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阿昭
言熙辰還是沒反應。
謝昭給他留了張便簽，轉身往外走，走到臥室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謝昭。」
他腳步一頓，回頭。
言熙辰還是閉著眼，翻了個身背對他，聲音跟夢話似的，黏黏糊糊：「……門關好。」
謝昭彎了彎嘴角：「嗯。」
他出了門，回到自己那邊，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牽過言熙辰的手，到現在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輕輕笑了一聲，十一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十一」謝昭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我有男朋友了，你有小爸爸了，開心嗎？」
十一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喵了一聲，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腳。
第二天，正月初一。
言熙辰是被陽光曬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暖融融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賴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視線落在床頭柜上，手機下邊壓著一張便簽紙。
他眯著眼拿過來看，是謝昭的字，清雋利落，只有一行：【醒了叫我，粥在我這邊溫著。阿昭。】
言熙辰盯著最後那個署名看了兩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又趕緊壓下去，把便簽翻了個面扣在柜子上。
摸過手機，通知欄里已經堆了一串消息。
林陽的排在最上面，凌晨零點零一分發的：【辰辰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要開開心心！[煙花][紅包]】後面跟了一大串亂七八糟的表情包。
往下是路媽媽的語音，他沒點開，只轉文字點開去看，是「乖辰新年好，大媽媽給你留了雞腿等你回來吃」。
莊祈只發了一句：【九哥，新年好。】簡單利落，很莊祈。
江家人的信息也安安靜靜躺在信息欄里，他一一點開回了句「新年快樂」就退出來。
還有一條謝昭的，早上八點發的：【醒了說一聲，我過來。】後面跟著一個帶著小紅包的卡通表情。
言熙辰靠在床頭，挨個回過去。
給林陽回了個「新年快樂」，又點開紅包收了。
給莊祈回了個「新年好，過兩天去看你」，路媽媽那兒回了句語音，說「大媽媽我明天就回去，雞腿給我留著」，說得自己都笑了。
回完一圈，他點開謝昭的對話框，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打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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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剛發出去，對面秒回：【等著，兩分鐘】
言熙辰盯著那五個字，忽然想起昨晚陽台上的事，想起那句「言言」，想起十根手指扣在一起的感覺，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趕緊把手機丟到一邊，翻身下床，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人頭髮睡得翹起一撮，臉頰上還留著枕頭壓出的印子，眼底卻亮亮的，整個人透著一股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懶洋洋的饜足。
他低頭刷牙，含著滿嘴泡沫想，謝昭要是一會兒叫他「言言」，他該怎麼回應。
叫「阿昭」？昨晚試了半天沒叫出口，今天能行嗎？
正想著，門鈴響了。
言熙辰漱了口，拿毛巾胡亂擦了下臉，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謝昭，穿著件淺灰色的厚衛衣，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腳邊蹲著十一，貓脖子仰得高高的，看見他就躥進來，繞著他的腳踝蹭來蹭去。
「言言，新年快樂！」謝昭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只是看著他，眼底帶著點笑。
