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敗退
在此起彼伏的狼嚎聲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中，阿拉貢迅速將弗羅多安排在最裡面，其他三個霍比特人將他圍起來，然後他自己和甘道夫、波洛米爾、白倫以及吉姆利形成一個半圓將霍比特人護在中間，萊戈拉斯則躍上巨石，張弓搭箭。
朝陽中一頭純黑色的巨狼躍出冬青樹叢，朝著甘道夫撲來，但被萊戈拉斯一箭釘在地上。
隨後又是數頭黑狼撲出來，防線上的五個人一齊接戰，一時間巨石周圍儘是狼吼聲、劈砍聲和弓弦響。
與白倫之前戰鬥過的野狼不同，這些黑色的巨狼十分詭異，被砍傷後絲毫不退，面對強光和巨響也毫無正常生物應有的本能反應，這讓眾人的戰鬥十分艱難。而被砍殺在地的黑狼屍骨在陽光下迅速冒出黑煙，很快徹底消失無蹤。
在殺死了十多頭黑狼之後，甘道夫將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一團白光爆發出來，捲起一陣強風向四周擴散，將剩餘的數頭黑狼像吹散黑煙一般瞬間摧毀。
他拄著拐杖，喘著粗氣，大聲說著：「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了！大家先別泄了這口氣，先上山！快！」
其餘人手腳十分麻利地收拾好行李，牽上灰馬，沿著大道直奔東邊大山而去。
一路上萊戈拉斯仍舊留在後面，不停地回頭看向黑狼襲來的方向；令霍比特人們稍微安心一點的是，他很快就跟了上來，說道：「在我的視線內再沒有可疑的黑影了；而即便有未進入我的視野的，等它們趕過來，我們也已經進入山中。暫時安全了。」
聽到他的好消息，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等到山路延伸進兩座山峰之間的谷地，又拐了兩拐之後，眾人在路邊遮風的山石後面停下休息。
「那根本不是尋常的野獸。」阿拉貢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巨狼在白天成群結隊襲擊旅人的。」
「而且它們的屍體都消失了，什麼都沒剩下。」白倫也跟上補充。
「多半是什麼法術！」吉姆利不擅長跑，拄著斧子喘著粗氣。
「你猜對了，格羅因之子吉姆利。從烏鴉到這些黑狼，薩茹曼的手段比我想的下作得多，也兇狠得多！我現在開始擔心，他是不是還在研究什麼別的可怕生物，因為我在歐爾桑克的塔頂上，聽見下方新挖出來的深洞裡傳來令人不安的聲音。」甘道夫同樣氣喘吁吁，他抬頭望著前方盤折向上的山路，面色十分嚴肅，「今年的天氣格外寒冷，山上的雪線比往年都要低。只怕通往紅角門的山路都已被大雪覆蓋。」
波洛米爾接話道：「最可怕的還不是上山，而是過了紅角門之後，那陡峭的下山之路……更何況，在寒冷中待久了，我們的四肢會變得不聽使喚。甘道夫，我還是建議，即便不去剛鐸，也可以向南繞過迷霧山脈的南端走洛汗隘口，翻山路實在太危險了。」
甘道夫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如果早上的烏鴉和惡狼還不能讓你警惕的話，我真的要懷疑你是怎麼來到幽谷的了，波洛米爾。洛汗隘口距離艾森加德太近，歐爾桑克塔頂上就能望見。我寧可從紅角門上一路摔到山腳下，也不會信任薩茹曼監視下的任何一條道路。」
避風的山石下一時陷入沉默。片刻後，吉姆利有些猶豫地提出：「其實還有一條路……」
甘道夫立即出言打斷：「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吉姆利，但是除非別無他選，我絕不會選擇那條路！」
既然有了結論，那麼關於路線的討論也就告一段落。大家吃了點冷食，在山岩下就地休息，等待天黑後繼續行進，以避免薩茹曼的監視。
