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祁總！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祁司珩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紗布換過了，乾淨的白色在深色西裝袖口下面若隱若現。醫生讓他今晚不要開車，他沒有聽。齊顏還在醫院審陳皮，他等不了。
車子停在公司樓下，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地下車庫裡迴蕩，他打轉方向盤，車子駛出車位。他沒有立刻往盛世華庭的方向開，而是拐去了另一條路。
城西那家手工糕點店，還在營業。他白天聽許時安提過一次——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夏甜甜說的。當時她在打電話，他剛好從她辦公室門口經過。她說：「城西那家手工糕點店的芝士蛋糕特別好吃，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就想這一口。」他記住了。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記過她說過的話，可每一句都像刻在腦子裡，怎麼都忘不掉。
他把車停在店門口，推門進去。店員正在收拾櫃檯，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這個點了，很少有客人。他掃了一眼櫃檯，指了指那款芝士蛋糕：「這個，還有那個慕斯，提拉米蘇，一樣一個。草莓的也要。還有那個——」他頓了頓，「她胃不好，有養胃的嗎？」
店員推薦了一款山藥桂花糕，不太甜，適合胃不好的人吃。他點頭，讓店員把所有的都包起來。店員手腳麻利地裝盒、系帶，他付了錢，拎著兩個袋子走出店門。
回到車上，他把糕點放在副駕駛座上。兩個袋子，一個粉色一個淺綠色，和他這輛黑色轎車格格不入。他看著那兩個袋子，腦海里浮現出她收到糕點時的樣子——眼睛會亮起來，嘴角會彎起來，會說「謝謝」，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他的唇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踩下油門，車子駛入夜色。
許時安蜷縮在沙發上，靠枕還抱在懷裡，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睛又腫又疼，鼻子裡全是咸澀的味道。茶几上的手機屏幕暗著，黑漆漆的，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她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覺得陌生。這是她嗎？這個蜷縮在黑暗裡、因為一個男人哭成這樣的人，是她嗎？
她想起在國外的時候，陳曦問她：「安安，你相信命中注定嗎？」她說：「不信。」陳曦說：「我信。你一定會遇到一個人，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她當時笑了，說：「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可現在，她遇到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可她也看到了——他看蘇晚的眼神，和她不一樣。那種亮，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裡見過。
許時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夠了。許時安，夠了。夢該醒了。他是什麼人？祁盛集團的總裁，祁家唯一的繼承人。她是什麼人？許家那個不被承認的女兒，一個人在國外打了三年工的窮學生，一個連自己初夜給了誰都不知道的女人。她有什麼資格站在他身邊？蘇晚是名門千金，是蘇家大小姐，是和他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的人。她呢？她算什麼？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刺眼的光讓她眯了眯眼。她點開和祁司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到了。早點休息。」她回了一個「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去，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不看了。不想了。夢該醒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許時安愣了一下，看著那塊亮起來的屏幕，沒有動。又震了一下。她伸出手，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跳動著「祁司珩」三個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她看著那三個字，腦海里浮現出他的臉。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樑，抿緊的薄唇。他在急診室里吻她額頭的時候，睫毛是顫的。他看蘇晚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許時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震動停了。安靜了。她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眼淚又涌了上來。
手機又震了。不是電話，是消息。
她等了很久，才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他的對話框，兩條新消息。
【祁司珩：給你帶了點糕點。】
【祁司珩：在樓下。】
許時安看著那兩行字，手指慢慢攥緊了手機。糕點。他給她帶了糕點。他怎麼知道她喜歡吃糕點？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商場裡，他牽著她的手，說「就是想陪你逛逛」。她想起他在急診室里，吻她的額頭，說「你沒事就行」。她想起他在車上，說「以後會說的」。每一個瞬間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應該回「謝謝」，然後說「不用了」。她應該讓他走，讓她自己一個人待著。她應該把手機放下，關燈，睡覺，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可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許時安：不用了。我不餓。】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行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不是疼，是空。是那種把到手邊的糖推開、然後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吃的那種空。
手機又震了。
【祁司珩：你胃不好。晚上不吃飯會疼。】
【祁司珩：我送上樓。】
許時安看著這兩條消息，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記得她胃不好。他什麼都記得。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
【許時安：真的不用。祁總，你回去吧。】
「祁總」。她用了這個稱呼。從他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叫過他「祁總」。她叫他「祁司珩」，有時候叫「你」，有時候什麼都不叫。可現在，她叫他「祁總」。那兩個字，像一堵牆，把她和他隔開了。
