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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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茹伊能河安靜地流過幽谷東面的渡口,活潑得像一匹剛出生沒多久的小馬駒,有些笨拙地在河灘石塊之間蹦蹦跳跳,歡快地向南前行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完全沒有兩個月前足以絞殺戒靈的那股萬馬奔騰的雄渾氣勢。

  夜色中,一列身影向著渡口匆匆而來,卻又並不過河,而是脫離大道,向南拐去。他們沿著一條緊貼著迷霧山脈的崎嶇小路向南行進,冬季的冷風或從西來被山脈擋住又卷回山腳下,或從東來越過山脈向山腳下衝去。在小路上艱難前行的人們裹緊了厚厚的禦寒衣物,佝僂著身子,以求儘量擋住寒風。

  阿拉貢走在最前面,他對這一帶地形再熟悉不過,哪裡能歇腳哪裡最隱蔽,他都了如指掌。

  緊隨其後的是甘道夫,他並不關注眼前的道路如何向前鋪展,因為這是阿拉貢的專業領域;他則專注於觀察遠方的天空、大地和森林,眯起眼睛,不放過任何可疑的動靜。

  有了前面兩個堅毅決絕的引路者,後面的幾個人則圍繞在灰馬周圍,縮著身子擋著風,因著步幅的不同而不時變換著順序;最後面的則是萊戈拉斯,他的目光極其敏銳,若論近在眼前的纖微痕跡,他可能比不上阿拉貢;但若論起對遠方的觀察,尤其是在夜晚,連甘道夫也不如他的一半,所以理所當然地擔任了殿後警戒的工作。

  所有人各司其職,在冬月的寒風中晝伏夜行,所有人都被冷風凍得面色艱難,不見一絲笑顏。


  這可是他自弄清了自己穿越而來的事實以來,期待了很久的一段旅程。這半年來,他殫精竭慮,苦心經營,劍劈炎魔翼,拳打老頭鼻,為的就是這個時候,這段旅程。

  在他眼裡,天那麼藍,山那麼白,草那麼綠,烏雲是那麼多姿,冬雨是那麼清爽,一切都那麼美好。

  「白倫先生,你不冷嗎?怎麼感覺你這麼高興?」在一個晚上,梅里哆哆嗦嗦地邊走邊問。

  「我一直就想感受一下……這裡的冬天。在我的家鄉可沒有這等奇景。」白倫完全是實話實說,每個字都是真實的。

  梅里平日插科打諢猶如吃飯喝水般自然,斷然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勁敵:「……我都不知道該說您什麼好。貴族老爺家的孩子們不會都這麼奇怪吧?剛鐸那邊也這麼冷嗎?」他說著,看向了身旁的波洛米爾。

  波洛米爾這幾天很是照顧不太適應這種旅行的梅里和皮平,會為他們分擔些行李。他微笑回應道:「剛鐸還算暖和,但在野外待久了也會凍得受不了;對於我們而言,些許寒冷並不是最大的麻煩。」

  氣氛一下子沉重了起來。波洛米爾也感覺到了哪裡不對,於是緊接著繼續說道:「但我們那邊也不是在屋裡躲一整個冬天。快到新年時,我們也會去周圍山林田地里狩獵野豬,等到年終日則會將獵物宰殺乾淨,刷上用地窖里皺了皮的蘋果熬製的蜜水,架到火上烤;等待肉熟的時間裡,一家人或相鄰的幾家會圍著火堆唱歌、跳舞,給剛成年的青年們穿上新衣,給孩子們贈送點心禮物,給新生兒起名字。

  等肉熟了之後,我們會端上剛烤好的麵包、奶酪和葡萄酒一起吃;大家暢快享用美酒和烤肉,談論著一年來的開心事,向祖先和眾神致上新一年的願望。歷史上最長的新年宴席一直持續到了第三天下午,但這些年從東邊……總之最近沒有超過午夜的,但都很開心。」

  本來大家因為波洛米爾在會議上的急切表現,有些厭惡和防備他,但幾日相處下來,也都發覺他其實是一個很和善的人,舉手投足有一種和阿拉貢很相似的氣質,不過要比後者驕傲一些。

  皮平聽得出了神,不禁問道:「剛鐸宰相家的新年這麼有意思嗎?」

  波洛米爾臉上閃過了一絲落寞:「我父親他……是個強大的人,但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我也不能為他分擔太多。新年時,他會向臣下賜予禮物和祝福,但他自己的餐桌和平時無異;我們兄弟兩個和他一起,很快就能吃完一餐;剩下的時間,我會去找我手下的將軍和士兵們。上面那些,也是從他們家裡看來的。」

