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命,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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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在身後關上,甘道夫頓了頓拐杖,杖尖上的晶石閃出一道光亮,將近處五六步的地面都照亮了。

  他回身走到剛剛關閉的石門邊,用拐杖敲了敲岩壁,貼在上面聽著動靜。一陣輕微的咔嚓聲從岩壁內傳來,甘道夫點了點頭,回身向洞穴深處走去:「門沒事。如果我們前面遇到了……什麼對付不了的東西,我們還可以退出去。」

  波洛米爾跟在他身後,問道:「雪山也走不通,這裡要是不能走,還能走哪裡?」

  甘道夫一時沒有說話,片刻後才說了一句:「到那時,就只能硬著頭皮強闖洛汗隘口了。」然後便不再說話,逕自朝前走去。波洛米爾也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用力將行李向上背了背,似乎有了些幹勁。

  眾人跟在他身後,也沒有說什麼。倒不是他們情緒低落,而是這洞中實在太黑,上古矮人製造的石牆表面光滑卻不反光,所以黑暗中只能看到甘道夫拐杖的光,一旦超出拐杖的照耀範圍,便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甘道夫走得不快,路面也比較平坦,所以這一段比起外面的戈壁要好走得多。不過霍比特人怎麼可能忍這麼久不說話,很快就聽見皮平問梅里:「你是怎麼猜出門上的謎語的?」

  梅里傲然答道:「那自然是我反應快!三問兩問,答案自己就出來了。」

  山姆嘁了一聲:「什麼你反應快,明明是白倫先生告訴你的。」

  「是嗎?……還真是,白倫,你是怎麼猜到的?」梅里一個轉身,就把疑點甩了白倫一身。

  白倫本來以梅里為掩護玩了一手借力打力,趁大家沒注意直接拋出正確答案,趕在水中觀察者暴起之前讓大家進山,成功避免了都靈之門被毀;沒想到,這幾個霍比特人沒被他繞住,於是只能啟動備用方案:「我沒猜,是甘道夫說的啊,請說『朋友』,然後進去,這不是很明顯嗎?我都沒想到這居然是個謎語。」

  「我還以為這個朋友指的是……」梅里若有所思。

  「也許是我說得太快了,斷句不同確實會造成歧義;上古精靈語的構造語法與今天很不一樣,你們看不懂,我又被原文的斷句困住。」甘道夫在隊伍的最前面說道。

  梅里和皮平兩個人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阿拉貢則湊到白倫身邊,低聲問他:「你是不是又被至尊戒給驅趕了?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對。」

  白倫搖了搖頭:「這次不是至尊戒,是那水裡的什麼東西。我之前從西門出去,便覺得這水下令人不安,今天更甚於前次。不過還好謎語很快被猜出,不然萬一水中怪物暴起,我們連退路都沒了。」

  阿拉貢沉吟不語。不過他正在思考的時候,走在前面的霍比特人卻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來,發現原來是領頭的甘道夫也停下來了。

  在甘道夫的前方,是一座石橋。石橋本身很寬闊,至少有二十步;但是現在只有中間的一兩步能走,兩邊的地面上滿滿的全都是乾枯的屍體和裸露的白骨。

  吉姆利走到一具乾屍旁,蹲下看了很久。霍比特人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驚得也不說話了。

  良久,吉姆利抬起頭,借著拐杖的光,映出兩行淚水流進了鬍子里:「這是孤山的盔甲。」

  萊戈拉斯上前,從另一具乾屍身上拔出一支箭,借著光端詳了一番:「黑箭頭。奧克才會用這個。」

  波洛米爾緊張地問:「什麼意思,山洞裡有半獸人?!」

  吉姆利抹掉了臉上的淚,沉聲道:「不一定。這座地下宮殿也曾被奧克長期占據,我堂伯巴林收復這裡後是否將它們清理乾淨,我們都不知道。而我也不會判斷乾屍的年份。也許這些乾屍都是收復戰爭中陣亡的也說不定。」

  甘道夫嘆了口氣:「我們的時間太少了,不然我十分願意留下來幫你安葬這些族人,吉姆利。我們繼續走吧。」

  吉姆利站起身來:「好。」然後等著甘道夫走到前面,他再跟上。

  梅里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吉姆利:「這座地下宮殿這麼好,為什麼會荒廢到被奧克占據呢?」

