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拜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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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倫和波洛米爾離埃多拉斯越來越近,這座洛汗王城的更多細節便也展現在他們眼前。

  埃多拉斯位於白色山脈腳下的祠邊穀穀口,雪山高懸在頭頂群山之上,身後幽深的祠邊谷猶如一塊巨大的深色背景布,襯得埃多拉斯所在的綠丘猶如一滴黃綠畫布上的亮金油墨。蒼白的雪河從城市的西側和北側蜿蜒向東,一個淺灘和渡口在離首都不遠的地方,溝通著都城和下游諸地的水路交通。

  早春時節的西方原野仍舊一片灰黃,但已經隱約摻雜了一些鮮綠色的痕跡。幾處小村莊零星點綴在埃多拉斯周圍的廣袤原野上,其間還能看到畜欄、馬圈和大片農地。各處村莊由冬日裡被一層白霜覆蓋的鄉村小路次第串聯,百川匯海,最終匯入西大道這條主幹道,並通向埃多拉斯的大門。

  埃多拉斯最外圍是一圈削尖了的圓木並排而成柵牆,將整個綠丘及一部分周圍平地圍在其中,只在北邊開闢了一座木製大門,通往西大道。在木柵牆外面,有一些零星建築,如陵墓、馬場之類,甚至還有一些供人居住的房屋,煙囪里向外冒著一團團白色的煙霧,在深谷吹出來的寒風裡快速消散。

  從柵牆外觀察城內,在木柵後、綠丘下的平地上,分布著不少乾草鋪頂的木製建築,高矮不一的煙囪冒著白煙;而隨著丘陵地勢逐漸上升,建築的規模和形制也逐漸正經起來,乾草頂上多了木製的馬頭飾品,到了丘陵頂上的一小片平地,有的甚至換成了魚鱗狀的瓦片,木牆上也懸掛著諸如盾牌之類的裝飾物;而沿著丘陵向上的緩坡移動視線,則會發現一道階梯鑲嵌在丘陵山體之上,通向丘陵的最頂端,一座尺寸規制最宏大、木雕紋飾最華麗、頂上瓦片最金亮的宮殿。

  白倫和波洛米爾涉水經過城外的淺灘,沿著大道向城門走來。他們遠遠望見城門下不少人進進出出,拉車的騎馬的步行的都有。城門上下都裝飾了洛汗的紅邊綠底白馬旗,但不是很整齊。城門下沒有看守和護衛,只有城門正上方的崗樓里有個小木窗,偶爾有人從裡面推開,隨意朝外看了一眼,就又啪地一聲關上了。

  兩個人就這麼騎著馬暢通無阻地進了城。連偏僻的北方草原上都有人攔住陌生面孔盤問,堂堂國都卻如此不設防,實在是咄咄怪事。

  埃多拉斯給白倫的第一印象很差。

  瀰漫在空氣中、連寒冷都遮不住的馬糞味兒就不提了,所謂道路只是房舍之間的間隙,房屋就像頑童將玩具積木隨手拋撒一般肆意擺放,根本看不出什麼規律和規劃。

  道路上一眼望去,儘是灰色的粗布衣著;人們裹緊了衣服,或提著木桶、或扛著農具,在寒風裡縮著身子緩緩前行。也許是凍了一個冬天的緣故,街道上聽不到任何歡聲笑語,哪怕一聲中氣十足的交談也聽不到,街上的人要麼仿佛扛著千鈞重擔一般低頭走路,要麼三三兩兩擠成一團竊竊私語,氣氛十分詭異。

  這就是豪爽騎士之國的都城?

  「吉姆利說得對,連墳地都比這兒熱鬧。」白倫不禁嘆道。

  「吉姆利來過這裡?」寒風都凍不住波洛米爾的敏銳。

  「…………我是指他形容墨瑞亞的話適合用到這裡。」白倫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找補。

  波洛米爾也沒有深究,而是贊同道:「原來如此……不過你這話說得也不錯,這裡的人看起來像是在被迫出席一個不怎麼受歡迎的人的葬禮。」

  兩匹南方馬匹載著身著精靈和剛鐸服飾的異鄉人來到王都,他們兩個當即就成了許多目光的焦點。有些目光的主人隱入房舍之間的陰影,往上城去了。

  兩人改成牽馬步行,見日頭尚早,就沒急著住店。

  用白倫的話說,波洛米爾就是典型的社牛,能毫無障礙地和充滿警惕和防備的洛汗行人破冰,很快打成一片,聊得十分熱絡,沒用多少功夫就把下城人最多的酒館旅店問了個明白,而白倫只能有些尷尬地站在一邊,偶爾附和幾句,陪笑一聲。

