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聚散皆是緣
護戒隊八個人，分乘三艘小船，從洛絲羅瑞恩出發了。
阿拉貢和弗羅多、山姆一船，波洛米爾和梅里、皮平一船，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一船，三艘船在一眾羅瑞恩精靈的注視與致敬中，緩緩駛離了羅瑞恩的碼頭。
在他們登船前，凱勒博恩親手為他們每個人披上了能更好地隱匿身形的羅瑞恩斗篷，茂隆樹葉形狀的胸針在他們每個人身前閃亮。
精靈們又為他們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和飲水，一應穿用都更換了新裝；此外還有羅瑞恩自釀的飲料，功效雖不及來自維林諾的秘方，但據偷偷喝了一整壺的梅里和皮平所言，比幽谷的米茹沃多了一番風味，像是青翠嫩芽散出的清香。
凱勒博恩對阿拉貢囑咐道：「離開此地後，你們應儘量減少停留。風中傳來的惡意令我憂心，只怕陰影在你們停下腳步時就會追上你們。」
阿拉貢點點頭：「我們會順著安都因河一直走，不會輕易靠岸。」
「但你們過了澇洛斯瀑布後怎麼走？」凱勒博恩問道。
「……要麼我們直接登上東岸棄船而走，要麼我們扛著小船，沿著阿蒙漢邊上的北階梯下到瀑布下方，繼續沿河而下，前往剛鐸休整。」阿拉貢顯然也沒想好，旁邊波洛米爾聽見剛鐸的名字，抬起頭來。
「甘道夫既已離去，你更加不能猶豫。選一條路吧，雖然我的心告訴我，無論哪條路於你都是困難重重。」凱勒博恩長嘆一聲。
波洛米爾看向另一邊，加拉德瑞爾正在和弗羅多道別。
「夏爾的弗羅多，願這星光為你驅散黑暗，澄清迷霧。」她將一隻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水晶瓶交給弗羅多，又俯身下去，在他耳邊低語裡些什麼。
當她直起身子時，視線掃過波洛米爾，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看起來又有些悲憫之意，令波洛米爾疑惑不已，不過他還是躬身致敬，回報對方的微笑。
銀脈河沉靜冰冷的水流將三艘小船緩緩送離巨樹的包圍，兩邊的樹木恢復了正常的高度和尺寸。
三艘小船上縱不能說是歡聲笑語，也可說得上是氣氛輕鬆。大家在羅瑞恩休息了二十多天，精神都恢復如初。波洛米爾一開始也曾迷茫絕望，但他花了十數日與羅瑞恩的守衛們同吃同住，一同巡林，恍惚間找回了在剛鐸軍中的充實感覺。他再次相信，只要著手去做，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哪怕是魔多。
他這艘船在中間，後面是萊戈拉斯和吉姆利。
只聽吉姆利粗聲粗氣地慨嘆著：「太丟人了，方才船出港時，我竟然哭了。還好沒被加拉德瑞爾夫人看到，否則她定然會笑話我的。」
萊戈拉斯則笑著說道：「你弄錯了兩件事，我的朋友。白夫人已然看見了，但她絕不會笑話你。即便對於我們精靈而言，別離的眼淚也是最珍貴的禮物。」
吉姆利悶聲笑了幾聲：「哈哈，我這幾滴眼淚，比起她贈予我的禮物，簡直不值一提。」
「白夫人給了你什麼禮物？」
「她的三根金髮……將來我如果有了自己的洞府，我會用水晶將這三根髮絲保存起來，作為我自己的國度代代相傳的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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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兩艘船的成員們都笑了。皮平轉過身來問梅里：「梅里，你有沒有拿到什麼禮物？」
