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是白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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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很長。白色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得整條走廊亮如白晝。祁司珩握著許時安的手,走得很快。不是急促,是不想停。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

  許時安跟在他身後,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緊,緊到手指有些發麻,但她沒有抽回來。她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腦海里還是剛才急診室里的畫面——他彎著腰,雙手撐在椅背上,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說出那些讓人不寒而慄的話。她從來沒見過他那一面。不是冷,是空。像是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看得到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動,但你感覺不到他在看你。那種感覺,讓她渾身發冷。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廊好像沒有盡頭,白色的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刺眼的光一閃一閃,閃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的目光從他手上移開,移到他的手臂上。

  然後她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手臂——那隻受傷的、纏著白色紗布的手臂——紗布上滲出了一片紅色。不是很大,硬幣大小,在白色的紗布上格外刺眼。紅色還在慢慢擴散,像一朵花在紙上慢慢綻開。他剛才在急診室里彎著腰、撐著椅背、用那隻受傷的手臂支撐身體重量的時候,傷口裂開了。

  許時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停下腳步,不走了。祁司珩感覺到她的手往後拽了一下,停下來,轉過頭看她。她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著頭,看著他的手臂。他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紗布上那片正在擴散的紅色。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不是疼,是不想讓她看到。

  「你的手臂在滲血。」許時安的聲音有些發緊,剛才那些紛亂的思緒全都被這片紅色衝散了,「你剛才用力了,傷口裂開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繃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忍著什麼。不是忍著哭,是忍著心疼。

  「別走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不能開車,你手臂這樣怎麼開車?」

  祁司珩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擔心,有緊張,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他以為她是在害怕——害怕他,害怕剛才那個在急診室里用家人威脅陳皮的祁司珩。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澀意,不是後悔,是怕。怕她怕他。

  「嚇到你了?」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不是平時那種冷靜克制的語調,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哄什麼易碎的東西的語氣。

  許時安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了剛才面對陳皮時的空,沒有了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她點頭又怕她不說話的緊張。他在問她,是不是被他嚇到了。

  許時安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確實被嚇到了。不是被他嚇到了,是被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像惡魔一樣的祁司珩嚇到了。可那個祁司珩,和面前這個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問她「嚇到你了」的祁司珩,是同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有一點。」她最終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祁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一點。她說是有一點。不是「沒有」,不是「我不怕」,是「有一點」。那一點,像一根針,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疼。他早就知道她會有這一天。他從來不在她面前展露那一面,不是因為他不會,是因為他不想讓她看到。他只想讓她看到那個會牽她的手、會給她戴項鍊、會說「你沒事就行」的祁司珩。可今天,在急診室里,他當著她的面,撕下了所有的偽裝。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走吧,去車庫。我開車送你回去。」他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像是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問,像是她的答案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任何痕跡。

  許時安沒有動。她看著他的手臂,看著紗布上那片還在慢慢擴散的紅色,眉頭皺了起來。「你手臂這樣,怎麼開車?」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不是生氣,是急,「傷口裂開了你不知道嗎?萬一路上再出血怎麼辦?萬一影響傷口癒合怎麼辦?」

  祁司珩看著她。她急了。不是害怕,是急了。因為她擔心他。這個認知讓他的胸口湧起一股暖意,把剛才那根針扎出來的疼沖淡了大半。

  「沒事。」他說。

  「什麼沒事!」許時安的聲音更大了,眼眶更紅了,「流了那麼多血叫沒事?傷口裂開了叫沒事?祁司珩,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祁司珩看著她急得眼眶發紅的樣子,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沒有怕他。她是在擔心他。那一點「害怕」,也許不是怕他,是怕他受傷,怕他流血,怕他出事。

  「我送你。」他堅持。

  「不要你送。」許時安搖頭,「我自己回去。你趕緊去找醫生重新包紮一下,別再用力了,別再——」

  「許時安。」他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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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住了。

  「我不放心。」他說,四個字,不重,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進她耳朵里。不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的那種不放心,是「我不放心你從我視線里消失」的那種不放心。剛才那塊木板掉下來的瞬間,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現在他不想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哪怕只是從醫院到家的距離。

