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帶莊祈去青安墓園
晚上，謝昭照例待到十一點半。
十一早就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呼嚕打得又長又響。
窗外起了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屋裡的燈暖融融的。
謝昭看了一眼時間，輕輕把十一放到沙發上，站起身：「快十二點了，我該走了。」
言熙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收拾東西，心裡忽然湧上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張了張嘴，那句「明天還來不」又到了嘴邊，可今天不知怎麼的，怎麼都說不出口。
謝昭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言熙辰跟著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衛衣的衣角。
謝昭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直起身，回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暖黃的燈光里對上，誰都沒說話。
言熙辰的指尖攥著那截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他別開眼，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藏不住的眷戀：「你明天……打算什麼時候來？」
謝昭站在玄關，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篤定：
「你想我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只要不嫌我煩。」
言熙辰耳根一下子燒起來，他猛地鬆開手，別過頭去，嘴硬：「就嫌你煩了。」
手卻還虛虛地懸在半空，沒收回來。
謝昭低頭，看著他那隻還懸著的手，眼底慢慢漾開一片溫柔的笑。
他沒有戳穿，只是輕聲問：「那明天，想吃什麼？」
言熙辰悶悶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隨便。」
「那我看著做。」
謝昭轉身，拉開那扇虛掩著的門，又頓了一下，沒回頭，聲音落在夜風裡，溫溫的：「晚安，熙辰。」
門輕輕合上了，走廊里安靜下來。
謝昭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面跳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麼壓不住的東西漏出來。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他低頭，輕輕笑了一下，轉身往自己那扇門走。
而屋裡，言熙辰還站在玄關處，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十一醒了，蹭著他腿邊爬上來，他身上抱著，十一蹭了蹭他的下巴，軟軟「喵」了一聲。
言熙辰低頭，把臉埋進十一蓬鬆的毛里，悶悶地罵了一句：「完蛋了，好像有點忍不住了。」
十一不懂，只當他是在撒嬌，用腦袋一下一下拱他。
言熙辰抱著它，站了好一會兒，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他摸出來一看，是謝昭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明早想喝粥還是豆漿？】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又硬生生壓下去，打字：【粥】
【好，明早給你送過去。早點睡。】
言熙辰回了個「嗯」，重新窩回沙發，抱著十一，抬眼望著天花板。
窗外起了風，窗簾輕輕晃動。
言熙辰關了燈，抱著十一躺進被子裡，把臉埋進柔軟的被沿，心裡那個念頭終於清清楚楚地落了下來——
他想和謝昭，一直這樣過下去。
不只是明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言熙辰也沒忘記答應莊祈的事。
從孤兒院回來的隔天，他便打了電話去青安墓園詢問能否退墓的問題。
墓園那邊答覆，空置未落葬的墓位可以退訂，只是流程繁瑣，沒法當場辦結。
需要本人帶著身份證、購墓合同、繳費票據和墓穴使用證，親自到辦事處填表申請。
內部審核走完，再扣掉手續費，餘款原路退回，整個下來少說半個多月。
掛了電話，他便把退墓要準備的東西記在備忘錄里。
本來想著第二天就聯繫莊祈，把時間定下來，結果那天下午，莊祈先發了消息過來：
【九哥，我爸媽這兩天回來了，說接我回家住幾天。墓園的事，能緩幾天嗎？】
言熙辰盯著屏幕頓了一下，他差點忘了，現在的莊祈也有爸爸媽媽了。
他回道：【好，有空了你再跟我說】
又過了幾天，莊祈的消息才又過來：【九哥，我回院裡了，你哪天有空，咱們去？】
言熙辰回道：【那周末行嗎？】
【行。】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墓園的事，言熙辰沒跟謝昭提過，也不能提。
穿越這種事講給誰聽都像個笑話，說到底，也是他和莊祈兩個人的事。
謝昭只知道他周末要出門，去接莊祈辦點事。
他問過一句，言熙辰含糊帶過說「小孩有點事，我幫個忙」，謝昭就沒再往下問。
周六早上，言熙辰翻出當初那疊資料。
購墓合同還裝在當初的文件袋裡，邊角壓得有點皺，繳費票據夾在合同中間，墓穴使用證單獨套著個小皮套。
他一樣一樣清點過去，確認沒漏，又把自己的身份證複印件放了進去。
謝昭進來送早餐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
「今天要出門？」謝昭把粥放在桌上，問。
「嗯。」言熙辰把文件袋放進包里，「去院裡有點私事。」
謝昭點了下頭：「要我送嗎？」
「你今天上午不用上班？」
「雖然有點會推不掉，但送你一段還是可以的。」
言熙辰想了想，沒再推。
車子開出去一段，兩人沒怎麼說話。
說是送一段，但謝昭還是把車開到巷口才停下。
