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慶功宴
晚上七點五十分，雲頂酒店。
許時安站在宴會廳入口，深吸一口氣。
她今天穿了條霧藍色的吊帶長裙，面料是垂墜感極好的絲絨，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裙擺及地，行走時會在腳踝處盪開溫柔的弧度。長發散在肩上，發尾微微燙卷，妝容比平時濃了幾分——眼尾上挑的眼線，豆沙色的唇釉，顴骨上掃了層薄薄的高光。
腳上穿了一雙淺金色的低跟涼鞋。
她低頭看了一眼，想起祁司珩發的那條消息——「腳傷，別穿高跟鞋。」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時安！」
夏甜甜從大廳里衝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可算來了！裡面都快炸鍋了，全在等你！」
「等我？」許時安被拉著往裡走，「等我幹什麼？」
「你是主角啊！」夏甜甜理直氣壯，「主角不到，誰敢開席？」
許時安被她逗笑了，由著她拽進了宴會廳。
門推開的瞬間，暖黃色的燈光和悠揚的爵士樂一起涌了出來。宴會廳被布置得典雅而隆重——長桌上鋪著香檳色的桌布，中央擺放著精緻的鮮花和燭台，落地窗外是寧城璀璨的夜景。服務生端著香檳塔穿梭其中，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許時安的出現，讓入口處的喧鬧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是那種真心的、熱烈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掌聲。同事們從各個方向看過來，有人舉杯，有人歡呼，有人用力鼓掌。
許時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夏甜甜在旁邊小聲說：「時安姐，你現在知道了吧？大家都在等你。」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許設計師！來來來，第一杯必須敬你！」
市場部的趙哥第一個衝上來，手裡端著滿滿一杯白酒，臉上笑得像朵花：「招標會上那一幕，太解氣了！沈氏那個4.0報出來的時候，我心臟都快停了。結果你上去一報3.6，我當時就想站起來喊『漂亮』！」
許時安被他誇張的表情逗笑了，端起酒杯：「趙哥，我酒量不行，少喝點——」
「那不行！今天你是主角，怎麼也得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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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哥你悠著點，」夏甜甜在旁邊護著，「時安姐腳傷還沒好利索呢。」
「腳傷跟喝酒有什麼關係？」趙哥一臉困惑。
「那也不行！」夏甜甜理直氣壯，「我說不行就不行。」
趙哥被懟得沒話說，只好訕訕地笑了笑，自己幹了那杯。
許時安看著夏甜甜那副護犢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甜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凶了？」
「我一直這麼凶！」夏甜甜揚了揚下巴，「只是平時沒機會發揮。」
李悅端著酒杯走過來，站在許時安面前，表情有些複雜。
「時安，」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敬你一杯。」
許時安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立刻舉杯。
「李悅姐，」她輕聲說，「你要是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李悅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你看出來了？」
「嗯。」許時安點頭，「你從招標會回來就不太對勁。」
李悅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個數據——3.6——你什麼時候改的？為什麼所有人都瞞著？我還以為自己是項目核心成員呢，結果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許時安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李悅姐，不是故意瞞你的。」
「那是什麼？」
「是……」許時安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不得不瞞。」
她壓低聲音，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王莎莎是內鬼，一直在偷數據給許琳娜。她們故意放出假數據，就是為了引蛇出洞。而真正的方案，只有核心團隊知道。
「如果告訴你，」許時安看著李悅的眼睛，「你那麼直的人，在王莎莎面前肯定藏不住。到時候，打草驚蛇，所有的局都白設了。」
李悅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眶有些發紅：「所以你們這幾個月，一直在演？」
「嗯。」
「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天天在你面前晃悠，說這個說那個——」
「李悅姐，」許時安打斷她，聲音誠懇，「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正因為信任你，才不敢告訴你。怕你卷進來，怕你因為我出事。」
李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把抱住許時安，聲音哽咽：「你這個死丫頭……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信任我了……」
許時安拍著她的背，輕聲說：「怎麼會呢。」
夏甜甜在旁邊也紅了眼眶，偷偷擦了擦眼角。