  許時安看著他的眼睛,從那裡面讀出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的心軟了一下,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片紅色又大了一圈。她的心又硬了起來。

  「那這樣,」她說,「我自己開車,你坐副駕駛。這樣你也能看著我到家,我也不會讓你開車。行不行?」

  祁司珩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生氣,是不願意。他不想讓她開車。不是不相信她的技術,是他想握著方向盤,想掌控方向,想讓自己處在那個可以隨時保護她的位置。可他知道,她不會讓步。她倔起來,比他還要倔。

  「不行。」他說。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送你。」

  「祁司珩!」

  兩個人站在走廊中間,對視著。誰都不肯讓步。許時安瞪著他,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起,一副「我不會妥協」的表情。祁司珩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想起了招標會那天,她站在台上,面對評審的質疑,也是這個表情——倔強,不服輸,認定了就不會回頭。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輕,帶著一種拿她沒辦法的無奈。

  「上車。」他說,「我開。你坐副駕駛。不許再說『不』。」

  許時安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但看著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光,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會讓步了。就像她不會讓步一樣,他也不會。

  她低下頭,看著他手臂上那片還在滲血的紗布,心裡又疼了一下。「那你開慢點。」她說,聲音很小。

  「好。」

  「如果手臂疼了,就靠邊停,換我開。」

  「好。」

  「還有——」

  「許時安。」他又打斷她,聲音放得很輕,「你再說下去,天就黑了。」

  許時安瞪了他一眼,不說話了。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握著她的手,往車庫的方向走。這一次,他的步伐慢了很多。慢到她不用小跑就能跟上,慢到他的手臂不用大幅擺動就不會牽動傷口,慢到像是這條路,他想和她走很久很久。

  車子駛出醫院停車場,匯入主路。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掠過,紅的、黃的、藍的,在玻璃上暈開模糊的光斑。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和輪胎碾過路面的低沉嗡鳴。

  許時安坐在副駕駛,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隻受傷的手臂搭在方向盤上,白色的紗布在暗色的車廂里格外顯眼。紅色沒有再滲出來,但她的心還是揪著。她想起在急診室里,醫生縫針的時候,針穿過他的皮膚,線拉緊,打結。他一聲沒吭,連眉頭都沒怎麼皺。她當時站在旁邊,心像被人攥住了。現在,他開著車,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一聲沒吭。她坐在他旁邊,心還是像被人攥住了。

  祁司珩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餘光卻一直在看她。她坐得很直,安全帶勒在胸前,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她一直在看他的手臂。那個眼神,不是害怕,是心疼。他的唇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快,但確實彎了。

  「在看什麼?」他問。

  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看你有沒有再出血。」她說,聲音很輕。

  「出了會告訴你。」

  「你才不會。」許時安小聲嘟囔,「你什麼都不說。疼了不說,流血了不說,傷口裂開了也不說。你什麼都不說。」

  祁司珩聽著她這些嘟囔,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疼,是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膨脹,撐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她不是不知道他什麼都不說,她是心疼他什麼都不說。

  「以後,」他開口,頓了頓,「會說的。」

  許時安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他看著前方,側臉在霓虹燈的光影中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許時安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車子停在盛世華庭8號樓門口。祁司珩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中。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

  許時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湧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她的臉上,涼颼颼的。她下了車,關上車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轉過身,彎下腰,看著車窗里的他。「你回去讓醫生重新包紮一下。別再用力了。還有——」

  「許時安。」他打斷她。

  她停住了。

  「進去吧。」他說,聲音很輕。

  許時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唇角,看著他手臂上那片刺眼的白。她想說「你路上慢點」,想說「到了給我發消息」,想說「謝謝你送我回來」。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祁司珩看著她。她站在路燈下,穿著那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還帶著沒完全褪去的紅暈。她的眼睛很亮,在夜色里像兩顆星星。