  隊伍里其他人都不說話,也無人指責梅里不看氣氛,而是安靜地一邊前行,一邊聽著吉姆利一聲長嘆:「我之前和你說,多挖了一錘礦,喚醒了一個遠古惡魔,實情肯定沒有這麼簡單。我記得父親和我講過,當年暗影降臨中洲東部,我們的先祖為了自保封住了東門,斷絕了與外界的交流,更加醉心於深挖山中的礦藏。淺層的好礦挖光了,國王就命令繼續向地下的深層開挖,終於驚醒了沉睡多年的遠古惡魔。

  它利用邪術和惡火,引發礦洞的坍塌,破壞了我們祖先的防禦,連續殺死了兩代國王。祖先們絕望地發現,最鋒利的刀劍在它面前也毫無用處,山下王國就此瓦解,我們的祖先流散各地,方才有了後來的孤山王國。」

  山洞中吹起一陣和緩的風,吹動不遠處黑暗中懸垂下來的鐵鏈發出響動。吉姆利說:「你們聽到了嗎?那聲音正是我們採礦時會用到的鐵鏈,我們孤山的礦場裡至今仍能聽見這種聲音。在孤山,這是新財富被發掘出來的絕美音樂;在這裡,這聲音卻令我心痛萬分。」

  梅里問道:「然後這座王國就被奧克趁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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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姆利點點頭:「是的。後來孤山被惡龍斯毛格摧毀,孤山的老國王、梭林·橡木盾的祖父瑟羅爾在墨瑞亞東門被這些奧克虐殺,我們矮人各族匯聚起來復仇,取得了一場大捷;但那惡魔仍在其中潛伏,我們被迫放棄了收復;最近一次收復的努力就是我的堂伯巴林了,最初還有好消息不斷傳來,但很快就音信全無。就算他……無論如何,我希望至少能找到他。」

  弗羅多此時說道:「我聽比爾博說起過他們的故事。我們會找到他的,吉姆利。」

  吉姆利終於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一開始,甘道夫對眼前的路線顯然是心裡有數的。遇有多個出入口的廳堂,也從未見他有所猶豫,眾人在後面跟隨著,都對這段路程信心滿滿;但停下來休息、吃喝了兩次之後,他認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隊伍的信心也逐漸消散。

  他們穿過一道寬闊的石門,來到一處大廳;在對面的石牆上,有三個高大的石門;左側還有一個小門。

  甘道夫讓其他人在大廳里暫時等候,他分別進入這三個大門簡單看了下,回來後感覺整個人都佝僂了許多。他對阿拉貢說:「一個門向上,一個門直行,一個門向下。我記得這裡,我們也應當從這裡經過,但是從哪條路能到東門,我一時記不清了。」

  皮平驚呼:「你又不記得了?!」然後對上了甘道夫的目光,便腦袋一縮,不敢隨便說話了。梅里則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別搗亂,皮皮!甘道夫是領路的,現在找不到路了,肯定正煩著呢。」

  甘道夫以手撫胸,深深呼了好幾口氣,才對眾人說:「今天也走了很久了,我們去那邊的小門裡休息!」

  大家沒有說話,跟了上去,但白倫分明看見大家都低著頭,抿著嘴在憋笑。迷路的焦慮明顯緩解,有些緊張的氣氛也鬆快下來,山姆開始小聲地打算這一頓要吃什麼。

  大家走進這間小房間。白倫上次來去匆匆,都沒有注意到牆上還挖出來一排排長方形的石洞,像書架一般,裡面堆積著形狀難辨的黑色積灰。他對吉姆利說道:「這裡連同外面的大廳,會不會是一處交通樞紐之類的?三條路通往三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而這小房間就是這個樞紐的戍衛室。」

  吉姆利點點頭:「孤山確實有不少這樣的路口;不過我從沒來過這裡,無從推測那三條路都通向哪裡。」

  甘道夫此時嘆了口氣:「先吃飯吧……讓我回想一下上次的路線。我今天可夠累的,又是雪山又是狼群的。」

  在這小房間裡,倒是不用擔心來自遠方不懷好意的注視了,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山洞中常年不見日光,陰暗潮濕,即便有柴火,也很難點燃,更不必說這房間裡只有許多一碰就碎的朽木了;而且,即便將勉強成型的碎木塊收集起來,用甘道夫的魔法點燃,也還是有煙霧無處可散的問題。