如果說在山腳下的平原上如此小心翼翼，還可以討論是否過度警惕的話，那麼到了這山上，夜行就成了不得不為的痛苦選項，因為即便是精靈的斗篷，也無法融入這一片潔白的雪原，他們太容易被發現了。更倒霉的是，他們上山之後，連綿陰雨就停了，每天都是艷陽高照，讓他們的身影在比較平緩的雪原上更加突出。
在如此接近的地方看去，卡拉茲拉斯峰更加雄渾壯闊，似乎整座山峰都在向觀察者壓來。藍天下晶瑩潔白的山尖時不時散出一道道白色的雪霧，作為景色十分好看，但作為行進的目標，就不那麼賞心悅目了。
等到他們爬過相對平緩的山坡，走上了通向隘口的更加陡峭和危險的山路時，一片雪花悠悠飄下，在風裡打著旋兒落在了弗羅多的鼻尖上；接著兩三片、八九片、幾十片雪花緊隨而至，如同天上有人猛然抖了一條積滿灰塵的毯子。
他們在山道上艱難前行，腳下每一級石階都比上一級積了更厚的雪。等到山道一側的岩壁徹底變成垂直向下的懸崖、另一側是直指天幕的絕壁時，雪已經積到了他們的腰部，霍比特人更是只比雪面高出一個腦袋，全靠前面的人類和法師開路。他們不得不十分小心，踩下每一步後都要等候一息，確認不會崩塌後才敢繼續邁步。
隊伍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現在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密集的雪花，還有越來越猛烈的狂風。驟風颳過山谷，震盪出巨大的聲音往復迴蕩，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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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倫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風如刀割」。梅里緊跟在白倫身後，用斗篷遮住嘴，大聲喊道：「您覺得這裡的冬天怎麼樣！還喜歡嗎！白倫先生！」
白倫回過頭來，同樣大聲地回應：「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見！」
「我說！您覺得這裡的……算了，太冷了。」梅里想要以更大的聲音讓對方聽清楚，但是說到一半，冰冷的空氣透過斗篷灌進嘴裡，讓他失去了調侃的興致，只能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麼」，讓白倫一臉疑惑地轉過頭去，繼續艱難破開雪牆，為身後的霍比特人開路。
萊戈拉斯從雪面上走過，只留下淺淺的腳印。他從隊尾一路向前，超過和雪牆艱難搏鬥的眾人，來到隊伍的最前面，輕輕躍進甘道夫留在身後的「坑道」，湊近他的耳朵大聲道：「甘道夫！有可怕的聲音藏在風裡追著我們！這不是正常的暴風雪！」
甘道夫對此自然心知肚明：「我知道！薩茹曼一直在向空中念出咒語，試圖激怒山之靈！」
阿拉貢也湊了上來：「還有多久才到紅角門！？我們不能在雪裡休息！會凍死的！！」
甘道夫大聲回應：「還有半天！天亮了之後不能停，下到黯溪門再休息！」
阿拉貢聽到這個回答，臉色十分難看。他在心裡激烈鬥爭了很久，久到落後十來步的波洛米爾都要追上來了，才再次追到甘道夫身邊，大聲道：「如果這暴風雪不停！我建議我們立即折返！」
「不行！」甘道夫的回答十分乾脆。他站到一塊突出雪面的大石上，高舉拐杖，朝著南方大聲怒吼：「睡去吧！卡拉茲拉斯！平靜吧！息眠吧！收斂你的怒火！」
跟在後面的眾人都望見了他站到高處的舉動，也都聽到了他的吼聲。一時間，風雪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些。
