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海城我來了！
周二凌晨，海城。
崔永元掛斷電話之後，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了。壁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那張六十歲的臉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眼袋很重，法令紋很深，額頭上還掛著沒幹的汗珠。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祁司珩回海城了。
那個年輕人，那個他花了三年都沒能扳倒的年輕人，回來了。
崔永元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找到剛才那個號碼，回撥過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像是對方一直在等。
「說清楚。」崔永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旁邊床上的年輕女人根本聽不清。她沒有睡，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但她不敢睜開。她從來沒有見過崔永元這個樣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崔總，我親眼看到的。昨晚十一點多，祁司珩從機場出來，有人接他。何敘，他那個特助。兩個人直接去了公司。」
崔永元的眉頭皺了起來。「公司？他去了公司？」
「在總部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之後去了城東的酒店。我查過了，不是祁盛旗下的，是他自己訂的。」
崔永元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不住自家的酒店，不住那些他眼皮子底下的地方。祁司珩選了城東，選了外人開的酒店。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蹤，不想讓崔永元的人盯上他。或者說——他不在乎被盯上，他只是不想讓崔永元知道他在做什麼。
「還有呢？」崔永元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崔總，還有一件事。祁司珩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帶了一個女人。不過不是一起到的。他自己昨天下午飛的，那個女人今天早上才過來。我查了一下那個女人的身份——許時安，許氏珠寶的大小姐，現在在祁盛旗下的璀世珠寶做設計師。就是時光塔項目的主設計師。」
崔永元的手指停住了。許時安。他知道這個名字。招標會上站在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的那個女人。祁司珩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的時候，崔永元在手機上看過那段視頻。他當時以為那只是祁司珩的公關手段——用緋聞轉移視線，讓媒體少盯著項目。可現在，祁司珩把她帶來了海城。帶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崔永元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看到了獵物弱點的、帶著殺意的冷。
「繼續盯著。」他說，「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我全都要知道。」
「明白。」
電話掛斷了。
崔永元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慢慢躺回床上。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壁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
旁邊的年輕女人終於忍不住了，翻了個身，面朝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崔總……怎麼了？」
崔永元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沒事。你睡吧。」
年輕女人不敢再問了。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翻身的聲音、關燈的聲音、黑暗中他呼吸的聲音。那個聲音比平時重了很多，像是在壓著什麼。
崔永元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黑暗中，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祁司珩回來了。帶著那個女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來海城。他們來，是為了查他。是為了扳倒他。是為了把他從祁盛集團連根拔起。
崔永元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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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另一邊
周二早上七點半，寧城，盛世華庭。
許時安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絲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她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手機，屏幕亮著——七點三十。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祁司珩發的，時間是凌晨一點。
【祁司珩：到了。睡吧。明天見。】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凌晨一點還不睡，到了酒店還給她發消息。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
【許時安：早。我起床了。】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上，翻身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站起來，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好，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片胎記。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激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洗漱完，她換好衣服，拖著行李箱走到客廳。行李箱立在玄關，鼓鼓囊囊的，她昨晚收拾到十一點，塞了又拿、拿了又塞，最後把一件厚外套塞進去，拉鏈差點拉不上。她蹲下來，用力拉了兩次，終於合上了。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五十。齊顏說八點半到，還有四十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司珩的回覆。
【祁司珩：吃早飯了嗎？】
許時安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他每次都是這句話。吃了嗎？吃了嗎？吃了嗎？像個鬧鐘一樣。
【許時安：還沒。一會兒在機場吃。】