  最後山姆只得遺憾放棄了點火燒飯的計劃,為每個人分了一些冷鹹肉和麵包。

  甘道夫告訴大家,算上這次的迷路延誤,大約要在山裡走四天;而讓山姆擔心的是,他們從雪山上敗退得太狼狽,都沒來得及找地方補水;等到了墨瑞亞岩壁,那湖裡的水明顯不乾淨,也不能喝。而他們剩下的存水,最多只能支應三天了,這還是在不發生戰鬥的前提下。

  「山姆,這次真的幸虧帶你來了。」甘道夫聽到山姆的匯報,由衷嘆道,「要論野外旅行,我們這支隊伍里沒有強過阿拉貢的,但是這次我需要他專注別的的事情。有你在,我安心不少。」

  山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您別取笑我了,甘道夫大人;除了做飯,我都不知道還能為大家做些什麼。」

  甘道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妄自菲薄,山姆懷斯·甘姆吉!這世間所有的偉大事業,都是從最不起眼的小事一點點做起來的;詩歌里最偉大的古代帝王,也需要人給他做飯,否則他就只能自己煎雞蛋了,如果他知道去哪裡買的話。」

  山姆笑著點點頭。甘道夫立即調轉目標:「不像某些說話不過腦子的圖克!皮平!你在幹什麼呢!」

  眾人聞聲看向皮平。只見他正蹲在房間地板上的一個大洞邊上向下望著,聽見甘道夫的喝問,抬起頭來回答道:「我在想這個洞裡有什麼?為什麼這裡會有個洞?」

  他伸手下去摸了一把,驚得甘道夫、阿拉貢和梅里都站起身來。皮平抬起手來,借著拐杖的光仔細觀察著:「濕漉漉的,比其他地方都濕,會不會是口——」

  沒等他說完,他腳下的石磚便崩了一塊,讓他身子一歪,腳下踩空,便要往洞中墜落,而其他人都在房間的另一端,根本來不及趕過去。

  皮平兩手四處亂抓,幸運地抓住了石磚崩裂後突出的尖角。新裂開的石頭沒那麼濕滑,讓他得以支撐一下;就在即將鬆脫的瞬間,萊戈拉斯閃身上前,將他拉了出來。

  被拎上來的皮平像個猴兒一樣緊緊抱著萊戈拉斯的手臂,即便在拐杖的白光下,都能看出來他的臉白了。

  那塊碎磚被他抓了一下,緩緩地向洞口滑去。阿拉貢立即上前,想要將石磚按住,但為時已晚。

  墜落的石磚在洞壁上磕了幾下,每一下發出的聲音都比前一下遠得多。

  整個房間內一片寂靜。過了不知道有多久,眾人的心懸得都快窒息了,才從下方遠遠地傳來一聲「噗通!」的聲音。

  「看來這洞口其實是一口井。可是這麼深,平時怎麼打水呢?」吉姆利深思道。

  「怎麼打水?把這個蠢圖克扔下去,深井為了把他吐出來,就把水噴上來了!」甘道夫大怒,罵了幾句皮平後,對所有人道,「你們都聽吉姆利說過那個遠古惡魔的事。那東西如今是否甦醒,誰都不知道!但是一旦驚醒了它,我們所有人就要大難臨頭!所有人!一定要小心,不要向看不見底的黑暗中扔東西!」

  但他話音未落,深井中便傳來悶悶的震響。

  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又是同樣的響聲。

  咚!咚!咚!

  然後就歸於寂靜。眾人屏住呼吸等待,那奇怪的聲音確實是停了,再沒有來。

  「我……我錯了……」皮平嚇得都帶出了哭腔。

  「那就祈禱那惡魔能原諒你攪了他好夢吧……」甘道夫這次沒有訓斥他,反而長嘆了一句,回頭走到房間一角的石台上坐下,抽出了菸斗。

  隊伍中好容易鬆快下來的氣氛又變得沉悶、焦躁了。

  但是白倫心裡十分清楚,那奇怪的聲音意味著什麼。他上次經過此地時,特地將洞口邊的石塊等能拿起來扔下去的雜物都搬得遠遠的,希望能減少被發現的可能,最終全隊安全通過墨瑞亞;但有些事情,似乎註定是要發生的。

  「都是命啊……」他嘆息著,坐在阿拉貢身邊,啃了一口手裡的麵包。

  阿拉貢看了他一眼,笑著問他:「你還信命?」

  白倫也笑了笑:「我……不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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