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這就是傳聞中的他嗎
急診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陳皮被按在椅子上，雙手被塑料扎帶反扣在身後，指節泛白，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紅痕。他的頭髮凌亂，臉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件原本一塵不染的深藍色夾克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他低著頭，不敢看面前的人。
祁司珩坐在他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他沒有說話。從陳皮被架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陳皮臉上。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冷厲，是一種讓人從骨子裡發寒的、空蕩蕩的、像看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評估價值的東西的平靜。
陳皮的後背全是冷汗。襯衫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他在祁盛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祁司珩開會時的樣子——冷，硬，不留情面。但他從來沒見過祁司珩這個樣子。不是冷，是空。像是一個人在看你，但你感覺不到他在看你。那種感覺，比被盯上更可怕。
「陳經理。」祁司珩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輕到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人的名字。
陳皮的肩膀猛地一抖。他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又立刻低下去，像被燙了一樣。
「祁、祁總……」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在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按上面的指示辦事……材料的事，給C30，延誤工期，引你們來工地……這些是我做的，我承認……但樓上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我不知道會砸到人……」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沒有機會說了。斷斷續續的，詞不達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不知道」、「不是我安排的」、「我只是按指示辦事」。
祁司珩聽著，沒有打斷。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可以說是耐心的。他等陳皮說完，等陳皮喘不過氣來，等陳皮的聲音從顫抖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幾乎要哭出來的哀求。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慢到陳皮能聽到他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慢到陳皮能感覺到他身影籠罩下來的陰影一點一點變大，慢到陳皮的呼吸一點一點變淺，最後幾乎停住了。
祁司珩走到陳皮面前，彎下腰。他的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身體前傾，臉離陳皮很近。近到陳皮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氣——在陳皮此刻的感受里，那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陳經理。」祁司珩又叫了一聲。還是那個語氣，不大，不重，輕得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人。
陳皮的瞳孔在收縮。他的後背緊貼著椅背，無處可退。他的下巴在發抖，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了的聲音。
「你說你不知道。」祁司珩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說樓上的事不是你安排的。你說你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
他頓了頓。
「那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低到只有陳皮能聽到。低到像是一條蛇，從耳朵里鑽進去，順著脊椎往下爬，一直爬到骨髓深處。
「你老婆在城西開了一家美容院。你女兒在市實驗中學讀初二，成績不錯，上次月考年級第三十一名。你媽住在老家的村子裡，今年七十二歲，身體不太好，每個月的藥費是你妹妹在付。」
陳皮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牆，白得像他此刻腦子裡那片空白。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嘴唇張了張，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兒子的班主任姓劉，教數學。你兒子偏科，語文好，數學一般。上周的家長會是你老婆去的，你沒去，你在工地。」
祁司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檔案，像是在讀一份報告，像是在陳述一些早已查清楚、只等今天拿來用的信息。可正是這種平淡，讓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陳皮心口上。
許時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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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沒見過祁司珩生氣的樣子。在會議室里，他冷著臉說「自己遞辭呈」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可怕的表情。可此刻，看著他彎著腰、雙手撐在椅背上、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對陳皮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才知道——那不是可怕。這才是。
他的聲音是輕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耐心的。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這一刻才拿出來的東西。他查過陳皮。不是今天查的，不是臨時起意。是在陳皮第一次出現在他視野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讓人查了。查了他的家人，查了他的孩子，查了他的一切。
許時安站在那裡，看著祁司珩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讓她渾身發冷的情緒。這就是他。這就是傳聞中的他。不是那個在電梯裡給她遞手機的人，不是那個在慶功宴上替她擋酒的人，不是那個在珠寶店裡給她戴項鍊的人。是那個坐在祁盛集團總裁位置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人。是那個所有人都說「不要惹」的人。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心動，是害怕。不是怕他傷害她，是怕——這才是真正的他。而她喜歡的，到底是那個會給她戴項鍊的祁司珩，還是這個可以面不改色地拿別人家人威脅人的祁司珩？她不知道。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悶。
陳皮的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他的身體在往下滑，像是坐不住了，像是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嘴唇在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祁總……祁總我求求你……我兒子還小……我女兒才初二……我媽身體不好……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跟這事沒關係……」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樓上的事……材料的事是我做的，是我故意給C30，是我要延誤工期，是我要引你們來……但樓上的事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求求你……不要動他們……」
祁司珩直起身。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人發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皮，看著這個比他大二十歲的男人在他面前哭得像一個孩子，看著他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看著他的身體在椅子上一點一點往下滑。
