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願意陪我去嗎
許時安還握著手機，那聲「好」字剛落，電話那頭已經掛斷了。
她坐在咖啡店的角落裡，面前那杯咖啡徹底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用紙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對著手機屏幕的黑屏照了照——眼睛腫了，一看就哭過。
她嘆了口氣，拿起包，站起來，走出咖啡店。
機場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站在出口旁邊，看著那扇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張從門後出現的臉都在她眼底掠過。她在等他。
心跳有些快。
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剛才在電話里，他叫了一聲「安安」，她的眼淚就湧上來了。不是難過，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是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她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人。溫柔到她心裡那些亂糟糟的、因為羅延離開而翻湧的情緒，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都找到了一個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自動門打開了。
祁司珩從門外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的步伐很快，大步流星，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她。
許時安站在原地，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只一瞬，就停住了。她的眼睛紅了，眼眶還有一點浮腫，是哭過的痕跡。睫毛還濕漉漉的，鼻尖也是紅的。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在哭，是因為她一個人哭過了，而他不在。
他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著他。四目相對，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祁司珩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的手環在他腰間，力道不輕不重，臉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溫熱的，帶著一點鼻塞的潮氣。她沒有哭，但他能感覺到她在深呼吸，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是在從他身上汲取什麼。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來，環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不需要問。她來送一個朋友，一個喜歡了她六年的朋友，那個朋友沒有見她，只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她難過，不是因為還愛他，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感激，是因為一個守了她六年的人走了，她連一聲「再見」都沒能當面說。
他懂。所以他什麼都不問。
機場裡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行李箱從他們身邊經過，多看兩眼，又匆匆走開。廣播裡還在播報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可許時安什麼都聽不到。她只聽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透過胸腔傳到她的耳朵里。那個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告訴她——沒事的，有我在。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服，不是用力，是捨不得鬆開。這個擁抱讓她覺得，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堵在胸口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情緒，好像都有了著落。很安心。安心到她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說不清。就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的感覺。
祁司珩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慢慢放鬆下來，攥著他衣服的手指卻還是沒有鬆開。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力道很輕，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親愛的時安小姐。」
許時安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這個稱呼——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
「你在為別的男人流淚，」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故作正經的、壓著笑意的語調，「我可要吃醋了。」
許時安愣了一下。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帶著一種故意的、誇張的、一看就是在逗她的委屈。他的眉毛微微蹙著，嘴巴抿著，像是真的在吃醋，但那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尖還是紅的，可她的嘴角已經彎了起來。她笑著笑著，眼眶又有些發酸，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太會了。他知道她難過，知道她哭過了，知道她需要一點什麼來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緒打散。所以他故意說吃醋，故意用那種誇張的語氣，故意逗她笑。
他成功了。
她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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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司珩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又瞪又羞的樣子，唇角那個弧度更深了。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擦過她臉頰上沒擦乾淨的淚痕。
「吃過飯了嗎？」他問。
許時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早上過來的時候吃了三明治。不餓。」
「那也不許餓著。」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眼神還是軟的，「走吧。送你回公司。」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他走在她的左邊，不遠不近，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讓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偶爾碰到他的手背，像是某種不經意的、又像是刻意的觸碰。走了幾步，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十指相扣，沒有鬆開。
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許時安靠在副駕駛座上，繫著安全帶，手裡還攥著包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沒有說話。她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哭，會問她信里寫了什麼，會問她羅延走了她是不是很難過。
他沒有問。
他只是安靜地開著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收回去看前方的路。但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溫熱乾燥，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過，一下，兩下。不是安撫，是陪伴。
許時安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一下。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我跟你說個事。」
許時安轉過頭，看著他。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才有的、溫暖的、帶著點好笑的東西。