言熙辰下車，朝謝昭擺了擺手：「你忙你的，不用等我。」
「嗯，辦完事給我發個消息，我來接你們。」謝昭說。
「知道了，回去路上慢點。」
謝昭把車開走，言熙辰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才轉身往巷子裡走。
槐樹底下，莊祈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紅藍拼接的風衣外套，背著個書包，手裡攥著個保溫杯，看見言熙辰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九哥。」
「嗯。」言熙辰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院門，「大媽媽知道你出來幹嘛嗎？」
「知道。」莊祈說，「我說找你一起畫畫。」
「那就好，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莊祈搖了搖頭。
言熙辰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打的車在巷口。」
莊祈「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走出巷子，清晨的陽光從樓房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
莊祈走了幾步，忽然小聲問：「九哥，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言熙辰說，側過頭看他，「怎麼，緊張？」
「沒有。」莊祈別開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就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言熙辰沒接話，只是放慢了腳步。
他也有。
給一個還活著的人，去退一座為他已使用許久的墓，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
冬天墓園裡人少，枯枝在風裡晃著，灰撲撲的天壓得很低。
言熙辰在前面帶路，沿著石階往上走。莊祈跟在他身後。
走到半山腰，言熙辰的腳步慢下來，偏過頭，指了一下前面：「就在那兒。」
莊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棵老松樹底下，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石碑，不大，乾乾淨淨的。
碑前還擺著一束幹了的勿忘我，是上次言熙辰來的時候放的。
莊祈站在原地，看了那塊碑很久。
風從林間灌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晃。
他沒說話，抬腳慢慢走過去，在碑前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碑面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划過自己上輩子的名字。
「九哥。」他忽然說，「半個月就能把它退了？」
言熙辰點頭：「嗯，一會下去就去登記提交資料。」
「嗯。」莊祈收回手，「我還活著，你也還用這個名字，留著不吉利。」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以後要是有人不小心知道了，不好解釋。」
言熙辰看著他，應了一聲，道：「我也這麼想的。」
莊祈「嗯」了一聲，又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那束乾枯的花收起來，抱在懷裡。
「這些花，我帶走了，反正也沒人看了。」
言熙辰看著他把花抱在懷裡，像個抱著自己過去的小孩子，喉嚨有點發緊，沒說話。
莊祈抱著花，又看了一眼那塊碑，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九哥，謝謝你給我買墓。」
「雖然我沒用上。」他頓了頓，「但謝謝你想著我，我很開心。」
言熙辰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小小的背影慢慢走遠，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抬頭看了看天。
灰白的天空下，山風掠過林間，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忽然想，人這一輩子，能有多少人記得你？能有多少人，在以為你不在了的時候，還想著給你留個地方？
想著想著，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謝昭。
想起那句「想吃什麼，給你做」，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動找藉口往自己家跑的樣子，想起今天早上在巷口，他說的那句「辦完事給我發個消息，我來接你們」。
言熙辰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件壓了他大半個月的事就要辦完了，而現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謝昭。
想告訴他：過一會準備回了
想聽他回一句：好，中午想吃什麼？
下山的時候，二人往墓園的辦公小樓走去。
業務大廳人不多，言熙辰把文件袋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身份證、購墓合同、繳費票據、墓穴使用證，一一遞到工作人員手裡。
工作人員核對紙質材料，又對著電腦調出系統里的墓位檔案，確認墓穴確實從未落葬，遞過來一張退墓申請單，照例把流程念了一遍。
言熙辰接過筆，低頭逐項填寫表格信息。
莊祈就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側，不插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張申請表上。
填完，簽字，複印證件留底存檔，再簽下退墓確認協議。
