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欣賞你，，，，
商場裡人來人往。
許時安走在祁司珩前面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手機，心跳一直沒慢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哪些店鋪。目光掃過櫥窗，那些精緻的陳設、明亮的燈光、琳琅滿目的商品，一樣都沒看進去。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走在她右邊。
不遠不近。
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身體的本能。像是一種磁場，不需要刻意感知，就知道他在那裡。她走快了，他也走快。她走慢了，他也放慢腳步。始終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她側過頭，假裝在看旁邊的櫥窗——是一家鞋店，櫥窗里擺著一雙紅色高跟鞋，鞋面上鑲著碎鑽，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腦子裡想的卻是：他今天戴的領帶不是她送的那條。是更深的、接近黑色的藏藍色。他是不是只有重要場合才戴那條？還是……她送的那條，他捨不得戴？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許時安，你在想什麼？一條領帶而已。她連忙把目光從櫥窗上移開，繼續往前走。
祁司珩走在她右邊，目視前方，表情平靜。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脖頸和耳朵。沒化妝，嘴唇是自然的粉色，臉頰因為緊張泛著淡淡的紅。
她看起來和在公司不一樣。在公司里，她總是穿著職業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體，說話條理清晰，走路帶風。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可今天，她穿著柔軟的針織衫，頭髮隨意扎著，臉上乾乾淨淨的，走在他前面，偶爾東張西望，像一隻第一次出門的小貓。
他喜歡她這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許時安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商場很大，中庭的噴泉已經看不到了，周圍的店鋪從國際大牌變成了小眾設計師品牌，人流量少了一些，燈光也暗了幾分。她正想著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問他要不要喝咖啡，問他下午幾點去工地，問他今天怎麼有空出來——任何話題都可以，只要能打破這讓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她張了張嘴——
祁司珩忽然停下了。
許時安沒注意到。
「唔——！」
她的額頭撞在他後背上。不算疼，但很突然。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踝傳來一絲酸脹，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仰——
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穩穩噹噹，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許時安站穩的時候，發現自己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襯衫領口的紋路，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近到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絲極快的笑意掠過，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那種。他的唇角微微彎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走路不看路？」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許時安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說「你突然停下來幹嘛」，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你鬆手」。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他的拇指剛好按在她的脈搏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皮膚傳到他指尖——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他一定感覺到了。
「我……」她開口，聲音發虛，「在想事情。」
「想什麼？」
許時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總不能說「在想你為什麼來陪我逛商場」吧？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他的皮膚是偏冷的白，她的手腕比他小一圈，被他握著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了。
祁司珩低頭看著她。她低著頭，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抿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她沒有抽回手。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也沒有鬆手。
許時安能感覺到他的拇指還按在她的脈搏上。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感覺到她的心跳，但她自己的耳朵已經燙得快燒起來了。她應該抽回來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老闆握著手腕，算什麼？可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卻沒有抽回來。不是不想，是捨不得。
祁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一種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抽回去，確認她允許他握著。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許時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失去了什麼依靠。可下一秒，他的手往下滑了一點，扣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手腕，是牽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溫熱乾燥。許時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她被他牽著往前走，腳步機械，目光渙散，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隻手——他的手。他牽著她。