「我小時候，最先認識的人是王競舟和周凜。」
許時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但她沒有插嘴，安靜地聽著。
「王競舟那臭小子，從小就愛粘著我。」他說到「臭小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嫌棄，是那種「我拿他沒辦法」的無奈和寵溺。「我去哪兒他跟到哪兒，我幹什麼他學什麼。周凜比他穩重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三個整天廝混在一起，上房揭瓦，無所不作。」
許時安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王競舟在山莊裡穿著亮粉色Polo衫、站在發球檯上說「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爺了」的樣子。原來他從小就是這樣。
「後來，」祁司珩的聲音頓了一下，「家裡跟我說，宋家和我們是三代世交。宋知遠——就是那天你見過的那個——他跟我們差不多大。家裡人的意思，我們這一輩也要交好。」
許時安注意到，他說「宋知遠」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王競舟、周凜不一樣。不是親昵，是一種——她說不上來。
「我並不喜歡他。」祁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好似也不太喜歡我。」
許時安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但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在講小時候的事，講他不喜歡一個人。這個祁司珩，和她認識的祁司珩不一樣。不是那個冷麵總裁，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決策者，是一個也會不喜歡別人、也會有小情緒的普通人。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絲好笑，「王競舟那臭小子就說要揍宋知遠。」
許時安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為什麼？」
「他說看不慣宋知遠那副無所謂的樣子，裝模作樣的。」祁司珩說到「裝模作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覺得」的認同，但更多的是一種回憶起來覺得好笑的東西。
許時安的嘴角彎得更深了。她想起王競舟在山莊裡被祁司珩和周凜聯手懟得啞口無言的樣子，想起他說「那是球的問題！今天的球不行！」時的理直氣壯。揍宋知遠——這確實是王競舟會說的話。
「然後呢？」許時安忍不住問。
祁司珩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笑意。「然後我們三個人，把宋知遠打了。」
許時安的嘴巴微微張著。她看著祁司珩那張平靜的、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的臉，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三個小男孩圍著另一個小男孩，然後——
「然後？」她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聽故事聽上癮了的急切。
祁司珩的唇角彎得更深了。「然後宋知遠把王競舟和周凜撂倒在地。」
許時安愣了一下。「那你呢？」
祁司珩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表情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種「接下來的事說起來有點丟人但我還是說了」的坦然。
「我？」他頓了頓，「我倆打了個平手。都累倒在地。」
許時安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累得躺在地上，看著彼此的眼睛。」祁司珩的聲音放輕了，輕到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已經泛黃了的畫面，「然後都笑出了聲。」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想像那個畫面——兩個小男孩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可能還帶著傷，但他們在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我認了」的、惺惺相惜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笑。
「可把躺在地上的王競舟和周凜看懵了。」祁司珩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那場面確實挺好笑」的意味。
許時安笑出了聲。那笑聲在車廂里迴蕩，帶著一種溫暖的、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的光。她想像王競舟和周凜躺在地上，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兩個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人忽然笑了——那個畫面，確實好笑。
祁司珩聽著她的笑聲，唇角那個弧度更深了。
「後來呢？」許時安問，聲音里還帶著笑意。
「後來宋知遠坐起來，拉了我一把。」祁司珩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許時安聽得出，那平穩下面藏著一種溫暖的、柔軟的東西，「我倆以後，不打不相識。王競舟那臭小子也不吵著說看不慣他了。」
許時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他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他很少跟人提起的事。她能感覺到，他不是在隨便聊天。
「沒想到有一天，」祁司珩的聲音低了下去，「宋知遠要出國。」
許時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家族需要他出去學習。」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但許時安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了。「那時候我還很小，為此哭了鼻子。」
許時安的呼吸停了一瞬。祁司珩。哭了。因為朋友要出國。
「說出來真丟人。」祁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但許時安聽得出，那自嘲底下是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情緒。「小時候的我想，他走了，我們是不是就不聯絡了。友誼是不是就斷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三個月後他回來了。」祁司珩的聲音放輕了，「我們的友誼還在。他走之前我們是朋友，他回來之後，我們還是朋友。」
他頓了頓，目光從擋風玻璃上收回來，側頭看了她一眼。
「後來換我出國了。王競舟那臭小子哭鼻子了。」他的唇角彎了一下，「我回國後，那臭小子倒是跟宋知遠玩得很好了——我還有點不爽。」
許時安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祁司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能聽到的秘密。
「時安，我想說的是——朋友的離開，有時候只是暫時的。不管分開多久，不管隔著多遠，只要那份情誼在，它就不會斷。」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包帶。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此刻正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她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在用自己的故事告訴她——羅延走了，不代表這六年是白費的。他離開了，不代表他們之間的情誼就不在了。她不用那麼難過，不用把所有的愧疚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是因為他用了自己小時候最丟人的事——哭了鼻子——來安慰她。他把自己最不想提起的、最柔軟的那一面，攤開來，放在她面前，只為了讓她心裡好受一點。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祁司珩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過。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許時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她的嘴角彎著，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心裡那些因為羅延離開而翻湧的情緒，在他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不是不疼了，是沒那麼疼了。因為他讓她知道——有些人，就算離開了，那份情誼也不會消失。
