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木板落下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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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入工地大門的時候,許時安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不是工地常有的那種嘈雜忙碌,而是一種壓抑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安靜。大型機械都停著,挖掘機的鏟斗懸在半空,塔吊的吊臂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下了暫停鍵。遠處幾輛運料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車門敞開著,司機不知道去了哪裡。

  許時安透過車窗往外看,目光所及之處,工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抱著胳膊站著,表情都不太對。不是那種幹活累了休息時的放鬆,而是一種劍拔弩張的、像是在等什麼的緊繃。

  祁司珩把車停好,熄火。他沒有立刻下車,坐在駕駛座上,目光掃過窗外那些聚在一起的工人,表情平靜,但許時安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到了。」他說,聲音聽不出情緒。

  許時安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腳踝傳來一絲酸脹——從商場到工地,一路走過來,幾乎沒有停歇。她咬了咬牙,把這絲不適壓下去,站直身體。

  祁司珩繞過車頭,走到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腳踝,又收回來。然後他往她身邊靠了半步,不遠不近,剛好在她需要的時候能伸手扶住。

  齊顏站在項目部辦公室門口,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車聲抬起頭,快步迎上來。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了很多,沒有笑,沒有那種八卦兮兮的眼神,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祁總。」他走到近前,壓低聲音,「情況不太好。」

  祁司珩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許時安跟在他身側,齊顏走在另一邊,邊走邊低聲匯報。

  「施工隊和監理那邊吵了一上午了。起因是材料——施工隊說材料沒到位,沒法按工期推進。監理說材料早就發了,是施工隊自己沒安排好。兩邊各執一詞,誰都不肯讓步。」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祁司珩的臉色,繼續說:「本來只是口角,後來越吵越厲害。帶頭的那個陳經理——陳皮——當場撂了挑子,說不幹了。他一說不干,他手下那幫人也跟著起鬨,現在整個工地都停擺了。」

  祁司珩沒有說話。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許時安走在他旁邊,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她來之前以為只是小摩擦,到了現場協調一下就能解決。可現在看來,事情比她想的嚴重得多。

  人群越來越近。許時安能聽到嘈雜的爭吵聲了——不是一個兩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鍋煮沸的水。

  「你們說材料發了,發了在哪兒?倉庫里堆著那幾噸叫發了?我們要的是這個月的量,你們給了上個月的三分之一,這叫發了?」

  「單子在這兒!白紙黑字簽著的!你們自己不來提貨,怪誰?」

  「提貨?提貨單上寫的什麼型號你們自己看看!我們要的是C35的標號,你們給的是C30,這能用嗎?」

  「C30怎麼了?設計圖上寫的就是C30!你們自己不看圖,怪我們?」

  「你放屁!設計圖我們看了八百遍了,承重係數3.6,你拿C30來糊弄誰呢?」

  許時安的腳步頓了一下。承重係數3.6——那是她的方案里的數據。她親自測算的,一百七十二次測算,最終確定的數值。C30的混凝土標號,在理論計算中是滿足3.6承重係數的,但施工方需要有更高的安全冗餘。她在方案里明確標註了,建議使用C35以上標號的混凝土。可現在,監理給的是C30。

  她加快腳步,走到人群邊緣。

  工地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二三十個人。兩撥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像是兩個陣營。左邊是一群穿著反光背心的施工隊工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皮膚黝黑,手臂粗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圖紙,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正對著對面的人吼。

  右邊是監理方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腳上的皮鞋擦得一塵不染,和工地的環境格格不入。他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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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時安不認識這個人,但齊顏剛才提過他的名字——陳皮。陳經理。工地上的監理負責人。

  陳皮身後站著幾個同樣穿著體面的工作人員,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那群工人,像是在看一群鬧事的螻蟻。

  「我說老趙,」陳皮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輕慢,「你在我們公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規矩你應該懂。材料單子我發了,貨在倉庫,你們不來提,那是你們的事。工期趕不上,責任在你,不在我。」

  「你——」那個被叫做老趙的施工隊頭頭氣得臉更紅了,手指著陳皮,指節都在發抖,「你他媽給的是C30!我們要的是C35!設計圖上寫著建議C35,你看不見?」

  「建議。」陳皮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更大了,「老趙,『建議』兩個字你認識嗎?不是強制,不是必須,是建議。我給C30,符合規範,你憑什麼不幹活?」

  「符合規範?」老趙的聲音都變了調,「承重係數3.6,你拿C30來糊弄,出了事你負責?」

  「設計是設計,施工是施工。」陳皮不緊不慢地說,「設計畫圖畫得好看,落地能不能成那是施工的事。你幹不了,有的是人能幹。」

  這句話像一把火,扔進了乾柴堆里。

  老趙身後的工人們瞬間炸了——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往前沖,有人把手裡的安全帽摔在地上。老趙回頭吼了一聲「都別動」,才勉強把那些人壓住,但他自己額頭的青筋已經鼓得像要爆開。

  「陳皮,」老趙的聲音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他媽說這話喪不喪良心?我們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年,什麼活兒沒幹過?你給的材料不對,還怪我們不幹活?你要是有種,把C35拿來,我們連夜給你趕工期,一天都不耽誤!」

  陳皮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C35?沒有。公司就給批了C30,你要找找公司去。我就是一個監理,我能怎麼辦?」

  「你——」老趙氣得說不出話。

  許時安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手指慢慢攥緊了。

  她聽明白了。材料不是沒有,是給的不對。監理給的是C30,但設計上建議的是C35。施工隊要C35,監理不給。施工隊不干,監理說你們罷工。然後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施工隊身上——你們不幹活,你們耽誤工期,你們是刺頭。