  皮平好奇追問:「你還有個兄弟?他是什麼樣的人?」

  波洛米爾露出了溫和的笑:「我弟弟是個很好的人。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一陣強勁的冷風颳過,談話也被吹散了。大家繼續裹緊了衣服和斗篷艱難前行,白倫也繼續亢奮地品味著周圍的一切。

  這一段旅程確實非常苦。為了不被敵人的耳目發現,他們只在晚上行進,白晝休息,始終不敢冒險生火。

  餐食也開始嚴格執行遊民的飲食習慣,即傍晚啟程前吃一次主餐,為行進補充體力;走到天亮時找好隱蔽的樹叢或窪地,再少量吃些。因為不能生火,所以兩餐都是冷食,吃的也都十分簡單,就是普通的硬麵包和燻肉,這對酷愛烹飪美食的霍比特人而言簡直是要了命。

  如此艱難前行了半個月,白倫的新鮮勁兒也過去了,風景不再那麼美麗了。在一個凌晨,他們結束了一晚上的奔波,躲在一塊巨石後面歇腳。有了巨石遮蔽,數日來又沒發現什麼異常動靜,甘道夫難得同意山姆升起一叢篝火,給大家燒了一頓格外美味的熱飯。

  甘道夫將大家召集起來,介紹接下來的路線:「我們現在就在冬青郡。等穿過這裡,我們會轉而向東,攀登卡拉茲拉斯峰,穿過峰腳下的紅角門,然後向下來到黯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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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皮平問道。

  「然後再說,我們現在不必想太遠之後的事,因為每一步都很難,隨時都會遇見意料之外的狀況。」甘道夫說完,逕自去找正在警戒的阿拉貢商量去了。

  皮平悄悄地問萊戈拉斯:「剛才甘道夫說的地方,都是哪裡?」

  白倫在一旁聽見,不禁失笑:「你什麼都不知道,還那麼認真地問什麼『然後呢』?」

  皮平理直氣壯:「不問怎麼知道?」

  萊戈拉斯笑著介紹:「冬青郡,古稱埃瑞吉安,曾經是一座精靈城市。」

  「那你豈不是應該很熟悉?」梅里突然冒出來插話。

  萊戈拉斯搖搖頭:「曾經居住在那裡的精靈與我們並非一族,但想必同樣熱愛草木,此地格外茂盛的冬青便是實證。」

  他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四周,口中兀自說著:「他們應該也很熱愛雕刻……這裡的殘垣斷壁都在哀悼他們。」

  吉姆利此時插話:「你還能聽見石頭說話?」

  萊戈拉斯微笑回應:「來自山下的你聽不見嗎?我很遺憾。」

  梅里像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好奇心大起:「精靈喜歡石頭很奇怪嗎?」

  「並不奇怪,古時精靈對各種技藝都有非常深的鑽研。但他們將自己的家園選在此地,我想大約還是因為這裡靠近大山。」萊戈拉斯說道。

  吉姆利眼中則閃出亮光:「如此說來,他們確實沒有選錯地方。在卡拉茲拉斯峰那雄偉的山岩之下,就是我們的先祖打造的偉大山下王國——卡扎督姆,用精靈語又叫做墨瑞亞,如今你們大概更熟悉這個名字。」

  梅里繼續問道:「那麼現在山下還是那麼興旺嗎?」

  吉姆利哈哈一笑:「梅里啊,最堅硬的岩石也會為日光和流水侵蝕,這世間何曾有過千年長盛不衰的國度?古代矮人的成就多麼輝煌,那耀眼奪目的水晶礦洞、宏偉壯闊的千柱廳堂,即便是最不能理解石頭與礦藏之美的愚人,都會忍不住讚嘆,並為之寫詩歌唱!但所有的這一切,只消多挖一錘子礦,驚醒一個遠古惡魔,便通通消逝不再了。」說到這裡,吉姆利便低頭不語。

  萊戈拉斯聽到這裡,微笑也逐漸淡去,轉為黯然:「我雖不曾目睹古代矮人的偉大廳堂,卻也為其衰敗而傷感;只因那惡魔及其同類早已將邪惡與恐怖刻在精靈一族的記憶里,即便千年歲月將堅石侵蝕成灰,我們的心仍會感到恐懼。」