梅里搖了搖頭：「除了和你一樣的漂亮腰帶，大約也就是那些金黃色的餅乾討我喜歡了。」
波洛米爾則嘆了一聲：「梅里，我建議你把伸向背包的手收回去。你如此吃法，只怕很快就用不了那條漂亮的腰帶了。」
梅里不是很服氣：「你不懂，波洛米爾！按我們夏爾的習俗，我今天還沒吃早飯！」
前面船上的山姆緊緊扶著船幫，回頭喊道：「別聽他瞎說，波洛米爾大人！夏爾並沒有吃三頓早餐的習俗！」
阿拉貢也笑道：「放棄吧，波洛米爾，連凱勒博恩都忍不住勸他別吃太多，而那時我們的第一頓早餐都還沒開始。」
大家鬨笑一場，繼續划船趕路。兩岸植被從羅瑞恩高聳入雲的白色巨木下降為常見高度的茂密樹冠，這固然可以遮蔽他們的行蹤，但也阻礙了他們的視線。這幾天不停地有鳥兒從兩岸的樹林深處被驚起、飛遠，但據萊戈拉斯說，那些都是這一帶林子裡並不稀奇的鳥兒，且沒有惡意。
而隨著他們向南的行駛，兩岸的植被再次發生變化：茂密的樹冠變得稀疏，兩岸的光禿灘涂越來越寬，草木向後退去，就好像人群在避讓什麼可怕的東西。天上也曾閃過一隻巨鳥的身影，讓阿拉貢決定緊急靠岸隱蔽；但萊戈拉斯說，那巨鳥似乎並無惡意，阿拉貢才下令重新啟航。
護戒隊的氣氛也在逐漸變冷，剛出羅瑞恩時的歡聲笑語也不再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沉默；除了阿拉貢偶爾發出行船指令之外，再無其他人說什麼。
而船越往南，波洛米爾就覺得心中的焦躁越旺盛，像一團火一般灼燒著五臟六腑。他總覺得阿拉貢的行船路線詭異之至，時而靠東時而靠西；而且數日來靠岸宿營時，阿拉貢都堅持讓弗羅多在船上休息。這一點讓波洛米爾格外反感，他討厭隊伍中的任何人自外於其他人，厭惡弗羅多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對待。
河岸上的森林已徹底退遠，成為黃灰色荒原深處的一抹顏色；他們徹底沒有遮擋了。不過這也為萊戈拉斯極為敏銳的目光提供了用武之地，只要他一示警，護戒隊隨時靠向對岸躲避。
好在這些時日都沒有什麼異常。
他們通過了阿剛那斯巨像，從伊熙爾杜和阿納瑞安兩兄弟高聳入雲的巨大身軀下緩緩駛過，進入了能希斯艾爾湖。在湖的對面，逐漸高聳的山體向中間匯聚，卻在即將匯合的地方突然斷裂，形成一個裂口，湖水從裂口傾瀉而出，激起巨大的水霧，將裂口正中一塊突兀獨立的尖銳岩石籠罩其中。
湖岸上的樹木再次簇擁上來，一直來到緊鄰水面的地方。在大湖的東岸尚且有連片的平緩河灘，而在西岸卻只有寥寥數段平坦地方，可以讓護戒隊落腳。
日頭偏西，他們在西岸選了一段比較寬敞的平坦河灘停船上岸，開始準備宿營。
波洛米爾壓不住心中的煩躁，正要和阿拉貢談一談時，萊戈拉斯先一步走到阿拉貢身邊，說道：「我心中十分不安，總覺得有一道陰影在迫近我們！我們不該在此停留，反而該繼續前行。」
阿拉貢搖了搖頭：「不行。天快黑了，我們無論向哪走都不能走夜路。」
波洛米爾徑直問道：「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打算繼續順河而下，還是過河去東岸？」
他語氣中的不耐被阿拉貢覺察到。阿拉貢凝視了他片刻，沉聲道：「無論持戒人選擇走哪條路，至尊戒都不會落入剛鐸的掌控。他將按照既定的計劃，前往魔多摧毀至尊戒，而不會將戒指出借給任何人驅使。」
波洛米爾笑了一聲，點著頭說道：「好，很好。剛鐸有諾必踐，不會在危難時刻棄朋友而去，因此我將跟隨你前行，走你選擇的路。但是，至尊戒進入魔多之後，我就將離開隊伍返回白城，因為那時，我所面臨的最大危險，就是至尊戒白白落入敵手，而我們首當其衝，先受毒害。」