手機沒有再震。許時安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他走了嗎？還是還在樓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說了「不用」，他說了「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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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時安愣了一下，沒有動。門鈴又響了，這一次更久，像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在家，開門。她慢慢站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走廊的感應燈亮著，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拎著兩個袋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西裝外套脫了，只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圈白色的紗布。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許時安站在門後面，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她不想開門。不想看到他，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築起來的那堵牆，在他面前轟然倒塌。可她的手指不聽使喚，擰開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里的光湧進來，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祁司珩抬起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擔憂，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讓她心裡發緊的東西。她的眼睛是紅的。哭過的痕跡藏不住，眼皮浮腫，眼眶泛紅，睫毛還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他看到了。
「你哭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時安低下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臉，所有的偽裝都會崩塌。怕自己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怕自己好不容易下的決心，在他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怎麼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是腳疼，還是胃不舒服？還是——」
「祁總。」她打斷他。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曖昧的可能。祁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她垂在臉側的碎發，看著她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的手。她叫他「祁總」。不是「祁司珩」，不是「你」，是「祁總」。那個她以為他聽不出來、可他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意思的稱呼。
「糕點不用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被風吹散，「我不餓。謝謝祁總。你回去吧。」
祁司珩沒有動。他看著她，看著她不敢抬起的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她哭過了。不是在他面前哭的，是一個人躲在家裡哭的。他不在的時候。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哭。
「許時安。」他叫她的名字。她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抬頭，看著我。」
許時安咬著嘴唇，沒有動。她不敢。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忍不住問他——「蘇晚是誰？」「你心裡是不是還有她？」「我到底算什麼？」她不敢。因為答案她承受不起。
祁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心疼，不是著急，是一種——他明明就在她面前，可她把自己關在門裡，他進不去。他把糕點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往前邁了一步。門縫大了一些，他的手伸進去，握住了她攥著門把手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許時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低，「到底怎麼了？」
許時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濕漉漉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眼淚掛在臉上，嘴唇在發抖。
「祁司珩，」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把我當什麼人？」
祁司珩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聽到答案又不得不問的、讓人心碎的脆弱。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她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要送我去醫院？為什麼要替我擋酒？為什麼要當著記者的面說喜歡我？為什麼要在會議室里維護我？為什麼要給我買項鍊？為什麼要陪我去工地？為什麼要替我擋那塊木板？」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你對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因為你喜歡我，還是因為——」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因為什麼？」祁司珩問。
許時安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想說「因為蘇晚」，想說「因為你心裡有別人，我只是一個替代品」，想說「因為你還沒放下她，所以找一個人來填補空白」。可她說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她就必須面對答案。而那個答案，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因為你可憐我。」她最終說了這句話，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祁司珩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她說他可憐她。她居然覺得他對她做的一切，是因為可憐她。他想起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送她去醫院，替她擋酒，當著記者的面說喜歡她，在會議室里維護她，給她買項鍊，陪她去工地，替她擋那塊木板。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眼裡，都是可憐。
「許時安。」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生氣，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快要溢出來的情緒，「你覺得我對你做這些，是因為可憐你？」
許時安沒有說話。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覺得我祁司珩，」他一字一頓，「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她』的人？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在全公司面前說『誰要是再讓我聽到靠關係三個字，自己遞辭呈』的人？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用自己的身體去擋木板的人？」
許時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因為可憐，那是因為什麼？因為喜歡？可他有蘇晚了。他心裡有別人了。他憑什麼喜歡她？
「我不知道。」她哭著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好。你說追求我是為了項目熱度，你說那是工作層面的考慮。你說的話，我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的每個舉動都讓我心動，可我不敢信。因為你說過，那是工作需要。」