「你剛才說，」祁司珩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你是按上面的指示辦事。」
陳皮拼命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是！是上面的指示！材料的事，給C30，延誤工期，引你們來——都是上面的指示！我只是照做！我真的不知道樓上的事！我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
「上面是誰？」祁司珩問。
陳皮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的眼神在閃爍，像是在做一場激烈的心理鬥爭——說還是不說？說了，上面的人不會放過他。不說，面前這個人不會放過他。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他的母親——都在這個人的手心裡。他的嘴唇在發抖，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模糊的音節。
祁司珩沒有催他。他站在那裡，看著陳皮，像看一隻在蜘蛛網上掙扎的飛蟲。網是他織的，蟲子是主動飛進來的。他現在只是在等蟲子耗盡力氣。
「陳經理。」祁司珩又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但這次，多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像是已經失去了所有耐心的冷。「我的耐心有限。明天早上，我要知道上面是誰。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時間點。誰讓你做的，什麼時候讓你做的，在哪兒讓你做的，用什麼方式聯繫的你。」
他頓了頓，彎下腰，再一次靠近陳皮。這一次，他的臉離陳皮更近了。近到陳皮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像是結了冰的東西。
「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聽到我想聽的信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陳皮能聽到，「你懂得我的手段。」
陳皮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涌了出來。他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人聲。
「祁總……祁總我求求你……我說……我都說……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求求你不要動我的家人……我求求你……」
祁司珩直起身，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許時安身上。
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恐懼，是一種他說不清的、讓他心裡忽然緊了一下的情緒。她聽到了。她全都聽到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威脅陳皮的那些話，他拿陳皮家人做籌碼的那些話——她全都聽到了。
祁司珩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後悔，他從來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手段是必須的。可她在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她沒有抽回去，但也沒有回握。只是任由他握著，手指僵硬地攤開，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祁司珩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走向門口。經過陳皮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陳皮的哭聲還在身後迴蕩，一聲一聲，像是某種瀕死動物的哀鳴。
門被拉開。走廊里的冷風湧進來，吹在許時安臉上，涼颼颼的。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涼意從鼻腔一直灌到肺里，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祁司珩鬆開她的手，看向站在門口的齊顏。齊顏的背脊立刻挺直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緊張變成了嚴肅，從嚴肅變成了那種「無論老闆說什麼我都會照辦」的鄭重。
「陳皮交給你。」祁司珩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知道上面是誰。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時間點。」
齊顏點頭：「明白。」
「還有，」祁司珩頓了頓，「給劉雅茹打電話，許時安下午請假。受到驚嚇了，需要休息。」
許時安愣了一下，下意識開口：「不用，我沒事——」
「你有事。」祁司珩轉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讓她無法反駁的篤定。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擔心，是一種「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的堅定。
許時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祁司珩收回目光，重新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不是握，是扣。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告訴她——不管她剛才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他都不會鬆開。
他拉著她，往走廊盡頭走。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許時安跟在他身後，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她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還是那麼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可她剛才看到的那隻手，撐在椅背上，彎著腰，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說出那些讓人不寒而慄的話。那是同一隻手。
許時安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寬，步伐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不是冷麵總裁，不是溫柔鄰居，不是會給她戴項鍊的男人。是那個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祁司珩。是那個所有人都說「不要惹」的祁司珩。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整條走廊亮如白晝。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身後，急診室的門還沒有關上。陳皮的哭聲從裡面傳出來，沙啞的，破碎的，一聲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
「冤枉啊祁總……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齊顏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老闆牽著許時安的手，走得很穩，沒有回頭。許時安跟在老闆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急診室里跪在地上的陳皮。陳皮的身體還在發抖，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齊顏嘆了口氣，關上了門。
走廊里安靜了。只有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門裡面壓抑的、還在繼續的、像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哭聲。
齊顏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老闆剛才說的那些話，許設計師都聽到了。她會怎麼想？會覺得老闆太狠了嗎？會害怕嗎？會……會想離開嗎？
齊顏閉上眼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闆為了她，什麼都做得出來。而她，是老闆唯一在乎的人。
走廊盡頭，腳步聲消失了。門關上了。世界安靜了。
（第114章 完）
