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倒打一耙，鄧綰出征
正如趙曙所料，到了十月中旬，風向忽然變了。
先是西京洛陽，文彥博的謝表遞進京里。
表面謝恩，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下幾句：「寺觀之案，起于田產爭訟，本當以律斷結。如今株連過廣，封寺查帳，朝野洶洶，恐傷國體，恐開構陷之端。」
字裡行間，直指有人借案邀功，故意打壓寺院。
跟著，富弼的門生故吏，六部里七八名官員，接連上疏，調門一律的「持平」。
首惡已辦，何必深求？
佛門清淨之地，動之則傷千萬善信之心。
再跟著，洛陽三位高僧聯名上書，稱「毀寺傷和，天變可畏」。
京中幾家與文、富通著姻親的邸報鋪子，開始連篇刊印「持平之論」。
一套打法，章法森然。
不救慧遠，不辯田產，專打「擴大化」這個節，硬要把官司往「有人要滅佛」上引。
文家的女眷，還遞牌子進宮，給太后請安。
曹太后的底線是不能拆廟，至於換個方丈，抓幾個和尚，對她來說無傷大雅。
既然官家保證了不會拆廟，她便沒必要把這件事上升到「滅佛」的高度。
因此話說得淡淡的：「官家查幾個作奸犯科的僧人，怎麼就滅佛了？小題大做！」
女眷碰了一鼻子灰，回府學舌。
福寧殿裡。
趙曙並不急躁。
他在等一個時機。
等待文、富一系的奏疏把話說滿，「持平之論」傳遍京畿，滿朝都以為這案子就要這麼虎頭蛇尾地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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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這些人要是還不識相，還要死扛到底，再把經箱、假牒、通事、智圓這幾樣東西，一件一件全都擺在檯面上。
通番的帽子扣下去，那些替相藍說過話的每一道札子，字字都會變成「為叛賊張目」的鐵證。
此時此刻，帽子就在柜子里鎖著。
跳得越高，扣得越准。
「持平之論」鬧到十月下旬，矛頭拐了彎，對準了范純仁。
先是坊間有了新段子。
說范純仁宗皇祐年間知襄邑縣，縣中有寺院與百姓爭田，范知縣一紙判詞，斷田歸民，削了佛門的臉面。
寺僧不服，進京告狀，投的正是大相國寺的門路。
相藍執事僧上下打點，把范純仁當年的考功課第攪得難看。
這段恩怨一壓十來年，如今范純仁得勢，拿出《相藍六罪》出來清算。
公報私仇，莫此為甚。
段子編得有鼻子有眼，連當年襄邑縣衙判詞上的硃批都說得煞有介事。
范家出面辟了一回謠，說二郎當年考課優良，並無此事。
可十幾年的舊帳，當事人死的死、散的散，找誰對證去？
反倒是范家這一辟，落在外人眼裡，成了「急了」的佐證。
跟著，彈劾的札子到了，列舉范純仁「六大罪狀」：公報私仇、羅織罪名、誣陷佛門、動搖國本、朋比台諫、邀功固寵。
要說這些人是有多損，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格式竟然仿著范純仁那道《論大相國寺罪狀六條》。
范純仁起初閉門不出。
然而坐到第五日，坐不住了。
這位范家二郎，平日裡仁厚得近乎迂，真惹毛了，比他父親還硬。
第六日一早，范純仁一道新疏遞進宮裡。
「肯請續查大相國寺全部罪狀，全面清查寺產田籍、質庫帳目、度牒底檔。」
尤其是最後一條：
「凡與寺有田產、錢債、香火諸般勾連者，臣請立案在冊，逐名核實，公之於眾。」
只因真宗朝以後有明令，官員不許在官署所在地購置田產，就算買房，也只准買一套。
這麼一來，有些京官就把偷偷置辦的田產，用親戚的名義掛在相藍名下。
那些親戚為了逃稅，也順手把自家的地一併掛進寺里。
親戚再拉親戚，你學我、我學你，就跟藤蔓似的四處蔓延。
到頭來，相藍名下的田產越滾越多，朝廷能徵稅的地卻越來越少。
如今，范純仁要徹底清查相藍田產，這就是要抖名單，掀老底了。
果不其然，彈劾范純仁的札子，數日之內飛了二十幾道進宮。
有的罵他輕狂無知，有的罵他敗壞清議，有的連范仲淹都捎上了，說「希文公清名，毀於豎子」。