同事們一波接一波地過來敬酒。
技術部的王工舉著杯子，一臉感慨：「許設計師，我們測了一百七十二次數據，每次你都親自盯著，從來不催。說實話，我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這麼較真的設計師。」
許時安連忙舉杯：「王工您過獎了，是你們專業。」
工程部的老周也湊過來，笑得憨厚：「許設計師，招標會上那個3.6報出來的時候，我在台下差點站起來鼓掌。沈氏那個4.0，聽著就懸。咱們這個，實打實的，心裡踏實。」
「謝謝周工。」
市場部的小姑娘們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叫著「時安姐」，要跟她合影。許時安被她們拉著，一張接一張地拍，笑得臉都僵了。
財務部的陳姐端著果汁走過來，語氣溫和：「時安，別光喝酒，吃點東西墊墊。你胃不好，我們都知道。」
許時安心裡一暖：「謝謝陳姐。」
她這才發現自己確實有點餓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忙，中午只吃了兩片麵包。
夏甜甜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盤食物，塞到她手裡：「時安姐，先吃！吃飽了再喝！」
盤子裡是清淡的蒸魚、白灼蝦、一小碗米飯，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許時安看著這盤食物，愣了一下：「甜甜，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我讓後廚提前留的。」夏甜甜笑得一臉得意，「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顧不上吃東西。」
李悅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
「我一直很細心！」夏甜甜不服氣。
「是是是，你最細心。」李悅笑著搖頭。
許時安端著盤子，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慢慢吃著。夏甜甜蹲在旁邊，托著腮看她吃，一臉滿足。
「時安姐，好吃嗎？」
「好吃。」許時安夾了一塊魚肉，含糊不清地說，「甜甜，謝謝你。」
「謝什麼呀。」夏甜甜擺擺手，「你幫了我那麼多，我這點算什麼。」
許時安看著她那張圓圓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酒過三巡，劉雅茹走上台，拿起話筒。
「各位，安靜一下。」
宴會廳里的喧鬧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劉雅茹環顧四周，笑容得體：「今天的慶功宴，是為了慶祝時光塔項目中標。這個項目的成功，離不開每一個人的努力。但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台下某處，「今天的主角，只有一個人。」
掌聲再次響起。
「來，時安，上來說兩句。」
許時安被夏甜甜和李悅一左一右推上了台。
她站在話筒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幾個月前，她還是個擠在開放工位的小助理。現在，她站在這裡，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謝謝大家。」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快穩住了。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
第一排，劉雅茹端著酒杯，含笑看著她。
旁邊是李悅，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很大聲。
夏甜甜在下面拼命揮手，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時安姐加油」。
技術部的王工舉著杯子沖她點頭，老周憨憨地笑著。
市場部的趙哥在起鬨，被旁邊的同事按住了。
齊顏站在角落裡，手機舉得老高，不知道是在錄像還是在拍照。何敘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但難得地沒有阻止他。
羅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杯紅酒，看著她，目光溫和。
還有——
祁司珩。
他坐在第一排的最左側，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杯威士忌。黑色的西裝，深藍色的領帶，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雙眼睛很亮。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
「這個項目，」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篤定，「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她看向台下：「劉總，謝謝您一直以來的信任和包容。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上司，沒有之一。」
劉雅茹舉杯，微微點頭。
「李悅姐，」許時安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你的直爽、你的仗義、你所有的好，我都記在心裡。」
李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力擦了擦，沖台上喊：「許時安你夠了啊！別煽情了！」
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許時安也笑了，繼續道：「甜甜，謝謝你每天早上給我帶的早餐，謝謝你幫我擋酒，謝謝你在我腳受傷的時候跑來跑去幫我拿東西。你是整個設計部最可愛的人。」
夏甜甜已經哭成了淚人，抽抽搭搭地說不出話。