言熙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側身讓開：「嗯，新年快樂！進來吧。」
謝昭把紙袋放桌上，一個裡面是還溫熱的早餐，另一個是幾個紅封。
言熙辰瞥了一眼那紅封，還沒來得及開口，謝昭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絨布袋，遞到他面前。
「壓歲錢。」
言熙辰低頭看著那個袋子，伸手接過來，拉開抽繩，往裡一看，是幾枚枚圓潤的金幣，正面刻著如意紋，背面是今年的生肖圖案，小巧精緻，沉甸甸的。
「我都幾歲了還有壓歲錢啊？」
言熙辰嘴上這麼說，手指卻摸出一枚金幣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金子的光澤暖融融的，映得他指腹也染上一層暖色。
謝昭把早餐一樣樣擺出來，粥、小籠包、豆漿：「男朋友給的壓歲錢，跟年紀沒關係。」
言熙辰被他這句「男朋友」堵得沒話說，把金幣裝回絨布袋，塞進睡衣口袋裡，又覺得不夠，掏出來放進抽屜里。
謝昭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嘴角彎了彎，沒戳破。
吃完早飯，言熙辰窩在沙發上消食，十一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
謝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回消息，回著回著忽然伸過來一隻手，點開了微信紅包。
「給你的，收一下。」
言熙辰低頭看手機，謝昭發來一個紅包，封面寫著「男朋友新年快樂」，數額不大，但也不小，圖個吉利。
他點了接收，回手也給謝昭發了一個，封面寫的是「阿昭新年快樂」，發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昨晚沒叫出口的稱呼，打字倒是打出來了。
謝昭點開紅包，看見那兩個字，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側過頭看他：「言言，喊一聲。」
「叫什麼？」
「你知道的。」
言熙辰把臉別向電視，電視沒開，黑著屏，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身後謝昭湊過來的半張臉。
他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兩圈，最後小聲擠出來：「……阿、阿昭。」
謝昭笑了，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廓，他伸手把言熙辰垂在身側的手撈過來，扣進自己掌心裡，捏了捏。
「對象有了，稱呼也改了。」謝昭嗓音低低的，帶著點慵懶的滿足，「今年是個好年。」
言熙辰被他捏得心跳又快了，把手抽回來，作勢要打他，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最後只是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抵著他的胳膊，繼續看電視黑屏里的倒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十一睡醒了，從言熙辰肚子上跳下來，又跳到謝昭腿上，找了個新窩繼續睡。
臨近中午，林陽的電話打過來了。
言熙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那邊鬧哄哄的，鞭炮聲、說話聲、小孩尖叫混成一團。
林陽的聲音從裡面擠出來，帶著笑：「辰辰！新年快樂！你在哪呢？在家嗎？」
「嗯，在家。新年快樂！陽陽。」
「嘿嘿快樂快樂！辰辰你吃飯沒？我跟你說，我姥姥做了好多粿，各種顏色的，甜鹹都有，我給你拍照片看！」林陽嗓門大，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興奮勁兒，「你等著啊，我發你微信。」
「好。」言熙辰應著。
「對了辰辰，你一個人過年嗎？還是……」林陽的聲音忽然低了點，帶著試探，「跟謝總一起？」
言熙辰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剝橘子的謝昭，謝昭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一瓣一瓣碼在紙巾上，整齊得很。
他捻起一瓣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回：「嗯，一起。」
「哦——」林陽拖長聲音，那個「哦」字拐了好幾個彎，意味深長得快從電話里溢出來，「那你們……」
「林陽。」
「好好好我不問了不問了。」林陽識趣地收住，又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那我給你打視頻看看，你接一下唄？我姥姥家這邊可熱鬧了，給你看看。」