  精靈和矮人雙雙抑鬱,讓梅里有些驚到了:「是什麼惡魔,這麼可怕?」

  但他們沉浸在痛苦回憶中,沒有回答,而白倫接過了話頭:「不管是什麼惡魔,我想他們都會希望你永遠不要遇見它。」

  而我已經遇見兩次了。白倫心裡如此想著,十分理解精靈和矮人的反應。他能從炎魔手底下死裡逃生兩次,還有餘力設套反擊,確實是足夠傳奇,但他絕對不想再有第三次了。

  此刻,天光漸亮,月亮未落,青灰色的天幕上仍能看見稀疏星光。

  突然,星光和月光一齊暗了一瞬,似乎有什麼龐大的事物飛快掠過他們頭頂的天空,但隨即便消隱無蹤,星光月光也都恢復如常。護戒隊的所有人都心有所感,抬頭向天上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甘道夫,阿拉貢,你們也感覺到了嗎?」弗羅多有些心慌,悄聲去問兩個領隊。

  甘道夫點點頭:「感覺到了,但沒有看到。也許是巨鳥,也許是一片雲氣,沒什麼危險的。」

  阿拉貢則並不如此樂觀:「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們不覺得太靜了嗎?我雖不記得多久了,但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聽到任何鳥鳴、獸叫之類的聲音了,只有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對話聲。」

  經他點出,大家豎起耳朵去聽周圍的動靜,才察覺出四周確實安靜得離奇,就好像有什麼力量將這一帶的野生動物盡數驅趕開來似的。

  就在這時,萊戈拉斯突然躍上一塊巨石,凝神定睛看向南方。

  眾人都沒有出聲問他,而是在令人不安的寂靜中等待著他的結論。但不用他開口說,很快,比較敏銳的甘道夫和阿拉貢都看到了:從南方的山脈背後,升起了一小塊形狀十分詭異的黑霧;那黑霧快速變換著形狀,不停地扭曲著,離他們越來越近。

  萊戈拉斯轉身躍下巨石,只簡短地說了一句話:「克拉班,從范貢森林裡飛過來的。」

  甘道夫和阿拉貢臉色大變,互相對視一眼,便十分默契地分頭行動:阿拉貢巡視他們的臨時宿營地周圍,將他們留下的足跡、砍伐樹枝等所有的痕跡儘快抹去;而甘道夫則直撲篝火,將其踏滅又撒上土和落葉,同時喝令所有人貼緊巨石,將披在身上的精靈斗篷從頭到腳裹緊,沒他的命令不得探出頭來。

  霍比特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發白,匆忙照做;阿拉貢又用精靈語安慰馬匹,讓它臥在兩叢巨大的冬青樹中間,給它蒙上了一條精靈的毯子。

  眾人手忙腳亂,做完了以上所有這些準備工作後,四周再次歸於沉寂。

  皮平忍不住掀開斗篷的一角,探出頭來,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什麼都沒看清,便被甘道夫的大手用力按了回去,將他的斗篷遮嚴實。甘道夫的動作剛剛完成,便聽到一陣撲簌簌的聲音由遠及近,快速逼近他們,似乎有幾千隻鳥兒從他們頭頂飛過,同時嘎嘎叫聲不停。

  鳥群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了片刻,但護戒隊員們卻覺得像一整天那麼久,心臟都快受不了了。很快,鳥群就繼續嘎嘎叫著飛回了南邊。

  等到振翅聲、鳥叫聲盡皆遠去,甘道夫才說了一句:「好了。」

  眾人一下子掀開斗篷,紛紛大口喘著,呼出白色的霧氣。

  弗羅多問道:「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這麼緊張?」

  甘道夫冷笑一聲:「那是人稱克拉班的烏鴉,現在是薩茹曼的眼線。」然後轉而對白倫道:「你早就提醒過我,我還不信。此地看來已被監視,趕快離開!我們該慶幸薩茹曼沒派出別的什麼東西來進攻我們。」

  仍舊警戒著四周的阿拉貢卻幽幽地接了一句:「你確定嗎?」

  甘道夫未及反問,便有一聲狼嚎突然在南邊和西邊的林地里響起,又勾起了更多的狼嚎,一時間四面八方儘是嚎叫聲。

  「我小看他了,也高看他了。」甘道夫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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