但很快，一陣低沉的鳴響從四面八方翻騰而起，灌滿眾人的耳朵；狂風隨即再度變強，空中傳來模糊又低沉的人聲，被亂風打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白倫只能辨別幾個詞，都是「玷污」、「染血」、「滅頂」之類的兇狠詞彙。
狂風再度增強，連雪面上的雪都留不住了，開始像果皮一樣被一層層刮起來，又被狂風打散，化成一團雪霧，摧得眾人抬不起頭，睜不開眼。
萊戈拉斯、甘道夫和阿拉貢走在最前，波洛米爾領著其餘人走在後面。弗羅多緊跟在波洛米爾身後，沿著他開闢出來的道路歪歪斜斜地艱難前行。他並沒有受傷，而是霍比特人赤足行路的習慣在大雪中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勢。霍比特人腳底堅韌厚實，但到底也是血肉之軀，即便腳背上覆蓋著毛髮，在雪中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凍傷。他們此刻每走出去一步，腳底都像針扎一樣疼痛，不得不搖晃著小心用力。
白倫跟在弗羅多和山姆的後面，他的身後是梅里和皮平，最後是吉姆利。在一片紛亂的灰白色中，白倫只聽到前方模模糊糊地傳來阿拉貢和甘道夫的激烈爭吵。甘道夫的鬥法失敗了，但仍然試圖硬著頭皮向前走。
正在白倫猶豫要不要上前去勸和一下的時候，只聽隔著被踩實的積雪，從下面的石道上傳來一聲「咔！」的脆響，緊接著前面弗羅多身子一矮，連驚叫都沒來得及喊出口，便突然陷了下去。山姆眼疾手快，在弗羅多完全消失在積雪中之前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同時大喊：「弗羅多！」
山姆腳下用力，但是被踩實的厚厚積雪讓他根本讓他的腳趾無從抓地，身體的溫度又將冰雪化出一層水，使得他很快腳下一滑，也被弗羅多拽著從那缺口處滑了出去，跌向漆黑的山谷。
白倫不及多想，向前猛撲出去，抓住山姆的衣領，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小錘，往岩壁上用力楔入，只聽當的一聲，錘柄深深嵌進岩石，而白倫緊緊抓著錘身，下面拉著兩個霍比特人。
波洛米爾聽見身後的動靜，也急忙轉身，正看見白倫將錘子楔進岩壁。他和急忙趕上來的吉姆利一齊拉住白倫，阻止他們的下滑，一邊大聲呼喊：「甘道夫！阿拉貢！山道崩了！弗羅多要掉下去了！」
前面模糊的爭吵聲終於停止，甘道夫連聲大喊著：「抓住他！抓住他！」一邊向他們跑來。
就在此時，漫天彤雲驟然大亮，將遠近山川全部照亮了一瞬，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一道白得刺眼的弧光從雲層中驟然刺下，擊中了護戒隊眾人頭頂上的山尖。
只聽山壁內似乎傳來了細碎的聲響，從上面向下蔓延而來。萊戈拉斯抬頭看了一眼，便也急忙跟上了甘道夫和阿拉貢的腳步，以眾人從未聽過的慌急聲音大喊：「雪崩！雪崩！」
白倫先被拉了上來，然後是山姆和弗羅多。幾乎就在弗羅多被拉出下陷雪洞、縮進山道內側凹陷的瞬間，一道雪牆從他們頭頂上的岩壁邊沿狂暴衝下，貼著他們的身子砸到石道上，又被更上面的雪衝出去，落進下面的黑暗中。
白倫緊緊抓著嵌進岩壁的小錘，而山姆和弗羅多緊緊抓著他。其他人各自側身拼命緊貼著岩壁，眼看著深灰色的雪暴從他們面前狂奔而下。
白倫數著心跳，一直數到三十多下，岩壁上邊才不再有雪衝下來。
雪崩雖然停了，但眾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貼著岩壁站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甘道夫下達指令，言簡意賅，聽不出一絲情緒：「弗羅多，檢查至尊戒還在不在。」
弗羅多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對甘道夫點了點頭。