阿拉貢也嚴肅回應：「我也不是背信之人。我在此重申，無論前路如何，我都絕不會拋棄我的人民。」
波洛米爾沒再說什麼，沉著臉轉身去收拾自己那份行李。
山姆生起了篝火，他們一路積攢的乾柴也所剩無幾了，恐怕撐不過一個晚上。阿拉貢抬頭望了望天空，見天色尚早，便讓大家去附近林地里撿些乾柴來。
「弗羅多，你是持戒人，不要走遠。另外，究竟是向南前往剛鐸，還是向東直趨魔多，請你思考一下。」阿拉貢對弗羅多說道。後者匆匆點了點頭，便低頭進入林子裡去了。
波洛米爾聽見了這道二選一的選擇題。他見眾人三三兩兩各忙各的，於是低聲說了一句：「我也去撿柴火。」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就丟下圓盾，轉身鑽進了樹林。
在軍中，柴火的事從來不需要他操心，自有軍需官料理一切；所以波洛米爾也不知道什麼樣的才算合適的乾柴，就只是隨手撿了幾根枯枝爛木抱在懷裡，然後從小坡的另一邊繞到了弗羅多前面。
弗羅多正在出神地隨意走著，河灘地已然完全看不到了，突然出現的波洛米爾把他嚇了一跳。
「弗羅多！你也來撿柴火了？」波洛米爾儘量把偶遇演得像一些。
「是的，波洛米爾。但我不熟悉這片林子，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好柴。」弗羅多抬頭看了看對方捧在懷裡的那些碎木塊，「你撿的那些恐怕不行，太潮濕了，即便點燃也會冒許多煙的。」
波洛米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撿，能請你教教我嗎？」
「我看這一帶沒什麼合格的乾柴，我們不如回去吧。」弗羅多禮貌地微笑著，就要往河灘地返回。
「等一下。」波洛米爾不得不直說了，「我……一直想請你幫個忙。」
「你的忙我幫不了，波洛米爾。」弗羅多深深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諱，「我想不只是我，甘道夫、阿拉貢都這麼說過。」
「甘道夫已經不在了。」波洛米爾上前一步，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聲音已有些發抖，「而阿拉貢在等待你的抉擇。所以，我想請你認真考慮考慮。」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不會考慮的。」弗羅多的語氣很冷，但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
「…………真是奇怪了。我們剛鐸頂在最前線抵抗大敵，你卻似乎更熱衷於將大敵的寶物送進他的地盤。」波洛米爾粗重地呼了幾口氣，怒極反笑，「弗羅多，把戒指送進魔多的計劃，到底是誰想的？是你嗎？我記得是你主動站出來的。」
他說著又上前一步，弗羅多則退後了一步，說道：「計劃是白倫先生提出的，是埃爾隆德大人和甘道夫同意的，當日與會的各族代表最終也都同意了，其中也包括你。」
「我說了，甘道夫已經不在了！」波洛米爾只覺得一團怒火從心底攪弄起來，一路衝上了頭頂，讓他覺得這霍比特人的嘴臉竟如此醜惡、可憎。他將懷裡的爛木頭猛地摔在地上，低吼道，「我們剛鐸流著血，流著淚，將黑暗擋在大河東岸，如何就激不起你的一絲感激？！」
「你瘋了！」弗羅多轉身就走，卻被波洛米爾大步搶上前來，一把拉住。
「你跑什麼？嗯？急著把戒指送還給索隆嗎？」波洛米爾掐住弗羅多的脖子，將他一把按倒在地，「我們付出了這麼多，卻得不到分毫回報！你們不給，就別怪我自己來拿了！」