「技術部的王工、周工，還有所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同事們——一百七十二次測算，每一次都是你們熬出來的。沒有你們，我的設計只是一張廢紙。」
王工舉起酒杯，沖她晃了晃。
「市場部的各位，招標會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你們一遍遍確認的。辛苦了。」
趙哥在下面喊：「許設計師，你再說下去我們都要哭了！」
笑聲更大了。
許時安的目光掃過台下，落在羅延身上。
「羅總，」她的聲音平穩而真誠，「謝謝L&R資本對項目的信任，也謝謝你在合作過程中給予的專業支持。能和這麼優秀的團隊共事，是我的榮幸。」
羅延舉起酒杯，沖她笑了笑。那個笑容溫和而克制，但端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公私分明。她在台上，說的是「羅總」，不是「羅延」。是合作方的支持，不是朋友的陪伴。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是對的。這種場合，本就不該說私人感情。
可心裡那根刺，還是扎了進去。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最左側。
祁司珩還坐在那裡，端著酒杯，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祁總。」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她說，一字一句，「謝謝您讓我知道，真正的好方案，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只需要做到極致。」
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停。
「招標會前，您說了一句話——『真實的數據，不需要任何修飾』。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光。
「您讓我明白，一個設計師最大的底氣，不是技巧多高超，而是——有人在身後，替你撐住所有的質疑。」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祁司珩坐在原位，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說的是工作。每一個字都是工作。
可每一句話，都像說給一個人聽。
像表白。
像剖白。
像把一顆心攤開在燈光下，說——你看，我都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祁司珩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想起那個停水的夜晚，她頂著泡沫站在電梯裡，窘迫得像只兔子。想起她在醫院走廊里，看著那家人推著病床走遠，嘴角彎著，眼裡卻沒有笑。想起她坐在他的沙發上，裹著他的外套，在睡夢中嘟囔「謝謝」。
想起她站在台上，公布3.6的數據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她跳起來抱住他，聲音在掌聲中幾乎聽不見——「祁司珩！我們贏了！」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很淺，很短，像夜風拂過水麵泛起的漣漪。
羅延坐在第二排，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許時安站在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他看著祁司珩坐在台下，端著酒杯，嘴角那個弧度。
他看著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目光交纏在一起。
像全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酒。紅酒已經涼了，澀得發苦。
他想起在國外的時候，她胃病犯了，他跑去給她買藥。她熬夜畫圖，他給她送咖啡。她分手那天，一個人在操場上走了很久，他遠遠地跟著，不敢上前。
他以為時間夠長，距離夠近，她總會回頭看他一眼。
可現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是她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光。
羅延放下酒杯，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他輸了。
不是今天輸的。
是早就輸了。
許時安走下台，腳踝有些發酸，但心裡暖洋洋的。
她剛回到座位，趙哥又端著酒杯衝過來了：「許設計師！剛才台上講得太好了！這杯必須喝！」
「趙哥，我真喝不下了——」
「就一杯！最後一杯！」
李悅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趙哥你夠了啊，時安腳傷還沒好，你讓她少喝點。」
「腳傷跟喝酒有什麼關係？」趙哥一臉無辜。
「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李悅瞪眼。
趙哥被她懟得沒脾氣，訕訕地放下杯子。
可趙哥剛走，市場部的小王又端著酒過來了。然後是財務部的陳姐、行政部的小劉、技術部的小張……一波接一波，推都推不掉。
許時安喝了兩杯紅酒，三杯香檳，已經有些暈了。她扶著桌沿，勉強站穩，眼前開始發花。
「許設計師，再來一杯——」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了那杯酒。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穩穩地握住杯身。
「她胃不好。」
低沉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祁司珩站在許時安身邊，將那杯酒舉到自己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空杯子，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我來替她。」