  「進去。」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許時安點了點頭,直起身,轉身往單元門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還停在那裡,他還坐在駕駛座上,還在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轉回頭,加快腳步,走進單元門。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站在大堂里,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看了很久。然後車燈亮了,車子緩緩駛離,匯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許時安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電梯。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28層。門關上,轎廂緩緩上升。她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他——他開車時的側臉,他說「以後會說的」時的聲音,他站在路燈下看著她走進單元門時的眼神。還有他的手臂,那片滲血的白色紗布。她睜開眼,看著鏡面里自己泛紅的臉頰和亮得嚇人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她知道,只是不敢承認。電梯「叮」一聲到達28層,門打開。她走出去,開門,進屋。屋裡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沒有開燈,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自己縮進靠墊里。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祁司珩的消息:【到了。早點休息。】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扣在胸口,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衝著她亮的。可她知道,有一盞燈,在她心裡亮著。

  車子駛入公司地庫,熄火。祁司珩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臂還在隱隱作痛,不是傷口疼,是縫合的地方被牽拉之後的鈍痛。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她說「有一點」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被他聽到。那一點,到底是什麼?是怕他,還是怕他做的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她怕他。哪怕是「一點」,也不行。

  他睜開眼,推開車門,走進電梯,按下28層。電梯上行,數字跳動。他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鏡面里自己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他的手臂還在疼,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明天早上,陳皮會說出什麼。上面的人是誰。是誰要延誤工期,是誰要引他去工地,是誰——要她的命。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沒有開燈,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夜色很深,霓虹燈在遠處閃爍。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許時安的消息。一個字:【好。】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窗台上。

  海城,祁盛集團總部大樓。頂層,董事長辦公室隔壁的元老會議室,燈還亮著。

  崔永元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他沒有看文件,他在看面前站著的那個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壓什麼。

  那個男人站在辦公桌前面三米的位置,低著頭。一頂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帽檐的陰影落下來,剛好蓋住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張臉——和那條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右邊顴骨的刀疤。那道疤很深,縫合的痕跡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鈍器撕裂後又草草縫上的。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那道疤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猙獰可怖。

  道上的人都叫他刀哥。不是因為他有刀,是因為他那張臉。那條疤,是十年前在邊境的一次火併中留下的。當時他的臉被人從中間劈開,皮肉翻卷,血糊了滿臉。所有人都以為他活不成了,他活下來了。從那以後,他就叫刀哥。人不人鬼不鬼的刀哥。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說過一個字。不是不敢,是不想說。他知道崔永元叫他來幹什麼,他也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他不覺得做錯了,但他知道,崔永元覺得他做錯了。所以他不說話。等崔永元說完了,他走。拿了錢,消失。這是他的規矩。

  崔永元看著他,看著那張讓人做噩夢的臉,看著那頂遮住了眼睛的鴨舌帽,看著他縮在陰影里的、像是隨時準備逃跑的姿勢。他的怒火從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嚨,涌到眼睛,涌到指尖。

  延誤工期。他讓刀哥做的事,只有延誤工期。給施工隊C30的材料,讓工人鬧起來,讓項目停擺,讓那個叫許時安的女設計師在工地上出醜,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她設計的問題才導致施工無法推進。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提出更換主設計師,把他的人塞進去。時光塔項目,這塊肥肉,他盯了很久了。祁司珩吃肉,他連湯都喝不著。他不甘心。

  他從來沒有讓刀哥動任何人。從來沒有。

  可今天,刀哥自作主張。六樓,安全通道窗口,一塊木板扔下去。不是嚇唬,是真砸。差點砸死那個女設計師。崔永元不知道刀哥是瘋了還是蠢,但他知道——這件事,捅了馬蜂窩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順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夾——厚厚一沓,裡面裝滿了報告、數據、圖表——猛地朝刀哥的臉上砸過去。文件夾在空中展開,紙張像雪片一樣飛散,砸在那張猙獰的臉上,砸在那道暗紅色的刀疤上,砸在那頂黑色的鴨舌帽上。紙張落在地上,鋪了一地,像一層薄薄的雪。

  「你是白痴嗎!」

  崔永元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炸開,像一記驚雷,震得吊燈都在微微顫抖。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指著刀哥,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我讓你幹什麼?我讓你延誤工期!讓你拖項目!讓你讓那個女設計師出醜!誰讓你動人了?!」

  刀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紙張從他的臉上滑落,落在地上。他沒有躲,沒有低頭,甚至沒有眨眼。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崔永元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刀哥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他高半頭的男人。他的手指幾乎戳到刀哥的鼻尖,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今天差點鬧出人命?你知不知道那塊木板如果砸中了,會是什麼後果?祁司珩會放過你?會放過我?」