弗羅多激烈地掙扎著，這讓波洛米爾有些意外，但他堂堂剛鐸大將，武藝超群，豈能壓不住小兒般的霍比特人？他一隻手狠狠攥住弗羅多的雙手，另一隻手將他的衣襟扯開，將串在細鏈上的至尊戒暴露出來，「你憑什麼不給？！它又不是你的東西！它本就該屬於我們剛鐸！這是我們的，是我的，我的寶貝！」
弗羅多小小的身軀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將波洛米爾一腳蹬開，然後迅速戴上戒指，身形消失。
波洛米爾又驚又怒：「該死的半身人！你果然會使妖術！你果然是大敵的僕從！剛鐸詛咒你！你不得好死！你——」
還沒罵完，波洛米爾頭上挨了一記，力道不重，但也足以讓他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腳踩枯葉的聲音快速遠去，波洛米爾心中的怒火也很快消散。他仿佛做了一個噩夢，驚醒之後卻發現自己仍身處夢境中的場地。方才的癲狂對話一點一點被他回想起來，讓他如墜冰窟，呆立原地。
阿拉貢聽見這邊的爭吵，忙奔過來問怎麼回事。波洛米爾聲音顫抖著，有些語無倫次：「我……對不住……我好像真的瘋了……弗羅多他，被我嚇走了。他戴著戒指，他，他……阿拉貢……你快……」
阿拉貢臉色大變，近乎氣急敗壞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怒道：「你何必如此！」然後低頭看著地上的腳印，追蹤而去。波洛米爾則失魂落魄，往河灘返回。
突然間，他只聽耳邊一陣風響，武將本能促使他身子一矮，一支黑箭擦著他的頭頂飛了過去，當地一聲，釘在他身後的一棵樹幹上。
他忙抽出長劍，向箭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傾斜的山坡之上，十餘個異常高大的半獸人正在朝他衝來。這些半獸人與他在剛鐸廝殺過的那些完全不同，它們個子比那些半獸人高得多，戰鬥也兇猛得多。波洛米爾藉助茂密的樹木巧妙走位且戰且退，苦戰良久，方才將這十餘個半獸人全數殺死。
他急忙往河灘地返回，同時吹響銀號角，試圖向眾人示警。嘹亮的號聲剛剛止息，隨即便聽見梅里和皮平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來！快過來！」
波洛米爾大驚，也顧不上回河灘地上去取盾牌了，徑直循聲追去，很快便看到前面有一小群半獸人，其中兩個肩上各自扛著一個霍比特人。
他大喝一聲，縱身上前殺入半獸人隊伍中間，先是一劍削平前面一個腦袋，然後俯身砍斷三四根腿，再刺穿兩三具軀幹，順勢起身躲過兩把斬下的砍刀，回手一劍將持刀的手臂削斷。
饒是他如此拼命廝殺，他和那兩個扛著霍比特人的半獸人之間還是隔著十幾步。
梅里和皮平在半獸人肩上一邊奮力踢騰著，一邊大喊：「波洛米爾！救我！」但沒等他們喊上幾聲，便被旁邊的半獸人用刀柄逐一擊暈了。
波洛米爾登時被怒火淹沒。他雙眼通紅，大吼著飛奔上前。跑到一半，突然又聽得一陣尖厲的風響，一支黑箭正中他的右臂，將他打倒在地，腦袋磕在了石頭上，長劍也飛了出去。
他勉強撐起身子，看向箭來的方向。只見在山坡頂上，一個格外高大的半獸人，手持一張黑弓，正準備再次張弓搭箭，而它的身後則是數不清的半獸人向西狂奔，也不管波洛米爾，也不戀戰。
波洛米爾強忍著頭疼和臂傷，試圖舉起號角再次吹響。
他剛吹了一聲，便只聽坡上一聲弓弦響，又是一道風聲刺來，波洛米爾奮力閃身，頭頸等身體要害躲了過去，但那號角卻被黑箭當中射穿，強橫的力道直接將號角打脫了手，連帶著箭支飛出坡下的懸崖，傳來輕輕的噗通一聲，落到了下面的水裡。
那半獸人並不跟隨大部隊，而是再次舉起弓箭，瞄準仍舊頭暈腦脹的波洛米爾。
黑箭射出，向著波洛米爾的眉心射來。
