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沒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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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鳴還在。

  許時安靠在他懷裡,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想不了。她只知道自己被他抱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透過胸腔傳過來——快的,亂的,像是要從身體裡衝出來。

  祁司珩抱著她,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死死盯著樓上的方向。

  他的瞳孔在收縮。在木板落下的那一瞬間,他抬頭了。他看到了——六樓,安全通道的窗口,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身影一閃而過。那個人在木板掉落的同一秒縮了回去,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剛好抬頭,根本不會發現。

  不是意外。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來,凍得他渾身發冷。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如果他沒有拉她,如果他沒有抱緊她,如果他的反應慢了一秒——那塊木板就會砸在她頭上。

  祁司珩不敢想下去。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緊到許時安的身體貼著他的胸口,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微弱的呼吸。她在發抖。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疼,但他能感覺到她在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時安。」他喊她的名字,聲音在發抖。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覺得陌生。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任何人,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喊過任何人的名字。

  「時安,許時安。」他一遍一遍地喊,像是在確認她還活著,確認她還在他懷裡,確認她沒有像那塊木板一樣,從他眼前消失。

  她沒有昏迷。她能聽到他喊她的名字,雖然耳鳴刺耳,但他的聲音穿透了那層嗡嗡的噪音,像一束光穿透濃霧。她想說「我沒事」,想說「你放開我」,想說「你勒得我喘不過氣」。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耳鳴還在,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她只能靠在他懷裡,聽著他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祁總!祁總!!」

  齊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急促而慌亂。他衝過來的時候腿都在軟——他親眼看到那塊木板從樓上掉下來,親眼看到祁司珩衝過去抱住許時安,親眼看到木板砸在兩個人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老闆要是出了事,他這輩子都別想活了。

  他衝到近前,看到祁司珩抱著許時安,兩個人都站著,都還站著。齊顏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工地的碎石地上,瞬間被塵土吞沒。

  「祁總!您沒事吧?許設計師她——」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祁司珩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齊顏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不是冷,不是怒,是殺意。那種眼神,像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如果有人敢動她,他會讓那個人死。

  齊顏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樓上有人。」祁司珩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齊顏能聽到。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戾氣。「六樓,安全通道窗口,戴鴨舌帽。去追。」

  齊顏的腦子「嗡」的一聲。有人?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扔的木板?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吼:「六樓!安全通道!戴鴨舌帽!所有人上去堵!快!」

  工地上的保安、祁司珩帶來的幾個隨行人員,聽到對講機里的聲音,立刻朝樓里沖。腳步聲、喊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混在一起,整個工地像一鍋炸開的粥。

  許時安聽到了那些聲音,悶悶的,隔著一層耳鳴,但她聽到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抱著她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壓抑了太久、終於快要壓不住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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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皮站在幾步之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從頭到尾目睹了一切——木板掉下來,祁司珩衝過去抱住許時安,木板砸在兩個人身後。然後他看到了祁司珩抬頭看樓上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讓他的腿軟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祁司珩在乎這個女人。不是老闆對員工的在乎,不是上司對下屬的在乎。是那種,如果你動了她,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在乎。

  陳皮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祁司珩和許時安身上。他又退了一步。兩步。三步。他的後背撞到了一個工人的肩膀,那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擠出一個笑容,嘴唇在發抖。然後他轉身,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工地門口的方向移動。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看他。他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條蛇滑進草叢,無聲無息。

  祁司珩沒有看到陳皮離開。他的注意力全在許時安身上。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半閉著,睫毛在顫。她沒有昏迷,但她明顯被嚇到了。耳鳴還沒有消退,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還沒有從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時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放輕了,輕到只有她能聽到。

  許時安的眼珠動了動,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他臉上。她看清了他——他的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冷靜,不是克制,是害怕。他害怕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猛地一揪。他是祁司珩。是那個在記者面前面不改色地說「我喜歡時安」的人,是那個在會議室里冷著臉說「自己遞辭呈」的人。他從來不害怕。可現在,他在害怕。因為她在害怕。

  許時安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往下——他的手臂還箍著她的腰,力道很大,大到她有些疼。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血。