祁司珩走在她前面半步，沒有回頭。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慢到她能輕鬆跟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看起來很平靜。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她一定聽到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牽過一個人的手。不是禮儀性的攙扶，不是社交性的握手，不是那些有距離、有分寸、隨時可以抽回去的觸碰。是十指相扣。是指縫貼著指縫，掌心貼著掌心，是皮膚和皮膚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的、最直接的接觸。她的手很小，很軟，指節纖細，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畫圖留下的。他握著她的手，像是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她沒飛。她乖乖地跟著他走。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壓下去。
許時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被他牽著，穿過人群，穿過中庭，穿過一家又一家店鋪。她沒有看路，一直在看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握著她的手指時，像是把她的整個手都包進去了。他的拇指偶爾輕輕撫過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為什麼要牽她的手？是怕她再撞上去？還是……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抽回來。
祁司珩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許時安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珠寶店。店面不大，裝修低調，黑色的門框，深灰色的牆面，櫥窗里只擺了幾件首飾，每一件都單獨陳列，像是藝術品。燈光從天花板傾瀉下來，落在那些精緻的珠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祁司珩停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櫥窗，目光落在一件項鍊上。
那條項鍊很特別。吊墜是一枚小小的蝴蝶，翅膀是銀質的，紋路精細，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蝴蝶的身體鑲嵌著一顆極小的藍寶石，顏色純淨得像深海。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起飛。
許時安看著那條項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隻蝴蝶。那枚胸針。媽媽留給她的那枚蝴蝶胸針。銀質的翅膀，手工雕刻的紋路，翅膀內側刻著「XA·Aurora·2018」。那是她十六歲生日時，媽媽親手給她戴上的。六年來，她從未取下過。可回國那晚，在那個混亂的房間裡，那枚胸針不見了。她找了很久，翻遍了包，翻遍了衣服，翻遍了出租屋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她以為丟了。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可現在，她站在一家珠寶店的櫥窗前，看著一條和那枚胸針幾乎一模一樣的項鍊。
不是一模一樣。蝴蝶的形態不同，翅膀的紋路不同，那顆藍寶石的顏色更深一些。可那種感覺——那種輕盈的、靈動的、像是隨時會飛走的感覺——是一樣的。是她的風格。是她作為「Aurora」時的設計風格。
許時安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手指微微攥緊。她在國外那些年，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擠出所有時間做設計。她用「Aurora」這個名字投稿，匿名參加比賽，作品被拍賣行選中，拍出高價。她從不露面，從不接受採訪，從不透露任何個人信息。所有人都以為Aurora是歐洲某個古老家族的繼承人，是隱居的天才，是一個傳說。
沒有人知道，Aurora就是她。是一個在國外打三份工、每個月生活費控制在800歐元以內、連胃疼都捨不得去醫院看病的窮學生。那些設計，是她熬了無數個通宵、改了無數遍稿子、用最便宜的紙和筆畫出來的。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她的孩子，傾注了她所有的才華和心血。
可那枚胸針，丟了。
許時安的眼眶有些發酸。她站在那裡，看著櫥窗里那條蝴蝶項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重逢，又像是告別。像是被人看見了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又像是那個角落終於被光照了進來。
「進去看看？」
祁司珩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她回過神，發現他已經推開了珠寶店的門，正回頭看著她。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已經被他牽著走了進去。
店裡很安靜。燈光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櫃員微笑著迎上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職業素養讓她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她的目光在祁司珩身上多停了一秒——這個男人，氣場太強了。
「先生，女士，歡迎光臨。有什麼可以幫您？」
祁司珩沒有看她。他牽著許時安走到那個櫥窗前，抬了抬下巴：「那條項鍊，拿出來看看。」
櫃員點頭，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櫥窗，取出那條蝴蝶項鍊，放在黑色絲絨托盤上，推到兩人面前。
燈光落在蝴蝶翅膀上，銀質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像是有生命一樣。那顆藍寶石很小，但淨度和切工都堪稱頂級，顏色純淨得像一汪深潭。
許時安看著那條項鍊，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懸在托盤上方，卻沒有碰。她怕一碰，就捨不得放下了。
「女士好眼光。」櫃員微笑著開口，聲音輕柔，「這條項鍊是我們店的設計師獨家定製款，全世界只有這一條。蝴蝶的翅膀採用手工雕刻工藝，每一道紋路都是獨一無二的。中間鑲嵌的這顆藍寶石，來自斯里蘭卡，顏色評級達到皇家藍。」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時安臉上，語氣里多了一絲真誠的欣賞：「說起來，這條項鍊的設計靈感，來自一位非常著名的匿名設計師——Aurora。她的蝴蝶系列作品在拍賣行拍出過很高的價格，我們的設計師非常喜歡她的風格，所以致敬創作了這條項鍊。」
許時安的手指微微一頓。
Aurora。她的名字。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叫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自己。
櫃員還在繼續介紹：「您看翅膀的紋路，這種『羽化』漸變的效果，就是Aurora早期作品的標誌性手法。還有這顆藍寶石的鑲嵌方式，也是借鑑了她『月光之淚』項鍊的設計理念。」