車子拐進璀世大廈的地下車庫。燈光從頭頂掠過，一道一道，明暗交替。許時安的心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沉了，她的嘴角還掛著剛才聽他講故事時留下的笑意。
祁司珩把車停在電梯口旁邊，熄了火。引擎的轟鳴聲消失了，車廂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伸手去解安全帶。安全帶彈回去，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她正準備推開車門——
祁司珩沒有動。
他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沒有鬆開。他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那片昏暗的停車場裡，不知道在看什麼。車燈還亮著，兩道光柱打在對面灰色的牆壁上，像兩隻好久沒有閉上的眼睛。
許時安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儀錶盤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在生氣，是在想什麼。像是在斟酌，在猶豫，在做一個不太容易的決定。
「怎麼了？」許時安輕聲問。
祁司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那種思考時的隨意敲擊，是一種——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的動作。他又敲了一下，然後手指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車庫的燈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光。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她能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她還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緊張，是那種「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的忐忑。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裡見過這種光。
許時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祁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短，但許時安覺得很長。長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長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淺了，長到她攥著包帶的手指開始微微出汗。
「時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又沉默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咽下去，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頂上來。
「我要去海城了。」
許時安的手指在包帶上微微收緊。海城。她知道那是祁盛集團總部所在地，她知道那裡有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工地的事，材料的事，那個叫陳皮的人招供之後，他一直沒有停下追查。那條線從寧城一直延伸到海城，從施工隊延伸到材料審批，從材料審批延伸到總部。他必須去。
她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祁司珩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找什麼——找她會不會皺眉，會不會猶豫，會不會移開視線。
「那邊有些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她耳朵里，「何敘已經查到了些眉目，我不能再等了。」
他頓了頓，手指從方向盤上移開，垂在身側，又抬起來，放在中控台上，又收回去。他的手指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放。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壓在胸口的話往外推。
「你願意陪我去嗎？」
許時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帶著一絲緊張的、像是怕被拒絕的眼睛。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
（第146章 完）
她坐在咖啡店的角落裡，面前那杯咖啡徹底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用紙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對著手機屏幕的黑屏照了照——眼睛腫了，一看就哭過。
她嘆了口氣，拿起包，站起來，走出咖啡店。
機場到達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她站在出口旁邊，看著那扇自動門開開合合，每一張從門後出現的臉都在她眼底掠過。她在等他。
心跳有些快。
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剛才在電話里，他叫了一聲「安安」，她的眼淚就湧上來了。不是難過，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是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太溫柔了，溫柔到她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一個人。溫柔到她心裡那些亂糟糟的、因為羅延離開而翻湧的情緒，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都找到了一個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自動門打開了。
祁司珩從門外走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的步伐很快，大步流星，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她。
許時安站在原地，看著他朝自己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只一瞬，就停住了。她的眼睛紅了，眼眶還有一點浮腫，是哭過的痕跡。睫毛還濕漉漉的，鼻尖也是紅的。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在哭，是因為她一個人哭過了，而他不在。
他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看著他。四目相對，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祁司珩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的手環在他腰間，力道不輕不重，臉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溫熱的，帶著一點鼻塞的潮氣。她沒有哭，但他能感覺到她在深呼吸，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是在從他身上汲取什麼。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來，環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眼睛。他沒有問她為什麼哭。不需要問。她來送一個朋友，一個喜歡了她六年的朋友，那個朋友沒有見她，只留了一封信就走了。她難過，不是因為還愛他，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感激，是因為一個守了她六年的人走了，她連一聲「再見」都沒能當面說。
他懂。所以他什麼都不問。
機場裡人來人往，有人拖著行李箱從他們身邊經過，多看兩眼，又匆匆走開。廣播裡還在播報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可許時安什麼都聽不到。她只聽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一下一下，透過胸腔傳到她的耳朵里。那個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告訴她——沒事的，有我在。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服，不是用力，是捨不得鬆開。這個擁抱讓她覺得，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堵在胸口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情緒，好像都有了著落。很安心。安心到她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說不清。就是那種，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的感覺。