  他的手臂外側,袖子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深色的西裝外套裂開一道口子,裡面白色的襯衫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工地的碎石地上。

  那塊木板掉下來的時候,碎片飛濺。他抱著她,用身體替她擋住了所有的碎片。碎片劃破了他的外套、他的襯衫、他的皮膚。他一聲沒吭。她甚至不知道他受傷了。

  許時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

  「你瘋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沙啞得不像自己,「你瘋了……你為什麼不躲……」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臂,手指在發抖,指尖剛觸到他袖子上那片深色的血跡,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血是熱的。他的血是熱的。熱到她心口發疼。

  祁司珩低頭看著她。她哭了。從她臉上掉下來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心上。他見過她哭——在醫院走廊里,在許琳娜面前,在他懷裡。每一次都是無聲的,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肯讓人看到她脆弱的樣子。

  可這一次,她沒有忍。她哭出了聲,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像針扎在他心口上。她在擔心他。她不是因為害怕哭,是因為他受傷了,她心疼。

  這個認知讓他的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疼,是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膨脹,撐得他喘不過氣。

  「你沒事就行。」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

  許時安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抹壓抑的、滾燙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她想說「你怎麼這麼傻」,想說「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想說「你疼不疼」。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祁司珩看著她哭,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想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但他的手在發抖,滿手的血,怕弄髒她的臉。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目光溫柔得不像他自己。

  齊顏沖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祁司珩抱著許時安,手臂上全是血,低頭看著她,眼裡沒有冷,沒有怒,只有一種齊顏從未見過的、柔軟的、讓人心頭髮酸的東西。許時安在他懷裡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衣服上,和血混在一起。

  齊顏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見過老闆這個樣子。從來沒有。他跟在祁司珩身邊這麼多年,見過他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見過他在董事會上力排眾議,見過他在危機面前面不改色。他以為老闆就是這樣的人——冷的,硬的,沒有弱點的。可此刻,他站在工地上,手臂上全是血,抱著一個女人,眼神溫柔得不像他。

  齊顏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下去,快步上前。

  「祁總,救護車馬上到。」他的聲音還有些喘,但比剛才穩了很多,「樓上的人沒追上。我們上去的時候,安全通道已經沒人了。監控——」

  他頓了頓,咬了咬牙:「那個位置的監控,壞了。」

  祁司珩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不是對齊顏的冷,是對那個消息的冷。監控壞了。不是巧合。那塊木板不是意外,那個人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計劃好的。有人知道他們今天下午會來工地考察,有人提前踩了點,有人選擇了那個位置——六樓,安全通道窗口,正對著一樓空地的位置。那塊木板,是衝著她來的。還是衝著他來的?他不知道。但不管衝著誰來的,那個人,他一定會找到。

  祁司珩的目光掃過人群。工人們還聚在一起,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議論,有的在看著他們這邊。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從每個人臉上划過。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陳皮不在。剛才還站在幾步之外、堆著笑臉說「您放心」的陳皮,不見了。

  「陳皮呢?」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齊顏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陳皮剛才站的位置——空蕩蕩的,只有地上被踩碎的菸頭和散落的碎石。他的臉色變了。

  「剛才還在——」

  「去找。」祁司珩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齊顏的耳朵里,「找到他。帶到醫院。」

  齊顏的後背一涼。他聽懂了老闆的意思——不是「請」他來,不是「讓」他來,是「帶」他來。不管用什麼方式。他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祁司珩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許時安已經不哭了,但眼眶還是紅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她看著他的手臂,看著那些血,嘴唇抿得很緊,手指攥著他的襯衫,指節泛白。

  「沒事了。」他的聲音放輕了,輕到只有她能聽到,「別怕。」

  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他的眉頭還皺著,下頜線還繃著,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溫柔的。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祁司珩的手臂終於鬆開了。不是放開,是慢慢鬆開,一點一點,像是在確認她能自己站穩。許時安站直了身體,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但她沒有去管。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臂上——那道傷口很長,從手腕到肘彎,血還在流,順著他的手指滴在地上。

