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浮生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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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皮平險些墜落、落石引發怪聲之後,這間小房間裡的氣氛壓抑到了幾點,就連梅里對皮平連嘲帶罵都沒能使之鬆動。眾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飯,就這麼繼續悶悶地陸續躺下休息了。而甘道夫繼續坐在房間角落裡的石台上,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閉著眼皺著眉頭凝神思索。

  山洞中難分晝夜,大家估計著每一小時輪一次班來警戒。輪到第六班梅里當值的時候,累極而眠的甘道夫率先醒了過來,然後踮著腳走到房間外的大廳去,在那裡徘徊了好久。

  等到梅里交班給白倫,又大約過去了半小時,眾人陸續醒來,山姆開始給大家分麵包和鹹肉。吃到一半,甘道夫也從外面大廳回來了,臉上一看就是心情大好:「我想起來了!」

  皮平驚喜道:「你總算想起來了!」隨即便被梅里拍了一下後腦勺。

  甘道夫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就覺著,上次反方向走到這裡的時候,明明有一個什麼訣竅能幫我記住來時路,也就是我們這次要去的路,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然後我回想我們進山以來的路程,記起吉姆利說的鎖鏈的歌聲,猛然想了起來,我要找的訣竅,就是風!」

  他樂呵呵地把菸斗里的灰磕掉,別進腰帶里,也從山姆那裡拿了一份早餐,邊吃邊說:「我也不和你們賣關子了,右邊的上行路是正確路線,這是我目前能確定的;不過那條路走下去具體是什麼,我還需要再想想,不過別擔心!走著走著,我就想起來了,我只是需要個提示!」

  眾人很快吃飽喝足,收拾妥當,跟隨甘道夫來到外面的大廳。

  他指著那三座大門,說道:「你們可以去聞一聞門裡面的吹出來的風的味道。左邊是一股石灰和鐵鏽的味道,估計是礦井;中間則是一股惡臭,想必是奧克和其它邪惡生物待過的巢穴;右邊聞不出什麼具體的味道,但這恰恰說明右邊的空氣連通外界!我上次就發現了這一點,但是並未多留意;粗心大意可害苦了我了。」

  眾人湊到石門前,去體會甘道夫說的那種味道,還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真的好臭!」「確實,就好像離得很近似的。」……弗羅多對此興趣缺缺,回身看著來時路發呆。

  突然,他看見兩點黃色的光在他們來此的路上遠遠地忽閃了一下;但很快,這兩點光就轉移了位置,時隱時現。

  他連忙來到甘道夫身邊,低聲對他說:「甘道夫!我看到我們身後的路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甘道夫卻並不感到意外:「你忘了,白倫早在幽谷會議上就說過,咕嚕就在墨瑞亞藏身。」

  弗羅多有些慌張:「那我們該怎麼辦?」

  甘道夫搖搖頭:「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去對付他了。你也不必管他,讓他跟著就是了;在這裡,我們顧不上他,他也害不了我們。」

  弗羅多嘆了一聲:「也許比爾博當初不該放過他。」

  甘道夫笑了笑:「該與不該,都已是過去之事,不可更改了。沒殺他導致的今天這許多後話,我們也無力改變。但是未來他會做什麼,能做什麼,我們和當年的比爾博一樣,一無所知,無從決定,也無權決定。

  你不該因為上一次放了他導致了壞結果,就斷定這一次也不會有好結果;命運如果這麼容易就被看透,古今多少悲劇,便早該被避免了。你且看罷!我預感他對至尊戒的這份執著,必將結出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果實。」

  甘道夫帶領隊伍走上右邊的上行石階,道路變得寬闊又好走;中途雖然有數次轉彎,但全程都沒有岔路,就這麼一路平直上行,直到道路兩邊的石壁突然消失,前方只有一道短階梯通向平坦地面,拐杖光線之外的四周儘是無邊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除了白倫,眾人都有些擔心,他們寧可看到在巨石擠壓下狹窄崎嶇的小路,也不希望像現在這樣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平面。

  「我們到了。」甘道夫說了一句讓眾人大感意外的話。

  「到哪了?我什麼都看不見。」梅里問道。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甘道夫笑著將手中拐杖往地上頓了一頓,杖尖上的晶石猛地大放光彩,照得眾人紛紛側過臉去。但下一秒,他們便被自己看到的景象驚呆了。

