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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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羅多又在自己的床上輾轉難眠了一整個晚上。這是他們在羅瑞恩暫住下來的第七天,從第二天開始,弗羅多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他的床就設置在那三棵撐起天台的大樹腳下。大樹本身就已達數十人合抱的圍度,其樹根更是比尋常樹幹都要粗上數倍,隨著大樹的生長被緩慢提出泥土懸在空中,末端垂在地上,成了絕佳的骨架;內側更是向內凹進,形成數個天然的樹洞廳堂,比埃爾隆德的圖書室還要大些,配上樹根骨架搭起來的外間,整個護戒隊都住進去也是綽綽有餘,十分寬敞。

  受加拉德瑞爾夫人之命,精靈在此處招待護戒隊休整。冬季仍然十分寒冷,精靈們建議護戒隊就在此小住,待春意萌發之時再上路,否則不可能走遠。阿拉貢沒有當即同意,沉默了一會兒才接受了這個建議。

  他們住下的當晚,霍比特人們特意去找精靈問了日期。「今天才1月17日,連一個月都不到?!」梅里驚嘆,「我卻覺得就像跋涉了十年。」

  弗羅多的床其實就是樹幹上自然伸出的一塊圓滑木板,自然的弧度加上精靈製作的軟墊躺上去十分舒適。

  但弗羅多一閉上眼睛,就看見一道石橋,從中間斷裂開來,有一個灰色的佝僂人影站在斷口搖搖晃晃,幾乎就要掉下去;而他拼了命往石橋上跑,但卻離那灰色的身影越來越遠,石橋越來越長,沒等他跑到,那灰色的身影就跌落下去;而他驚恐轉身,又看見另一個人影從近在咫尺的地方跳了下去。

  他還記得幾天前在最高的天台上,兩位精靈君王聽聞甘道夫隕落的事情後,那極度驚訝的表情,就好像一副無懈可擊的優雅面具驟然崩裂了一個口子。

  「怎麼會?炎魔如何會與你們遭遇?」加拉德瑞爾大惑不解。那炎魔雖說令精靈無比恐懼,但並非毫無心智的蠢物;她知曉甘道夫的真實身份,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炎魔為什麼要在這等要緊時候橫加阻撓,最後還搭上了性命。

  阿拉貢如實回答:「我們也不知道。先前我們確實失手將石塊丟下深井,引發了動靜,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驚動炎魔。」皮平猛地抬起頭,又深深低了下去。

  兩位精靈一時沉默,加拉德瑞爾又問:「甘道夫中了炎魔的暗算,那白倫為何也跌落了?」

  「他用繩子綁住自己,想跳下去把甘道夫拉上來;但是那繩子已然磨損,吃不住重量,一拉就斷了。」阿拉貢平鋪直敘,音調沒有一絲波動,像是在討論幾千里外的天氣。

  加拉德瑞爾低下了頭,沉默良久,方才道:「對於你們遭受的損失,我深感痛心。我與甘道夫相識多年,對他深深信重;白倫與我亦先有一面之緣,是一個……很奇特的年輕人。」他掃視眾人,道:「不幸中的萬幸是,至少他們不曾遭遇背叛,墜落前得到的都是友人的忠誠。背叛必遭懲戒,而忠誠終有回報。持戒人,請你務必牢記於心,時時自警。」

  加拉德瑞爾的聲音柔和多變,在威嚴和友善之間自如變換,上面這些話,則是以最威嚴的聲線說的,不得不引起弗羅多的重視。

  誰最忠誠呢?什麼才算做忠誠?想到這裡,山姆為他送來一杯濃湯,因為他晚上胃口極差,只吃了一點麵包。

  吃了點東西,他才有力氣繼續琢磨。在精靈女王的話里和忠誠相對的,是必遭懲罰的背叛。難道說,護戒隊內有人將要背叛,甚至已經背叛?

  就在他將所有護戒隊員在腦內逐一排查的時候,波洛米爾正坐在樹洞外離弗羅多不遠的一處石台上,手中輕撫著他這幾日都不曾吹響過的剛鐸銀號。幽谷南邊的荒野和雪山需要隱蔽行蹤,而墨瑞亞的山洞中更是需要他們保持安靜。

  阿拉貢坐到他身邊,問道:「這就是沃隆迪爾的號角?」

  號角通體瑩白,角口和吹口都鑲嵌有銀飾和寶石,上面刻著古老的文字。號角以牛皮帶綁縛,平時都背在波洛米爾後背,一口大盾牌一罩,誰都沒有注意到,連阿拉貢也是直到此刻才看到,如果不是太唐突,弗羅多都想湊上去看看傳說中的大野牛角是什麼樣子。