言熙辰還沒來得及說「行」，視頻通話請求就彈過來了。
他接起來，屏幕里立刻擠進一張大臉，林陽穿著件大紅襖，頭髮抓得亂糟糟的。
背景是間熱鬧的堂屋，牆上掛著「福」字，地上擺著好幾個大盆，裡面裝著各色粿品，紅的、綠的、黃的，還有一摞摞剛炸好的金角，金燦燦堆成小山。
「你看！我姥姥做的！」林陽舉著手機轉了一圈，鏡頭掃過院子，幾個小孩在追雞，被大人喝住，又笑嘻嘻跑開。
鏡頭轉回來，林陽盯著屏幕，忽然湊近了些，眯起眼。
「辰辰。」
「嗯？」
「你——」
言熙辰正伸手去夠謝昭剛剝好的第二瓣橘子，聞言手一頓，抬眼看屏幕。
林陽的表情變得賊兮兮的，眼睛在他臉上來回掃，像在端詳什麼稀罕物件。
「你不對勁。」林陽說。
「哪裡不對勁？」
「你臉上——」林陽歪了歪頭，把手機拿遠一點又拿近，「你嘴角怎麼回事？一直翹著，就沒放下來過，還有你眼睛，辰辰，你眼睛笑眯眯的。」
言熙辰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嘛？」
「有！」林陽斬釘截鐵，「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不對，比偷腥貓還誇張！看著就一臉春心蕩漾的，你是不是——」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屏幕，表情八卦得不行：「你跟謝總，你們倆，是不是更進一步了？」
言熙辰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旁邊的謝昭又遞了一瓣橘子過來，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言熙辰低頭接過來，塞進嘴裡，然後對著屏幕，點頭，承認地「嗯」了一聲：「我和謝昭在一起了。」
聲音不大，但林陽聽見了。
林陽整個人定住，嘴巴慢慢張成一個大圓，眼睛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回頭掃了眼身後客廳，怕家裡其他人聽見，連忙捧著手機快步溜到走廊僻靜的角落，關上身後的門，才壓低音量，抑制不住地拔高聲調：
「我去辰辰！真的假的！！」
這一聲就算壓著，音量依舊不小，言熙辰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半尺。
屏幕那頭的林陽激動得身子都在晃，鏡頭跟著顛來倒去，手還在不停比劃，壓抑著大呼小叫：
「我的天！恭喜恭喜啊！快，細說細說，什麼時候捅破的？！前兩天你還不這樣的。」
言熙辰：「……」
謝昭在旁邊輕笑了一聲，伸手把言熙辰手裡的手機拿過去，對著屏幕說了句：「林陽，新年好。」
屏幕那頭八卦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陽的臉重新湊到鏡頭前，表情從狂喜變成一種詭異的拘謹，聲音都夾起來了：
「謝、謝總新年好。那個，辰辰，你們慢慢過，我不打擾了，哈哈拜拜、拜拜！」
視頻啪地掛斷了。
言熙辰盯著黑下來的屏幕看了兩秒，轉頭看謝昭：「你嚇著他了。」
謝昭把手機還給他，一臉無辜：「我只是問了個好。」
言熙辰把手機扔到一邊，伸手去夠謝昭剝好的最後一瓣橘子，被謝昭輕輕按住手：「沒了，一共就剝了一個。」
「那你再剝一個。」
「嗯，不過不能吃多，要吃中午了。」
「知道了。」
……
正月初二，言熙辰和謝昭一起去了孤兒院。
出發前謝昭往車裡塞了兩箱年貨，后座還堆著給孩子們準備的紅包和禮物。
言熙辰坐在副駕，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市區，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原主，哦對現在的小祈，還在院裡，大年三十蹲在廚房幫大媽媽燒火，也沒想過今年會不一樣。
車到巷口，孩子們早就在院門口探著頭等，遠遠看見車就炸了鍋。
「九哥來了！九哥來了！！」
路媽媽和莊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繫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
看見謝昭從駕駛座下來，又看見言熙辰從副駕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謝昭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言熙辰空著手走在一旁，路媽媽臉上的笑就深了。
「小謝也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她伸手要接謝昭手裡的東西，謝昭沒讓，自己拎著往屋裡走。
「大媽媽新年好。」謝昭禮貌地拜年，把東西放下，又從口袋裡摸出紅包，雙手遞過去，「給您和幾位叔叔媽媽的。」