許時安聽著，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些年，她一個人在國外，坐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趴在桌上畫圖，一筆一筆地勾勒那些線條。她畫蝴蝶，畫星星，畫月光，畫所有她覺得美好的東西。她不知道那些設計後來去了哪裡，不知道誰買了它們，不知道它們被掛在誰的脖子上、戴在誰的手腕上。她只知道，那些設計，是她身體裡長出來的東西。是她的一部分。
現在，她站在一家珠寶店裡，聽著一個陌生人講述她的風格、她的手法、她的作品。那個被她藏了很久、幾乎快要忘記的自己，忽然被人看見了。
祁司珩一直看著她。從她站在櫥窗前望著那條項鍊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平時那種清澈的、坦蕩的、帶著點倔強的光，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的、濕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融化。
她在看那條項鍊，但又不只是在看那條項鍊。她在看別的什麼。一些他不知道的、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東西。
「包起來。」他說。
許時安猛地回過神，轉頭看他：「什麼？」
「包起來。」祁司珩看向櫃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櫃員連忙點頭，正要伸手去拿項鍊。
「等等——」許時安按住托盤，轉頭看向祁司珩，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買這個幹什麼？」
祁司珩看著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送你。」
許時安的腦子「嗡」的一聲。
送她？他買這條項鍊，送她？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臉燙得能煎雞蛋。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太貴重了」，想說「我們不能」——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審視，是溫柔的、篤定的、不容拒絕的。
「你剛才看著它的時候，」他說，聲音很低，「眼睛在發光。」
許時安愣住了。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抖，「我只是覺得它好看。你不用——」
「許時安。」他打斷她，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送你。不是工作需要，不是項目需要。是我想。」
許時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睫毛，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唇角。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見。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想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櫃員已經將項鍊裝進了深藍色的絲絨禮盒，用緞帶系好，雙手遞過來。祁司珩接過盒子，放在許時安手裡。盒子很輕，可許時安覺得它沉甸甸的，沉到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走吧。」他說，轉身往門口走。
許時安抱著盒子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她差點又撞上去，這次她停住了。
祁司珩轉過身，面對著她。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手裡的盒子，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後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拿過那個盒子，打開。深藍色絲絨上，那條蝴蝶項鍊安安靜靜地躺著，銀質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許時安看著他打開盒子，看著他取出那條項鍊，看著他把盒子放在旁邊的櫃檯上。她的心跳快得她幾乎站不穩。
他拿著項鍊，繞到她身後。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下。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空氣傳過來。她的後背繃得筆直，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別動。」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輕，像是在耳邊呢喃。
許時安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拂過她的髮絲，將項鍊繞過她的脖頸。冰涼的金屬觸到她的皮膚，她渾身一顫。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頸後的皮膚，溫熱的，帶著薄繭的粗糲感。那一點觸碰像電流一樣，從頸後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的，讓她幾乎站不穩。
她能感覺到他在扣項鍊的搭扣。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可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整個商場都能聽到。
搭扣扣上了。
項鍊垂在她的鎖骨之間，蝴蝶的翅膀貼著她的皮膚，冰涼的，沉甸甸的。
他的手沒有離開。
他的指尖還停留在她頸後，沒有收回去。
許時安站在那裡，渾身僵硬，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輕，很淺，拂過她的髮絲。他離她很近。近到她一回頭，就能撞進他懷裡。
祁司珩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條項鍊落在她的鎖骨之間。銀質的蝴蝶貼著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她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脖頸和耳朵。那條項鍊戴在她身上，比擺在櫥窗里好看一萬倍。他的手指還停在她頸後，沒有收回去。她的皮膚很白，很細，髮絲蹭過他的指尖，痒痒的。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許時安不敢動。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還不把手收回去。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快要窒息，只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透了，只知道她此刻如果回頭，一定會發生什麼。
祁司珩的手指終於收了回去。
他繞過她，走到她面前，站定。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光。滾燙的。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鎖骨——那條蝴蝶項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起飛。
「好看。」他說，聲音很低。