整套手續大半都是言熙辰在處理，莊祈只在一旁看著。
工作人員收回全部資料，給了他一張受理回執單。
「手續提交完畢，回去等通知就可以，後續有問題打單子上面的聯繫電話。墓位我們這邊會做回收處理。」
言熙辰把回執仔細折好收進包里，點頭道謝。
走出辦公樓，外面陽光正好，風卷著路邊的落葉輕輕打轉。
壓在莊祈心底很久的一塊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
莊祈長長呼出一口氣，側頭看向言熙辰，聲音很輕：「辦完了。」
「嗯，辦完了。」言熙辰把文件袋扣好，「都結束了。」
現在才上午十點半，言熙辰也就沒發信息給謝昭，他打了車，先把莊祈送回了孤兒院。
車上，兩人坐在后座。
莊祈抱著那束乾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言熙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掠過的景物，腦子裡亂糟糟的。
到了目的地，莊祈下車前，言熙辰叫住他：「小祈，那花……」
「我拿回去，放瓶里。」莊祈抱著花，站在車門外，看著他，「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得好好看看。」
言熙辰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好，下次來，我送你第二束。」
車子開出去老遠，言熙辰回頭看了一眼，莊祈還站在孤兒院門口，懷裡抱著那束乾花，身影被正午的日頭拉成小小一團。
他收回目光，靠回椅背，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倒。
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到這會兒才真正松下來。
可松下來之後，又有另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漫上來，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沙地。
他想起莊祈蹲在碑前，指尖碰著自己名字的樣子，想起那句「謝謝你想著我，我很開心」，喉嚨又開始發緊。
他扭頭看向窗外，把這點情緒壓下去。
計程車拐上主路，手機震了一下。
是謝昭發來的消息：【辦完了嗎？】
言熙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拇指在屏幕上懸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個：【嗯，在回去的路上了】
謝昭秒回：【中午想吃什麼？我正好在外面。】
言熙辰彎了彎嘴角，又壓下去，打字：【隨便】
【沒有隨便這個選項。】
【那你看著買】
【好。】
言熙辰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轉頭看窗外，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平。
下午回到家，謝昭沒一會兒就拎著食盒過來了，說是「正好路過，順便送過來」，可那家私房菜館離他公司開車得二十分鐘，哪門子的正好順便？
言熙辰沒拆穿他，只是接過來，把菜一樣樣擺出來。
謝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自己不動筷子。
「你不吃？」言熙辰問。
「吃過了。」謝昭說，手撐著下巴，「你吃你的。」
言熙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扒飯，耳根泛著淡淡的紅。
十一從窩裡溜達出來，跳上椅子，又跳到桌邊，被謝昭一把撈下去，放在腿上，順手揉了揉腦袋。
「別慣它上桌。」言熙辰說。
「嗯。」謝昭應著，手上又揉了兩把。
言熙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謝昭走的時候，站在玄關，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早點休息。」
言熙辰「嗯」了一聲，門合上，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流，他盯著水流看了半天，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其實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給，什麼時候給。
太隨便了不行，太鄭重了又怕嚇著人。
謝昭這個人，面上看著什麼都接得住，其實心裡比誰都細，稍微過一點，他就能退回去，退得遠遠的，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以他不能急，得挑個對的日子。
言熙辰關了水龍頭，拿毛巾擦手，靠在料理台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莊祈的事辦完了，那塊石頭落了地。
現在心裡空出來的地方，全被另一個人占著，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想，等過年吧。
過年是個好由頭，辭舊迎新，什麼話都好說。
到時候他把謝昭叫來，點一桌子菜，喝點酒，趁著熱乎勁兒，把那句「我想好了」說出來。
要是謝昭沒那個意思——
言熙辰頓了一下，把毛巾掛回去。
不可能沒那個意思。
他天天往這兒跑，找的藉口一個比一個爛，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藏不住。
言熙辰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得鄭重一點，挑個一年到頭最好的日子。
想明白這一點，他心裡忽然就鬆快了。
日子還是照常一天天過，平平淡淡。
謝昭也半點沒變，不會因為他一直沒給準話就冷淡下來。
照樣天天送早飯午飯晚飯，晚上過來陪著消磨時間。
還是會找各種理由賴在他家，看他畫畫，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待著。
十一兩頭來回跑，今天睡他家，明天就睡謝昭家，妥妥的端水大師。