  可問題的根源根本不在這裡。根源在於——材料不對。

  許時安往前邁了一步。

  祁司珩的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她轉頭看他,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意思是——先別動,再看看。

  許時安咬了咬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站在原地繼續看。

  老趙那邊顯然被陳皮的話徹底激怒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工人們,又轉回來,盯著陳皮,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陳皮,我在祁盛幹了十五年。十五年,從來沒有耽誤過一天工期。你今天說這種話,對得起良心嗎?」

  陳皮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輕蔑。

  「良心?」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像是在說一個笑話,「老趙,這年頭誰還講良心?公司要的是工期,是進度,是利潤。你耽誤一天,公司損失多少錢你知道嗎?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耽誤?」老趙的聲音猛地拔高,「你給的材料不對,我拿什麼幹活?用C30澆3.6的承重?你懂不懂建築?你知不知道C30和C35差多少?」

  「差多少?」陳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弄,「差那一點點,能出什麼事?你老趙幹了十五年,連這點把握都沒有?」

  老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那張圖紙,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不是沒話說,是說了也沒用。陳皮根本不聽,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行。」老趙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陳皮,你有種。這活兒,我不幹了。」

  他把手裡的圖紙狠狠摔在地上,轉身就走。身後的工人們愣了一下,有人喊「趙哥」,有人罵罵咧咧,有人跟著他轉身。老趙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在祁盛幹了十五年。十五年,沒對不起過任何人。今天,是你們對不起我。」

  他大步走開,工人們跟著他,人群像退潮一樣散去。陳皮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說不清的、複雜的神情。不是愧疚,不是後悔,是一種——得逞之後的平靜。

  許時安站在那裡,看著老趙走遠的背影,看著他佝僂的脊背,看著他垂在身側、攥成拳頭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在國外那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餐廳洗碗的時候,有個阿姨在那裡幹了十年,每天最早來最晚走,從來不抱怨。後來餐廳換了老闆,新老闆嫌她年紀大,找了個理由把她辭了。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沒有回頭,沒有罵人,只是說了一句「我在這兒幹了十年」。

  十年。十五年。

  這些數字,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是一個人最好的年華,是把青春和汗水全部澆築進一個地方的全部。可到頭來,一句「不幹了」,輕飄飄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祁總。」陳皮轉過身,朝祁司珩走過來,臉上堆起了笑,和剛才面對老趙時的輕慢判若兩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我處理就行。」

  祁司珩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皮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他搓了搓手,語氣殷勤:「您放心,施工隊那邊我搞定。他們就是鬧,鬧完了就回來了。這年頭,工作不好找,他們不敢真不干。」

  許時安站在祁司珩身邊,聽著陳皮這些話,手指攥得更緊了。她看著陳皮那張臉——油光鋥亮的頭髮,一塵不染的皮鞋,還有那雙精明的、算計的、永遠在打量別人價值的眼睛。她忽然覺得噁心。

  「陳經理。」她開口了。

  陳皮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眼裡閃過一絲審視。他顯然不認識她,但看到她站在祁司珩身邊,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這位是——」

  「許時安。時光塔項目的主設計師。」許時安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設計圖上建議的混凝土標號是C35,不是C30。」

  陳皮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著許時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許設計師,設計是設計,施工是施工。C30和C35差不了多少,成本上能省一大截。您放心,我有分寸。」

  許時安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不是材料不夠,不是施工隊不配合,不是工期太緊。是有人不想讓這個項目順利推進。是有人,在暗中使絆子。陳皮不是不知道C30和C35的區別,他是故意給C30。他要逼施工隊罷工,要讓項目停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施工隊的問題,不是他的問題。

  許時安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

  「砰——!」

  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

  許時安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已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過去。她的後背撞進一個堅硬的胸膛,一隻手臂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她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氣,聽到了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感覺到了他身體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然後她聽到了——木板碎裂的聲音,砸在地上的聲音,碎石飛濺的聲音,還有周圍人群的尖叫聲、驚呼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炸開的粥。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她聽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電話,但那些聲音都像是從水底傳來的,悶悶的,模糊的,聽不真切。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耳鳴。像一根針,從耳膜一直扎進腦子深處,嗡嗡嗡地響,響得她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想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他抱著她,不知道那塊木板就落在她剛才站的位置。

  她只知道耳鳴。刺耳的、尖銳的、像是要把她的意識撕碎的耳鳴。

  「時安。」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

  「時安。」

  那個聲音在靠近。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是從身體裡,從骨子裡,從心臟最深處湧上來的。她認識這個聲音。她聽過這個聲音在會議室里說「開始吧」,在電話里說「到一樓等我」,在珠寶店裡說「別動」。

  「時安!」

  聲音更近了。耳鳴還在,但那個聲音穿透了耳鳴,像一束光穿透濃霧,落在她身上。

  「時安!許時安!!」

  他的聲音在發抖。她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說話。不是冷靜的,不是克制的,不是運籌帷幄的。是慌的,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

  「許時安!!還好嗎?!」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滾燙的,拂過她的額頭和臉頰。他的手臂還箍著她的腰,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許時安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想說你放開我,想說你勒得我喘不過氣。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耳鳴還在,尖銳的,刺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尖叫。她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身體的本能反應。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的輪廓,他的肩膀,他的下頜線。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抖。

  他抱著她,手在抖。

  許時安的意識還在,她知道自己沒有昏迷,她知道他在喊她,她知道他在擔心。可她的身體不聽使喚,耳鳴蓋過了一切,她只能聽到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時安,時安,許時安,還好嗎。

  (第1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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