  隨著光線變強,被照亮的地方也向外大大擴張。原來這個空間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一座大廳,其中數不清的巨大石柱整齊縱橫排列,向上一直伸進連拐杖也照不到的黑暗裡;而之前眾人之所以會以為只有光禿禿的地面,是因為拐杖的光實在太弱,而兩根柱子的距離又太遠。

  所有人怔怔地看著這前所未見的壯觀奇景。吉姆利驕傲至極,忍不住向隊友們大聲炫耀:「看看吧!這就是我們先祖一錘一鑿開闢出來的偉大廳堂!這就是所有矮人都會保存在心底的那份榮耀,哪怕流散在外,遭受磨難!」

  這是白倫第二次觀看這座偉大廳堂了。這一次,他的身邊有了隊友。白倫笑了,對吉姆利道:「等大敵的陰影散了,這廳堂應當向外界開放,好讓詩人和歌者為它創作。」

  萊戈拉斯也說道:「我們也喜歡參天巨樹。我想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和矮人難得有了共鳴。」

  甘道夫笑道:「你們以後的共鳴會越來越多的。好了,我們先在最角落的那根柱子背面休息一個小時,然後貼著牆邊去找其它出口。這大廳某一側的山牆上有一處天窗,在每天特定的時候會透進一束日光,穿過巨柱之林的間隙照亮出口的門,上次我就是這麼找到路的。而這次可能是晚上,或者那些天窗被什麼東西遮蔽了,總之我也找不准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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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道夫頓了頓拐杖,將光亮減弱,然後帶著大家在石柱與山牆之間坐下休息。

  吉姆利仍然十分興奮:「波洛米爾,米那斯提力斯可有這裡壯觀?」

  波洛米爾不卑不亢:「白城原本只是我們的祖先努門諾爾人隨手修的一座小型堡壘而已,和他們修過的那些真正偉大的建築相比不值一提,所以自然也沒有這裡壯觀。」

  阿拉貢也笑道:「吉姆利,你且耐心些,甘道夫既說這個大廳有天窗,那麼很可能它還不是最大的;等我們找到那些地方,再請你將它與中洲各族的偉大建築對比吧。」

  甘道夫告訴眾人:「這個大廳在最上層,我們要想從黯溪門出去,就得下到和黯溪門相同的層。我沒記錯的話,如果我們找到了正確的大門,就會找到前往下一層的階梯;如此一層層找下去,到了一層,我們很容易就能找到出口,因為風會給我們帶路的。」

  聽到甘道夫連出去的路線都規劃好了,眾人、尤其是霍比特人十分興奮,他們連著一兩天曬不到太陽,吃不到陽光照耀下的熱乎飯食,已經渾身難受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甘道夫估計時間夠了,便招呼大家起身繼續出發。

  他們按照既定計劃,沿著一進門左手邊的牆根向前行進,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撞上了一個牆角;他們便順著牆角向右拐彎,繼續貼著牆邊前行,這次走了三四倍的距離後,他們才看到一扇巨大的石門塹在岩壁上。

  隨著唯一光源的逐漸接近,石門上方出現了一個圓牌,正中心刻著一個圖案。甘道夫調整晶石,射出一束白光,照在那圖案上,眾人這才看清那圖案原來是一把錘子和一塊鐵砧,正是都林徽記。

  白倫上一次來,沒有注意到這個徽記,不禁發出疑問:「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個都林的標誌?在矮人文化中是什麼意思?」

  眾人看向吉姆利,但他臉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向那門裡衝去。

  甘道夫急忙攔住他:「別衝動,吉姆利!裡面沒有光源!」但矮人仍舊不管不顧。

  甘道夫只得招呼眾人趕緊跟上,走進石門內。裡面是一條筆直向前的廊道,兩邊矗立著一座座矮人石像,隔著廊道兩兩相對向前延伸。

  吉姆利快步向前,急不可耐,數次跑出光芒照耀的範圍,而甘道夫和其他人在後面加快腳步跟上,同時甘道夫開口解釋道:「都林的徽記掛在牆上,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都林親臨,這顯然不可能;另一種……矮人列國的王生前可以使用自己的徽記,但死後陵墓必須懸掛都林徽記,以示靈魂回歸先祖的庇佑。」