天越來越冷，冬天的氣息越來越重，言熙辰和謝昭相處也越來越自然，默契得就跟已經在一塊兒很久似的。
一有空，謝昭就會開車帶他回星星孤兒院轉轉。
也不是有什麼要緊事，就是回去看看幾位爸爸媽媽媽媽，看看院裡那堆小孩，再和莊祈一起畫下畫，看下書。
十一早就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呼嚕打得又長又響。
窗外起了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屋裡的燈暖融融的。
謝昭看了一眼時間，輕輕把十一放到沙發上，站起身：「快十二點了，我該走了。」
言熙辰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收拾東西，心裡忽然湧上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張了張嘴，那句「明天還來不」又到了嘴邊，可今天不知怎麼的，怎麼都說不出口。
謝昭走到玄關，彎腰換鞋。
言熙辰跟著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衛衣的衣角。
謝昭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直起身，回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暖黃的燈光里對上，誰都沒說話。
言熙辰的指尖攥著那截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他別開眼，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藏不住的眷戀：「你明天……打算什麼時候來？」
謝昭站在玄關，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篤定：
「你想我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只要不嫌我煩。」
言熙辰耳根一下子燒起來，他猛地鬆開手，別過頭去，嘴硬：「就嫌你煩了。」
手卻還虛虛地懸在半空，沒收回來。
謝昭低頭，看著他那隻還懸著的手，眼底慢慢漾開一片溫柔的笑。
他沒有戳穿，只是輕聲問：「那明天，想吃什麼？」
言熙辰悶悶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隨便。」
「那我看著做。」
謝昭轉身，拉開那扇虛掩著的門，又頓了一下，沒回頭，聲音落在夜風裡，溫溫的：「晚安，熙辰。」
門輕輕合上了，走廊里安靜下來。
謝昭背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面跳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麼壓不住的東西漏出來。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他低頭，輕輕笑了一下，轉身往自己那扇門走。
而屋裡，言熙辰還站在玄關處，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十一醒了，蹭著他腿邊爬上來，他身上抱著，十一蹭了蹭他的下巴，軟軟「喵」了一聲。
言熙辰低頭，把臉埋進十一蓬鬆的毛里，悶悶地罵了一句：「完蛋了，好像有點忍不住了。」
十一不懂，只當他是在撒嬌，用腦袋一下一下拱他。
言熙辰抱著它，站了好一會兒，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他摸出來一看，是謝昭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明早想喝粥還是豆漿？】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又硬生生壓下去，打字：【粥】
【好，明早給你送過去。早點睡。】
言熙辰回了個「嗯」，重新窩回沙發，抱著十一，抬眼望著天花板。
窗外起了風，窗簾輕輕晃動。
言熙辰關了燈，抱著十一躺進被子裡，把臉埋進柔軟的被沿，心裡那個念頭終於清清楚楚地落了下來——
他想和謝昭，一直這樣過下去。
不只是明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言熙辰也沒忘記答應莊祈的事。
從孤兒院回來的隔天，他便打了電話去青安墓園詢問能否退墓的問題。
墓園那邊答覆，空置未落葬的墓位可以退訂，只是流程繁瑣，沒法當場辦結。
需要本人帶著身份證、購墓合同、繳費票據和墓穴使用證，親自到辦事處填表申請。
內部審核走完，再扣掉手續費，餘款原路退回，整個下來少說半個多月。
掛了電話，他便把退墓要準備的東西記在備忘錄里。
本來想著第二天就聯繫莊祈，把時間定下來，結果那天下午，莊祈先發了消息過來：
【九哥，我爸媽這兩天回來了，說接我回家住幾天。墓園的事，能緩幾天嗎？】
言熙辰盯著屏幕頓了一下，他差點忘了，現在的莊祈也有爸爸媽媽了。
他回道：【好，有空了你再跟我說】
又過了幾天，莊祈的消息才又過來：【九哥，我回院裡了，你哪天有空，咱們去？】
言熙辰回道：【那周末行嗎？】
【行。】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墓園的事，言熙辰沒跟謝昭提過，也不能提。
穿越這種事講給誰聽都像個笑話，說到底，也是他和莊祈兩個人的事。
謝昭只知道他周末要出門，去接莊祈辦點事。
他問過一句，言熙辰含糊帶過說「小孩有點事，我幫個忙」，謝昭就沒再往下問。
周六早上，言熙辰翻出當初那疊資料。
購墓合同還裝在當初的文件袋裡，邊角壓得有點皺，繳費票據夾在合同中間，墓穴使用證單獨套著個小皮套。
他一樣一樣清點過去，確認沒漏，又把自己的身份證複印件放了進去。
謝昭進來送早餐的時候，正好看見他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
「今天要出門？」謝昭把粥放在桌上，問。
「嗯。」言熙辰把文件袋放進包里，「去院裡有點私事。」
謝昭點了下頭：「要我送嗎？」
「你今天上午不用上班？」
「雖然有點會推不掉，但送你一段還是可以的。」
言熙辰想了想，沒再推。
車子開出去一段，兩人沒怎麼說話。