【祁司珩：嗯。到了告訴我。】
【許時安：好。】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電梯下行，到達1層，門打開。她走出單元門，晨光涌過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一輛黑色商務轎車停在樓門口——不是祁司珩的那輛，是齊顏的。
齊顏站在車旁邊，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到許時安出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許設計師，早！」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他接過許時安手裡的行李箱，動作麻利地打開後備箱，放進去，關上，然後拉開后座的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沿。「您請。」
許時安看著他那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一下。「謝謝齊秘書。」
「應該的應該的。」齊顏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齊顏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心裡已經炸開了鍋。
他昨晚就沒睡好。
老闆讓他來接許設計師。老闆讓他來接許設計師。他反覆確認了三遍時間、地點、房號，生怕出一點差錯。今天早上他六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洗車、加油、買水——他連許設計師喜歡喝什麼水溫的水都查過了。常溫的，不要太涼。他特意在后座放了一瓶常溫的礦泉水，還有一盒溫熱的牛奶，用保溫袋裝著。
齊顏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后座——許設計師正在看手機，嘴角彎著，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心情好像不錯。齊顏鬆了口氣。
「許設計師，」他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得隨意，「祁總昨晚到了之後還問我，您吃沒吃飯。」
許時安抬起頭，看著後視鏡里齊顏的眼睛。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轉回去看路。
「他讓你問的？」許時安問。
「不是不是，」齊顏連忙否認，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勁——老闆沒說讓他問，但他為什麼要說這個？他的臉微微發熱，連忙補了一句，「是祁總自己說的。他說『她胃不好，你們路上別忘了買點吃的』。原話。」
許時安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他說得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心裡比誰都細。
「我知道了。」她說。
齊顏從後視鏡里又偷瞄了一眼。許設計師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他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睛也跟著彎了。齊顏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嘴角也彎了一下。
車子駛入機場出發層，齊顏把車停在航站樓門口，下車取出行李箱，推到許時安面前。
「許設計師，登機口在B23，還有一小時登機。您進去先吃點東西。」
許時安接過行李箱，看著他。「齊秘書，辛苦了。」
齊顏搖了搖頭。「不辛苦不辛苦。您一路平安。到了海城，何敘會來接您。」
許時安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齊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任務完成了。老闆交代的，他都辦了。接下來就看何敘的了。
齊顏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他的嘴角還是彎的。他想了想，覺得不對——他為什麼要笑？許設計師去海城是去見老闆，又不是見他。他笑什麼？
齊顏深吸一口氣，把嘴角壓下去。但他的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候機大廳里，許時安換好登機牌，過了安檢，找到B23登機口。她買了一杯熱豆漿和一個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機，給祁司珩發了條消息。
【許時安：到機場了。登機口B23。】
回復很快就來了。
【祁司珩：嗯。到了告訴我。】
【許時安：你吃早飯了嗎？】
她學他的語氣。
【祁司珩：吃了。】
【許時安：吃什麼了？】
她追問。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
【祁司珩：酒店的早餐。粥，雞蛋，還有你說的山藥。】
許時安看著「山藥」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她說過的。在山莊的時候，她說山藥養胃。他記住了。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深，深到旁邊的乘客看了她一眼。
【許時安：乖。】
她發出去之後，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覺得自己太膩了。但她沒有撤回。
【祁司珩：登機了告訴我。】
【許時安：好。】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吃三明治。腦海里全是他的臉——他在電話里叫她「安安」的聲音，他在車上握著她的手時的溫度，他說「你願意陪我去嗎」時的眼神。還有那片胎記。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不是現在。等到了海城，等合適的時機。
廣播裡傳來登機通知。許時安站起來，拿起登機牌，走進廊橋。陽光從廊橋的縫隙里透進來，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帶。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經濟艙的前排。她把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拿出手機，給祁司珩發了條消息。
【許時安：登機了。】
【祁司珩：好。到了我去接你。】
許時安看著「我去接你」四個字，心跳又快了幾拍。她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收進口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陽光很好，機翼在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飛機開始滑行，緩緩駛向跑道。窗外的景物開始後退，越來越快。抬升，離開地面，衝上雲霄。失重感襲來，許時安的手抓緊了扶手。不是害怕，是期待。
海城，她來了。
海城，祁盛集團總部。
祁司珩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沒有喝，只是端著。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上，瞳孔里映著寫字樓的輪廓，卻沒有焦點。
他在想她。
她應該已經登機了。十點起飛，十二點落地。還有兩個小時。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何敘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祁司珩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