  救護車停在工地門口,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過來。一個年輕的男醫生跑到近前,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過,立刻鎖定了祁司珩的手臂。

  「先生,您的手臂——」

  「先看她。」祁司珩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醫生愣了一下,看了看許時安——她站著,能走能動,意識清醒,除了臉色白一點、眼眶紅一點,看不出什麼大問題。他又看了看祁司珩——手臂上的血已經流到了手背,袖口全濕了,地上滴了一小攤。

  「先生,您傷得更重,必須馬上處理——」

  「我說了,先看她。」祁司珩的聲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醫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護士拉了一下袖子。護士沖他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別爭了,聽他的。

  許時安站在旁邊,聽著他和醫生的對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看著他手臂上的血,看著他不肯先上救護車、非要讓醫生先看她的樣子,眼眶又紅了。

  「祁司珩。」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你先上車。」

  祁司珩低頭看著她。她紅著眼眶,嘴唇抿著,手指攥著他的襯衫一角,沒有鬆開。她不是在客氣,不是在推讓。她是真的在擔心他。這個認知讓他的胸口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疼,是滿。

  「一起。」他說。

  許時安看著他,點了點頭。

  救護車的門關上了。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答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沉悶聲響。醫護人員在給祁司珩處理傷口——剪開袖子,露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皮肉翻開,邊緣參差不齊,血還在往外滲。

  許時安坐在旁邊,看著那道傷口,心像被人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實的生理反應。她的胸口發悶,呼吸變淺,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

  醫生用碘伏給傷口消毒,棉球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祁司珩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有出聲,甚至沒有動,只是眉頭皺了一下。

  許時安的眼眶又紅了。她想起在國外的時候,有一次她在餐廳打工,被熱油燙傷了手背,疼得眼淚直掉。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好疼好疼,疼到想放棄一切回國。可現在,她看著他手臂上那道比她燙傷嚴重十倍的傷口,看著他一聲不吭的樣子,她才知道——他比她疼多了。他只是不說。

  「疼嗎?」她問,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車輪聲蓋過。

  祁司珩轉頭看她。她紅著眼眶,嘴唇抿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她的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不疼。」他說。

  許時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騙人。流了那麼多血,傷口那麼深,怎麼可能不疼?她不是在問他疼不疼,她是在告訴他——她知道他疼。她知道他在忍。她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

  祁司珩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抹掉那滴眼淚。他的手指很涼,帶著碘伏的味道。許時安愣了一下,看著他,忘了哭。

  他的手指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別哭了。」他說,聲音很低,「我沒事。」

  許時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抹壓抑的、克制的、卻怎麼都藏不住的溫柔。她點了點頭,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眼淚。

  救護車在醫院的急診通道停下來。車門打開,醫護人員推著輪椅過來,祁司珩擺了擺手,自己下了車。他的手臂已經做了簡單的包紮,血止住了,但白色的繃帶下面,紅色的血還在慢慢滲出來。

  許時安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還是那麼穩,像是手臂上那道傷口不存在一樣。可她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急診室里,醫生重新處理傷口。這次換了一個年紀大一些的醫生,手法更老練,但清理傷口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地會碰到那些翻開的皮肉。祁司珩坐在那裡,表情平靜,像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許時安站在旁邊,看著醫生一針一針地縫合那道傷口。針穿過皮膚,線拉緊,打結。每縫一針,她的心就緊一下。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

  她想起他剛才在工地上說的那句話——「你沒事就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臂上全是血。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低頭看著她,確認她沒事。她沒事。他不在乎自己有沒有事。他在乎的,只有她。

  許時安的眼眶又紅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可當醫生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用紗布把傷口包紮好的時候,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祁司珩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抿得發白,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包紮好的手臂,眼淚無聲地流。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很涼,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好了。」他說,聲音很低,「不疼了。」

  許時安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不是不疼了,是他說不疼了。他說不疼了,她就覺得沒那麼疼了。可她的心,還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手指上還沾著碘伏的黃色,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她看著那些血跡,心口發緊。

  祁司珩沒有再說話。他握著她的手,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急診室的燈很亮,照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牆壁上,交疊在一起。

  (第1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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