路媽媽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紅包，又看看言熙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言熙辰站在旁邊，輕輕點了下頭：「大媽媽，收著吧。」
路媽媽接過來，在手裡捏了捏，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朝廚房喊：「他小媽！再炒兩個菜！小謝來了！」
莊祈從孩子們堆里鑽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截彩鉛，看見言熙辰，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又看見旁邊的謝昭，腳步頓了頓，還是站定了，規規矩矩叫了聲：「九哥，謝哥，新年快樂！」
言熙辰伸手揉了揉他腦袋，從兜里摸出一個紅包遞給他，笑道：「新年好，小祈，壓歲錢。」
謝昭也點頭，笑著給紅包：「新年好，這是謝哥給的。」
莊祈接過遞來的紅包，手裡捏著厚厚的紅紙封，認認真真低頭道了謝，然後伸手探進外套口袋，摸索片刻，掏出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包，往前遞了過來。
言熙辰愣了愣，有點意外。
他壓根沒料到莊祈還會給他們準備紅包，他下意識抬眼看向謝昭，眼底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錯愕。
謝昭同樣稍感意外，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收到小孩給的紅包，好新奇。
他伸手接下其中一個。
言熙辰也連忙伸手，把另一個接在手裡，紅包不算厚，摸著輕飄飄的，看得出來不是什麼大額，卻是莊祈實打實的心意。
兩人都沒有當場拆開，捏著紅紙，順勢塞進外套內側貼身的口袋收好。
莊祈垂著眸子，耳尖微微泛熱，指尖還垂在身側，輕輕抿了抿唇：「新年圖個吉利而已，不分大小。祝九哥、謝哥新的一年順順利利。」
謝昭看著少年略顯拘謹的模樣，唇角揚起一點淺淡的笑意：「多謝，我們收下了，也祝你新年萬事稱心。」
莊祈笑了笑，轉身跑回孩子們中間去了。
中午那頓飯吃得熱鬧，路媽媽把最大的雞腿夾給了言熙辰，另一隻給了謝昭，被謝昭不動聲色地放進言熙辰碗裡。
言熙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雞腿，又抬頭看了一眼謝昭，沒說破，只是往謝昭碗裡夾了一筷子排骨，動作有點生疏僵硬。
幾位大人看見了，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說，轉頭去招呼別的孩子吃飯。
吃完飯，言熙辰蹲在槐樹底下陪小的幾個玩翻花繩，謝昭坐在石凳上看著，偶爾掏出手機拍一張照。
莊祈抱著畫本坐在台階上，安安靜靜畫他的畫。
謝昭給他留了張便簽，轉身往外走，走到臥室門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謝昭。」
他腳步一頓，回頭。
言熙辰還是閉著眼，翻了個身背對他，聲音跟夢話似的，黏黏糊糊：「……門關好。」
謝昭彎了彎嘴角：「嗯。」
他出了門，回到自己那邊，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牽過言熙辰的手，到現在還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輕輕笑了一聲，十一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他。
「十一」謝昭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腦袋，「我有男朋友了，你有小爸爸了，開心嗎？」
十一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喵了一聲，拿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腳。
第二天，正月初一。
言熙辰是被陽光曬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暖融融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皺著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賴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視線落在床頭柜上，手機下邊壓著一張便簽紙。
他眯著眼拿過來看，是謝昭的字，清雋利落，只有一行：【醒了叫我，粥在我這邊溫著。阿昭。】
言熙辰盯著最後那個署名看了兩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又趕緊壓下去，把便簽翻了個面扣在柜子上。
