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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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鬧鐘還沒響,許時安就醒了。

  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灰濛濛的光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她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翻身坐起來。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六點四十。比她定的鬧鐘早了二十分鐘。

  她坐在床邊,沒有動。昨晚她睡得很不好,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羅延的臉。他坐在老地方包間裡,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她說「我下周一的航班」。他說「別來送我」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碎什麼。他說「不然我……真的捨不得走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他笑了。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激得她打了一個寒顫。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拍了一層薄薄的粉底,遮住眼底的疲憊,塗了點潤唇膏,把頭髮紮成高馬尾。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深藍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簡單,乾淨,不像去送別,像去見一個老朋友。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

  她走過去拿起來看——是陳曦的消息。

  【陳曦:起了沒?我到你家樓下了。】

  許時安愣了一下。七點十分。不是說好七點半嗎?她走到窗前往下看——陳曦那輛白色SUV停在8號樓門口,車燈還亮著。她笑了笑,拿起包,檢查了一遍:手機、鑰匙、錢包。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書桌上拿起那個文件袋,塞進包里。牛皮紙的,用白色棉線繞了兩圈封住。裡面裝著那張副扣的設計稿。她昨晚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細節都標註清楚了,才封的口。

  她拉好包鏈,走出家門。

  電梯下行,到達1層,門打開。她走出單元門,陳曦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手裡舉著兩杯咖啡,沖她晃了晃。

  「上車!快!趁熱!」

  許時安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陳曦把一杯咖啡遞給她,她接過來,握在手裡,熱乎乎的。

  「兩塊糖,一盒奶。」陳曦說,「你的標配。」

  許時安看著她,心裡暖了一下。「謝謝。」

  「謝什麼謝。」陳曦發動車子,打轉方向盤,駛出小區,「你昨晚幾點睡的?」

  「……一點多。」

  「我就知道。」陳曦瞥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心疼和調侃交織的複雜,「你說你,昨晚電話里跟我哭成那樣,今天還要去送他。許時安,你是不是有自虐傾向?」

  許時安握著咖啡杯,沒有說話。

  陳曦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吃早飯了嗎?」

  「不餓。」

  「不餓也得吃。」陳曦從儲物箱裡掏出一個紙袋扔給她,「路上吃。別跟我說謝謝,再說謝謝我把你扔路邊。」

  許時安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三明治和一根香蕉。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淡金色。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早餐攤前排著隊,有學生背著書包匆匆跑過斑馬線。

  這是寧城最普通的一個周一早晨。

  可對她來說,今天不一樣。

  車子駛入機場停車場,陳曦熄了火,拔掉鑰匙。

  「幾點了?」許時安問。

  陳曦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二十。還早,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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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下了車,往航站樓走。清晨的機場已經熱鬧起來,拖著行李箱的人來來往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信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傾瀉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

  許時安站在出發大廳中央,目光掃過四周。她在找羅延。

  「幾號航站樓?」陳曦問。

  「T2。」

  「哪個航空公司?」

  「國航。」

  陳曦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國航的值機櫃檯在D區,走。」

  兩個人穿過人群,往D區走去。D區的值機櫃檯前排著長隊,許時安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老人,有小孩,有情侶,有商務人士。沒有羅延。她走到櫃檯前,等一個乘客辦完手續,上前問了一句。

  「您好,請問飛蘇黎世的CA1501次航班,值機結束了嗎?」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敲了幾下鍵盤。

  「CA1501的值機已經在二十分鐘前結束了。旅客已經進入候機區了。」

  許時安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已經……進去了?」

  「是的。您要找的旅客如果已經辦理了值機,現在應該在候機區。您可以聯繫他本人。」

  許時安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陳曦身邊。

  「怎麼樣?」陳曦問。

  「值機結束了。他已經進去了。」

  陳曦皺了下眉。「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進候機區?得有登機牌才行。」

  許時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消息。羅延沒有告訴她他已經到了,沒有問她來沒來,什麼都沒有。她點開和他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昨晚發的——

  【許時安:明天幾點?在哪兒?】

  他沒有回。

  從昨晚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回過。

  「等等吧。」她說,「等航班起飛前,他可能會開機。」

  兩個人走到安檢口附近,找了一排椅子坐下。許時安一直盯著安檢口,看著那些排隊過安檢的人——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回頭跟送行的親友揮手,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跑過。她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