說是送一段，但謝昭還是把車開到巷口才停下。
言熙辰下車，朝謝昭擺了擺手：「你忙你的，不用等我。」
「嗯，辦完事給我發個消息，我來接你們。」謝昭說。
「知道了，回去路上慢點。」
謝昭把車開走，言熙辰站在巷口，看著那輛車匯入車流，才轉身往巷子裡走。
槐樹底下，莊祈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紅藍拼接的風衣外套，背著個書包，手裡攥著個保溫杯，看見言熙辰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
「九哥。」
「嗯。」言熙辰走過去，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院門，「大媽媽知道你出來幹嘛嗎？」
「知道。」莊祈說，「我說找你一起畫畫。」
「那就好，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莊祈搖了搖頭。
言熙辰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我打的車在巷口。」
莊祈「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走出巷子，清晨的陽光從樓房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
莊祈走了幾步，忽然小聲問：「九哥，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言熙辰說，側過頭看他，「怎麼，緊張？」
「沒有。」莊祈別開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就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言熙辰沒接話，只是放慢了腳步。
他也有。
給一個還活著的人，去退一座為他已使用許久的墓，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了。
冬天墓園裡人少，枯枝在風裡晃著，灰撲撲的天壓得很低。
言熙辰在前面帶路，沿著石階往上走。莊祈跟在他身後。
走到半山腰，言熙辰的腳步慢下來，偏過頭，指了一下前面：「就在那兒。」
莊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棵老松樹底下，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石碑，不大，乾乾淨淨的。
碑前還擺著一束幹了的勿忘我，是上次言熙辰來的時候放的。
莊祈站在原地，看了那塊碑很久。
風從林間灌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晃。
他沒說話，抬腳慢慢走過去，在碑前蹲下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碑面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划過自己上輩子的名字。
「九哥。」他忽然說，「半個月就能把它退了？」
言熙辰點頭：「嗯，一會下去就去登記提交資料。」
「嗯。」莊祈收回手，「我還活著，你也還用這個名字，留著不吉利。」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以後要是有人不小心知道了，不好解釋。」
言熙辰看著他，應了一聲，道：「我也這麼想的。」
莊祈「嗯」了一聲，又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那束乾枯的花收起來，抱在懷裡。
「這些花，我帶走了，反正也沒人看了。」
言熙辰看著他把花抱在懷裡，像個抱著自己過去的小孩子，喉嚨有點發緊，沒說話。
莊祈抱著花，又看了一眼那塊碑，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九哥，謝謝你給我買墓。」
「雖然我沒用上。」他頓了頓，「但謝謝你想著我，我很開心。」
言熙辰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小小的背影慢慢走遠，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抬頭看了看天。
灰白的天空下，山風掠過林間，發出簌簌的聲響。
他忽然想，人這一輩子，能有多少人記得你？能有多少人，在以為你不在了的時候，還想著給你留個地方？
想著想著，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謝昭。
想起那句「想吃什麼，給你做」，想起他每天雷打不動找藉口往自己家跑的樣子，想起今天早上在巷口，他說的那句「辦完事給我發個消息，我來接你們」。
言熙辰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件壓了他大半個月的事就要辦完了，而現在，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謝昭。
想告訴他：過一會準備回了
想聽他回一句：好，中午想吃什麼？
下山的時候，二人往墓園的辦公小樓走去。
業務大廳人不多，言熙辰把文件袋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身份證、購墓合同、繳費票據、墓穴使用證，一一遞到工作人員手裡。
工作人員核對紙質材料，又對著電腦調出系統里的墓位檔案，確認墓穴確實從未落葬，遞過來一張退墓申請單，照例把流程念了一遍。
言熙辰接過筆，低頭逐項填寫表格信息。
莊祈就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側，不插話，只是目光落在那張申請表上。
填完，簽字，複印證件留底存檔，再簽下退墓確認協議。
整套手續大半都是言熙辰在處理，莊祈只在一旁看著。
工作人員收回全部資料，給了他一張受理回執單。
「手續提交完畢，回去等通知就可以，後續有問題打單子上面的聯繫電話。墓位我們這邊會做回收處理。」
言熙辰把回執仔細折好收進包里，點頭道謝。
走出辦公樓，外面陽光正好，風卷著路邊的落葉輕輕打轉。
