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現在就交?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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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外廊的風好像被人按住了。

  李明輝聽見「補檔未全」四個字,袖子裡的手指先涼了一截。

  他就知道。

  周秉年這種老狐狸,不會只帶一份謝意進宮。常駐戶部是明處的試探,補檔才是臨走前的針。

  針不大,卻扎在他最軟的地方。

  楚硯舟沒有立刻開口。

  周秉年也沒有繼續逼,只低頭垂手,像真只是順嘴提醒一件舊例。可正是這種「不爭不搶」的姿態,才更難處理。

  李明輝腦子轉得很快。

  他不能讓楚硯舟先替他說話。

  皇帝越護,外衙越會覺得他有問題。補檔未全是真,原籍、入宮年月待核也是真,這種事拿舊例壓下來,不算憑空污衊。

  最要命的是,他確實不想長期掌財政票擬。

  這個機會不能放過。

  李明輝上前一步,搶在楚硯舟前低頭道:「周尚書所提不無道理。陛下,奴才本就是暫署秉筆,先前因戶部急帳臨時奉命辦差。如今試行新規已有成效,財政票擬可交回原制。」

  高泉眼皮一跳。

  這話聽起來知進退,實則就是順杆想跑。

  李明輝還在繼續,「奴才補檔未全,若再長期經手財政票擬,確實容易讓外衙生疑。為免耽誤部務,也為免陛下因奴才受議,奴才願今日便將手中急帳交接。」

  他說得誠懇極了。

  甚至帶著一點主動認錯的溫順。

  但楚硯舟看著他,只覺得這人跑得比戶部甩鍋還快。

  周秉年也有些意外。

  他提補檔,是想限制李明輝繼續插手戶部財政,不是想讓他當場把自己摘出去。可李明輝退得太快,快到所有壓力都被他推回了皇帝案上。

  若楚硯舟准,御前失一把好刀。

  若楚硯舟不准,便是皇帝親自壓舊例。

  李明輝把姿態放得更低,「奴才粗通帳冊,不敢誤掌大事。還請陛下另擇檔籍齊備者。」

  楚硯舟終於開口:「你想今日交接?」

  李明輝心口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道:「越早越清楚。」

  「清楚到哪裡去?」

  這句問得很淡。

  李明輝卻聽出一點危險,趕緊把頭壓低,「奴才是怕責任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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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硯舟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高泉,「取御前差遣舊例。」

  高泉立刻應聲。

  周秉年眼神微動。

  李明輝則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舊例冊很快取來,厚厚一卷,封皮保存得很好。高泉將冊子放到御案邊,翻到御前臨時差遣一欄。

  楚硯舟指尖落在其中一行。

  「念。」

  高泉躬身念道:「凡御前臨時差遣,涉抄錄、票擬、核帳、傳諭者,可由皇帝親命,不拘原衙檔冊。事畢歸檔,功過由御前記。」

  李明輝呼吸停了一下。

  不拘原衙檔冊。

  這幾個字一出來,周秉年的補檔舊例就被壓回去了。

  楚硯舟看向周秉年,「戶部所引舊例,是外衙長期掌筆之例。李明輝如今是御前臨時秉筆,財政票擬只涉朕親命急項,不受戶部檔冊掣肘。」

  周秉年立刻拱手,「臣不敢掣肘御前,只是按例提醒。」

  「提醒過了。」楚硯舟語氣平穩,「朕知道。」

  這四個字不重,卻把話口封住了。

  李明輝低著頭,心裡一半松,一半麻。

  松的是,身份問題沒有被當場撕開。

  麻的是,皇帝又把他留住了。

  而且留得有憑有據,連舊例都翻出來了。

  楚硯舟繼續道:「傳檔房,李明輝補檔一事,仍按昨日所定核同批名冊。原冊、抄冊、收錄名冊未核清前,不得改寫,不得外傳。」

  高泉應下。

  「再傳外衙。」楚硯舟聲音冷了些,「不得借補檔之名,干擾御前臨時差遣。若有疑義,具本呈朕,不許私下盤問。」

  周秉年臉上那點溫和終於淡了幾分。

  他知道,這道話一出,戶部暫時動不了李明輝的宮籍。

  至少不能拿「補檔未全」這幾個字,在外頭傳成御前用人不明。

  李明輝低頭聽著,心情複雜得像看見老闆替他擋了鍋,又順手把他崗位鎖死。

  周秉年拱手,「臣遵旨。」

  楚硯舟道:「戶部三日匯總照舊。常駐御前之議,不必再提。」

  「是。」

  周秉年這回是真的退了。

  外廊腳步聲遠去,偏殿裡只剩舊例冊被翻過的輕響。

  李明輝還保持著低頭姿勢,心裡盤算著剛才那道舊例。

  臨時差遣可由皇帝親命。

  不拘原衙檔冊。

  他以前覺得「暫署」兩個字是護身符,說明自己遲早能跑。現在才發現,在皇帝手裡,「臨時」也能變成繩子。

  楚硯舟把舊例冊合上,「還要今日交接嗎?」

  李明輝慢慢抬頭,臉上擠出一個很規矩的表情,「陛下舊例明晰,奴才自然聽旨。」

  「自然?」

  李明輝心裡一緊,「心悅誠服。」

  高泉低頭看地。

  這四個字說得太像保命。

  楚硯舟沒有戳穿,只把方才的戶部匯總冊推到他面前,「既心悅誠服,今日剩下三封財政票擬,你看。」

  李明輝看著那三封摺子,心裡長嘆一聲。

  逃跑失敗。

  還失敗得很合法。

  他坐回側案,拿起第一封摺子,卻沒有立刻翻開。補檔兩個字仍懸在腦後,讓他無法像平日那樣只盯數字。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不必想周秉年的話。」

  李明輝低聲道:「奴才只是覺得,檔籍不清,確實容易給陛下添麻煩。」

  「麻煩不是你添的。」楚硯舟道,「是借麻煩伸手的人添的。」

  李明輝指尖頓了頓。

  這話說得太穩,穩到他心裡那點慌被壓下去一些。

  但他仍不敢順勢說舊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舊事裡藏著什麼。

  楚硯舟沒有逼問,只道:「看折。」

  李明輝應了一聲,翻開第一封。

  這一看,職業本能又把他拽回來了。

  摺子是戶部請核一批災銀調撥,前面寫急,後面憑證卻缺了災情到達時辰。他拿筆圈出兩處,「這封不能直接批。急由不完整,調撥方向倒是對,但要補州縣遞報時辰。」

  第二封是稅銀短收解釋,李明輝看了幾行就皺眉,「這個把商稅短收和雨災混在一起說,像是想用天災蓋經營問題。退補分項。」

  第三封倒清楚,他很快寫了可批。

  楚硯舟看他低頭寫字,剛才那點要交接的溫順已經不見,整個人又恢復成看帳時的鋒利。

  偏偏他自己不覺得。

  寫完還把筆放下,小心問:「陛下,今日這些看完,奴才可以按時收案嗎?」

  楚硯舟看著他,「可以。」

  李明輝眼睛微亮。

  楚硯舟又道:「舊例冊留下,你回去也看一遍。」

  李明輝的亮光沒了,「奴才看舊例做什麼?」

  「免得下次有人拿舊例嚇你,你先想著跑。」

  李明輝無話可說。

  沙漏走到末尾時,御書房按規矩收案。

  高泉把舊例冊放到李明輝側案,像放了一塊新石頭。李明輝看著那冊子,知道今晚多半要睡不好。

  果然,臨離開前,楚硯舟又淡淡補了一句。

  「臨時二字,朕會慢慢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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