  沒有羅延。

  八點四十。八點五十。九點。

  廣播裡傳來通知:「前往蘇黎世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CA1501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前往B23登機口……」

  許時安的身體繃緊了。

  開始登機了。他已經在裡面了。她來晚了。不——不是來晚了。她按時來的,九點的航班,八點半到機場,時間剛好。可是值機二十分鐘前就結束了。他來早了。還是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就在裡面,隔著那道安檢口,可她進不去。

  九點十分。九點二十分。九點三十分。

  廣播再次響起:「前往蘇黎世的CA1501次航班即將關閉艙門,請尚未登機的旅客儘快前往B23登機口……」

  許時安站起來,走到安檢口旁邊,盯著那道單向通行的通道。有人從裡面走出來——是送行的人,眼眶紅紅的,手裡還攥著紙巾。沒有人從外面走進去。門是關著的,只有拿著登機牌的旅客才能通過。她站在那道無形的屏障面前,一步都邁不出去。

  九點四十分。

  廣播裡傳來最後一條通知:「前往蘇黎世的CA1501次航班已經起飛。請乘坐該航班的旅客……」

  已經飛了。

  許時安站在安檢口前,手裡還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的目光還落在那個方向,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找什麼。安檢口的隊伍還在往前移動,有人回頭沖親友揮手,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拖著箱子匆匆跑過。可那些人都不是他。

  陳曦走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安安,飛機飛了。」

  許時安沒有動。她的目光還落在安檢口,落在那道她跨不過去的屏障上。

  「請問,是許時安小姐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時安的手指頓住了。

  她轉過身。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的站姿很端正,表情很平靜,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職業助理。他的胸口別著一張工牌,上面寫著「L&R資本」幾個字。

  許時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普通但乾淨的臉。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許時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禮貌的、職業性的弧度。

  「許小姐您好。我是羅總的助理,姓趙。」他從懷裡取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這是羅總讓我轉交給您的。」

  許時安看著那個信封。白色的,沒有logo,沒有署名,什麼都沒有。封口處貼著一張小小的圓形貼紙,米白色的,很樸素。信封表面沒有任何字跡,乾乾淨淨的,像是什麼都沒寫。

  她的手指有些發抖。她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面的一瞬間,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涌了上來。

  「他……」她的聲音有些啞,「他什麼時候走的?」

  趙助理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抱歉,許小姐。羅總沒有交代這些。他只是讓我今天上午在這裡等您,把這封信交給您。」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信封。

  「他沒說別的?」陳曦從旁邊湊上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甘心,「他人在哪?在候機區裡面嗎?我們在這兒等了一個多小時了,他倒好,躲著不見?」

  趙助理轉向陳曦,語氣依然平靜:「陳小姐,我只是按羅總的吩咐辦事。其他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陳曦的聲音拔高了,「你是他助理,你怎麼不清楚?他什麼時候走的?坐哪個航班?你倒是說啊!」

  趙助理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頭,保持著禮貌的沉默。

  陳曦氣得臉都紅了,掏出手機就開始翻通訊錄。「行,你不說,我自己問他!我倒要看看這個臭小子搞什麼名堂,我們都到機場了,他不見面,送封信就打發了?」

  她找到羅延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許時安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別打了。」

  陳曦抬頭看她。「為什麼?」

  許時安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數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現在在飛機上。你打過去,也是關機的。」

  陳曦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許時安的眼睛,又看了看手機屏幕,咬了咬嘴唇,把手機摔回包里。

  「算他走運。」她的聲音帶著鼻音,眼眶紅紅的,但眼淚死活沒掉下來,「等他落地了,我非得打電話罵死他不可。」

  許時安沒有說話。她看著手裡那個白色的信封,指尖摩挲著封口處那張米白色的小圓貼紙。她不知道羅延是什麼時候走的,不知道他坐的是哪一班飛機,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天上還是已經到了另一個時區。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想讓她來送他。他算準了她會來,所以讓助理在這裡等。可他不想見她。或者說——他怕見她。

  「走吧。」許時安把信封收進包里,轉身往休息區的方向走。

  陳曦跟在她身後,嘴裡還在嘟囔:「羅延這個臭小子,走了都不說一聲。我們一大早上從寧城開過來,在機場等了一個多小時,他倒好,人不見了,就留一封信。下次見到他,我非——」

  「好啦。」許時安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你不是說他走運嗎?他現在在飛機上,又聽不到你罵他。」

  陳曦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瞪了許時安一眼,那眼神里寫著:你到底是哪邊的?