壓在莊祈心底很久的一塊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
莊祈長長呼出一口氣，側頭看向言熙辰，聲音很輕：「辦完了。」
「嗯，辦完了。」言熙辰把文件袋扣好，「都結束了。」
現在才上午十點半，言熙辰也就沒發信息給謝昭，他打了車，先把莊祈送回了孤兒院。
車上，兩人坐在后座。
莊祈抱著那束乾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言熙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掠過的景物，腦子裡亂糟糟的。
到了目的地，莊祈下車前，言熙辰叫住他：「小祈，那花……」
「我拿回去，放瓶里。」莊祈抱著花，站在車門外，看著他，「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得好好看看。」
言熙辰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好，下次來，我送你第二束。」
車子開出去老遠，言熙辰回頭看了一眼，莊祈還站在孤兒院門口，懷裡抱著那束乾花，身影被正午的日頭拉成小小一團。
他收回目光，靠回椅背，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倒。
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到這會兒才真正松下來。
可松下來之後，又有另一種說不清的滋味漫上來，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沙地。
他想起莊祈蹲在碑前，指尖碰著自己名字的樣子，想起那句「謝謝你想著我，我很開心」，喉嚨又開始發緊。
他扭頭看向窗外，把這點情緒壓下去。
計程車拐上主路，手機震了一下。
是謝昭發來的消息：【辦完了嗎？】
言熙辰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拇指在屏幕上懸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個：【嗯，在回去的路上了】
謝昭秒回：【中午想吃什麼？我正好在外面。】
言熙辰彎了彎嘴角，又壓下去，打字：【隨便】
【沒有隨便這個選項。】
【那你看著買】
【好。】
言熙辰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轉頭看窗外，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平。
下午回到家，謝昭沒一會兒就拎著食盒過來了，說是「正好路過，順便送過來」，可那家私房菜館離他公司開車得二十分鐘，哪門子的正好順便？
言熙辰沒拆穿他，只是接過來，把菜一樣樣擺出來。
謝昭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自己不動筷子。
「你不吃？」言熙辰問。
「吃過了。」謝昭說，手撐著下巴，「你吃你的。」
言熙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扒飯，耳根泛著淡淡的紅。
十一從窩裡溜達出來，跳上椅子，又跳到桌邊，被謝昭一把撈下去，放在腿上，順手揉了揉腦袋。
「別慣它上桌。」言熙辰說。
「嗯。」謝昭應著，手上又揉了兩把。
言熙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
謝昭走的時候，站在玄關，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早點休息。」
言熙辰「嗯」了一聲，門合上，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流，他盯著水流看了半天，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其實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給，什麼時候給。
太隨便了不行，太鄭重了又怕嚇著人。
謝昭這個人，面上看著什麼都接得住，其實心裡比誰都細，稍微過一點，他就能退回去，退得遠遠的，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以他不能急，得挑個對的日子。
言熙辰關了水龍頭，拿毛巾擦手，靠在料理台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莊祈的事辦完了，那塊石頭落了地。
現在心裡空出來的地方，全被另一個人占著，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想，等過年吧。
過年是個好由頭，辭舊迎新，什麼話都好說。
到時候他把謝昭叫來，點一桌子菜，喝點酒，趁著熱乎勁兒，把那句「我想好了」說出來。
要是謝昭沒那個意思——
言熙辰頓了一下，把毛巾掛回去。
不可能沒那個意思。
他天天往這兒跑，找的藉口一個比一個爛，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藏不住。
言熙辰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只是想把這句話說得鄭重一點，挑個一年到頭最好的日子。
想明白這一點，他心裡忽然就鬆快了。
日子還是照常一天天過，平平淡淡。
謝昭也半點沒變，不會因為他一直沒給準話就冷淡下來。
照樣天天送早飯午飯晚飯，晚上過來陪著消磨時間。
還是會找各種理由賴在他家，看他畫畫，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待著。
十一兩頭來回跑，今天睡他家，明天就睡謝昭家，妥妥的端水大師。
天越來越冷，冬天的氣息越來越重，言熙辰和謝昭相處也越來越自然，默契得就跟已經在一塊兒很久似的。
一有空，謝昭就會開車帶他回星星孤兒院轉轉。
也不是有什麼要緊事，就是回去看看幾位爸爸媽媽媽媽，看看院裡那堆小孩，再和莊祈一起畫下畫，看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