許時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不知道他說的是項鍊，還是她。
（第109章 完）
許時安走在祁司珩前面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攥著手機，心跳一直沒慢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哪些店鋪。目光掃過櫥窗，那些精緻的陳設、明亮的燈光、琳琅滿目的商品，一樣都沒看進去。
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走在她右邊。
不遠不近。
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身體的本能。像是一種磁場，不需要刻意感知，就知道他在那裡。她走快了，他也走快。她走慢了，他也放慢腳步。始終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她側過頭，假裝在看旁邊的櫥窗——是一家鞋店，櫥窗里擺著一雙紅色高跟鞋，鞋面上鑲著碎鑽，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盯著那雙鞋看了兩秒，腦子裡想的卻是：他今天戴的領帶不是她送的那條。是更深的、接近黑色的藏藍色。他是不是只有重要場合才戴那條？還是……她送的那條，他捨不得戴？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許時安，你在想什麼？一條領帶而已。她連忙把目光從櫥窗上移開，繼續往前走。
祁司珩走在她右邊，目視前方，表情平靜。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脖頸和耳朵。沒化妝，嘴唇是自然的粉色，臉頰因為緊張泛著淡淡的紅。
她看起來和在公司不一樣。在公司里，她總是穿著職業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妝容精緻得體，說話條理清晰，走路帶風。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可今天，她穿著柔軟的針織衫，頭髮隨意扎著，臉上乾乾淨淨的，走在他前面，偶爾東張西望，像一隻第一次出門的小貓。
他喜歡她這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許時安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商場很大，中庭的噴泉已經看不到了，周圍的店鋪從國際大牌變成了小眾設計師品牌，人流量少了一些，燈光也暗了幾分。她正想著要不要開口說點什麼——隨便什麼都好，問他要不要喝咖啡，問他下午幾點去工地，問他今天怎麼有空出來——任何話題都可以，只要能打破這讓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她張了張嘴——
祁司珩忽然停下了。
許時安沒注意到。
「唔——！」
她的額頭撞在他後背上。不算疼，但很突然。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踝傳來一絲酸脹，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後仰——
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穩穩噹噹，把她整個人拉了回來。許時安站穩的時候，發現自己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襯衫領口的紋路，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近到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絲極快的笑意掠過，像是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那種。他的唇角微微彎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走路不看路？」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許時安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說「你突然停下來幹嘛」，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說「你鬆手」。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他的拇指剛好按在她的脈搏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透過皮膚傳到他指尖——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他一定感覺到了。
「我……」她開口，聲音發虛，「在想事情。」
「想什麼？」
許時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總不能說「在想你為什麼來陪我逛商場」吧？她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輕不重。他的皮膚是偏冷的白，她的手腕比他小一圈，被他握著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地托住了。
祁司珩低頭看著她。她低著頭，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抿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她沒有抽回手。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也沒有鬆手。
許時安能感覺到他的拇指還按在她的脈搏上。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感覺到她的心跳，但她自己的耳朵已經燙得快燒起來了。她應該抽回來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老闆握著手腕，算什麼？可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卻沒有抽回來。不是不想，是捨不得。
祁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一種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沒有抽回去，確認她允許他握著。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許時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失去了什麼依靠。可下一秒，他的手往下滑了一點，扣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手腕，是牽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溫熱乾燥。許時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她被他牽著往前走，腳步機械，目光渙散，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整個世界只剩下那隻手——他的手。他牽著她。