  探聽清楚的波洛米爾告別有些不舍的無名洛汗行人,領著白倫來到爐灰酒館。酒館面開三間,中間是門,兩側各有一個窗戶,旁邊是拴馬樁和草料槽,後面還有旅舍。

  兩人將馬匹拴在馬樁上,推開正門走進了酒館。

  吧檯後面的沒精打采的酒保聽見門響,瞬間投來十分熱切的目光,但看清兩人裝束之後,臉上血色瞬間就沒了一半。他故作鎮定地用髒兮兮的抹布在有些反光的檯面上擦來擦去,眼神卻十分飄忽,仿佛看一眼白倫和波洛米爾會灼傷眼睛,但又忍不住想看。

  酒館裡幾乎沒什麼顧客,只有零零星星地四五個人,各據一張桌子,相互離得遠遠的坐著。

  波洛米爾來到吧檯前,排出兩枚花紋簡單的銀幣來,招呼酒保:「來兩杯麥芽酒,再上些吃的。」

  酒保好像沒料到他們真是來吃飯的,僵在原地好久都沒做聲,似乎在極其緩慢地理解波洛米爾的話。

  片刻後,那酒保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問道:「兩位真的是來吃飯的?!」

  波洛米爾察覺不對,反問道:「不然呢?您這裡不是下城最大的酒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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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保面色十分複雜,苦笑著說道:「兩位貴客,要不……還是走吧……」

  波洛米爾的神情嚴肅了起來。白倫和他對視了一眼,開始環視店內的動靜。

  「我們是南方來的商人,想趁著晚冬馬價便宜,販些馬匹去剛鐸;難道說這裡不做馬匹生意了?」波洛米爾換了一套更方便的背景故事。

  「我們……」酒保剛說了個開頭,就察覺到了兩人身後的什麼,連忙噤聲低頭,嚇得臉上剩下那一半血色也沒了。

  緊接著一隻手搭在了波洛米爾的肩膀上。

  波洛米爾一個反身,瞬間制服了來人,將對方的臉按在吧檯上。酒館內僅有的那零星四五個人一齊站了起來。

  「哎哎哎別動手!談生意,我是想談生意!」那人連忙求饒,一邊又揮手讓那些人坐下,波洛米爾這才鬆了手。

  「好身手啊,這位朋友。在剛鐸,不是一般人吧?」那人揉著肩膀,一臉猥瑣的笑容,讓白倫都覺得白瞎了那一頭金髮。

  「與你無關。我只想知道還能不能買到馬。」波洛米爾手扶在劍柄上,神情十分嚴肅,氣勢凜然,全然不像個馬販子。

  「能能能,當然能!只要錢給夠,軍馬都能給你!只是不知……您要買多少?」那人搓著手,滿臉堆笑。

  白倫眯起眼睛:「軍馬也買得到?沒人管嗎?」

  「我上面有人。」那人向上一指,竟然還能笑得更猥瑣,讓白倫頗感驚訝。

  兩個人臉上也浮現出會意的笑,擺出一個請的手勢。三個人離開吧檯和幾乎嚇到虛脫的酒保,來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裡。

  「您說的這個上面……有多『上』?」白倫低聲問道。

  「最上面。或者說,最上面那位唯一信得過的人。」那人神秘地笑著。

  波洛米爾從腰包里掏出了什麼,放在那人手上:「我們請你喝杯酒,能不能帶我們見一見這位『上面』?我們要的量大,別人我們信不過。」

  那人攤開手一看,兩枚金燦燦的圓幣映著燭光,煞是刺眼。

  「您是單獨去見還是……?」那人的視線在白倫和波洛米爾之間來回看了幾次。

  「我們兩個都去。」波洛米爾會意,又加了兩枚金幣。

  「兩位先在這裡等一下,我使人去問一問。」那人十分滿意地將金幣揣在懷裡,一招手,一個店內的「顧客」便跑了出去,而他則在吧檯上咣咣鑿了兩拳,對酒保吼道:「怎麼還不給貴客上好酒美食!」然後又朝兩人笑了笑,坐到一邊去了。

  吃喝很快端上來了。白倫第一次品嘗傳說中的麥芽酒,心中充滿了期待,但是等到金黃色的酒液進入口中,口感不禁讓他大失所望,只覺得就像在喝手藝粗糙的家制酵素飲料,悶甜、溫吞、寡淡,還有點奇怪的酸味。

  看著白倫皺起的眉頭,波洛米爾笑著問:「怎麼,喝不慣?」

  白倫搖了搖頭:「倒不是喝不慣,就是和想像的大不一樣。」

  波洛米爾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也搖了搖頭:「堂堂國都的酒館,釀酒都捨不得放些草藥來增香。」酒保在吧檯後面悶哼了一聲,似乎有些惱怒。