祁司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工作需要。他說的。在公司電梯裡，他親口說的。他當時怕她拒絕，怕她不願意配合，怕她把他推開，所以找了個藉口。一個冠冕堂皇的、讓她無法拒絕的藉口。他以為這樣就能靠近她，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慢慢習慣他的存在。可他沒想到，這個藉口，會成為她心裡的一根刺。
「許時安。」他鬆開她的手，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臉整個包住了。他的掌心溫熱乾燥，貼著她冰涼的臉頰。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
「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鄭重。「記者面前的話，是真的。會議室里的話，是真的。給你戴項鍊，是真的。想陪你逛商場，是真的。替你擋木板，是真的。」
他頓了頓。
「追求你，不是因為項目熱度。是因為我想。從很久以前，就想。」
許時安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了。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光，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這光下一秒就會熄滅的光。
「你說的『從很久以前』，」她問，「是多久？」
祁司珩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撫過，擦掉一顆又一顆滾落的淚珠。他不能告訴她。不能告訴她從她進公司的第一天起，從她在電梯裡緊張得像只兔子的那一刻起，從她在停水夜頂著一頭泡沫、窘迫地問他藉手機的那一晚起。太早了。會嚇到她。
「比你以為的久。」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審視，是滾燙的、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讓她心跳加速到幾乎無法呼吸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可我不配。」她最終說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配不上你。」
祁司珩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鬆開她的臉，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他看著她，目光認真得讓她不敢直視。
「許時安，你聽好了。」他一字一頓，「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你覺得你配不上我，那你知不知道，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許時安愣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沒有。他的眼睛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她心口發疼。
「你善良，堅強，有才華。你一個人在國外打了三年工，沒有跟任何人抱怨過。你胃疼得直不起腰，還笑著說沒事。你奶奶住院，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你被許琳娜陷害，被王莎莎出賣，被同事在背後嚼舌根，你從來沒有退縮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覺得你配不上我。可我覺得，是我配不上你。」
許時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從來沒有聽過他說這些話。他從來不說這些。他只會做——給她買牛奶，給她發消息說「腳傷別穿高跟鞋」，在會議室里替她擋下所有質疑。他從來不說。可今天，他說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把她心裡那堵牆，一塊一塊地敲碎。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眼睛。他忽然不想再忍了。不想再等。不想再找藉口。不想再怕嚇到她。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是嘴唇。
許時安的眼睛猛地睜大。他的嘴唇很燙，貼著她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抑了太久的、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力道。她的手攥著他的襯衫前襟，指節泛白。她沒有推開他。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走廊里的感應燈滅了。黑暗中，只有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輪廓，和彼此急促的呼吸聲。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貼著她的唇角，她的臉頰，她的眼瞼。他吻掉了她的眼淚，鹹鹹的，澀澀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許時安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襯衫上有雪松的味道，還有碘伏的味道，混在一起，讓她鼻子發酸。他的手臂還箍著她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掙脫。
「許時安。」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低沉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鄭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走廊里的感應燈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不是「你願不願意」，不是「可不可以」。是「跟我在一起」。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只是在等她知道。
許時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期待，有緊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絕的光。他是祁司珩。是祁盛集團的總裁，是那個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人。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任何人。從來沒有。
「好。」她說。
祁司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看著她，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再說一遍。」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笑。可她忍住了。她踮起腳尖，嘴唇貼上他的唇角，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我說好。」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祁司珩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是實實在在的、從嘴角蔓延到眼底的、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的笑。許時安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臉燙得能煎雞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親了他。她主動親了他。她的臉更紅了。
她猛地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低著頭，不敢看他。「你、你該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很晚了。」
祁司珩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和微微發抖的睫毛，唇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許時安。」他叫她的名字。