摸過手機，通知欄里已經堆了一串消息。
林陽的排在最上面，凌晨零點零一分發的：【辰辰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要開開心心！[煙花][紅包]】後面跟了一大串亂七八糟的表情包。
往下是路媽媽的語音，他沒點開，只轉文字點開去看，是「乖辰新年好，大媽媽給你留了雞腿等你回來吃」。
莊祈只發了一句：【九哥，新年好。】簡單利落，很莊祈。
江家人的信息也安安靜靜躺在信息欄里，他一一點開回了句「新年快樂」就退出來。
還有一條謝昭的，早上八點發的：【醒了說一聲，我過來。】後面跟著一個帶著小紅包的卡通表情。
言熙辰靠在床頭，挨個回過去。
給林陽回了個「新年快樂」，又點開紅包收了。
給莊祈回了個「新年好，過兩天去看你」，路媽媽那兒回了句語音，說「大媽媽我明天就回去，雞腿給我留著」，說得自己都笑了。
回完一圈，他點開謝昭的對話框，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打字：【醒了】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消息剛發出去，對面秒回：【等著，兩分鐘】
言熙辰盯著那五個字，忽然想起昨晚陽台上的事，想起那句「言言」，想起十根手指扣在一起的感覺，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趕緊把手機丟到一邊，翻身下床，去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人頭髮睡得翹起一撮，臉頰上還留著枕頭壓出的印子，眼底卻亮亮的，整個人透著一股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懶洋洋的饜足。
他低頭刷牙，含著滿嘴泡沫想，謝昭要是一會兒叫他「言言」，他該怎麼回應。
叫「阿昭」？昨晚試了半天沒叫出口，今天能行嗎？
正想著，門鈴響了。
言熙辰漱了口，拿毛巾胡亂擦了下臉，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謝昭，穿著件淺灰色的厚衛衣，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腳邊蹲著十一，貓脖子仰得高高的，看見他就躥進來，繞著他的腳踝蹭來蹭去。
「言言，新年快樂！」謝昭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來，只是看著他，眼底帶著點笑。
言熙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側身讓開：「嗯，新年快樂！進來吧。」
謝昭把紙袋放桌上，一個裡面是還溫熱的早餐，另一個是幾個紅封。
言熙辰瞥了一眼那紅封，還沒來得及開口，謝昭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絨布袋，遞到他面前。
「壓歲錢。」
言熙辰低頭看著那個袋子，伸手接過來，拉開抽繩，往裡一看，是幾枚枚圓潤的金幣，正面刻著如意紋，背面是今年的生肖圖案，小巧精緻，沉甸甸的。
「我都幾歲了還有壓歲錢啊？」
言熙辰嘴上這麼說，手指卻摸出一枚金幣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金子的光澤暖融融的，映得他指腹也染上一層暖色。
謝昭把早餐一樣樣擺出來，粥、小籠包、豆漿：「男朋友給的壓歲錢，跟年紀沒關係。」
言熙辰被他這句「男朋友」堵得沒話說，把金幣裝回絨布袋，塞進睡衣口袋裡，又覺得不夠，掏出來放進抽屜里。
謝昭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嘴角彎了彎，沒戳破。
吃完早飯，言熙辰窩在沙發上消食，十一趴在他肚子上打呼嚕。
謝昭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回消息，回著回著忽然伸過來一隻手，點開了微信紅包。
「給你的，收一下。」
言熙辰低頭看手機，謝昭發來一個紅包，封面寫著「男朋友新年快樂」，數額不大，但也不小，圖個吉利。
他點了接收，回手也給謝昭發了一個，封面寫的是「阿昭新年快樂」，發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昨晚沒叫出口的稱呼，打字倒是打出來了。
謝昭點開紅包，看見那兩個字，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側過頭看他：「言言，喊一聲。」
「叫什麼？」
「你知道的。」
言熙辰把臉別向電視，電視沒開，黑著屏，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身後謝昭湊過來的半張臉。
他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兩圈，最後小聲擠出來：「……阿、阿昭。」