（第九十九章 完）
許時安站在宴會廳入口，深吸一口氣。
她今天穿了條霧藍色的吊帶長裙，面料是垂墜感極好的絲絨，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裙擺及地，行走時會在腳踝處盪開溫柔的弧度。長發散在肩上，發尾微微燙卷，妝容比平時濃了幾分——眼尾上挑的眼線，豆沙色的唇釉，顴骨上掃了層薄薄的高光。
腳上穿了一雙淺金色的低跟涼鞋。
她低頭看了一眼，想起祁司珩發的那條消息——「腳傷，別穿高跟鞋。」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時安！」
夏甜甜從大廳里衝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可算來了！裡面都快炸鍋了，全在等你！」
「等我？」許時安被拉著往裡走，「等我幹什麼？」
「你是主角啊！」夏甜甜理直氣壯，「主角不到，誰敢開席？」
許時安被她逗笑了，由著她拽進了宴會廳。
門推開的瞬間，暖黃色的燈光和悠揚的爵士樂一起涌了出來。宴會廳被布置得典雅而隆重——長桌上鋪著香檳色的桌布，中央擺放著精緻的鮮花和燭台，落地窗外是寧城璀璨的夜景。服務生端著香檳塔穿梭其中，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許時安的出現，讓入口處的喧鬧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敷衍的掌聲，是那種真心的、熱烈的、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的掌聲。同事們從各個方向看過來，有人舉杯，有人歡呼，有人用力鼓掌。
許時安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夏甜甜在旁邊小聲說：「時安姐，你現在知道了吧？大家都在等你。」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許設計師！來來來，第一杯必須敬你！」
市場部的趙哥第一個衝上來，手裡端著滿滿一杯白酒，臉上笑得像朵花：「招標會上那一幕，太解氣了！沈氏那個4.0報出來的時候，我心臟都快停了。結果你上去一報3.6，我當時就想站起來喊『漂亮』！」
許時安被他誇張的表情逗笑了，端起酒杯：「趙哥，我酒量不行，少喝點——」
「那不行！今天你是主角，怎麼也得喝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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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哥你悠著點，」夏甜甜在旁邊護著，「時安姐腳傷還沒好利索呢。」
「腳傷跟喝酒有什麼關係？」趙哥一臉困惑。
「那也不行！」夏甜甜理直氣壯，「我說不行就不行。」
趙哥被懟得沒話說，只好訕訕地笑了笑，自己幹了那杯。
許時安看著夏甜甜那副護犢子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甜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凶了？」
「我一直這麼凶！」夏甜甜揚了揚下巴，「只是平時沒機會發揮。」
李悅端著酒杯走過來，站在許時安面前，表情有些複雜。
「時安，」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敬你一杯。」
許時安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立刻舉杯。
「李悅姐，」她輕聲說，「你要是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李悅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你看出來了？」
「嗯。」許時安點頭，「你從招標會回來就不太對勁。」
李悅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個數據——3.6——你什麼時候改的？為什麼所有人都瞞著？我還以為自己是項目核心成員呢，結果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許時安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她：「李悅姐，不是故意瞞你的。」
「那是什麼？」
「是……」許時安斟酌了一下措辭，「是不得不瞞。」
她壓低聲音，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王莎莎是內鬼，一直在偷數據給許琳娜。她們故意放出假數據，就是為了引蛇出洞。而真正的方案，只有核心團隊知道。
「如果告訴你，」許時安看著李悅的眼睛，「你那麼直的人，在王莎莎面前肯定藏不住。到時候，打草驚蛇，所有的局都白設了。」
李悅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眶有些發紅：「所以你們這幾個月，一直在演？」
「嗯。」
「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天天在你面前晃悠，說這個說那個——」
「李悅姐，」許時安打斷她，聲音誠懇，「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正因為信任你，才不敢告訴你。怕你卷進來，怕你因為我出事。」
李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把抱住許時安，聲音哽咽：「你這個死丫頭……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不信任我了……」
許時安拍著她的背，輕聲說：「怎麼會呢。」
夏甜甜在旁邊也紅了眼眶，偷偷擦了擦眼角。
同事們一波接一波地過來敬酒。
技術部的王工舉著杯子，一臉感慨：「許設計師，我們測了一百七十二次數據，每次你都親自盯著，從來不催。說實話，我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這麼較真的設計師。」