「祁總。」何敘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退後一步。他沒有坐下，站在祁司珩面前，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很端正。
「查到了？」祁司珩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何敘。
「查到了一部分。」何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崔永元近三年經手的項目，一共十一個。我篩選了其中金額最大、周期最長的三個，調取了所有供應商資料。」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攤在桌上。祁司珩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稱、法人代表、註冊時間、合同金額。何敘的手指在紙上划過，一個一個地指給他看。
「第一個項目，海城國際金融中心。供應商是海城本地的一家建材公司，註冊時間剛好在項目招標前三個月。法人代表姓劉，是崔永元外甥的岳父。合同金額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五。」
祁司珩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第二個項目，寧城城東商業綜合體。」何敘的手指移到下一張紙上，「供應商是同一家建材公司的關聯企業，註冊地是同一個寫字樓的不同樓層。合同金額，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二。」
祁司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那幾張紙上掃過，又回到第一張。那些數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不是金額的大小，是那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的數字。在工程行業，這些數字意味著回扣，意味著利益輸送，意味著崔永元在過去的三年裡，從祁盛的帳上拿走了幾千萬。
「第三個項目，」何敘的聲音低了下去，「時光塔項目。」
祁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材料供應商的推薦名單里，有一家是崔永元推薦的。註冊地在海城，法人代表姓崔。」何敘抬起頭，看著祁司珩，「是崔永元的侄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祁司珩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確認之後的冷。
「繼續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面透出來的，「查這些供應商的銀行流水。查崔永元和他親戚的帳戶往來。我要數字，要轉帳記錄，要每一筆錢的去向。」
「明白。」何敘把文件收回袋子裡，動作很快，乾脆利落。
祁司珩轉過身，走到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她應該還在飛機上。
「祁總，」何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天下午的安排？」
祁司珩沒有回頭。「下午我要去接人。你繼續查。有進展隨時匯報。」
何敘愣了一下。接人？他當然知道老闆要去接誰——許時安。何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裡已經轉了一圈。老闆來海城是為了處理崔永元的事，但他專門抽出時間去接許設計師。這說明什麼？何敘沒有往下想。他是特助，不是八卦記者。
「好的祁總。」何敘說完，轉身走出辦公室，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祁司珩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染亮的城市。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了一下，點開和許時安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登機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快了。她就快到了。
十一點五十分，海城機場。
許時安走出廊橋，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一連串消息湧進來。有陳曦的，有李悅的，有夏甜甜的。她沒有看那些，直接點開了祁司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到了我去接你」，時間是兩小時前。
她打了幾個字。
【許時安：落地了。】
消息發出去，她拖著行李箱往出口走。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的目光掃過出口處那些接機的人——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捧著花，有人踮著腳尖張望。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然後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出口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幕牆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她。
許時安站在原地，看著他。他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她看到了。
她拖著行李箱朝他走過去。走了幾步，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陳曦的消息。
【陳曦：你交代的那件事，有消息了。轉賣公司那邊，有人在問Aurora的草稿。對方很謹慎，沒留名字，但IP位址顯示是寧城。】
許時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轉了一下。寧城。有人在問Aurora的草稿。不是許琳娜自己，就是她派的人。魚，開始咬鉤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祁司珩還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口袋，又移回她的臉上。他什麼都沒有問。
許時安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走吧。」他說，伸出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許時安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寬厚的肩膀，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牽上去，但沒有。
不是現在。
她跟在他身後，走出航站樓。陽光涌過來，刺眼的白。海城的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混著汽車尾氣和機場特有的那種說不清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
海城，她到了。
（第150章 完）