就在即將擊中的瞬間，一隻圓盾從旁邊伸出來，只聽當的一聲大響，黑箭狠狠釘在盾上。
「堂堂剛鐸大將，竟被一支箭放倒？」白倫氣喘吁吁，笑著走進波洛米爾的視野。
阿拉貢和弗羅多、山姆一船，波洛米爾和梅里、皮平一船，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一船，三艘船在一眾羅瑞恩精靈的注視與致敬中，緩緩駛離了羅瑞恩的碼頭。
在他們登船前，凱勒博恩親手為他們每個人披上了能更好地隱匿身形的羅瑞恩斗篷，茂隆樹葉形狀的胸針在他們每個人身前閃亮。
精靈們又為他們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和飲水，一應穿用都更換了新裝；此外還有羅瑞恩自釀的飲料，功效雖不及來自維林諾的秘方，但據偷偷喝了一整壺的梅里和皮平所言，比幽谷的米茹沃多了一番風味，像是青翠嫩芽散出的清香。
凱勒博恩對阿拉貢囑咐道：「離開此地後，你們應儘量減少停留。風中傳來的惡意令我憂心，只怕陰影在你們停下腳步時就會追上你們。」
阿拉貢點點頭：「我們會順著安都因河一直走，不會輕易靠岸。」
「但你們過了澇洛斯瀑布後怎麼走？」凱勒博恩問道。
「……要麼我們直接登上東岸棄船而走，要麼我們扛著小船，沿著阿蒙漢邊上的北階梯下到瀑布下方，繼續沿河而下，前往剛鐸休整。」阿拉貢顯然也沒想好，旁邊波洛米爾聽見剛鐸的名字，抬起頭來。
「甘道夫既已離去，你更加不能猶豫。選一條路吧，雖然我的心告訴我，無論哪條路於你都是困難重重。」凱勒博恩長嘆一聲。
波洛米爾看向另一邊，加拉德瑞爾正在和弗羅多道別。
「夏爾的弗羅多，願這星光為你驅散黑暗，澄清迷霧。」她將一隻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水晶瓶交給弗羅多，又俯身下去，在他耳邊低語裡些什麼。
當她直起身子時，視線掃過波洛米爾，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看起來又有些悲憫之意，令波洛米爾疑惑不已，不過他還是躬身致敬，回報對方的微笑。
銀脈河沉靜冰冷的水流將三艘小船緩緩送離巨樹的包圍，兩邊的樹木恢復了正常的高度和尺寸。
三艘小船上縱不能說是歡聲笑語，也可說得上是氣氛輕鬆。大家在羅瑞恩休息了二十多天，精神都恢復如初。波洛米爾一開始也曾迷茫絕望，但他花了十數日與羅瑞恩的守衛們同吃同住，一同巡林，恍惚間找回了在剛鐸軍中的充實感覺。他再次相信，只要著手去做，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哪怕是魔多。
他這艘船在中間，後面是萊戈拉斯和吉姆利。
只聽吉姆利粗聲粗氣地慨嘆著：「太丟人了，方才船出港時，我竟然哭了。還好沒被加拉德瑞爾夫人看到，否則她定然會笑話我的。」
萊戈拉斯則笑著說道：「你弄錯了兩件事，我的朋友。白夫人已然看見了，但她絕不會笑話你。即便對於我們精靈而言，別離的眼淚也是最珍貴的禮物。」
吉姆利悶聲笑了幾聲：「哈哈，我這幾滴眼淚，比起她贈予我的禮物，簡直不值一提。」
「白夫人給了你什麼禮物？」
「她的三根金髮……將來我如果有了自己的洞府，我會用水晶將這三根髮絲保存起來，作為我自己的國度代代相傳的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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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兩艘船的成員們都笑了。皮平轉過身來問梅里：「梅里，你有沒有拿到什麼禮物？」