  等到白倫就著用料極其紮實的鹹肉腸,戰勝了半塊非常干硬難嚼的原味麵包後,那猥瑣之人派出去送信的人才回來,滿臉興奮地一點頭。

  猥瑣之人朝著酒足飯飽的兩人一伸手,道:「我家大人有請兩位上去一敘。」

  然後打開酒館的後門,等著兩人跟上。

  白倫在前,走到門口,那方才去報信的人卻突然閃身上前,將門擋住,露出意味深長的諂笑。

  白倫看了看那猥瑣之人,只見他在門外仰頭望天,對這邊動靜渾若不覺。

  白倫微笑著對這人說道:「麻煩您讓一讓。」但那人堵著狹窄的後門,絲毫不動,笑容不減。白倫隨即抬手就是一個耳光甩過去,「啪」地一聲大響,驚呆了大白天假裝觀星的猥瑣之人,嚇得酒保手中的杯子都掉了。

  那人被扇倒在地,白倫踩著他的腿昂然而去;波洛米爾則將他拉起來,塞給他幾枚銀幣,笑道:「我弟弟火氣大,你拿去買酒喝。」那人原本氣得漲紅了臉,但看見銀幣,怒氣登時泄了個乾淨,對著波洛米爾一陣點頭哈腰。

  猥瑣之人在前引路,白倫和波洛米爾在後面跟隨。三個人在房舍後面的小路上七拐八彎,終於拐到登山主道上,順著台階上到最頂上的金殿,卻不從正門走,而是繞到側面,來到一處偏門。

  門前站著一個和猥瑣之人差不多的人,呲著一口髒兮兮的黃牙,打量著白倫和波洛米爾,伸出手來,臉上是之前的同款訕笑,猥瑣之人也在一旁笑著連連點頭示意。

  白倫從容不迫地開始捲袖子,一邊笑著說道:「我看你家大人這樁生意是做不成了。」身後的波洛米爾這次也面露怒意,手握在劍柄上。

  那猥瑣之人一見勢頭不妙,連忙將同夥從門前拉開,連連賠笑道:「他不懂事,兩位快請進。」

  白倫冷下臉,將袖子一甩,走入門內。波洛米爾跟了進去。

  側門內部的廳堂是一幅迥異於外面的景象。許多塊一看就質量上乘的毛皮鋪在地上,在牆上也是一重重的鮮紅帷幔,從殿頂一直垂到地上,將木牆的一切縫隙嚴密遮蔽。而在這層層布置中間,是一張臥榻,上面鋪著一張不知道從什麼動物身上剝下來的雪白毛皮,將整張臥榻蓋住。在臥榻前面,則是一張描著金邊的華麗書桌,那紋飾顯然是在仿著精靈風格,但卻過猶不及,顯得有些廉價。在廳堂正中,則是一座下沉式火塘,其中木炭燒得通紅,煙氣上騰,從殿頂的煙孔排出。

  一個瘦高的身形扶在桌子一邊,身上穿著有毛皮翻邊的純黑長袍,一張臉乾枯、精瘦,臉上是一層潮汗,呈現出一副油盡燈枯似的面相。

  而這臉上的五官更是奇特,厚厚的眼皮幾乎將眼睛擠得只剩一條縫,但又時不時完全睜開,閃出一輪精光;眼睛上面本該是眉毛的位置卻又空無一物,整張臉都讓白倫產生了一種類似恐怖谷般的不適。

  「我是希奧頓國王的首席顧問格里瑪。」這人開口說話了,聲音黏膩,像有人在朝耳朵里吹熱氣,「兩位貴客遠道而來,想必是有什麼大生意?」

  波洛米爾上前一步,道:「我們是剛鐸來的馬商,受貴人之託,緊急採購一匹精壯馬匹,為此特來拜見大人。」

  格里瑪露出詭異的笑:「貴人?有多貴?」

  波洛米爾也微笑道:「隨您想像。」

  格里瑪正要回應,只聽一陣沉重兇猛的腳步聲從內殿傳來,接著便是一聲暴喝透門而出:「格里瑪!!」

  緊接著,側廳通往內殿的大門被砰地一聲猛然踹開,一個人沖了進來,只見他全身披甲,格外威猛雄壯,身高體格不亞于波洛米爾,一頭深金色長髮綁在腦後,一雙灰色眼睛卻幾乎要噴出火來,整個人像一頭熊一般朝著格里瑪就撲了過來,口中怒吼著:

  「你這毒蛇!敢碰我妹妹,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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