陳皮被按在椅子上，雙手被塑料扎帶反扣在身後，指節泛白，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紅痕。他的頭髮凌亂，臉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件原本一塵不染的深藍色夾克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他低著頭，不敢看面前的人。
祁司珩坐在他對面，距離不到一米。
他沒有說話。從陳皮被架進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陳皮臉上。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冷厲，是一種讓人從骨子裡發寒的、空蕩蕩的、像看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評估價值的東西的平靜。
陳皮的後背全是冷汗。襯衫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他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他在祁盛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祁司珩開會時的樣子——冷，硬，不留情面。但他從來沒見過祁司珩這個樣子。不是冷，是空。像是一個人在看你，但你感覺不到他在看你。那種感覺，比被盯上更可怕。
「陳經理。」祁司珩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輕到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人的名字。
陳皮的肩膀猛地一抖。他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又立刻低下去，像被燙了一樣。
「祁、祁總……」他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在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按上面的指示辦事……材料的事，給C30，延誤工期，引你們來工地……這些是我做的，我承認……但樓上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我不知道會砸到人……」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說慢了就沒有機會說了。斷斷續續的，詞不達意，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不知道」、「不是我安排的」、「我只是按指示辦事」。
祁司珩聽著，沒有打斷。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可以說是耐心的。他等陳皮說完，等陳皮喘不過氣來，等陳皮的聲音從顫抖變成哽咽，從哽咽變成幾乎要哭出來的哀求。
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慢到陳皮能聽到他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慢到陳皮能感覺到他身影籠罩下來的陰影一點一點變大，慢到陳皮的呼吸一點一點變淺，最後幾乎停住了。
祁司珩走到陳皮面前，彎下腰。他的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身體前傾，臉離陳皮很近。近到陳皮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氣——在陳皮此刻的感受里，那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陳經理。」祁司珩又叫了一聲。還是那個語氣，不大，不重，輕得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人。
陳皮的瞳孔在收縮。他的後背緊貼著椅背，無處可退。他的下巴在發抖，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了的聲音。
「你說你不知道。」祁司珩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說樓上的事不是你安排的。你說你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
他頓了頓。
「那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低到只有陳皮能聽到。低到像是一條蛇，從耳朵里鑽進去，順著脊椎往下爬，一直爬到骨髓深處。
「你老婆在城西開了一家美容院。你女兒在市實驗中學讀初二，成績不錯，上次月考年級第三十一名。你媽住在老家的村子裡，今年七十二歲，身體不太好，每個月的藥費是你妹妹在付。」
陳皮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牆，白得像他此刻腦子裡那片空白。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嘴唇張了張，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兒子的班主任姓劉，教數學。你兒子偏科，語文好，數學一般。上周的家長會是你老婆去的，你沒去，你在工地。」
祁司珩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檔案，像是在讀一份報告，像是在陳述一些早已查清楚、只等今天拿來用的信息。可正是這種平淡，讓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陳皮心口上。
許時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渾身發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
她不是沒見過祁司珩生氣的樣子。在會議室里，他冷著臉說「自己遞辭呈」的時候，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可怕的表情。可此刻，看著他彎著腰、雙手撐在椅背上、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對陳皮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才知道——那不是可怕。這才是。
他的聲音是輕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耐心的。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精確到令人髮指的、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只等這一刻才拿出來的東西。他查過陳皮。不是今天查的，不是臨時起意。是在陳皮第一次出現在他視野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讓人查了。查了他的家人，查了他的孩子，查了他的一切。
許時安站在那裡，看著祁司珩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讓她渾身發冷的情緒。這就是他。這就是傳聞中的他。不是那個在電梯裡給她遞手機的人，不是那個在慶功宴上替她擋酒的人，不是那個在珠寶店裡給她戴項鍊的人。是那個坐在祁盛集團總裁位置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人。是那個所有人都說「不要惹」的人。
許時安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心動，是害怕。不是怕他傷害她，是怕——這才是真正的他。而她喜歡的，到底是那個會給她戴項鍊的祁司珩，還是這個可以面不改色地拿別人家人威脅人的祁司珩？她不知道。她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悶。
陳皮的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他的身體在往下滑，像是坐不住了，像是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嘴唇在發抖，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祁總……祁總我求求你……我兒子還小……我女兒才初二……我媽身體不好……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跟這事沒關係……」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樓上的事……材料的事是我做的，是我故意給C30，是我要延誤工期，是我要引你們來……但樓上的事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求求你……不要動他們……」
祁司珩直起身。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人發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陳皮，看著這個比他大二十歲的男人在他面前哭得像一個孩子，看著他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看著他的身體在椅子上一點一點往下滑。
「你剛才說，」祁司珩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你是按上面的指示辦事。」