崔永元掛斷電話之後，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了。壁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那張六十歲的臉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眼袋很重，法令紋很深，額頭上還掛著沒幹的汗珠。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祁司珩回海城了。
那個年輕人，那個他花了三年都沒能扳倒的年輕人，回來了。
崔永元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找到剛才那個號碼，回撥過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像是對方一直在等。
「說清楚。」崔永元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旁邊床上的年輕女人根本聽不清。她沒有睡，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但她不敢睜開。她從來沒有見過崔永元這個樣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電話那頭，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崔總，我親眼看到的。昨晚十一點多，祁司珩從機場出來，有人接他。何敘，他那個特助。兩個人直接去了公司。」
崔永元的眉頭皺了起來。「公司？他去了公司？」
「在總部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之後去了城東的酒店。我查過了，不是祁盛旗下的，是他自己訂的。」
崔永元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不住自家的酒店，不住那些他眼皮子底下的地方。祁司珩選了城東，選了外人開的酒店。他是故意的。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蹤，不想讓崔永元的人盯上他。或者說——他不在乎被盯上，他只是不想讓崔永元知道他在做什麼。
「還有呢？」崔永元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崔總，還有一件事。祁司珩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帶了一個女人。不過不是一起到的。他自己昨天下午飛的，那個女人今天早上才過來。我查了一下那個女人的身份——許時安，許氏珠寶的大小姐，現在在祁盛旗下的璀世珠寶做設計師。就是時光塔項目的主設計師。」
崔永元的手指停住了。許時安。他知道這個名字。招標會上站在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的那個女人。祁司珩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的時候，崔永元在手機上看過那段視頻。他當時以為那只是祁司珩的公關手段——用緋聞轉移視線，讓媒體少盯著項目。可現在，祁司珩把她帶來了海城。帶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崔永元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獵人看到了獵物弱點的、帶著殺意的冷。
「繼續盯著。」他說，「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我全都要知道。」
「明白。」
電話掛斷了。
崔永元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慢慢躺回床上。他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壁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
旁邊的年輕女人終於忍不住了，翻了個身，面朝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崔總……怎麼了？」
崔永元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頭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沒事。你睡吧。」
年輕女人不敢再問了。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翻身的聲音、關燈的聲音、黑暗中他呼吸的聲音。那個聲音比平時重了很多，像是在壓著什麼。
崔永元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黑暗中，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祁司珩回來了。帶著那個女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來海城。他們來，是為了查他。是為了扳倒他。是為了把他從祁盛集團連根拔起。
崔永元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緊。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他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另一邊
周二早上七點半，寧城，盛世華庭。
許時安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絲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她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手機，屏幕亮著——七點三十。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祁司珩發的，時間是凌晨一點。
【祁司珩：到了。睡吧。明天見。】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凌晨一點還不睡，到了酒店還給她發消息。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
【許時安：早。我起床了。】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床上，翻身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站起來，走進浴室。鏡子裡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好，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片胎記。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激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洗漱完，她換好衣服，拖著行李箱走到客廳。行李箱立在玄關，鼓鼓囊囊的，她昨晚收拾到十一點，塞了又拿、拿了又塞，最後把一件厚外套塞進去，拉鏈差點拉不上。她蹲下來，用力拉了兩次，終於合上了。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五十。齊顏說八點半到，還有四十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是祁司珩的回覆。
【祁司珩：吃早飯了嗎？】
許時安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他每次都是這句話。吃了嗎？吃了嗎？吃了嗎？像個鬧鐘一樣。