許時安連忙舉杯：「王工您過獎了，是你們專業。」
工程部的老周也湊過來，笑得憨厚：「許設計師，招標會上那個3.6報出來的時候，我在台下差點站起來鼓掌。沈氏那個4.0，聽著就懸。咱們這個，實打實的，心裡踏實。」
「謝謝周工。」
市場部的小姑娘們圍過來，嘰嘰喳喳地叫著「時安姐」，要跟她合影。許時安被她們拉著，一張接一張地拍，笑得臉都僵了。
財務部的陳姐端著果汁走過來，語氣溫和：「時安，別光喝酒，吃點東西墊墊。你胃不好，我們都知道。」
許時安心裡一暖：「謝謝陳姐。」
她這才發現自己確實有點餓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忙，中午只吃了兩片麵包。
夏甜甜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盤食物，塞到她手裡：「時安姐，先吃！吃飽了再喝！」
盤子裡是清淡的蒸魚、白灼蝦、一小碗米飯，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許時安看著這盤食物，愣了一下：「甜甜，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我讓後廚提前留的。」夏甜甜笑得一臉得意，「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顧不上吃東西。」
李悅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
「我一直很細心！」夏甜甜不服氣。
「是是是，你最細心。」李悅笑著搖頭。
許時安端著盤子，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慢慢吃著。夏甜甜蹲在旁邊，托著腮看她吃，一臉滿足。
「時安姐，好吃嗎？」
「好吃。」許時安夾了一塊魚肉，含糊不清地說，「甜甜，謝謝你。」
「謝什麼呀。」夏甜甜擺擺手，「你幫了我那麼多，我這點算什麼。」
許時安看著她那張圓圓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酒過三巡，劉雅茹走上台，拿起話筒。
「各位，安靜一下。」
宴會廳里的喧鬧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劉雅茹環顧四周，笑容得體：「今天的慶功宴，是為了慶祝時光塔項目中標。這個項目的成功，離不開每一個人的努力。但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台下某處，「今天的主角，只有一個人。」
掌聲再次響起。
「來，時安，上來說兩句。」
許時安被夏甜甜和李悅一左一右推上了台。
她站在話筒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幾個月前，她還是個擠在開放工位的小助理。現在，她站在這裡，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謝謝大家。」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快穩住了。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
第一排，劉雅茹端著酒杯，含笑看著她。
旁邊是李悅，眼眶紅紅的，卻笑得很大聲。
夏甜甜在下面拼命揮手，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時安姐加油」。
技術部的王工舉著杯子沖她點頭，老周憨憨地笑著。
市場部的趙哥在起鬨，被旁邊的同事按住了。
齊顏站在角落裡，手機舉得老高，不知道是在錄像還是在拍照。何敘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但難得地沒有阻止他。
羅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杯紅酒，看著她，目光溫和。
還有——
祁司珩。
他坐在第一排的最左側，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杯威士忌。黑色的西裝，深藍色的領帶，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那雙眼睛很亮。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
「這個項目，」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篤定，「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她看向台下：「劉總，謝謝您一直以來的信任和包容。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上司，沒有之一。」
劉雅茹舉杯，微微點頭。
「李悅姐，」許時安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在我身邊。你的直爽、你的仗義、你所有的好，我都記在心裡。」
李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力擦了擦，沖台上喊：「許時安你夠了啊！別煽情了！」
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許時安也笑了，繼續道：「甜甜，謝謝你每天早上給我帶的早餐，謝謝你幫我擋酒，謝謝你在我腳受傷的時候跑來跑去幫我拿東西。你是整個設計部最可愛的人。」
夏甜甜已經哭成了淚人，抽抽搭搭地說不出話。
「技術部的王工、周工，還有所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同事們——一百七十二次測算，每一次都是你們熬出來的。沒有你們，我的設計只是一張廢紙。」
王工舉起酒杯，沖她晃了晃。
「市場部的各位，招標會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你們一遍遍確認的。辛苦了。」