甘道夫確認了之後，又低頭沉默了片刻。阿拉貢想要說些什麼，但未及開口，甘道夫猛地抬頭，說道：「朋友們，我們需要做出一個選擇，我知道很難，但必須現在就做。」
他指著身後伸入黑暗、被白雪覆蓋了又一層新雪的山道：「我們要麼繼續頂著風雪，強闖紅角門，」然後又指著大家的來路，「要麼原路返回，走別的路。」
弗羅多驚魂未定，又加上渾身寒冷，顫抖著聲音問道：「別、別的路？還有什麼路？」
甘道夫回答：「這座雪山之下，有一座矮人宮殿，叫做墨瑞亞。它的西門離這裡不遠，但內部道路十分複雜。我曾從東門穿過來一次，但我不確定還記不記得路線。只要能穿過去，就能抵達原計劃的目的地，黯溪谷。」
他又看向吉姆利：「或許我們能找到你的堂伯巴林。」吉姆利面色複雜，欲言又止。
阿拉貢卻搖了搖頭：「我也從墨瑞亞的東門，黯溪門，進去過一次，但我沒有找到西門，原路返回了。我必須承認，我絕不想再進去一次。」
白倫也跟隨補充：「我前不久穿越過一次墨瑞亞，但我在其中迷路了，還是靠居心不良的咕嚕引路才把我帶出來。」他對墨瑞亞的了解遠不止於此，但他也不能貿然透露太多；肆意更該他人命運的關鍵節點，是一份十分沉重的責任，他現在承擔不起。
波洛米爾此時接話道：「那我們就只能走南面的洛汗隘口，可是甘道夫也說過，薩茹曼叛變，洛汗隘口不能走。我們可以原路返回，去幽谷以北的山口翻過大山嗎？」
吉姆利和萊戈拉斯一起搖頭。萊戈拉斯說道：「我和吉姆利都是從北面的高隘口過來的，路上雖然沒有遇見敵人，但那僅僅是因為我們只是過路旅人。我敢篤定，只要至尊戒途經那裡，必然會遭到大批奧克的圍攻，哪怕我們反覆偵查。」
甘道夫此時也補充道：「而且高隘口或更北的山口都太明顯，大敵肯定早有預料。向北繞路的話，我們的路程也會延長，對所有人都是更嚴峻的挑戰。」
最後，大家再次沉默了。
甘道夫站了出來：「請持戒人定奪，我們究竟走哪條路？」
弗羅多凍得渾身發抖，他一邊哆嗦著，一邊逐一看過大家凍得發紅的面龐，又和甘道夫無聲對視了片刻，才顫聲說道：「我們走墨瑞亞吧！再往前走實在太危險了，我不希望大家冒險。」
白倫站在甘道夫旁邊，眼看著這個回答帶走了甘道夫臉上的全部血色。
飛雪在甘道夫寬寬的帽檐上很快積了一層，又很快被風散。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甘道夫再次抬起頭，笑了一下，似乎有些釋然，又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對大家道：
「那就下去。你們跟著我。」
朝陽中一頭純黑色的巨狼躍出冬青樹叢，朝著甘道夫撲來，但被萊戈拉斯一箭釘在地上。
隨後又是數頭黑狼撲出來，防線上的五個人一齊接戰，一時間巨石周圍儘是狼吼聲、劈砍聲和弓弦響。
與白倫之前戰鬥過的野狼不同，這些黑色的巨狼十分詭異，被砍傷後絲毫不退，面對強光和巨響也毫無正常生物應有的本能反應，這讓眾人的戰鬥十分艱難。而被砍殺在地的黑狼屍骨在陽光下迅速冒出黑煙，很快徹底消失無蹤。
在殺死了十多頭黑狼之後，甘道夫將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一團白光爆發出來，捲起一陣強風向四周擴散，將剩餘的數頭黑狼像吹散黑煙一般瞬間摧毀。
他拄著拐杖，喘著粗氣，大聲說著：「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了！大家先別泄了這口氣，先上山！快！」
其餘人手腳十分麻利地收拾好行李，牽上灰馬，沿著大道直奔東邊大山而去。
一路上萊戈拉斯仍舊留在後面，不停地回頭看向黑狼襲來的方向；令霍比特人們稍微安心一點的是，他很快就跟了上來，說道：「在我的視線內再沒有可疑的黑影了；而即便有未進入我的視野的，等它們趕過來，我們也已經進入山中。暫時安全了。」