祁司珩走在她前面半步，沒有回頭。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慢到她能輕鬆跟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繃著，看起來很平靜。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她一定聽到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牽過一個人的手。不是禮儀性的攙扶，不是社交性的握手，不是那些有距離、有分寸、隨時可以抽回去的觸碰。是十指相扣。是指縫貼著指縫，掌心貼著掌心，是皮膚和皮膚之間沒有任何阻隔的、最直接的接觸。她的手很小，很軟，指節纖細，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期握筆畫圖留下的。他握著她的手，像是握著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
她沒飛。她乖乖地跟著他走。
祁司珩的唇角彎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壓下去。
許時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被他牽著，穿過人群，穿過中庭，穿過一家又一家店鋪。她沒有看路，一直在看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握著她的手指時，像是把她的整個手都包進去了。他的拇指偶爾輕輕撫過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為什麼要牽她的手？是怕她再撞上去？還是……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抽回來。
祁司珩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許時安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珠寶店。店面不大，裝修低調，黑色的門框，深灰色的牆面，櫥窗里只擺了幾件首飾，每一件都單獨陳列，像是藝術品。燈光從天花板傾瀉下來，落在那些精緻的珠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祁司珩停下來，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櫥窗，目光落在一件項鍊上。
那條項鍊很特別。吊墜是一枚小小的蝴蝶，翅膀是銀質的，紋路精細，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蝴蝶的身體鑲嵌著一顆極小的藍寶石，顏色純淨得像深海。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起飛。
許時安看著那條項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隻蝴蝶。那枚胸針。媽媽留給她的那枚蝴蝶胸針。銀質的翅膀，手工雕刻的紋路，翅膀內側刻著「XA·Aurora·2018」。那是她十六歲生日時，媽媽親手給她戴上的。六年來，她從未取下過。可回國那晚，在那個混亂的房間裡，那枚胸針不見了。她找了很久，翻遍了包，翻遍了衣服，翻遍了出租屋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她以為丟了。她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可現在，她站在一家珠寶店的櫥窗前，看著一條和那枚胸針幾乎一模一樣的項鍊。
不是一模一樣。蝴蝶的形態不同，翅膀的紋路不同，那顆藍寶石的顏色更深一些。可那種感覺——那種輕盈的、靈動的、像是隨時會飛走的感覺——是一樣的。是她的風格。是她作為「Aurora」時的設計風格。
許時安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手指微微攥緊。她在國外那些年，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擠出所有時間做設計。她用「Aurora」這個名字投稿，匿名參加比賽，作品被拍賣行選中，拍出高價。她從不露面，從不接受採訪，從不透露任何個人信息。所有人都以為Aurora是歐洲某個古老家族的繼承人，是隱居的天才，是一個傳說。
沒有人知道，Aurora就是她。是一個在國外打三份工、每個月生活費控制在800歐元以內、連胃疼都捨不得去醫院看病的窮學生。那些設計，是她熬了無數個通宵、改了無數遍稿子、用最便宜的紙和筆畫出來的。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她的孩子，傾注了她所有的才華和心血。
可那枚胸針，丟了。
許時安的眼眶有些發酸。她站在那裡，看著櫥窗里那條蝴蝶項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重逢，又像是告別。像是被人看見了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又像是那個角落終於被光照了進來。
「進去看看？」
祁司珩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她回過神，發現他已經推開了珠寶店的門，正回頭看著她。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已經被他牽著走了進去。
店裡很安靜。燈光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櫃員微笑著迎上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職業素養讓她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她的目光在祁司珩身上多停了一秒——這個男人，氣場太強了。
「先生，女士，歡迎光臨。有什麼可以幫您？」
祁司珩沒有看她。他牽著許時安走到那個櫥窗前，抬了抬下巴：「那條項鍊，拿出來看看。」
櫃員點頭，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櫥窗，取出那條蝴蝶項鍊，放在黑色絲絨托盤上，推到兩人面前。
燈光落在蝴蝶翅膀上，銀質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像是有生命一樣。那顆藍寶石很小，但淨度和切工都堪稱頂級，顏色純淨得像一汪深潭。
許時安看著那條項鍊，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懸在托盤上方，卻沒有碰。她怕一碰，就捨不得放下了。
「女士好眼光。」櫃員微笑著開口，聲音輕柔，「這條項鍊是我們店的設計師獨家定製款，全世界只有這一條。蝴蝶的翅膀採用手工雕刻工藝，每一道紋路都是獨一無二的。中間鑲嵌的這顆藍寶石，來自斯里蘭卡，顏色評級達到皇家藍。」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許時安臉上，語氣里多了一絲真誠的欣賞：「說起來，這條項鍊的設計靈感，來自一位非常著名的匿名設計師——Aurora。她的蝴蝶系列作品在拍賣行拍出過很高的價格，我們的設計師非常喜歡她的風格，所以致敬創作了這條項鍊。」
許時安的手指微微一頓。
Aurora。她的名字。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叫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自己。
櫃員還在繼續介紹：「您看翅膀的紋路，這種『羽化』漸變的效果，就是Aurora早期作品的標誌性手法。還有這顆藍寶石的鑲嵌方式，也是借鑑了她『月光之淚』項鍊的設計理念。」
許時安聽著，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那些年，她一個人在國外，坐在狹小的出租屋裡，趴在桌上畫圖，一筆一筆地勾勒那些線條。她畫蝴蝶，畫星星，畫月光，畫所有她覺得美好的東西。她不知道那些設計後來去了哪裡，不知道誰買了它們，不知道它們被掛在誰的脖子上、戴在誰的手腕上。她只知道，那些設計，是她身體裡長出來的東西。是她的一部分。