  許時安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短,但確實彎了。

  兩個人找了一家咖啡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停機坪上,有幾架飛機正在滑行,遠處的跑道上,一架飛機正在加速,衝上雲霄。

  陳曦把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還在生悶氣。她端起許時安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又「噗」地吐了出來。「涼了,苦死了。」她把杯子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下巴微抬,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許時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生什麼氣?又不是你被放鴿子。」

  「我就是生氣!」陳曦一拍桌子,音量拔高了半度,又連忙壓低,左右看了看,「他憑什麼啊?你專門跑來送他,他倒好,人跑了,就留一封信。他以為他是誰啊?言情小說男主角嗎?」

  許時安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還沒動過的咖啡。杯壁上有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在白色的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水漬。

  陳曦看著她沉默的側臉,氣慢慢消了下去。她認識許時安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她越安靜,心裡就越翻湧。

  「安安。」陳曦的聲音放輕了,「你還好嗎?」

  許時安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沒有委屈,只有一種陳曦讀不懂的、平靜到幾乎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光。

  「我沒事。」她說。

  陳曦盯著她看了兩秒,嘆了口氣。「行吧,你說沒事就沒事。那封信——你不打開看看?」

  「回去再看。」許時安說。

  陳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咖啡店裡的背景音樂是一首很輕的爵士樂,鋼琴的聲音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落下來。

  許時安忽然開口了。

  「曦曦。」

  「嗯?」

  「你昨天不是問我,有什麼事要拜託你嗎?」

  陳曦抬起頭,看著她。許時安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平靜是裝的,是那種被打擊之後、還沒緩過神來的茫然。現在的平靜,是那種想清楚了什麼之後、下定決心的平靜。

  「對哦,」陳曦直起身,「你昨晚在電話里神神秘秘的,說『有件事需要拜託你』。到底什麼事啊?能讓你用上『拜託』兩個字?」

  許時安沒有說話。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牛皮紙的,用白色的棉線繞了兩圈封住。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陳曦面前。

  陳曦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又抬頭看了許時安一眼。

  「什麼呀?神秘兮兮的。」

  她伸手拿起文件袋,一邊拆棉線一邊吐槽:「不會是什麼危險品吧?許時安我可警告你,我是記者,我有新聞理想,我不干違法的事——」

  棉線解開。

  她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

  是一張設計稿。

  鉛筆畫的,線條有些潦草,但每一筆都很篤定。畫面上是一顆紐扣——不,不是普通的紐扣。是一顆設計精巧的、邊緣雕刻著藤蔓紋路的、中間預留了鑲嵌位置的副扣。旁邊用義大利文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材質、工藝細節。每一行字都很小,但寫得很清楚。設計稿的右下角,有兩個小小的字母:X A。

  陳曦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認識這張設計稿。不是見過——是認識這個風格。那些藤蔓紋路,那些鑲嵌位置的精密計算,那些用義大利文標註的工藝細節——那是Aurora的手筆。是她從大學時代就開始追隨、卻從來不知道就是自己閨蜜的Aurora。她一直以為許時安只是個有才華的珠寶設計師,後來才知道,她就是Aurora。那個在國際拍賣行拍出天價、卻從來沒有人見過真面目的匿名設計師,是她的閨蜜。是那個在國外打三份工、每個月生活費控制在八百歐元以內、連胃疼都捨不得去看病的許時安。

  她抬頭,死死地盯著許時安。

  「你——」

  許時安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了眼底最深處。那裡有篤定,有決絕,有一種陳曦從未見過的、冷冽的、像是在下一盤大棋的光。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她的手輕輕按在設計稿上,指腹撫過那些鉛筆的線條。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那個弧度——

  不是笑。

  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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