梅里搖了搖頭：「除了和你一樣的漂亮腰帶，大約也就是那些金黃色的餅乾討我喜歡了。」
波洛米爾則嘆了一聲：「梅里，我建議你把伸向背包的手收回去。你如此吃法，只怕很快就用不了那條漂亮的腰帶了。」
梅里不是很服氣：「你不懂，波洛米爾！按我們夏爾的習俗，我今天還沒吃早飯！」
前面船上的山姆緊緊扶著船幫，回頭喊道：「別聽他瞎說，波洛米爾大人！夏爾並沒有吃三頓早餐的習俗！」
阿拉貢也笑道：「放棄吧，波洛米爾，連凱勒博恩都忍不住勸他別吃太多，而那時我們的第一頓早餐都還沒開始。」
大家鬨笑一場，繼續划船趕路。兩岸植被從羅瑞恩高聳入雲的白色巨木下降為常見高度的茂密樹冠，這固然可以遮蔽他們的行蹤，但也阻礙了他們的視線。這幾天不停地有鳥兒從兩岸的樹林深處被驚起、飛遠，但據萊戈拉斯說，那些都是這一帶林子裡並不稀奇的鳥兒，且沒有惡意。
而隨著他們向南的行駛，兩岸的植被再次發生變化：茂密的樹冠變得稀疏，兩岸的光禿灘涂越來越寬，草木向後退去，就好像人群在避讓什麼可怕的東西。天上也曾閃過一隻巨鳥的身影，讓阿拉貢決定緊急靠岸隱蔽；但萊戈拉斯說，那巨鳥似乎並無惡意，阿拉貢才下令重新啟航。
護戒隊的氣氛也在逐漸變冷，剛出羅瑞恩時的歡聲笑語也不再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沉默；除了阿拉貢偶爾發出行船指令之外，再無其他人說什麼。
而船越往南，波洛米爾就覺得心中的焦躁越旺盛，像一團火一般灼燒著五臟六腑。他總覺得阿拉貢的行船路線詭異之至，時而靠東時而靠西；而且數日來靠岸宿營時，阿拉貢都堅持讓弗羅多在船上休息。這一點讓波洛米爾格外反感，他討厭隊伍中的任何人自外於其他人，厭惡弗羅多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對待。
河岸上的森林已徹底退遠，成為黃灰色荒原深處的一抹顏色；他們徹底沒有遮擋了。不過這也為萊戈拉斯極為敏銳的目光提供了用武之地，只要他一示警，護戒隊隨時靠向對岸躲避。
好在這些時日都沒有什麼異常。
他們通過了阿剛那斯巨像，從伊熙爾杜和阿納瑞安兩兄弟高聳入雲的巨大身軀下緩緩駛過，進入了能希斯艾爾湖。在湖的對面，逐漸高聳的山體向中間匯聚，卻在即將匯合的地方突然斷裂，形成一個裂口，湖水從裂口傾瀉而出，激起巨大的水霧，將裂口正中一塊突兀獨立的尖銳岩石籠罩其中。
湖岸上的樹木再次簇擁上來，一直來到緊鄰水面的地方。在大湖的東岸尚且有連片的平緩河灘，而在西岸卻只有寥寥數段平坦地方，可以讓護戒隊落腳。
日頭偏西，他們在西岸選了一段比較寬敞的平坦河灘停船上岸，開始準備宿營。
波洛米爾壓不住心中的煩躁，正要和阿拉貢談一談時，萊戈拉斯先一步走到阿拉貢身邊，說道：「我心中十分不安，總覺得有一道陰影在迫近我們！我們不該在此停留，反而該繼續前行。」
阿拉貢搖了搖頭：「不行。天快黑了，我們無論向哪走都不能走夜路。」
波洛米爾徑直問道：「那你倒是說說，你是打算繼續順河而下，還是過河去東岸？」
他語氣中的不耐被阿拉貢覺察到。阿拉貢凝視了他片刻，沉聲道：「無論持戒人選擇走哪條路，至尊戒都不會落入剛鐸的掌控。他將按照既定的計劃，前往魔多摧毀至尊戒，而不會將戒指出借給任何人驅使。」
波洛米爾笑了一聲，點著頭說道：「好，很好。剛鐸有諾必踐，不會在危難時刻棄朋友而去，因此我將跟隨你前行，走你選擇的路。但是，至尊戒進入魔多之後，我就將離開隊伍返回白城，因為那時，我所面臨的最大危險，就是至尊戒白白落入敵手，而我們首當其衝，先受毒害。」
阿拉貢也嚴肅回應：「我也不是背信之人。我在此重申，無論前路如何，我都絕不會拋棄我的人民。」