  弗羅多猜到了前方會看到的情形:「也就是說,這裡其實是……」

  「沒錯,一座陵墓。而且很新,因為那徽記明顯刻好不久。」甘道夫沉聲道。

  廊道到了盡頭,向右拐去。

  隨著光源的進入,一間比巨柱之廳小很多的石廳出現在護戒隊面前。

  石廳四周的牆上,都是一格一格的長方形壁櫥,曾經羅列其中的東西顯然已經朽爛乾淨,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灰燼。在石廳正中,是一座長方形的石台,在石台指向的位置,有一座簡單的石頭王座,而在王座的右側,是一扇洞開的石門,門扇有些歪斜。

  吉姆利緩步走上前去,借著拐杖的光,仔細閱讀著石台上的文字。

  讀完後,他雙手扶著石台,低著頭喘著粗氣,喘著喘著就開始輕聲哭泣,然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模模糊糊地念誦著眾人聽不懂的矮人語。

  梅里和皮平走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萊戈拉斯也來到旁邊,臉上也是哀戚的表情,想開口說些什麼,猶豫了片刻也沒說出口。

  甘道夫嘆了一口氣,走近石台,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後,翻譯給大家聽:「巴林,芬丁之子,墨瑞亞之主。」

  吉姆利聞言,放聲大哭,和梅里與皮平抱在一起。波洛米爾則在石廳中查看著各處。

  阿拉貢從震驚中緩過勁來,說道:「怎麼會這樣?這石室中有矮人的屍體,也有奧克的。」

  這時,波洛米爾從角落裡的一具屍骨手裡取出一冊厚厚的書:「我想這裡也許會有答案。」

  甘道夫接過厚書,翻開有字的最後一頁:「答案確實就在這裡。這筆跡又大又急,用的卻是精靈字母。」

  吉姆利聞言,放開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的霍比特人,對甘道夫說:「那肯定是歐瑞的筆跡!在我知道的矮人里,只有他會寫精靈文字,而且寫得又好又快,連精靈都誇讚過他。」

  甘道夫往前翻了幾頁,開始閱讀其中的內容:「讓我看看……不太妙,很多地方的紙都朽爛了,連帶著字跡都看不清了。還有好多地方被刀砍破了,還有血跡。天啊歐瑞,你都經歷了什麼……」

  他想起了那個初到比爾博家中、拘謹得連盤子往哪放都要特地問一問的文靜矮人。

  「唉……我儘量解讀吧!我看看,這裡寫到了他們的收復過程。他們收復了北端的第二十一大廳,在這裡建立了基地,巴林將文獻室設為指揮處。」

  「文獻室……看來就是這裡了。」阿拉貢看著滿牆的壁櫥格子說道。

  「接下來的幾頁爛透了,字都掉了看不清。不過根據殘餘文字推測,大概記錄了巴林的登基儀式。下面的又看不清了。太可惜了!

  「然後比較清晰的部分就都是精靈語了。我看看……十一月十日,墨瑞亞之主巴林獨自出巡鏡影湖畔,遇奧克伏擊……中數箭,傷重不治……」

  吉姆利又開始嗚咽起來。

  甘道夫繼續研讀:「接下來幾段看不清,但最後有半句話,葬於馬扎布爾室。看來寫的是巴林的葬禮。後面的內容……他們受到了奧克的攻擊。」甘道夫停止了翻譯,沉默了片刻,問吉姆利:「接下來大約就是他們的悲慘結局了……吉姆利,你要繼續聽嗎?」

  吉姆利抹了一把臉,猛地站起:「聽!為什麼不聽!這是我的族人英勇血戰、不屈而死的故事,將由我宣告於世,寫成詩歌,寫成故事,寫進書里!一直傳唱到我們徹底收復祖先家園的那一天!!」

  甘道夫嘆了口氣,接下來的文字比較清晰,他的翻譯也順暢了很多:「『我們出不去了,出不去了。大橋和第二大廳盡皆淪陷。西門被湖水堵住,歐因被水中的怪物抓走了。』」

  耳背的歐因,手中總是拿著個喇叭狀的聽筒。

  「『我們出不去了,末日已至。』」甘道夫繼續念道,「『鼓聲,大地深處傳來了鼓聲。』」

  精靈垂首不語,人類肅然而立,霍比特人們看著甘道夫,臉上全都是震驚和悲傷。

  「『他們來了。』」

  「筆跡到這裡就結束了,然後是一片血跡,再往後就沒有文字了。」甘道夫抬起頭,石廳內一片死寂,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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