聽到他的好消息，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等到山路延伸進兩座山峰之間的谷地，又拐了兩拐之後，眾人在路邊遮風的山石後面停下休息。
「那根本不是尋常的野獸。」阿拉貢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巨狼在白天成群結隊襲擊旅人的。」
「而且它們的屍體都消失了，什麼都沒剩下。」白倫也跟上補充。
「多半是什麼法術！」吉姆利不擅長跑，拄著斧子喘著粗氣。
「你猜對了，格羅因之子吉姆利。從烏鴉到這些黑狼，薩茹曼的手段比我想的下作得多，也兇狠得多！我現在開始擔心，他是不是還在研究什麼別的可怕生物，因為我在歐爾桑克的塔頂上，聽見下方新挖出來的深洞裡傳來令人不安的聲音。」甘道夫同樣氣喘吁吁，他抬頭望著前方盤折向上的山路，面色十分嚴肅，「今年的天氣格外寒冷，山上的雪線比往年都要低。只怕通往紅角門的山路都已被大雪覆蓋。」
波洛米爾接話道：「最可怕的還不是上山，而是過了紅角門之後，那陡峭的下山之路……更何況，在寒冷中待久了，我們的四肢會變得不聽使喚。甘道夫，我還是建議，即便不去剛鐸，也可以向南繞過迷霧山脈的南端走洛汗隘口，翻山路實在太危險了。」
甘道夫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如果早上的烏鴉和惡狼還不能讓你警惕的話，我真的要懷疑你是怎麼來到幽谷的了，波洛米爾。洛汗隘口距離艾森加德太近，歐爾桑克塔頂上就能望見。我寧可從紅角門上一路摔到山腳下，也不會信任薩茹曼監視下的任何一條道路。」
避風的山石下一時陷入沉默。片刻後，吉姆利有些猶豫地提出：「其實還有一條路……」
甘道夫立即出言打斷：「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吉姆利，但是除非別無他選，我絕不會選擇那條路！」
既然有了結論，那麼關於路線的討論也就告一段落。大家吃了點冷食，在山岩下就地休息，等待天黑後繼續行進，以避免薩茹曼的監視。
如果說在山腳下的平原上如此小心翼翼，還可以討論是否過度警惕的話，那麼到了這山上，夜行就成了不得不為的痛苦選項，因為即便是精靈的斗篷，也無法融入這一片潔白的雪原，他們太容易被發現了。更倒霉的是，他們上山之後，連綿陰雨就停了，每天都是艷陽高照，讓他們的身影在比較平緩的雪原上更加突出。
在如此接近的地方看去，卡拉茲拉斯峰更加雄渾壯闊，似乎整座山峰都在向觀察者壓來。藍天下晶瑩潔白的山尖時不時散出一道道白色的雪霧，作為景色十分好看，但作為行進的目標，就不那麼賞心悅目了。
等到他們爬過相對平緩的山坡，走上了通向隘口的更加陡峭和危險的山路時，一片雪花悠悠飄下，在風裡打著旋兒落在了弗羅多的鼻尖上；接著兩三片、八九片、幾十片雪花緊隨而至，如同天上有人猛然抖了一條積滿灰塵的毯子。
他們在山道上艱難前行，腳下每一級石階都比上一級積了更厚的雪。等到山道一側的岩壁徹底變成垂直向下的懸崖、另一側是直指天幕的絕壁時，雪已經積到了他們的腰部，霍比特人更是只比雪面高出一個腦袋，全靠前面的人類和法師開路。他們不得不十分小心，踩下每一步後都要等候一息，確認不會崩塌後才敢繼續邁步。
隊伍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現在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密集的雪花，還有越來越猛烈的狂風。驟風颳過山谷，震盪出巨大的聲音往復迴蕩，震耳欲聾。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白倫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風如刀割」。梅里緊跟在白倫身後，用斗篷遮住嘴，大聲喊道：「您覺得這裡的冬天怎麼樣！還喜歡嗎！白倫先生！」