【許時安：還沒。一會兒在機場吃。】
【祁司珩：嗯。到了告訴我。】
【許時安：好。】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電梯下行，到達1層，門打開。她走出單元門，晨光涌過來，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一輛黑色商務轎車停在樓門口——不是祁司珩的那輛，是齊顏的。
齊顏站在車旁邊，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瓶水。看到許時安出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
「許設計師，早！」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他接過許時安手裡的行李箱，動作麻利地打開後備箱，放進去，關上，然後拉開后座的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沿。「您請。」
許時安看著他那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忍不住笑了一下。「謝謝齊秘書。」
「應該的應該的。」齊顏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齊顏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情很平靜，但他的心裡已經炸開了鍋。
他昨晚就沒睡好。
老闆讓他來接許設計師。老闆讓他來接許設計師。他反覆確認了三遍時間、地點、房號，生怕出一點差錯。今天早上他六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洗車、加油、買水——他連許設計師喜歡喝什麼水溫的水都查過了。常溫的，不要太涼。他特意在后座放了一瓶常溫的礦泉水，還有一盒溫熱的牛奶，用保溫袋裝著。
齊顏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后座——許設計師正在看手機，嘴角彎著，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心情好像不錯。齊顏鬆了口氣。
「許設計師，」他開口了，聲音儘量放得隨意，「祁總昨晚到了之後還問我，您吃沒吃飯。」
許時安抬起頭，看著後視鏡里齊顏的眼睛。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轉回去看路。
「他讓你問的？」許時安問。
「不是不是，」齊顏連忙否認，但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勁——老闆沒說讓他問，但他為什麼要說這個？他的臉微微發熱，連忙補了一句，「是祁總自己說的。他說『她胃不好，你們路上別忘了買點吃的』。原話。」
許時安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她知道他說得出來。他就是這樣的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心裡比誰都細。
「我知道了。」她說。
齊顏從後視鏡里又偷瞄了一眼。許設計師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他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睛也跟著彎了。齊顏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嘴角也彎了一下。
車子駛入機場出發層，齊顏把車停在航站樓門口，下車取出行李箱，推到許時安面前。
「許設計師，登機口在B23，還有一小時登機。您進去先吃點東西。」
許時安接過行李箱，看著他。「齊秘書，辛苦了。」
齊顏搖了搖頭。「不辛苦不辛苦。您一路平安。到了海城，何敘會來接您。」
許時安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齊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面，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任務完成了。老闆交代的，他都辦了。接下來就看何敘的了。
齊顏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他的嘴角還是彎的。他想了想，覺得不對——他為什麼要笑？許設計師去海城是去見老闆，又不是見他。他笑什麼？
齊顏深吸一口氣，把嘴角壓下去。但他的心裡，還是美滋滋的。
候機大廳里，許時安換好登機牌，過了安檢，找到B23登機口。她買了一杯熱豆漿和一個三明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拿出手機，給祁司珩發了條消息。
【許時安：到機場了。登機口B23。】
回復很快就來了。
【祁司珩：嗯。到了告訴我。】
【許時安：你吃早飯了嗎？】
她學他的語氣。
【祁司珩：吃了。】
【許時安：吃什麼了？】
她追問。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
【祁司珩：酒店的早餐。粥，雞蛋，還有你說的山藥。】
許時安看著「山藥」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她說過的。在山莊的時候，她說山藥養胃。他記住了。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深，深到旁邊的乘客看了她一眼。
【許時安：乖。】
她發出去之後，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覺得自己太膩了。但她沒有撤回。
【祁司珩：登機了告訴我。】
【許時安：好。】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吃三明治。腦海里全是他的臉——他在電話里叫她「安安」的聲音，他在車上握著她的手時的溫度，他說「你願意陪我去嗎」時的眼神。還有那片胎記。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不是現在。等到了海城，等合適的時機。
廣播裡傳來登機通知。許時安站起來，拿起登機牌，走進廊橋。陽光從廊橋的縫隙里透進來，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帶。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經濟艙的前排。她把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拿出手機，給祁司珩發了條消息。
【許時安：登機了。】
【祁司珩：好。到了我去接你。】
許時安看著「我去接你」四個字，心跳又快了幾拍。她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收進口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檢查。陽光很好，機翼在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飛機開始滑行，緩緩駛向跑道。窗外的景物開始後退，越來越快。抬升，離開地面，衝上雲霄。失重感襲來，許時安的手抓緊了扶手。不是害怕，是期待。
海城，她來了。
海城，祁盛集團總部。
祁司珩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沒有喝，只是端著。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上，瞳孔里映著寫字樓的輪廓，卻沒有焦點。
他在想她。