「幹嘛？」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臉紅了。」
許時安猛地抬起頭，瞪著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想說「我沒有」，想說「你看錯了」，想說「你快走」。可對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手推他。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他那隻受傷的手臂——推到他手臂的時候，她的力道忽然輕了。她想起他手臂上還有傷，那道縫了針的、還在滲血的傷口。她不敢用力了。
「你走不走？」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不是生氣，是害羞。
祁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我走。」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舍。她想說「你明天還來嗎」，想說「你的手臂記得換藥」，想說「到了給我發消息」。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
祁司珩站在走廊里，感應燈在他頭頂亮著。他看著她，看著她靠在門框上、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模樣。他想把這一刻刻在腦子裡。
「進去吧。」他說。
許時安點了點頭，慢慢關上門。門縫越來越窄，他的臉越來越小。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祁司珩。」
「嗯？」
「你的手臂，記得換藥。」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好。」
門關上了。
許時安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到。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走廊里，祁司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有動。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捧過她的臉，擦過她的眼淚，扣過她的腰。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揉了揉眉心。
祁司珩，你這是怎麼了？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電梯。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燈還亮著。她沒有關燈。他的唇角彎了一下，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27層。數字跳動，轎廂緩緩下行——電梯門關上，數字從28跳到了27。
「叮」的一聲，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次第亮起。他走到2701門口，刷卡，開門，進屋。
屋裡很暗，沒有開燈。他站在玄關，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她的臉——哭的樣子，笑的樣子，紅著臉瞪他的樣子，踮起腳尖親他唇角的樣子。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捧過她的臉。他慢慢握緊，又鬆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她的消息。
【許時安：到了說一聲。】
他打了兩個字。
【祁司珩：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兩個字，覺得太冷淡了。他又打了一行字。
【祁司珩：早點睡。明天見。】
明天見。他閉上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與此同時，城西某家法餐廳。
許琳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牛排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動。她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幾天不見，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招標會上的失敗，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裡，怎麼都搬不走。她以為自己贏了，以為許時安會身敗名裂。可許時安站在台上，報出3.6的數據，全場掌聲雷動。而她像一個小丑，灰溜溜地離開。
她恨許時安。恨她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奶奶的寵愛，爸爸的關注，許家大小姐的身份。現在連祁司珩都被她搶走了。她在頭條上看到那張照片——祁司珩牽著許時安的手，走進璀世大廈的旋轉門。那個男人，她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許時安卻站在他身邊，被他牽著手。
許琳娜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手指攥緊了杯腳。
「等很久了？」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頭頂傳來。她抬起頭，林辰站在餐桌對面，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他的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許琳娜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沒有。」
林辰在她對面坐下，招手叫服務員，點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紅酒。等服務員走後，他看著許琳娜，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彎。
「瘦了。」
許琳娜沒有接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辰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上次見面之後，我以為你會主動約我。沒想到等了好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我約了你三次，你才出來。」
許琳娜放下酒杯，看著他。「我最近忙。」
「忙什麼？」林辰挑眉，「忙著你那個姐姐的事？」
許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回答。
林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我以為上次見面之後，我們算是朋友了。沒想到約你出來這麼難。要不是我說有件你感興趣的事要告訴你，你是不是還不出來？」
許琳娜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辰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紅酒，輕輕晃了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許琳娜盯著他，耐心一點一點被消磨。
「林辰，你約我出來，不是來喝酒的吧？」
林辰放下酒杯，看著她。嘴角那個笑容還在，但眼底多了一些什麼。
「當然不是。」他說，「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你感興趣的事。不過——」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了幾分。
「你確定要在這裡說？」
許琳娜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著林辰，那張溫潤的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表情。不是算計，不是試探，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別裝了」的瞭然。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