謝昭笑了，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廓，他伸手把言熙辰垂在身側的手撈過來，扣進自己掌心裡，捏了捏。
「對象有了，稱呼也改了。」謝昭嗓音低低的，帶著點慵懶的滿足，「今年是個好年。」
言熙辰被他捏得心跳又快了，把手抽回來，作勢要打他，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最後只是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抵著他的胳膊，繼續看電視黑屏里的倒影。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十一睡醒了，從言熙辰肚子上跳下來，又跳到謝昭腿上，找了個新窩繼續睡。
臨近中午，林陽的電話打過來了。
言熙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那邊鬧哄哄的，鞭炮聲、說話聲、小孩尖叫混成一團。
林陽的聲音從裡面擠出來，帶著笑：「辰辰！新年快樂！你在哪呢？在家嗎？」
「嗯，在家。新年快樂！陽陽。」
「嘿嘿快樂快樂！辰辰你吃飯沒？我跟你說，我姥姥做了好多粿，各種顏色的，甜鹹都有，我給你拍照片看！」林陽嗓門大，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興奮勁兒，「你等著啊，我發你微信。」
「好。」言熙辰應著。
「對了辰辰，你一個人過年嗎？還是……」林陽的聲音忽然低了點，帶著試探，「跟謝總一起？」
言熙辰看了一眼旁邊正低頭剝橘子的謝昭，謝昭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一瓣一瓣碼在紙巾上，整齊得很。
他捻起一瓣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回：「嗯，一起。」
「哦——」林陽拖長聲音，那個「哦」字拐了好幾個彎，意味深長得快從電話里溢出來，「那你們……」
「林陽。」
「好好好我不問了不問了。」林陽識趣地收住，又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那我給你打視頻看看，你接一下唄？我姥姥家這邊可熱鬧了，給你看看。」
言熙辰還沒來得及說「行」，視頻通話請求就彈過來了。
他接起來，屏幕里立刻擠進一張大臉，林陽穿著件大紅襖，頭髮抓得亂糟糟的。
背景是間熱鬧的堂屋，牆上掛著「福」字，地上擺著好幾個大盆，裡面裝著各色粿品，紅的、綠的、黃的，還有一摞摞剛炸好的金角，金燦燦堆成小山。
「你看！我姥姥做的！」林陽舉著手機轉了一圈，鏡頭掃過院子，幾個小孩在追雞，被大人喝住，又笑嘻嘻跑開。
鏡頭轉回來，林陽盯著屏幕，忽然湊近了些，眯起眼。
「辰辰。」
「嗯？」
「你——」
言熙辰正伸手去夠謝昭剛剝好的第二瓣橘子，聞言手一頓，抬眼看屏幕。
林陽的表情變得賊兮兮的，眼睛在他臉上來回掃，像在端詳什麼稀罕物件。
「你不對勁。」林陽說。
「哪裡不對勁？」
「你臉上——」林陽歪了歪頭，把手機拿遠一點又拿近，「你嘴角怎麼回事？一直翹著，就沒放下來過，還有你眼睛，辰辰，你眼睛笑眯眯的。」
言熙辰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嘛？」
「有！」林陽斬釘截鐵，「笑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不對，比偷腥貓還誇張！看著就一臉春心蕩漾的，你是不是——」
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屏幕，表情八卦得不行：「你跟謝總，你們倆，是不是更進一步了？」
言熙辰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旁邊的謝昭又遞了一瓣橘子過來，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言熙辰低頭接過來，塞進嘴裡，然後對著屏幕，點頭，承認地「嗯」了一聲：「我和謝昭在一起了。」
聲音不大，但林陽聽見了。
林陽整個人定住，嘴巴慢慢張成一個大圓，眼睛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回頭掃了眼身後客廳，怕家裡其他人聽見，連忙捧著手機快步溜到走廊僻靜的角落，關上身後的門，才壓低音量，抑制不住地拔高聲調：
「我去辰辰！真的假的！！」
這一聲就算壓著，音量依舊不小，言熙辰下意識把手機拿遠了半尺。
屏幕那頭的林陽激動得身子都在晃，鏡頭跟著顛來倒去，手還在不停比劃，壓抑著大呼小叫：
「我的天！恭喜恭喜啊！快，細說細說，什麼時候捅破的？！前兩天你還不這樣的。」
言熙辰：「……」
謝昭在旁邊輕笑了一聲，伸手把言熙辰手裡的手機拿過去，對著屏幕說了句：「林陽，新年好。」