波洛米爾沒再說什麼，沉著臉轉身去收拾自己那份行李。
山姆生起了篝火，他們一路積攢的乾柴也所剩無幾了，恐怕撐不過一個晚上。阿拉貢抬頭望了望天空，見天色尚早，便讓大家去附近林地里撿些乾柴來。
「弗羅多，你是持戒人，不要走遠。另外，究竟是向南前往剛鐸，還是向東直趨魔多，請你思考一下。」阿拉貢對弗羅多說道。後者匆匆點了點頭，便低頭進入林子裡去了。
波洛米爾聽見了這道二選一的選擇題。他見眾人三三兩兩各忙各的，於是低聲說了一句：「我也去撿柴火。」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就丟下圓盾，轉身鑽進了樹林。
在軍中，柴火的事從來不需要他操心，自有軍需官料理一切；所以波洛米爾也不知道什麼樣的才算合適的乾柴，就只是隨手撿了幾根枯枝爛木抱在懷裡，然後從小坡的另一邊繞到了弗羅多前面。
弗羅多正在出神地隨意走著，河灘地已然完全看不到了，突然出現的波洛米爾把他嚇了一跳。
「弗羅多！你也來撿柴火了？」波洛米爾儘量把偶遇演得像一些。
「是的，波洛米爾。但我不熟悉這片林子，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好柴。」弗羅多抬頭看了看對方捧在懷裡的那些碎木塊，「你撿的那些恐怕不行，太潮濕了，即便點燃也會冒許多煙的。」
波洛米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其實不知道怎麼撿，能請你教教我嗎？」
「我看這一帶沒什麼合格的乾柴，我們不如回去吧。」弗羅多禮貌地微笑著，就要往河灘地返回。
「等一下。」波洛米爾不得不直說了，「我……一直想請你幫個忙。」
「你的忙我幫不了，波洛米爾。」弗羅多深深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諱，「我想不只是我，甘道夫、阿拉貢都這麼說過。」
「甘道夫已經不在了。」波洛米爾上前一步，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聲音已有些發抖，「而阿拉貢在等待你的抉擇。所以，我想請你認真考慮考慮。」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不會考慮的。」弗羅多的語氣很冷，但臉上仍然保持著微笑。
「…………真是奇怪了。我們剛鐸頂在最前線抵抗大敵，你卻似乎更熱衷於將大敵的寶物送進他的地盤。」波洛米爾粗重地呼了幾口氣，怒極反笑，「弗羅多，把戒指送進魔多的計劃，到底是誰想的？是你嗎？我記得是你主動站出來的。」
他說著又上前一步，弗羅多則退後了一步，說道：「計劃是白倫先生提出的，是埃爾隆德大人和甘道夫同意的，當日與會的各族代表最終也都同意了，其中也包括你。」
「我說了，甘道夫已經不在了！」波洛米爾只覺得一團怒火從心底攪弄起來，一路衝上了頭頂，讓他覺得這霍比特人的嘴臉竟如此醜惡、可憎。他將懷裡的爛木頭猛地摔在地上，低吼道，「我們剛鐸流著血，流著淚，將黑暗擋在大河東岸，如何就激不起你的一絲感激？！」
「你瘋了！」弗羅多轉身就走，卻被波洛米爾大步搶上前來，一把拉住。
「你跑什麼？嗯？急著把戒指送還給索隆嗎？」波洛米爾掐住弗羅多的脖子，將他一把按倒在地，「我們付出了這麼多，卻得不到分毫回報！你們不給，就別怪我自己來拿了！」
弗羅多激烈地掙扎著，這讓波洛米爾有些意外，但他堂堂剛鐸大將，武藝超群，豈能壓不住小兒般的霍比特人？他一隻手狠狠攥住弗羅多的雙手，另一隻手將他的衣襟扯開，將串在細鏈上的至尊戒暴露出來，「你憑什麼不給？！它又不是你的東西！它本就該屬於我們剛鐸！這是我們的，是我的，我的寶貝！」