白倫回過頭來，同樣大聲地回應：「你說什麼！風太大我聽不見！」
「我說！您覺得這裡的……算了，太冷了。」梅里想要以更大的聲音讓對方聽清楚，但是說到一半，冰冷的空氣透過斗篷灌進嘴裡，讓他失去了調侃的興致，只能擺了擺手表示「沒什麼」，讓白倫一臉疑惑地轉過頭去，繼續艱難破開雪牆，為身後的霍比特人開路。
萊戈拉斯從雪面上走過，只留下淺淺的腳印。他從隊尾一路向前，超過和雪牆艱難搏鬥的眾人，來到隊伍的最前面，輕輕躍進甘道夫留在身後的「坑道」，湊近他的耳朵大聲道：「甘道夫！有可怕的聲音藏在風裡追著我們！這不是正常的暴風雪！」
甘道夫對此自然心知肚明：「我知道！薩茹曼一直在向空中念出咒語，試圖激怒山之靈！」
阿拉貢也湊了上來：「還有多久才到紅角門！？我們不能在雪裡休息！會凍死的！！」
甘道夫大聲回應：「還有半天！天亮了之後不能停，下到黯溪門再休息！」
阿拉貢聽到這個回答，臉色十分難看。他在心裡激烈鬥爭了很久，久到落後十來步的波洛米爾都要追上來了，才再次追到甘道夫身邊，大聲道：「如果這暴風雪不停！我建議我們立即折返！」
「不行！」甘道夫的回答十分乾脆。他站到一塊突出雪面的大石上，高舉拐杖，朝著南方大聲怒吼：「睡去吧！卡拉茲拉斯！平靜吧！息眠吧！收斂你的怒火！」
跟在後面的眾人都望見了他站到高處的舉動，也都聽到了他的吼聲。一時間，風雪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些。
但很快，一陣低沉的鳴響從四面八方翻騰而起，灌滿眾人的耳朵；狂風隨即再度變強，空中傳來模糊又低沉的人聲，被亂風打得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白倫只能辨別幾個詞，都是「玷污」、「染血」、「滅頂」之類的兇狠詞彙。
狂風再度增強，連雪面上的雪都留不住了，開始像果皮一樣被一層層刮起來，又被狂風打散，化成一團雪霧，摧得眾人抬不起頭，睜不開眼。
萊戈拉斯、甘道夫和阿拉貢走在最前，波洛米爾領著其餘人走在後面。弗羅多緊跟在波洛米爾身後，沿著他開闢出來的道路歪歪斜斜地艱難前行。他並沒有受傷，而是霍比特人赤足行路的習慣在大雪中反而成了巨大的劣勢。霍比特人腳底堅韌厚實，但到底也是血肉之軀，即便腳背上覆蓋著毛髮，在雪中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凍傷。他們此刻每走出去一步，腳底都像針扎一樣疼痛，不得不搖晃著小心用力。
白倫跟在弗羅多和山姆的後面，他的身後是梅里和皮平，最後是吉姆利。在一片紛亂的灰白色中，白倫只聽到前方模模糊糊地傳來阿拉貢和甘道夫的激烈爭吵。甘道夫的鬥法失敗了，但仍然試圖硬著頭皮向前走。
正在白倫猶豫要不要上前去勸和一下的時候，只聽隔著被踩實的積雪，從下面的石道上傳來一聲「咔！」的脆響，緊接著前面弗羅多身子一矮，連驚叫都沒來得及喊出口，便突然陷了下去。山姆眼疾手快，在弗羅多完全消失在積雪中之前抓住了他的一隻手，同時大喊：「弗羅多！」
山姆腳下用力，但是被踩實的厚厚積雪讓他根本讓他的腳趾無從抓地，身體的溫度又將冰雪化出一層水，使得他很快腳下一滑，也被弗羅多拽著從那缺口處滑了出去，跌向漆黑的山谷。
白倫不及多想，向前猛撲出去，抓住山姆的衣領，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小錘，往岩壁上用力楔入，只聽當的一聲，錘柄深深嵌進岩石，而白倫緊緊抓著錘身，下面拉著兩個霍比特人。
波洛米爾聽見身後的動靜，也急忙轉身，正看見白倫將錘子楔進岩壁。他和急忙趕上來的吉姆利一齊拉住白倫，阻止他們的下滑，一邊大聲呼喊：「甘道夫！阿拉貢！山道崩了！弗羅多要掉下去了！」
前面模糊的爭吵聲終於停止，甘道夫連聲大喊著：「抓住他！抓住他！」一邊向他們跑來。