  波洛米爾正看著晶亮的森林出神,聽到阿拉貢來問,點點頭道:「是。攝政宰相家族的長子才有資格持有這號角,而長子們將來又都會接任攝政宰相。」他轉頭看著阿拉貢,笑了笑,「等到國王歸來,我雖不再攝政,但大約還會是你的宰相。」

  阿拉貢也輕輕一笑,回答道:「以我對你的了解,還是大將更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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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洛米爾也笑了:「確實。我醉心沙場,卻不喜歡伏案理政;我弟弟比我更適合那些,但我父親卻不喜歡他。」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父親……他太難了。他把自己關在白塔里越來越久,他不讓我進去,我也不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只看到塔樓里發出奇怪的光。每次再出來時,他都比進去時更加憂心忡忡,而他什麼都不告訴我。」

  波洛米爾低下頭去,聲音也低了些,但弗羅多勉強還能聽清:「阿拉貢,之前在上面的天台上,加拉德瑞爾夫人讓我看到了一些幻景。我看到佩蘭諾平原被陰影淹沒,白城在燃燒;我還看到白塔分崩離析,白樹徹底燒毀。我……我會拼死阻止這些,但我心中的希望在動搖。」

  他扭頭看向阿拉貢:「阿拉貢,如果國王真的下定決心要回歸他的國,讓那七星白樹的旗幟在白塔上飄揚不落,那麼就請他再快些!他的人民……快要撐不住了。」說到最後已然哽咽。

  阿拉貢低下頭去,久久沒有說話。悠長哀婉的歌聲從金色樹枝間的精靈住所——帕藍之中遠遠傳來,那是歌者在哀悼護戒隊失去的兩個人。

  他重新抬起頭來,對波洛米爾說:「我不會拋棄自己的人民。」

  波洛米爾將臉上的淚抹去,連連點頭:「好,那就好。」

  兩個人不再說話,在石台上靜靜坐著,聽著那輓歌在林間迴響。

  弗羅多仍舊是一夜未眠,直到天亮,方才疲累至極,昏睡了一兩個小時。

  又是七八日過去,護戒隊眾人休養、治療傷病,都已差不多了。這幾日唯一可稱得上是一點波瀾的事情,就是有個叫歐羅赫的精靈找上來。他自稱是白倫的好朋友,原以為他去了洛汗,不知怎麼回事竟去了幽谷,最終隕落墨瑞亞。

  歐羅赫十分健談,他將白倫講述給他們的東方故事和民俗傳說又講給護戒隊眾人聽。

  「他從來沒和我們講過這些……」梅里有些失落。

  「也許是還沒來得及講。我們從幽谷出發以來,就無一日是悠閒安寧的,哪裡有心情說這些。」弗羅多說。

  歐羅赫講完,又哀悼了一場,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休息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已是2月中旬。阿拉貢召集大家,經過討論後,眾人同意儘快重新出發。他們將要乘坐精靈提供的船隻,沿著安都因大河順流而下。

  弗羅多總算睡了兩三天好覺,但臨近出發的決定又攪亂了他的心緒,讓他坐臥不寧。

  在一個晴朗的晚上,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索性起來在林子裡逛一逛,散散心。


  他走出城市,來到南邊的一處小坡。他這一個月來在此地隨意暢遊,卻似乎從來沒來過這裡。

  他越過小坡,發現另一邊竟是一個窪地,一道水泉從對面的緩坡上的一處泉眼汩汩而出,歡跳著流到谷底,蓄積了一小塊亮閃閃的水面,又從弗羅多腳下緩坡的旁邊緩緩流出,匯入溪流,向東而去。

  而在窪地最深處,有一個樹根盤結起來形成的平台,平台上放置著一面淺淺的銀盆。平台一旁有一道頎長的身影,身著流光白袍,在風中輕輕搖動著。

  是加拉德瑞爾。

  精靈女王向坡頂的弗羅多望著,似乎早就知道他要來。她向弗羅多輕輕招手,示意他下來。

  弗羅多沿著坡上的石階下到窪地,來到銀盆邊上。加拉德瑞爾取出一隻銀瓶,從泉流中取來清水,緩慢注入銀盆。

  「走之前,來看看吧。」加拉德瑞爾伸出手,邀請弗羅多上前來。

  弗羅多沒有動,而是開口問道:「我會看到什麼?」

  「看到命運。」加拉德瑞爾言簡意賅。

  「是預言嗎?」

  「預言,還是幻象,取決於你。」

  「取決於我怎麼想,還是取決於我怎麼做?」弗羅多緊追不捨。

  「你很敏銳,夏爾的弗羅多。但是你之所想,和你之所為,並非毫不相干的兩件事。」加拉德瑞爾微笑著,再次伸出手,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只要看看,就知道了。