祁司珩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慢慢放鬆下來，攥著他衣服的手指卻還是沒有鬆開。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兩下，三下。力道很輕，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親愛的時安小姐。」
許時安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這個稱呼——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她。
「你在為別的男人流淚，」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故作正經的、壓著笑意的語調，「我可要吃醋了。」
許時安愣了一下。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帶著一種故意的、誇張的、一看就是在逗她的委屈。他的眉毛微微蹙著，嘴巴抿著，像是真的在吃醋，但那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尖還是紅的，可她的嘴角已經彎了起來。她笑著笑著，眼眶又有些發酸，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太會了。他知道她難過，知道她哭過了，知道她需要一點什麼來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緒打散。所以他故意說吃醋，故意用那種誇張的語氣，故意逗她笑。
他成功了。
她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瞪了他一眼。「誰讓你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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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司珩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又瞪又羞的樣子，唇角那個弧度更深了。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擦過她臉頰上沒擦乾淨的淚痕。
「吃過飯了嗎？」他問。
許時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早上過來的時候吃了三明治。不餓。」
「那也不許餓著。」他收回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眼神還是軟的，「走吧。送你回公司。」
兩個人並肩往停車場走。他走在她的左邊，不遠不近，肩膀偶爾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讓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偶爾碰到他的手背，像是某種不經意的、又像是刻意的觸碰。走了幾步，他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十指相扣，沒有鬆開。
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主路。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許時安靠在副駕駛座上，繫著安全帶，手裡還攥著包帶。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沒有說話。她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哭，會問她信里寫了什麼，會問她羅延走了她是不是很難過。
他沒有問。
他只是安靜地開著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又收回去看前方的路。但他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溫熱乾燥，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過，一下，兩下。不是安撫，是陪伴。
許時安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彎了一下。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
「我跟你說個事。」
許時安轉過頭，看著他。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才有的、溫暖的、帶著點好笑的東西。
「我小時候，最先認識的人是王競舟和周凜。」
許時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但她沒有插嘴，安靜地聽著。
「王競舟那臭小子，從小就愛粘著我。」他說到「臭小子」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嫌棄，是那種「我拿他沒辦法」的無奈和寵溺。「我去哪兒他跟到哪兒，我幹什麼他學什麼。周凜比他穩重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三個整天廝混在一起，上房揭瓦，無所不作。」
許時安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王競舟在山莊裡穿著亮粉色Polo衫、站在發球檯上說「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爺了」的樣子。原來他從小就是這樣。
「後來，」祁司珩的聲音頓了一下，「家裡跟我說，宋家和我們是三代世交。宋知遠——就是那天你見過的那個——他跟我們差不多大。家裡人的意思，我們這一輩也要交好。」
許時安注意到，他說「宋知遠」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王競舟、周凜不一樣。不是親昵，是一種——她說不上來。
「我並不喜歡他。」祁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好似也不太喜歡我。」
許時安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但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他在講小時候的事，講他不喜歡一個人。這個祁司珩，和她認識的祁司珩不一樣。不是那個冷麵總裁，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決策者，是一個也會不喜歡別人、也會有小情緒的普通人。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絲好笑，「王競舟那臭小子就說要揍宋知遠。」
許時安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為什麼？」
「他說看不慣宋知遠那副無所謂的樣子，裝模作樣的。」祁司珩說到「裝模作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覺得」的認同，但更多的是一種回憶起來覺得好笑的東西。
許時安的嘴角彎得更深了。她想起王競舟在山莊裡被祁司珩和周凜聯手懟得啞口無言的樣子，想起他說「那是球的問題！今天的球不行！」時的理直氣壯。揍宋知遠——這確實是王競舟會說的話。
「然後呢？」許時安忍不住問。
祁司珩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笑意。「然後我們三個人，把宋知遠打了。」
許時安的嘴巴微微張著。她看著祁司珩那張平靜的、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的臉，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三個小男孩圍著另一個小男孩，然後——
「然後？」她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種聽故事聽上癮了的急切。
祁司珩的唇角彎得更深了。「然後宋知遠把王競舟和周凜撂倒在地。」
許時安愣了一下。「那你呢？」
祁司珩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表情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好意思，是一種「接下來的事說起來有點丟人但我還是說了」的坦然。
「我？」他頓了頓，「我倆打了個平手。都累倒在地。」
許時安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累得躺在地上，看著彼此的眼睛。」祁司珩的聲音放輕了，輕到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已經泛黃了的畫面，「然後都笑出了聲。」
許時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想像那個畫面——兩個小男孩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可能還帶著傷，但他們在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種「我認了」的、惺惺相惜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笑。