「說吧。」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麼事？」
林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不急，」他說，「先吃飯。」
許琳娜盯著他，指甲掐進掌心。
（第117章 完）
車子停在公司樓下，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安靜的地下車庫裡迴蕩，他打轉方向盤，車子駛出車位。他沒有立刻往盛世華庭的方向開，而是拐去了另一條路。
城西那家手工糕點店，還在營業。他白天聽許時安提過一次——不是對他說的，是對夏甜甜說的。當時她在打電話，他剛好從她辦公室門口經過。她說：「城西那家手工糕點店的芝士蛋糕特別好吃，以前在國外的時候就想這一口。」他記住了。他從來沒有刻意去記過她說過的話，可每一句都像刻在腦子裡，怎麼都忘不掉。
他把車停在店門口，推門進去。店員正在收拾櫃檯，看到他進來，愣了一下——這個點了，很少有客人。他掃了一眼櫃檯，指了指那款芝士蛋糕：「這個，還有那個慕斯，提拉米蘇，一樣一個。草莓的也要。還有那個——」他頓了頓，「她胃不好，有養胃的嗎？」
店員推薦了一款山藥桂花糕，不太甜，適合胃不好的人吃。他點頭，讓店員把所有的都包起來。店員手腳麻利地裝盒、系帶，他付了錢，拎著兩個袋子走出店門。
回到車上，他把糕點放在副駕駛座上。兩個袋子，一個粉色一個淺綠色，和他這輛黑色轎車格格不入。他看著那兩個袋子，腦海里浮現出她收到糕點時的樣子——眼睛會亮起來，嘴角會彎起來，會說「謝謝」，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他的唇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踩下油門，車子駛入夜色。
許時安蜷縮在沙發上，靠枕還抱在懷裡，臉頰上的淚痕已經幹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睛又腫又疼，鼻子裡全是咸澀的味道。茶几上的手機屏幕暗著，黑漆漆的，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她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覺得陌生。這是她嗎？這個蜷縮在黑暗裡、因為一個男人哭成這樣的人，是她嗎？
她想起在國外的時候，陳曦問她：「安安，你相信命中注定嗎？」她說：「不信。」陳曦說：「我信。你一定會遇到一個人，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她當時笑了，說：「你言情小說看多了。」可現在，她遇到了。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可她也看到了——他看蘇晚的眼神，和她不一樣。那種亮，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裡見過。
許時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夠了。許時安，夠了。夢該醒了。他是什麼人？祁盛集團的總裁，祁家唯一的繼承人。她是什麼人？許家那個不被承認的女兒，一個人在國外打了三年工的窮學生，一個連自己初夜給了誰都不知道的女人。她有什麼資格站在他身邊？蘇晚是名門千金，是蘇家大小姐，是和他門當戶對、青梅竹馬的人。她呢？她算什麼？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屏幕亮了，刺眼的光讓她眯了眯眼。她點開和祁司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到了。早點休息。」她回了一個「好」。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去，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不看了。不想了。夢該醒了。
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許時安愣了一下，看著那塊亮起來的屏幕，沒有動。又震了一下。她伸出手，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跳動著「祁司珩」三個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她看著那三個字，腦海里浮現出他的臉。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樑，抿緊的薄唇。他在急診室里吻她額頭的時候，睫毛是顫的。他看蘇晚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許時安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茶几上。震動停了。安靜了。她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眼淚又涌了上來。
手機又震了。不是電話，是消息。
她等了很久，才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他的對話框，兩條新消息。
【祁司珩：給你帶了點糕點。】
【祁司珩：在樓下。】
許時安看著那兩行字，手指慢慢攥緊了手機。糕點。他給她帶了糕點。他怎麼知道她喜歡吃糕點？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商場裡，他牽著她的手，說「就是想陪你逛逛」。她想起他在急診室里，吻她的額頭，說「你沒事就行」。她想起他在車上，說「以後會說的」。每一個瞬間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應該回「謝謝」，然後說「不用了」。她應該讓他走，讓她自己一個人待著。她應該把手機放下，關燈，睡覺，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可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許時安：不用了。我不餓。】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那行字，心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不是疼，是空。是那種把到手邊的糖推開、然後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吃的那種空。
手機又震了。
【祁司珩：你胃不好。晚上不吃飯會疼。】
【祁司珩：我送上樓。】
許時安看著這兩條消息，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記得她胃不好。他什麼都記得。她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
【許時安：真的不用。祁總，你回去吧。】
「祁總」。她用了這個稱呼。從他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時安」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叫過他「祁總」。她叫他「祁司珩」，有時候叫「你」，有時候什麼都不叫。可現在，她叫他「祁總」。那兩個字，像一堵牆，把她和他隔開了。
手機沒有再震。許時安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他走了嗎？還是還在樓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說了「不用」，他說了「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幾分鐘後，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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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時安愣了一下，沒有動。門鈴又響了，這一次更久，像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在家，開門。她慢慢站起來，赤著腳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走廊的感應燈亮著，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拎著兩個袋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的西裝外套脫了，只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圈白色的紗布。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許時安站在門後面，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她不想開門。不想看到他，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築起來的那堵牆，在他面前轟然倒塌。可她的手指不聽使喚，擰開了門。