  弗羅多站到緊靠平台的一塊方石上,俯身看向銀盆水面。

  一開始只有星光和巨木之城的光芒,隨後水面抖動,護戒隊尚存眾人逐一浮現,從波洛米爾開始,到山姆為止;他們所有人似乎都在盯著自己,波洛米爾表情猙獰,阿拉貢滿是憂慮,山姆則似乎備受心傷,痛哭流涕,其他人則是面無表情。隨後鏡面一黑,再次出現的是甘道夫,他走在一條蜿蜒曲折看不見盡頭的山路上,天空暗沉,一陣黑風颳過,帶走了甘道夫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著白袍的背影。

  隨後各種紛亂的影像和片段接連浮現,讓他毫無頭緒:有如巨浪般推過平原的駿馬騎兵,有會說話、會走路的巨木森林;有燃燒的白色石城,也有山洞中隱約的綠光。最後所有的亂象攪在一起,化成一團亂光,最後被猛烈燃起的大火盡數吞噬。火焰中轟然升起一隻巨眼,尖細的瞳孔射出火光,掃視著中洲大地。

  就在掃到弗羅多的那一瞬,一道白光將整個水面脹滿。一個身影閃現出來,向他伸出手:居然是白倫。

  白倫伸手將他猛地一推,使他突然墜落下去,視野迅速歸入黑暗。只聽砰地一聲,弗羅多仰面倒在石台邊的草坪上。

  他趕忙爬起來,將從領口滑出來的至尊戒塞回衣服里。

  「我……對鏡中的景象,我該作何理解?」弗羅多餘驚未定,問道。

  「相同的憂懼亦在我心中時常浮現……但我也不能看盡全部。它雖是我的水鏡,卻也不能將未知向我全然揭示。」加拉德瑞爾走上前來,手指輕輕划過水面,留下一道漣漪。

  「我可以規避對我的惡意嗎?」弗羅多捂著胸口問道。

  「自然可以,但是,你要怎麼規避,規避多久?這是你不可推卸的重任,他們卻是志願守護你的人。」精靈女王凝視著水面,聲音空靈,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可是在弗羅多看來,鏡中分明只是倒映星光,並無一物顯示。

  「我並無不敬之意,但我既不會全然相信你在天台上的話,也不會完全否定它們。此刻,我對水鏡中的影像亦是如此想的。」弗羅多不想再打啞謎了。如此直接地向招待他的人表達自己的看法,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因為有違禮儀;但明日即將啟程,對於那些玄之又玄的話語,他實在沒有餘裕去領受。

  加拉德瑞爾收回視線,轉而看向他,點點頭:「我十分贊同你的想法。身為持戒人,你身負的使命可以將許多號稱最強大的人壓垮;如果你反而沒有絲毫防人之心,反而說明幽谷所託非人。」

  「……可是我也很怕。」弗羅多低下頭,小聲說道,「我害怕艱苦的旅程,害怕辜負了他人的信任和囑託;可是我現在偏偏踏上了這世上可能是最艱苦的旅途,身負著幾乎所有人的重望。我真恨不能有一位強大的朋友,讓他代我去完成這份使命。」

  他將掛戒指的細鏈從脖子上取下來,將至尊戒放在手中:「夫人,如果你想要,我現在就可以把它給你。」

  就在此時,窪地中捲起一陣強風,颳得弗羅多幾乎睜不開眼。水盆中的水化成水霧飛出盆外,連溪流都被吹得倒流了。

  弗羅多勉強睜開眼,似乎看見加拉德瑞爾手戴至尊戒,周身大放光芒,平地飛升;一座由水晶和白樹交織而成的高大王座拔地而起,將她穩穩托住。

  在恢宏的水晶王座下,一切可被定義為黑暗與邪惡的生物、法術和力量盡皆自行粉碎,中土大地在水晶的照耀下永遠光明,所有生靈都被剔除一切邪念,諸般貪念、怨恨與痴狂統統拔除。

  芸芸眾生俯伏在水晶王座下,在聖光的照耀下永遠臣服,喜極而泣。

  直到永遠。

  狂風止歇,幻象散去。加拉德瑞爾依舊長身玉立,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輕笑了一聲,低語道:「多麼有趣……我如人所願,通過了考驗;而祝願我的人,卻身處另一場考驗之中。弗羅多,你的考驗尚在前方,不在這裡,且你避無可避。你遠比你自以為的強大得多,就連恐懼都會化作你的力量。請你不要忽視這一點。」

  加拉德瑞爾微笑著翩然而去,留下弗羅多一個人在窪地中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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