弗羅多小小的身軀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將波洛米爾一腳蹬開，然後迅速戴上戒指，身形消失。
波洛米爾又驚又怒：「該死的半身人！你果然會使妖術！你果然是大敵的僕從！剛鐸詛咒你！你不得好死！你——」
還沒罵完，波洛米爾頭上挨了一記，力道不重，但也足以讓他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腳踩枯葉的聲音快速遠去，波洛米爾心中的怒火也很快消散。他仿佛做了一個噩夢，驚醒之後卻發現自己仍身處夢境中的場地。方才的癲狂對話一點一點被他回想起來，讓他如墜冰窟，呆立原地。
阿拉貢聽見這邊的爭吵，忙奔過來問怎麼回事。波洛米爾聲音顫抖著，有些語無倫次：「我……對不住……我好像真的瘋了……弗羅多他，被我嚇走了。他戴著戒指，他，他……阿拉貢……你快……」
阿拉貢臉色大變，近乎氣急敗壞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怒道：「你何必如此！」然後低頭看著地上的腳印，追蹤而去。波洛米爾則失魂落魄，往河灘返回。
突然間，他只聽耳邊一陣風響，武將本能促使他身子一矮，一支黑箭擦著他的頭頂飛了過去，當地一聲，釘在他身後的一棵樹幹上。
他忙抽出長劍，向箭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傾斜的山坡之上，十餘個異常高大的半獸人正在朝他衝來。這些半獸人與他在剛鐸廝殺過的那些完全不同，它們個子比那些半獸人高得多，戰鬥也兇猛得多。波洛米爾藉助茂密的樹木巧妙走位且戰且退，苦戰良久，方才將這十餘個半獸人全數殺死。
他急忙往河灘地返回，同時吹響銀號角，試圖向眾人示警。嘹亮的號聲剛剛止息，隨即便聽見梅里和皮平的聲音遠遠傳來：「快來！快過來！」
波洛米爾大驚，也顧不上回河灘地上去取盾牌了，徑直循聲追去，很快便看到前面有一小群半獸人，其中兩個肩上各自扛著一個霍比特人。
他大喝一聲，縱身上前殺入半獸人隊伍中間，先是一劍削平前面一個腦袋，然後俯身砍斷三四根腿，再刺穿兩三具軀幹，順勢起身躲過兩把斬下的砍刀，回手一劍將持刀的手臂削斷。
饒是他如此拼命廝殺，他和那兩個扛著霍比特人的半獸人之間還是隔著十幾步。
梅里和皮平在半獸人肩上一邊奮力踢騰著，一邊大喊：「波洛米爾！救我！」但沒等他們喊上幾聲，便被旁邊的半獸人用刀柄逐一擊暈了。
波洛米爾登時被怒火淹沒。他雙眼通紅，大吼著飛奔上前。跑到一半，突然又聽得一陣尖厲的風響，一支黑箭正中他的右臂，將他打倒在地，腦袋磕在了石頭上，長劍也飛了出去。
他勉強撐起身子，看向箭來的方向。只見在山坡頂上，一個格外高大的半獸人，手持一張黑弓，正準備再次張弓搭箭，而它的身後則是數不清的半獸人向西狂奔，也不管波洛米爾，也不戀戰。
波洛米爾強忍著頭疼和臂傷，試圖舉起號角再次吹響。
他剛吹了一聲，便只聽坡上一聲弓弦響，又是一道風聲刺來，波洛米爾奮力閃身，頭頸等身體要害躲了過去，但那號角卻被黑箭當中射穿，強橫的力道直接將號角打脫了手，連帶著箭支飛出坡下的懸崖，傳來輕輕的噗通一聲，落到了下面的水裡。
那半獸人並不跟隨大部隊，而是再次舉起弓箭，瞄準仍舊頭暈腦脹的波洛米爾。
黑箭射出，向著波洛米爾的眉心射來。
就在即將擊中的瞬間，一隻圓盾從旁邊伸出來，只聽當的一聲大響，黑箭狠狠釘在盾上。
「堂堂剛鐸大將，竟被一支箭放倒？」白倫氣喘吁吁，笑著走進波洛米爾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