她應該已經登機了。十點起飛，十二點落地。還有兩個小時。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何敘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祁司珩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
「祁總。」何敘走到辦公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退後一步。他沒有坐下，站在祁司珩面前，雙手垂在身側，姿態很端正。
「查到了？」祁司珩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何敘。
「查到了一部分。」何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崔永元近三年經手的項目，一共十一個。我篩選了其中金額最大、周期最長的三個，調取了所有供應商資料。」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紙，攤在桌上。祁司珩走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稱、法人代表、註冊時間、合同金額。何敘的手指在紙上划過，一個一個地指給他看。
「第一個項目，海城國際金融中心。供應商是海城本地的一家建材公司，註冊時間剛好在項目招標前三個月。法人代表姓劉，是崔永元外甥的岳父。合同金額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五。」
祁司珩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第二個項目，寧城城東商業綜合體。」何敘的手指移到下一張紙上，「供應商是同一家建材公司的關聯企業，註冊地是同一個寫字樓的不同樓層。合同金額，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二。」
祁司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那幾張紙上掃過，又回到第一張。那些數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不是金額的大小，是那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五的數字。在工程行業，這些數字意味著回扣，意味著利益輸送，意味著崔永元在過去的三年裡，從祁盛的帳上拿走了幾千萬。
「第三個項目，」何敘的聲音低了下去，「時光塔項目。」
祁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材料供應商的推薦名單里，有一家是崔永元推薦的。註冊地在海城，法人代表姓崔。」何敘抬起頭，看著祁司珩，「是崔永元的侄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祁司珩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確認之後的冷。
「繼續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面透出來的，「查這些供應商的銀行流水。查崔永元和他親戚的帳戶往來。我要數字，要轉帳記錄，要每一筆錢的去向。」
「明白。」何敘把文件收回袋子裡，動作很快，乾脆利落。
祁司珩轉過身，走到窗邊。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她應該還在飛機上。
「祁總，」何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天下午的安排？」
祁司珩沒有回頭。「下午我要去接人。你繼續查。有進展隨時匯報。」
何敘愣了一下。接人？他當然知道老闆要去接誰——許時安。何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裡已經轉了一圈。老闆來海城是為了處理崔永元的事，但他專門抽出時間去接許設計師。這說明什麼？何敘沒有往下想。他是特助，不是八卦記者。
「好的祁總。」何敘說完，轉身走出辦公室，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祁司珩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染亮的城市。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了一下，點開和許時安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登機了」。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快了。她就快到了。
十一點五十分，海城機場。
許時安走出廊橋，打開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一連串消息湧進來。有陳曦的，有李悅的，有夏甜甜的。她沒有看那些，直接點開了祁司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到了我去接你」，時間是兩小時前。
她打了幾個字。
【許時安：落地了。】
消息發出去，她拖著行李箱往出口走。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的目光掃過出口處那些接機的人——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捧著花，有人踮著腳尖張望。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然後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出口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幕牆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她。
許時安站在原地，看著他。他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她看到了。
她拖著行李箱朝他走過去。走了幾步，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陳曦的消息。
【陳曦：你交代的那件事，有消息了。轉賣公司那邊，有人在問Aurora的草稿。對方很謹慎，沒留名字，但IP位址顯示是寧城。】
許時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轉了一下。寧城。有人在問Aurora的草稿。不是許琳娜自己，就是她派的人。魚，開始咬鉤了。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抬起頭。祁司珩還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口袋，又移回她的臉上。他什麼都沒有問。
許時安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走吧。」他說，伸出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許時安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寬厚的肩膀，看著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想牽上去，但沒有。
不是現在。
她跟在他身後，走出航站樓。陽光涌過來，刺眼的白。海城的空氣里有海水的鹹味，混著汽車尾氣和機場特有的那種說不清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氣。
海城，她到了。
（第1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