門開了一條縫。走廊里的光湧進來，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祁司珩抬起頭，看著她。
四目相對。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擔憂，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讓她心裡發緊的東西。她的眼睛是紅的。哭過的痕跡藏不住，眼皮浮腫，眼眶泛紅，睫毛還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他看到了。
「你哭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時安低下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臉，所有的偽裝都會崩塌。怕自己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會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怕自己好不容易下的決心，在他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怎麼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是腳疼，還是胃不舒服？還是——」
「祁總。」她打斷他。那兩個字，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曖昧的可能。祁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發頂，看著她垂在臉側的碎發，看著她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的手。她叫他「祁總」。不是「祁司珩」，不是「你」，是「祁總」。那個她以為他聽不出來、可他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意思的稱呼。
「糕點不用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被風吹散，「我不餓。謝謝祁總。你回去吧。」
祁司珩沒有動。他看著她，看著她不敢抬起的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她哭過了。不是在他面前哭的，是一個人躲在家裡哭的。他不在的時候。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哭。
「許時安。」他叫她的名字。她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抬頭，看著我。」
許時安咬著嘴唇，沒有動。她不敢。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忍不住問他——「蘇晚是誰？」「你心裡是不是還有她？」「我到底算什麼？」她不敢。因為答案她承受不起。
祁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心疼，不是著急，是一種——他明明就在她面前，可她把自己關在門裡，他進不去。他把糕點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往前邁了一步。門縫大了一些，他的手伸進去，握住了她攥著門把手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許時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低，「到底怎麼了？」
許時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濕漉漉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眼淚掛在臉上，嘴唇在發抖。
「祁司珩，」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把我當什麼人？」
祁司珩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聽到答案又不得不問的、讓人心碎的脆弱。
「你為什麼要對我好？」她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要送我去醫院？為什麼要替我擋酒？為什麼要當著記者的面說喜歡我？為什麼要在會議室里維護我？為什麼要給我買項鍊？為什麼要陪我去工地？為什麼要替我擋那塊木板？」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你對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因為你喜歡我，還是因為——」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因為什麼？」祁司珩問。
許時安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想說「因為蘇晚」，想說「因為你心裡有別人，我只是一個替代品」，想說「因為你還沒放下她，所以找一個人來填補空白」。可她說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她就必須面對答案。而那個答案，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因為你可憐我。」她最終說了這句話，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祁司珩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她說他可憐她。她居然覺得他對她做的一切，是因為可憐她。他想起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送她去醫院，替她擋酒，當著記者的面說喜歡她，在會議室里維護她，給她買項鍊，陪她去工地，替她擋那塊木板。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眼裡，都是可憐。
「許時安。」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生氣，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快要溢出來的情緒，「你覺得我對你做這些，是因為可憐你？」
許時安沒有說話。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覺得我祁司珩，」他一字一頓，「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在記者面前說『我喜歡她』的人？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在全公司面前說『誰要是再讓我聽到靠關係三個字，自己遞辭呈』的人？是那種會因為可憐一個人，就用自己的身體去擋木板的人？」
許時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如果不是因為可憐，那是因為什麼？因為喜歡？可他有蘇晚了。他心裡有別人了。他憑什麼喜歡她？
「我不知道。」她哭著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好。你說追求我是為了項目熱度，你說那是工作層面的考慮。你說的話，我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的每個舉動都讓我心動，可我不敢信。因為你說過，那是工作需要。」
祁司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工作需要。他說的。在公司電梯裡，他親口說的。他當時怕她拒絕，怕她不願意配合，怕她把他推開，所以找了個藉口。一個冠冕堂皇的、讓她無法拒絕的藉口。他以為這樣就能靠近她，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慢慢習慣他的存在。可他沒想到，這個藉口，會成為她心裡的一根刺。