陳皮拼命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是！是上面的指示！材料的事，給C30，延誤工期，引你們來——都是上面的指示！我只是照做！我真的不知道樓上的事！我不知道會有人扔東西下來！」
「上面是誰？」祁司珩問。
陳皮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的眼神在閃爍，像是在做一場激烈的心理鬥爭——說還是不說？說了，上面的人不會放過他。不說，面前這個人不會放過他。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他的母親——都在這個人的手心裡。他的嘴唇在發抖，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的、模糊的音節。
祁司珩沒有催他。他站在那裡，看著陳皮，像看一隻在蜘蛛網上掙扎的飛蟲。網是他織的，蟲子是主動飛進來的。他現在只是在等蟲子耗盡力氣。
「陳經理。」祁司珩又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但這次，多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像是已經失去了所有耐心的冷。「我的耐心有限。明天早上，我要知道上面是誰。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時間點。誰讓你做的，什麼時候讓你做的，在哪兒讓你做的，用什麼方式聯繫的你。」
他頓了頓，彎下腰，再一次靠近陳皮。這一次，他的臉離陳皮更近了。近到陳皮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像是結了冰的東西。
「如果明天早上，我沒有聽到我想聽的信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陳皮能聽到，「你懂得我的手段。」
陳皮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涌了出來。他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人聲。
「祁總……祁總我求求你……我說……我都說……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求求你不要動我的家人……我求求你……」
祁司珩直起身，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許時安身上。
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抿著，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眼睛裡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恐懼，是一種他說不清的、讓他心裡忽然緊了一下的情緒。她聽到了。她全都聽到了。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威脅陳皮的那些話，他拿陳皮家人做籌碼的那些話——她全都聽到了。
祁司珩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後悔，他從來不後悔自己做的事。在這個位置上，有些手段是必須的。可她在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他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她沒有抽回去，但也沒有回握。只是任由他握著，手指僵硬地攤開，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祁司珩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走向門口。經過陳皮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陳皮的哭聲還在身後迴蕩，一聲一聲，像是某種瀕死動物的哀鳴。
門被拉開。走廊里的冷風湧進來，吹在許時安臉上，涼颼颼的。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涼意從鼻腔一直灌到肺里，讓她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祁司珩鬆開她的手，看向站在門口的齊顏。齊顏的背脊立刻挺直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緊張變成了嚴肅，從嚴肅變成了那種「無論老闆說什麼我都會照辦」的鄭重。
「陳皮交給你。」祁司珩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工作，「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知道上面是誰。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時間點。」
齊顏點頭：「明白。」
「還有，」祁司珩頓了頓，「給劉雅茹打電話，許時安下午請假。受到驚嚇了，需要休息。」
許時安愣了一下，下意識開口：「不用，我沒事——」
「你有事。」祁司珩轉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讓她無法反駁的篤定。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擔心，是一種「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的堅定。
許時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祁司珩收回目光，重新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他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不是握，是扣。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告訴她——不管她剛才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他都不會鬆開。
他拉著她，往走廊盡頭走。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許時安跟在他身後，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她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還是那麼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可她剛才看到的那隻手，撐在椅背上，彎著腰，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說出那些讓人不寒而慄的話。那是同一隻手。
許時安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寬，步伐很穩。和平時一模一樣。可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不是冷麵總裁，不是溫柔鄰居，不是會給她戴項鍊的男人。是那個讓整個寧城商圈都聞風喪膽的祁司珩。是那個所有人都說「不要惹」的祁司珩。
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整條走廊亮如白晝。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身後，急診室的門還沒有關上。陳皮的哭聲從裡面傳出來，沙啞的，破碎的，一聲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
「冤枉啊祁總……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齊顏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老闆牽著許時安的手，走得很穩，沒有回頭。許時安跟在老闆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急診室里跪在地上的陳皮。陳皮的身體還在發抖，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齊顏嘆了口氣，關上了門。
走廊里安靜了。只有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門裡面壓抑的、還在繼續的、像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哭聲。
齊顏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燈光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沒有移開視線。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老闆剛才說的那些話，許設計師都聽到了。她會怎麼想？會覺得老闆太狠了嗎？會害怕嗎？會……會想離開嗎？
齊顏閉上眼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闆為了她，什麼都做得出來。而她，是老闆唯一在乎的人。
走廊盡頭，腳步聲消失了。門關上了。世界安靜了。
（第1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