就在此時，漫天彤雲驟然大亮，將遠近山川全部照亮了一瞬，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一道白得刺眼的弧光從雲層中驟然刺下，擊中了護戒隊眾人頭頂上的山尖。
只聽山壁內似乎傳來了細碎的聲響，從上面向下蔓延而來。萊戈拉斯抬頭看了一眼，便也急忙跟上了甘道夫和阿拉貢的腳步，以眾人從未聽過的慌急聲音大喊：「雪崩！雪崩！」
白倫先被拉了上來，然後是山姆和弗羅多。幾乎就在弗羅多被拉出下陷雪洞、縮進山道內側凹陷的瞬間，一道雪牆從他們頭頂上的岩壁邊沿狂暴衝下，貼著他們的身子砸到石道上，又被更上面的雪衝出去，落進下面的黑暗中。
白倫緊緊抓著嵌進岩壁的小錘，而山姆和弗羅多緊緊抓著他。其他人各自側身拼命緊貼著岩壁，眼看著深灰色的雪暴從他們面前狂奔而下。
白倫數著心跳，一直數到三十多下，岩壁上邊才不再有雪衝下來。
雪崩雖然停了，但眾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貼著岩壁站了好一會兒，才聽到甘道夫下達指令，言簡意賅，聽不出一絲情緒：「弗羅多，檢查至尊戒還在不在。」
弗羅多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對甘道夫點了點頭。
甘道夫確認了之後，又低頭沉默了片刻。阿拉貢想要說些什麼，但未及開口，甘道夫猛地抬頭，說道：「朋友們，我們需要做出一個選擇，我知道很難，但必須現在就做。」
他指著身後伸入黑暗、被白雪覆蓋了又一層新雪的山道：「我們要麼繼續頂著風雪，強闖紅角門，」然後又指著大家的來路，「要麼原路返回，走別的路。」
弗羅多驚魂未定，又加上渾身寒冷，顫抖著聲音問道：「別、別的路？還有什麼路？」
甘道夫回答：「這座雪山之下，有一座矮人宮殿，叫做墨瑞亞。它的西門離這裡不遠，但內部道路十分複雜。我曾從東門穿過來一次，但我不確定還記不記得路線。只要能穿過去，就能抵達原計劃的目的地，黯溪谷。」
他又看向吉姆利：「或許我們能找到你的堂伯巴林。」吉姆利面色複雜，欲言又止。
阿拉貢卻搖了搖頭：「我也從墨瑞亞的東門，黯溪門，進去過一次，但我沒有找到西門，原路返回了。我必須承認，我絕不想再進去一次。」
白倫也跟隨補充：「我前不久穿越過一次墨瑞亞，但我在其中迷路了，還是靠居心不良的咕嚕引路才把我帶出來。」他對墨瑞亞的了解遠不止於此，但他也不能貿然透露太多；肆意更該他人命運的關鍵節點，是一份十分沉重的責任，他現在承擔不起。
波洛米爾此時接話道：「那我們就只能走南面的洛汗隘口，可是甘道夫也說過，薩茹曼叛變，洛汗隘口不能走。我們可以原路返回，去幽谷以北的山口翻過大山嗎？」
吉姆利和萊戈拉斯一起搖頭。萊戈拉斯說道：「我和吉姆利都是從北面的高隘口過來的，路上雖然沒有遇見敵人，但那僅僅是因為我們只是過路旅人。我敢篤定，只要至尊戒途經那裡，必然會遭到大批奧克的圍攻，哪怕我們反覆偵查。」
甘道夫此時也補充道：「而且高隘口或更北的山口都太明顯，大敵肯定早有預料。向北繞路的話，我們的路程也會延長，對所有人都是更嚴峻的挑戰。」
最後，大家再次沉默了。
甘道夫站了出來：「請持戒人定奪，我們究竟走哪條路？」
弗羅多凍得渾身發抖，他一邊哆嗦著，一邊逐一看過大家凍得發紅的面龐，又和甘道夫無聲對視了片刻，才顫聲說道：「我們走墨瑞亞吧！再往前走實在太危險了，我不希望大家冒險。」
白倫站在甘道夫旁邊，眼看著這個回答帶走了甘道夫臉上的全部血色。
飛雪在甘道夫寬寬的帽檐上很快積了一層，又很快被風散。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甘道夫再次抬起頭，笑了一下，似乎有些釋然，又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然後對大家道：
「那就下去。你們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