  他說到「祁司珩」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怕那個年輕人。他從骨子裡怕他。不是怕他的手段,是怕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是什麼都藏不住。他崔永元在商場上混了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每次站在祁司珩面前,他都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那個年輕人,太狠了。

  刀哥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砂紙磨過鐵皮的沙啞:「延誤工期,拖不長的。上面會查,查到材料問題,查到是你批的C30,你脫不了干係。」他頓了頓,「砸了人,項目停得更久。你有時間換人。」

  崔永元聽完這話,氣得渾身發抖。他盯著刀哥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盯著那條猙獰的刀疤,盯著帽檐下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刀哥不是在幫他,是在按自己的方式做事。這個人,根本不受控制。

  「你——」崔永元的手指在發抖,「你知不知道祁司珩已經在查了?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在急診室里怎麼跟陳皮說的?他拿陳皮的家人威脅他!陳皮撐不了多久!他要是供出上面有人,祁司珩順藤摸瓜查下來,查到你我——」

  他停住了。他不敢往下說。

  刀哥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走。拿了錢,出國。他查不到我。」

  崔永元盯著他。他不想讓刀哥走。刀哥是他手裡最狠的刀,很多他不想親自出面的事,都是刀哥去辦的。刀哥走了,他等於斷了一條胳膊。可刀哥不走,祁司珩查到刀哥,就能查到他。他不能冒這個險。

  「對。你走。」崔永元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穩,但那種平穩是繃出來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明天一早,不,今晚。今晚就走。錢我會打到你帳上,夠你在國外活好幾輩子了。記住,出了這道門,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你從來沒來過海城,從來沒幫我做過任何事。」

  刀哥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崔永元看著他,又補了一句:「別再自作主張。下次,沒人保得了你。」

  刀哥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往門口走。他的步伐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在暗處行走的貓。他走到門口,拉開門,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走廊里的冷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會議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崔永元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紙張,看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他的手還在發抖。他慢慢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椅子拉回原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然後攥成了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盯著桌面上那份還沒被砸出去的文件,封面印著幾個字——「時光塔項目推進方案」。他看著那幾個字,眼睛裡翻湧著不甘、憤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

  這個項目,他盯了兩年。從立項開始,他就想把它拿到自己手裡。幾億的預算,幾年的工期,數不清的利益輸送。這塊肥肉,他本來志在必得。可祁司珩空降了一個女設計師,把他的計劃全部打亂。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辦法把她搞下去,換自己的人上。他以為萬無一失。C30的材料,罷工的工人,延期的工期,出醜的設計師——一切都按他的計劃在走。可刀哥那個蠢貨,把一切都毀了。

  崔永元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緊。

  祁司珩已經在查了。陳皮撐不了多久。如果陳皮供出上面有人,祁司珩就會順藤摸瓜。如果祁司珩查到他——他不敢想。那個年輕人的手段,他見過。三年前,有個股東在背後搞小動作,祁司珩用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讓那個人淨身出戶,到現在還在圈子裡抬不起頭。他不想成為下一個。

  崔永元睜開眼,看著窗外海城的夜景。燈火璀璨,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能照進他心裡。

  他攥緊的拳頭,猛地砸在桌面上。「砰」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桌面上的文件跳了一下,筆筒倒了,筆滾了一地。他沒有去撿。

  他盯著窗外,眼神陰沉得像一潭死水。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籌謀了那麼久,花了那麼多錢,動了那麼多人,最後落得這個下場。他恨祁司珩,恨許時安,恨刀哥,恨所有擋他路的人。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棋差一招,恨自己用人不當,恨自己現在只能像個喪家之犬一樣,把刀哥送走,把所有的痕跡抹掉,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崔永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他不會放棄的。這塊肥肉,他一定要吃到嘴裡。祁司珩,你等著。許時安,你等著。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是我。」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和剛才在會議室里咆哮的那個崔永元判若兩人,「安排一下,明天一早,送一個人走。走水路,不要留任何記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嗯」了一聲,掛斷。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夜色很深。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即將沉沒的孤島。

  (第1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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