞出一道《獻產疏》，言辭懇切，說相藍感念聖恩，自願獻產助賑，為天下寺院表率。
疏文遞入宮中，趙曙閱罷，當即提筆批示大理寺：「通番之僧、居中牽線之人，以及在宋境刺探消息的西夏細作，一概明正典刑。其罪大惡極者，擬絞立決，不得寬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