屏幕那頭八卦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陽的臉重新湊到鏡頭前，表情從狂喜變成一種詭異的拘謹，聲音都夾起來了：
「謝、謝總新年好。那個，辰辰，你們慢慢過，我不打擾了，哈哈拜拜、拜拜！」
視頻啪地掛斷了。
言熙辰盯著黑下來的屏幕看了兩秒，轉頭看謝昭：「你嚇著他了。」
謝昭把手機還給他，一臉無辜：「我只是問了個好。」
言熙辰把手機扔到一邊，伸手去夠謝昭剝好的最後一瓣橘子，被謝昭輕輕按住手：「沒了，一共就剝了一個。」
「那你再剝一個。」
「嗯，不過不能吃多，要吃中午了。」
「知道了。」
……
正月初二，言熙辰和謝昭一起去了孤兒院。
出發前謝昭往車裡塞了兩箱年貨，后座還堆著給孩子們準備的紅包和禮物。
言熙辰坐在副駕，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市區，忽然想起去年這時候，原主，哦對現在的小祈，還在院裡，大年三十蹲在廚房幫大媽媽燒火，也沒想過今年會不一樣。
車到巷口，孩子們早就在院門口探著頭等，遠遠看見車就炸了鍋。
「九哥來了！九哥來了！！」
路媽媽和莊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還繫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
看見謝昭從駕駛座下來，又看見言熙辰從副駕下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謝昭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言熙辰空著手走在一旁，路媽媽臉上的笑就深了。
「小謝也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她伸手要接謝昭手裡的東西，謝昭沒讓，自己拎著往屋裡走。
「大媽媽新年好。」謝昭禮貌地拜年，把東西放下，又從口袋裡摸出紅包，雙手遞過去，「給您和幾位叔叔媽媽的。」
路媽媽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紅包，又看看言熙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言熙辰站在旁邊，輕輕點了下頭：「大媽媽，收著吧。」
路媽媽接過來，在手裡捏了捏，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朝廚房喊：「他小媽！再炒兩個菜！小謝來了！」
莊祈從孩子們堆里鑽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截彩鉛，看見言熙辰，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又看見旁邊的謝昭，腳步頓了頓，還是站定了，規規矩矩叫了聲：「九哥，謝哥，新年快樂！」
言熙辰伸手揉了揉他腦袋，從兜里摸出一個紅包遞給他，笑道：「新年好，小祈，壓歲錢。」
謝昭也點頭，笑著給紅包：「新年好，這是謝哥給的。」
莊祈接過遞來的紅包，手裡捏著厚厚的紅紙封，認認真真低頭道了謝，然後伸手探進外套口袋，摸索片刻，掏出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包，往前遞了過來。
言熙辰愣了愣，有點意外。
他壓根沒料到莊祈還會給他們準備紅包，他下意識抬眼看向謝昭，眼底帶著一點猝不及防的錯愕。
謝昭同樣稍感意外，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收到小孩給的紅包，好新奇。
他伸手接下其中一個。
言熙辰也連忙伸手，把另一個接在手裡，紅包不算厚，摸著輕飄飄的，看得出來不是什麼大額，卻是莊祈實打實的心意。
兩人都沒有當場拆開，捏著紅紙，順勢塞進外套內側貼身的口袋收好。
莊祈垂著眸子，耳尖微微泛熱，指尖還垂在身側，輕輕抿了抿唇：「新年圖個吉利而已，不分大小。祝九哥、謝哥新的一年順順利利。」
謝昭看著少年略顯拘謹的模樣，唇角揚起一點淺淡的笑意：「多謝，我們收下了，也祝你新年萬事稱心。」
莊祈笑了笑，轉身跑回孩子們中間去了。
中午那頓飯吃得熱鬧，路媽媽把最大的雞腿夾給了言熙辰，另一隻給了謝昭，被謝昭不動聲色地放進言熙辰碗裡。
言熙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雞腿，又抬頭看了一眼謝昭，沒說破，只是往謝昭碗裡夾了一筷子排骨，動作有點生疏僵硬。
幾位大人看見了，笑著搖搖頭，什麼也沒說，轉頭去招呼別的孩子吃飯。
吃完飯，言熙辰蹲在槐樹底下陪小的幾個玩翻花繩，謝昭坐在石凳上看著，偶爾掏出手機拍一張照。
莊祈抱著畫本坐在台階上，安安靜靜畫他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