「許時安。」他鬆開她的手，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臉整個包住了。他的掌心溫熱乾燥，貼著她冰涼的臉頰。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
「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鄭重。「記者面前的話，是真的。會議室里的話，是真的。給你戴項鍊，是真的。想陪你逛商場，是真的。替你擋木板，是真的。」
他頓了頓。
「追求你，不是因為項目熱度。是因為我想。從很久以前，就想。」
許時安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了。不是那種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光，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這光下一秒就會熄滅的光。
「你說的『從很久以前』，」她問，「是多久？」
祁司珩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撫過，擦掉一顆又一顆滾落的淚珠。他不能告訴她。不能告訴她從她進公司的第一天起，從她在電梯裡緊張得像只兔子的那一刻起，從她在停水夜頂著一頭泡沫、窘迫地問他藉手機的那一晚起。太早了。會嚇到她。
「比你以為的久。」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審視，是滾燙的、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讓她心跳加速到幾乎無法呼吸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可我不配。」她最終說了這三個字，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我配不上你。」
祁司珩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鬆開她的臉，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他看著她，目光認真得讓她不敢直視。
「許時安，你聽好了。」他一字一頓，「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你覺得你配不上我，那你知不知道，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許時安愣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沒有。他的眼睛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她心口發疼。
「你善良，堅強，有才華。你一個人在國外打了三年工，沒有跟任何人抱怨過。你胃疼得直不起腰，還笑著說沒事。你奶奶住院，你一個人扛著所有。你被許琳娜陷害，被王莎莎出賣，被同事在背後嚼舌根，你從來沒有退縮過。」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覺得你配不上我。可我覺得，是我配不上你。」
許時安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從來沒有聽過他說這些話。他從來不說這些。他只會做——給她買牛奶，給她發消息說「腳傷別穿高跟鞋」，在會議室里替她擋下所有質疑。他從來不說。可今天，他說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把她心裡那堵牆，一塊一塊地敲碎。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哭得亂七八糟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的眼睛。他忽然不想再忍了。不想再等。不想再找藉口。不想再怕嚇到她。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是嘴唇。
許時安的眼睛猛地睜大。他的嘴唇很燙，貼著她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抑了太久的、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力道。她的手攥著他的襯衫前襟，指節泛白。她沒有推開他。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走廊里的感應燈滅了。黑暗中，只有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輪廓，和彼此急促的呼吸聲。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貼著她的唇角，她的臉頰，她的眼瞼。他吻掉了她的眼淚，鹹鹹的，澀澀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許時安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她數不清。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襯衫上有雪松的味道，還有碘伏的味道，混在一起，讓她鼻子發酸。他的手臂還箍著她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掙脫。
「許時安。」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的，低沉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鄭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走廊里的感應燈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不是「你願不願意」，不是「可不可以」。是「跟我在一起」。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只是在等她知道。
許時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期待，有緊張，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絕的光。他是祁司珩。是祁盛集團的總裁，是那個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人。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任何人。從來沒有。
「好。」她說。
祁司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看著她，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再說一遍。」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笑。可她忍住了。她踮起腳尖，嘴唇貼上他的唇角，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我說好。」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祁司珩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是實實在在的、從嘴角蔓延到眼底的、像是冰面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的笑。許時安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臉燙得能煎雞蛋。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她親了他。她主動親了他。她的臉更紅了。
她猛地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低著頭，不敢看他。「你、你該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很晚了。」
祁司珩看著她，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和微微發抖的睫毛，唇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許時安。」他叫她的名字。
「幹嘛？」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臉紅了。」