「可把躺在地上的王競舟和周凜看懵了。」祁司珩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那場面確實挺好笑」的意味。
許時安笑出了聲。那笑聲在車廂里迴蕩，帶著一種溫暖的、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的光。她想像王競舟和周凜躺在地上，一臉茫然地看著那兩個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人忽然笑了——那個畫面，確實好笑。
祁司珩聽著她的笑聲，唇角那個弧度更深了。
「後來呢？」許時安問，聲音里還帶著笑意。
「後來宋知遠坐起來，拉了我一把。」祁司珩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許時安聽得出，那平穩下面藏著一種溫暖的、柔軟的東西，「我倆以後，不打不相識。王競舟那臭小子也不吵著說看不慣他了。」
許時安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樑挺直，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他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他很少跟人提起的事。她能感覺到，他不是在隨便聊天。
「沒想到有一天，」祁司珩的聲音低了下去，「宋知遠要出國。」
許時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家族需要他出去學習。」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但許時安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了。「那時候我還很小，為此哭了鼻子。」
許時安的呼吸停了一瞬。祁司珩。哭了。因為朋友要出國。
「說出來真丟人。」祁司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但許時安聽得出，那自嘲底下是真實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情緒。「小時候的我想，他走了，我們是不是就不聯絡了。友誼是不是就斷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三個月後他回來了。」祁司珩的聲音放輕了，「我們的友誼還在。他走之前我們是朋友，他回來之後，我們還是朋友。」
他頓了頓，目光從擋風玻璃上收回來，側頭看了她一眼。
「後來換我出國了。王競舟那臭小子哭鼻子了。」他的唇角彎了一下，「我回國後，那臭小子倒是跟宋知遠玩得很好了——我還有點不爽。」
許時安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祁司珩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能聽到的秘密。
「時安，我想說的是——朋友的離開，有時候只是暫時的。不管分開多久，不管隔著多遠，只要那份情誼在，它就不會斷。」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包帶。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此刻正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她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在用自己的故事告訴她——羅延走了，不代表這六年是白費的。他離開了，不代表他們之間的情誼就不在了。她不用那麼難過，不用把所有的愧疚都扛在自己肩上。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是因為他用了自己小時候最丟人的事——哭了鼻子——來安慰她。他把自己最不想提起的、最柔軟的那一面，攤開來，放在她面前，只為了讓她心裡好受一點。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祁司珩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過。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許時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她的嘴角彎著，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真。心裡那些因為羅延離開而翻湧的情緒，在他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不是不疼了，是沒那麼疼了。因為他讓她知道——有些人，就算離開了，那份情誼也不會消失。
車子拐進璀世大廈的地下車庫。燈光從頭頂掠過，一道一道，明暗交替。許時安的心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沉了，她的嘴角還掛著剛才聽他講故事時留下的笑意。
祁司珩把車停在電梯口旁邊，熄了火。引擎的轟鳴聲消失了，車廂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伸手去解安全帶。安全帶彈回去，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她正準備推開車門——
祁司珩沒有動。
他的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沒有鬆開。他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那片昏暗的停車場裡，不知道在看什麼。車燈還亮著，兩道光柱打在對面灰色的牆壁上，像兩隻好久沒有閉上的眼睛。
許時安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儀錶盤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在生氣，是在想什麼。像是在斟酌，在猶豫，在做一個不太容易的決定。
「怎麼了？」許時安輕聲問。
祁司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那種思考時的隨意敲擊，是一種——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的動作。他又敲了一下，然後手指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車庫的燈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光。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她能從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她還看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緊張，是那種「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的忐忑。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裡見過這種光。
許時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祁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短，但許時安覺得很長。長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長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變淺了，長到她攥著包帶的手指開始微微出汗。
「時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又沉默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咽下去，又像是在把什麼東西頂上來。
「我要去海城了。」
許時安的手指在包帶上微微收緊。海城。她知道那是祁盛集團總部所在地，她知道那裡有他需要處理的事情。工地的事，材料的事，那個叫陳皮的人招供之後，他一直沒有停下追查。那條線從寧城一直延伸到海城，從施工隊延伸到材料審批，從材料審批延伸到總部。他必須去。
她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祁司珩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找什麼——找她會不會皺眉，會不會猶豫，會不會移開視線。
「那邊有些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她耳朵里，「何敘已經查到了些眉目，我不能再等了。」
他頓了頓，手指從方向盤上移開，垂在身側，又抬起來，放在中控台上，又收回去。他的手指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放。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壓在胸口的話往外推。
「你願意陪我去嗎？」
許時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帶著一絲緊張的、像是怕被拒絕的眼睛。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張了張嘴——
（第14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