現在，她站在一家珠寶店裡，聽著一個陌生人講述她的風格、她的手法、她的作品。那個被她藏了很久、幾乎快要忘記的自己，忽然被人看見了。
祁司珩一直看著她。從她站在櫥窗前望著那條項鍊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平時那種清澈的、坦蕩的、帶著點倔強的光，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的、濕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融化。
她在看那條項鍊，但又不只是在看那條項鍊。她在看別的什麼。一些他不知道的、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東西。
「包起來。」他說。
許時安猛地回過神，轉頭看他：「什麼？」
「包起來。」祁司珩看向櫃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櫃員連忙點頭，正要伸手去拿項鍊。
「等等——」許時安按住托盤，轉頭看向祁司珩，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買這個幹什麼？」
祁司珩看著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送你。」
許時安的腦子「嗡」的一聲。
送她？他買這條項鍊，送她？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臉燙得能煎雞蛋。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太貴重了」，想說「我們不能」——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審視，是溫柔的、篤定的、不容拒絕的。
「你剛才看著它的時候，」他說，聲音很低，「眼睛在發光。」
許時安愣住了。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抖，「我只是覺得它好看。你不用——」
「許時安。」他打斷她，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送你。不是工作需要，不是項目需要。是我想。」
許時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睫毛，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唇角。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見。她想說「謝謝」，想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想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櫃員已經將項鍊裝進了深藍色的絲絨禮盒，用緞帶系好，雙手遞過來。祁司珩接過盒子，放在許時安手裡。盒子很輕，可許時安覺得它沉甸甸的，沉到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走吧。」他說，轉身往門口走。
許時安抱著盒子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她差點又撞上去，這次她停住了。
祁司珩轉過身，面對著她。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手裡的盒子，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後他伸出手，從她手裡拿過那個盒子，打開。深藍色絲絨上，那條蝴蝶項鍊安安靜靜地躺著，銀質的翅膀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許時安看著他打開盒子，看著他取出那條項鍊，看著他把盒子放在旁邊的櫃檯上。她的心跳快得她幾乎站不穩。
他拿著項鍊，繞到她身後。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下。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空氣傳過來。她的後背繃得筆直，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別動。」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低，很輕，像是在耳邊呢喃。
許時安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拂過她的髮絲，將項鍊繞過她的脖頸。冰涼的金屬觸到她的皮膚，她渾身一顫。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頸後的皮膚，溫熱的，帶著薄繭的粗糲感。那一點觸碰像電流一樣，從頸後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的，讓她幾乎站不穩。
她能感覺到他在扣項鍊的搭扣。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可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整個商場都能聽到。
搭扣扣上了。
項鍊垂在她的鎖骨之間，蝴蝶的翅膀貼著她的皮膚，冰涼的，沉甸甸的。
他的手沒有離開。
他的指尖還停留在她頸後，沒有收回去。
許時安站在那裡，渾身僵硬，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很輕，很淺，拂過她的髮絲。他離她很近。近到她一回頭，就能撞進他懷裡。
祁司珩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條項鍊落在她的鎖骨之間。銀質的蝴蝶貼著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她穿著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脖頸和耳朵。那條項鍊戴在她身上，比擺在櫥窗里好看一萬倍。他的手指還停在她頸後，沒有收回去。她的皮膚很白，很細，髮絲蹭過他的指尖，痒痒的。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許時安不敢動。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還不把手收回去。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快要窒息，只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透了，只知道她此刻如果回頭，一定會發生什麼。
祁司珩的手指終於收了回去。
他繞過她，走到她面前，站定。許時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她從未見過的光。滾燙的。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鎖骨——那條蝴蝶項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翅膀微微張開，像是正要起飛。
「好看。」他說，聲音很低。
許時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不知道他說的是項鍊，還是她。
（第10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