許時安猛地抬起頭，瞪著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想說「我沒有」，想說「你看錯了」，想說「你快走」。可對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手推他。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他那隻受傷的手臂——推到他手臂的時候，她的力道忽然輕了。她想起他手臂上還有傷，那道縫了針的、還在滲血的傷口。她不敢用力了。
「你走不走？」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不是生氣，是害羞。
祁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我走。」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舍。她想說「你明天還來嗎」，想說「你的手臂記得換藥」，想說「到了給我發消息」。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
祁司珩站在走廊里，感應燈在他頭頂亮著。他看著她，看著她靠在門框上、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模樣。他想把這一刻刻在腦子裡。
「進去吧。」他說。
許時安點了點頭，慢慢關上門。門縫越來越窄，他的臉越來越小。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祁司珩。」
「嗯？」
「你的手臂，記得換藥。」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好。」
門關上了。
許時安靠在門板上，捂著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到。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走廊里，祁司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有動。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剛才捧過她的臉，擦過她的眼淚，扣過她的腰。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揉了揉眉心。
祁司珩，你這是怎麼了？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電梯。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燈還亮著。她沒有關燈。他的唇角彎了一下，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27層。數字跳動，轎廂緩緩下行——電梯門關上，數字從28跳到了27。
「叮」的一聲，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次第亮起。他走到2701門口，刷卡，開門，進屋。
屋裡很暗，沒有開燈。他站在玄關，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她的臉——哭的樣子，笑的樣子，紅著臉瞪他的樣子，踮起腳尖親他唇角的樣子。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捧過她的臉。他慢慢握緊，又鬆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她的消息。
【許時安：到了說一聲。】
他打了兩個字。
【祁司珩：到了。】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兩個字，覺得太冷淡了。他又打了一行字。
【祁司珩：早點睡。明天見。】
明天見。他閉上眼睛，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與此同時，城西某家法餐廳。
許琳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牛排已經涼了，她一口沒動。她端著一杯紅酒，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幾天不見，她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招標會上的失敗，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裡，怎麼都搬不走。她以為自己贏了，以為許時安會身敗名裂。可許時安站在台上，報出3.6的數據，全場掌聲雷動。而她像一個小丑，灰溜溜地離開。
她恨許時安。恨她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奶奶的寵愛，爸爸的關注，許家大小姐的身份。現在連祁司珩都被她搶走了。她在頭條上看到那張照片——祁司珩牽著許時安的手，走進璀世大廈的旋轉門。那個男人，她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許時安卻站在他身邊，被他牽著手。
許琳娜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手指攥緊了杯腳。
「等很久了？」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頭頂傳來。她抬起頭，林辰站在餐桌對面，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他的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許琳娜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沒有。」
林辰在她對面坐下，招手叫服務員，點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紅酒。等服務員走後，他看著許琳娜，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彎了彎。
「瘦了。」
許琳娜沒有接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林辰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上次見面之後，我以為你會主動約我。沒想到等了好幾天，一點消息都沒有。我約了你三次，你才出來。」
許琳娜放下酒杯，看著他。「我最近忙。」
「忙什麼？」林辰挑眉，「忙著你那個姐姐的事？」
許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有回答。
林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我以為上次見面之後，我們算是朋友了。沒想到約你出來這麼難。要不是我說有件你感興趣的事要告訴你，你是不是還不出來？」
許琳娜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辰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紅酒，輕輕晃了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許琳娜盯著他，耐心一點一點被消磨。
「林辰，你約我出來，不是來喝酒的吧？」
林辰放下酒杯，看著她。嘴角那個笑容還在，但眼底多了一些什麼。
「當然不是。」他說，「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你感興趣的事。不過——」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低了幾分。
「你確定要在這裡說？」
許琳娜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著林辰，那張溫潤的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表情。不是算計，不是試探，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別裝了」的瞭然。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
「說吧。」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什麼事？」
林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不急，」他說，「先吃飯。」
許琳娜盯著他，指甲掐進掌心。
（第1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