表面上，這些人是沖范純仁去的。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哪是罵范純仁，分明是指桑罵槐，衝著那位趙官家來的。
然趙曙豈能無動於衷？
沒過多久，那位屁股還沒好利索的鄧綰便受「高人」點撥，嗅到了風向。
說起來，那鄧綰因為『大不恭』被官家廷杖了十五板子，之後又罷了官，免了翰林學士的頭銜，等於一擼到底，成了一介平民。
可這廝賦閒在家也不安分，竟然拉起一幫中下層京官，準備「出征」相藍。
這些團結在鄧綰旗下的京官們，平日裡跟相藍八竿子打不著，這回卻出奇的同仇敵愾。
倒不是不想蹭相藍的邊，實在是沒那個牌面。
所以這回跟著鄧綰查相藍，說白了就是眼紅。
自己得不到的肥田，你們丫的也別想得逞。
怎麼查？查什麼？
動用一切力量，查相藍的底細，主攻那些跟相藍有田產瓜葛的官員。
經過「高人」指點，並加上一些列騷操作，一份名單浮出水面。
除了官家點名過的宗正寺少卿、光祿寺丞、簽書樞密院事，北海郡王趙允弼與相藍有明確的勾連之外。
又牽連出長生庫乾股五人，田產掛名十二人，墳園香火在冊六人，替寺里居間說項拿過謝儀的五人，還有十二人有其他勾連。
這些人不是門生故舊代筆，就是姻親連累，其中不少跟文彥博、富弼都有交集。
高保謙很快拿到名單，又核對了兩遍，立即上報：「回官家，與相藍有瓜葛的都在這裡了。」」
「呵呵，朕讓慧覺想了半個月。他想出來的，就是這個買通清議，圍攻台諫的法子。」
趙曙翻著那頁硃筆圈過的單子，忽然看到一個名字：曹佾（yì）。
趙曙愣了一下，這不是八仙里的原型曹國舅嗎？
他在相藍居然也有詭名田產兩百畝。
按理說，這位國舅爺不差這點兒地，可為什麼也要在相藍名下掛名？
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姐姐就是曹太后，而曹太后是相藍的頭號大檀越，做弟弟的跟相藍沾點兒關係，再正常不過。
歷史上真實的曹佾，為官謹慎，為人低調，沒有一點外戚的驕橫，歷經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做到濟陽郡王，七十二歲善終。
趙曙想了想，把曹佾的名字一筆劃掉。
轉而又對高保謙道：「圓智到哪裡了？」
高保謙回：「官家想讓他到哪裡，他就到哪裡。」
趙曙點點頭：「那就請他來喝茶吧。要客氣。」
「是。」
先是西京洛陽，文彥博的謝表遞進京里。
表面謝恩，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下幾句：「寺觀之案，起于田產爭訟，本當以律斷結。如今株連過廣，封寺查帳，朝野洶洶，恐傷國體，恐開構陷之端。」
字裡行間，直指有人借案邀功，故意打壓寺院。
跟著，富弼的門生故吏，六部里七八名官員，接連上疏，調門一律的「持平」。
首惡已辦，何必深求？
佛門清淨之地，動之則傷千萬善信之心。
再跟著，洛陽三位高僧聯名上書，稱「毀寺傷和，天變可畏」。
京中幾家與文、富通著姻親的邸報鋪子，開始連篇刊印「持平之論」。
一套打法，章法森然。
不救慧遠，不辯田產，專打「擴大化」這個節，硬要把官司往「有人要滅佛」上引。
文家的女眷，還遞牌子進宮，給太后請安。
曹太后的底線是不能拆廟，至於換個方丈，抓幾個和尚，對她來說無傷大雅。
既然官家保證了不會拆廟，她便沒必要把這件事上升到「滅佛」的高度。
因此話說得淡淡的：「官家查幾個作奸犯科的僧人，怎麼就滅佛了？小題大做！」
女眷碰了一鼻子灰，回府學舌。
福寧殿裡。
趙曙並不急躁。
他在等一個時機。
等待文、富一系的奏疏把話說滿，「持平之論」傳遍京畿，滿朝都以為這案子就要這麼虎頭蛇尾地了結。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倘若這些人要是還不識相，還要死扛到底，再把經箱、假牒、通事、智圓這幾樣東西，一件一件全都擺在檯面上。
通番的帽子扣下去，那些替相藍說過話的每一道札子，字字都會變成「為叛賊張目」的鐵證。
此時此刻，帽子就在柜子里鎖著。
跳得越高，扣得越准。
「持平之論」鬧到十月下旬，矛頭拐了彎，對準了范純仁。
先是坊間有了新段子。
說范純仁宗皇祐年間知襄邑縣，縣中有寺院與百姓爭田，范知縣一紙判詞，斷田歸民，削了佛門的臉面。
寺僧不服，進京告狀，投的正是大相國寺的門路。
