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還讓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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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輝回到偏殿小榻邊,第一件事不是脫鞋,也不是喝水。

  他先把枕頭翻了一遍。

  沒有摺子。

  再把被角掀開。

  沒有舊例冊。

  確認寢處暫時安全,他才坐下,盯著窗下那盞小燈,整個人像被一句話釘在原地。

  臨時二字,朕會慢慢改掉。

  這句話太狠。

  狠在它不急,不逼,也不問他願不願意。

  它像御前案上的硃批,已經落了筆,只等往後一點點歸檔。

  李明輝抱著被子坐了半天,越想越清醒。

  他以前最大的安慰,就是自己只是暫署。

  暫署意味著臨時,臨時意味著可替換,可替換意味著總有一天能回藏書閣,繼續掃灰、曬太陽、混飯吃。

  可現在楚硯舟說要把臨時改掉。

  那不就是把逃生門拆了?

  李明輝深吸一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這是他白日偷偷留下的廢紙,背面還能寫字。他蘸了點墨,在最上頭寫下六個字。

  降低存在感計劃。

  寫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這計劃來得有點晚。

  一個已經在御前留了三四種新規、逼得戶部三日少四成舊帳、還被太后賜藥膳的人,現在想降低存在感,難度堪比把已經蓋了章的票據說成草稿。

  但再難也得試。

  他在紙上寫第一條:少說話。

  寫完覺得不夠,又添:尤其少說比喻。

  第二條:少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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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條:少吐槽。

  第四條:只答必要字句。

  他想了想,在旁邊補了三個標準回復。

  是。

  否。

  待核。

  很好。

  職場生存三件套。

  只要明天他嚴格執行,不主動指出延伸問題,不主動給方案,不主動把皇帝問一句擴成一套制度,就能把存在感往下壓一壓。

  李明輝把紙吹乾,藏進枕頭下。

  然後躺下。

  閉眼。

  睜眼。

  又閉眼。

  腦子裡全是「臨時二字」。

  他翻了個身,開始想宮籍補檔。

  再翻回來,又想周秉年臨走前那一針。

  最後他坐起來,重新摸出那張降低存在感計劃,在最下面重重補了一句:絕不主動接活。

  寫完以後,他終於覺得心裡稍微穩了。

  第二日進御書房時,李明輝眼下帶著一點青色,但表情很平靜。

  楚硯舟看了他一眼,「昨夜沒睡好?」

  李明輝低頭,「是。」

  楚硯舟等了等,沒等到後文。

  往常這時候,李明輝至少會補一句「奴才夢見戶部抱著空表追到床邊」。今日卻只給了一個字。

  楚硯舟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高泉端茶進來,也很快察覺不對。

  早膳擺上,李明輝吃得很規矩。粥喝完,餅也吃完,沒有評價咸酥餅脆得能抵半日工錢,也沒有問今日飯後是不是有坑。

  楚硯舟拿起第一封摺子,「戶部昨日匯總補件,可有急處?」

  李明輝看了封皮,「待核。」

  楚硯舟翻開,「這封稅銀短收,你昨日說要分項。今日戶部補了雨災與商路兩項,你怎麼看?」

  李明輝掃了一眼,「可。」

  高泉站在旁邊,心裡都覺得不適應。

  這不像李明輝。

  像有人把他的話匣子上了鎖。

  楚硯舟沒有立刻追問,又拿起第二封,「工部請銀修舊橋,戶部只核了材料銀,未核人工。」

  李明輝看完,「退。」

  「為何?」

  李明輝頓了一下,像是差點多說,最後忍住,「缺項。」

  楚硯舟看著他。

  李明輝低頭,堅決不補。

  御書房裡一時只剩翻摺子的聲音。

  李明輝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

  少說話,有效。

  少畫圖,有效。

  少吐槽,雖然憋得胸口有點悶,但也有效。

  只要這樣堅持三日,楚硯舟就會發現他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可替代。戶部新規已經能跑,御前收案也有人照做,他這個人完全可以慢慢淡出。

  正想著,楚硯舟忽然從旁邊抽出一份小帳冊,放到他面前。

  「看這個。」

  李明輝心裡一緊。

  封皮寫著「宮中炭例小帳」。

  不是戶部財政主帳,只是內務小項。

  他翻開第一頁,決定繼續執行計劃。

  第一頁,沒問題。

  第二頁,有點不對。

  第三頁……

  李明輝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這帳明顯錯位了。

  上半冊按各宮炭例分發,下半冊卻把退回炭數並進新增領用里。更離譜的是,慈寧宮退回的炭被記到了御書房支用項下,等於御書房平白多了一筆消耗。

  這不是小錯。

  這是把退回當新領,把減項做成增項。

  他手指壓在紙邊,嘴唇動了動。

  不能說。

  降低存在感。

  少說話。

  待核。

  楚硯舟問:「如何?」

  李明輝低頭,「待核。」

  楚硯舟道:「你已經核了三頁。」

  李明輝:「仍待核。」

  高泉看著他憋得發綠的臉色,差點有些不忍。

  楚硯舟又翻了一頁,「若朕照此批,御書房炭例多支三成。」

  李明輝的指尖抖了一下。

  三成。

  他咬牙,「陛下聖明,自會詳察。」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想把自己按進帳冊里。

  楚硯舟卻沒有放過他,「朕問你。」

  李明輝抬頭,對上楚硯舟平靜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很篤定的等待。

  像早知道他忍不了。

  李明輝憋了又憋,胸口那股職業本能終於壓過了降低存在感計劃。

  他一把把帳冊翻回第二頁,「這裡錯了。」

  說完第一句,後面就收不住了。

  「第一處,退回炭數不能併入新增領用。退回就是退回,應沖減原支,不是新支。」

  他翻到第三頁,「第二處,慈寧宮退炭被記到御書房支用,宮所錯位。若按此批,御書房炭例虛增,慈寧宮反而少記一筆退項。」

  再翻到第四頁,「第三處,人工搬運費按總炭數算了一遍,又在各宮分項里重複算了一遍。這裡不是三成的問題,若不拆開,年底內務一匯總,搬運費會多出一截。」

  說完,御書房裡安靜了。

  李明輝盯著自己按在帳冊上的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完了。

  他不僅說了。

  還說了三處。

  甚至沒有人問第三處。

  楚硯舟聽完,慢慢合上摺子。

  「朕還以為,李卿今日打算把自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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