趙哥在下面喊：「許設計師，你再說下去我們都要哭了！」
笑聲更大了。
許時安的目光掃過台下，落在羅延身上。
「羅總，」她的聲音平穩而真誠，「謝謝L&R資本對項目的信任，也謝謝你在合作過程中給予的專業支持。能和這麼優秀的團隊共事，是我的榮幸。」
羅延舉起酒杯，沖她笑了笑。那個笑容溫和而克制，但端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公私分明。她在台上，說的是「羅總」，不是「羅延」。是合作方的支持，不是朋友的陪伴。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她是對的。這種場合，本就不該說私人感情。
可心裡那根刺，還是扎了進去。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最左側。
祁司珩還坐在那裡，端著酒杯，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許時安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了幾分，卻格外清晰：
「祁總。」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她說，一字一句，「謝謝您讓我知道，真正的好方案，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只需要做到極致。」
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停。
「招標會前，您說了一句話——『真實的數據，不需要任何修飾』。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光。
「您讓我明白，一個設計師最大的底氣，不是技巧多高超，而是——有人在身後，替你撐住所有的質疑。」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祁司珩坐在原位，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說的是工作。每一個字都是工作。
可每一句話，都像說給一個人聽。
像表白。
像剖白。
像把一顆心攤開在燈光下，說——你看，我都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祁司珩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想起那個停水的夜晚，她頂著泡沫站在電梯裡，窘迫得像只兔子。想起她在醫院走廊里，看著那家人推著病床走遠，嘴角彎著，眼裡卻沒有笑。想起她坐在他的沙發上，裹著他的外套，在睡夢中嘟囔「謝謝」。
想起她站在台上，公布3.6的數據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她跳起來抱住他，聲音在掌聲中幾乎聽不見——「祁司珩！我們贏了！」
他的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很淺，很短，像夜風拂過水麵泛起的漣漪。
羅延坐在第二排，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許時安站在台上，燈光落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邊。他看著祁司珩坐在台下，端著酒杯，嘴角那個弧度。
他看著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目光交纏在一起。
像全世界只剩他們兩個人。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酒。紅酒已經涼了，澀得發苦。
他想起在國外的時候，她胃病犯了，他跑去給她買藥。她熬夜畫圖，他給她送咖啡。她分手那天，一個人在操場上走了很久，他遠遠地跟著，不敢上前。
他以為時間夠長，距離夠近，她總會回頭看他一眼。
可現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是她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光。
羅延放下酒杯，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他輸了。
不是今天輸的。
是早就輸了。
許時安走下台，腳踝有些發酸，但心裡暖洋洋的。
她剛回到座位，趙哥又端著酒杯衝過來了：「許設計師！剛才台上講得太好了！這杯必須喝！」
「趙哥，我真喝不下了——」
「就一杯！最後一杯！」
李悅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趙哥你夠了啊，時安腳傷還沒好，你讓她少喝點。」
「腳傷跟喝酒有什麼關係？」趙哥一臉無辜。
「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李悅瞪眼。
趙哥被她懟得沒脾氣，訕訕地放下杯子。
可趙哥剛走，市場部的小王又端著酒過來了。然後是財務部的陳姐、行政部的小劉、技術部的小張……一波接一波，推都推不掉。
許時安喝了兩杯紅酒，三杯香檳，已經有些暈了。她扶著桌沿，勉強站穩，眼前開始發花。
「許設計師，再來一杯——」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了那杯酒。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穩穩地握住杯身。
「她胃不好。」
低沉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祁司珩站在許時安身邊，將那杯酒舉到自己唇邊，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空杯子，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我來替她。」
（第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