相藍執事僧上下打點，把范純仁當年的考功課第攪得難看。
這段恩怨一壓十來年，如今范純仁得勢，拿出《相藍六罪》出來清算。
公報私仇，莫此為甚。
段子編得有鼻子有眼，連當年襄邑縣衙判詞上的硃批都說得煞有介事。
范家出面辟了一回謠，說二郎當年考課優良，並無此事。
可十幾年的舊帳，當事人死的死、散的散，找誰對證去？
反倒是范家這一辟，落在外人眼裡，成了「急了」的佐證。
跟著，彈劾的札子到了，列舉范純仁「六大罪狀」：公報私仇、羅織罪名、誣陷佛門、動搖國本、朋比台諫、邀功固寵。
要說這些人是有多損，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格式竟然仿著范純仁那道《論大相國寺罪狀六條》。
范純仁起初閉門不出。
然而坐到第五日，坐不住了。
這位范家二郎，平日裡仁厚得近乎迂，真惹毛了，比他父親還硬。
第六日一早，范純仁一道新疏遞進宮裡。
「肯請續查大相國寺全部罪狀，全面清查寺產田籍、質庫帳目、度牒底檔。」
尤其是最後一條：
「凡與寺有田產、錢債、香火諸般勾連者，臣請立案在冊，逐名核實，公之於眾。」
只因真宗朝以後有明令，官員不許在官署所在地購置田產，就算買房，也只准買一套。
這麼一來，有些京官就把偷偷置辦的田產，用親戚的名義掛在相藍名下。
那些親戚為了逃稅，也順手把自家的地一併掛進寺里。
親戚再拉親戚，你學我、我學你，就跟藤蔓似的四處蔓延。
到頭來，相藍名下的田產越滾越多，朝廷能徵稅的地卻越來越少。
如今，范純仁要徹底清查相藍田產，這就是要抖名單，掀老底了。
果不其然，彈劾范純仁的札子，數日之內飛了二十幾道進宮。
有的罵他輕狂無知，有的罵他敗壞清議，有的連范仲淹都捎上了，說「希文公清名，毀於豎子」。
表面上，這些人是沖范純仁去的。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哪是罵范純仁，分明是指桑罵槐，衝著那位趙官家來的。
然趙曙豈能無動於衷？
沒過多久，那位屁股還沒好利索的鄧綰便受「高人」點撥，嗅到了風向。
說起來，那鄧綰因為『大不恭』被官家廷杖了十五板子，之後又罷了官，免了翰林學士的頭銜，等於一擼到底，成了一介平民。
可這廝賦閒在家也不安分，竟然拉起一幫中下層京官，準備「出征」相藍。
這些團結在鄧綰旗下的京官們，平日裡跟相藍八竿子打不著，這回卻出奇的同仇敵愾。
倒不是不想蹭相藍的邊，實在是沒那個牌面。
所以這回跟著鄧綰查相藍，說白了就是眼紅。
自己得不到的肥田，你們丫的也別想得逞。
怎麼查？查什麼？
動用一切力量，查相藍的底細，主攻那些跟相藍有田產瓜葛的官員。
經過「高人」指點，並加上一些列騷操作，一份名單浮出水面。
除了官家點名過的宗正寺少卿、光祿寺丞、簽書樞密院事，北海郡王趙允弼與相藍有明確的勾連之外。
又牽連出長生庫乾股五人，田產掛名十二人，墳園香火在冊六人，替寺里居間說項拿過謝儀的五人，還有十二人有其他勾連。
這些人不是門生故舊代筆，就是姻親連累，其中不少跟文彥博、富弼都有交集。
高保謙很快拿到名單，又核對了兩遍，立即上報：「回官家，與相藍有瓜葛的都在這裡了。」」
「呵呵，朕讓慧覺想了半個月。他想出來的，就是這個買通清議，圍攻台諫的法子。」
趙曙翻著那頁硃筆圈過的單子，忽然看到一個名字：曹佾（yì）。
趙曙愣了一下，這不是八仙里的原型曹國舅嗎？
他在相藍居然也有詭名田產兩百畝。
按理說，這位國舅爺不差這點兒地，可為什麼也要在相藍名下掛名？
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姐姐就是曹太后，而曹太后是相藍的頭號大檀越，做弟弟的跟相藍沾點兒關係，再正常不過。
歷史上真實的曹佾，為官謹慎，為人低調，沒有一點外戚的驕橫，歷經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做到濟陽郡王，七十二歲善終。
趙曙想了想，把曹佾的名字一筆劃掉。
轉而又對高保謙道：「圓智到哪裡了？」
高保謙回：「官家想讓他到哪裡，他就到哪裡。」
趙曙點點頭：「那就請他來喝茶吧。要客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