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宮爺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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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老六的手在發抖。他把手塞進褲腰裡,攥著,不讓他抖。他得走。他得回去告訴他哥。

  他得告訴他哥,漕幫不只是搶了他們的活兒,漕幫在造假,在用馬王爺的神通造假,這幫子人全瘋了。他得趕緊走。

  他轉過身,準備從廢料堆後面溜出去。

  可也就是在這時,一隻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趙老六的身子僵住了。那隻手不重,只是輕輕搭著,可他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動不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見一張臉。那張臉他認識,是漕幫的人,姓孫,打小就說自己是什麼長右轉世,尋常人哪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只聽他說是個什麼水猴。

  人家就叫他孫猴子,此人瘦,精幹,一雙眼睛亮得跟燈似的。

  孫猴子蹲在他身後,不知道蹲了多久了,就那麼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笑。

  「趙老六,」孫猴子的聲音不大,輕飄飄的,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你怎麼在這兒?」

  趙老六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腦子在轉,飛快地轉,可轉不出一個能說出口的理由。

  「我……我路過。」他說。

  孫猴子笑了。那笑容跟方才一樣,不大,輕飄飄的,可趙老六覺得那笑比刀子還冷。孫猴子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砰!」他伸出手,瞬間就攥住趙老六的脖子,像攥一隻雞。趙老六想掙,掙不動。孫猴子的手像鐵鉗,越收越緊。

  「哢哢……」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像被人踩住脖子的鵝,叫不出來,喘不進去。他的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地響。

  隨後他就只聽見自己身體倒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袋糧食砸在地上。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孫猴子鬆開手,蹲在趙老六身邊,摸了摸他的脖子。沒有脈搏了。

  他站起來,朝船上招了招手。

  幾個人從船上跳下來,落在趙老六身邊。他們看著他,又看著孫猴子。

  「腳行的人。」孫猴子說,「摸上來的。不知道看了多少。」

  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蹲下去,翻了翻趙老六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口袋,從褲腰裡摸出一把鑰匙,一把銅鎖,幾文錢。沒有別的。

  「他身上沒有東西。」那人站起來。

  「那就好,周圍沒別人的話,消息應該就還沒傳出去。」孫猴子轉過身,朝船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也就是在這一會兒船頭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姓劉,是他們這個小隊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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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腰裡系著一條布帶,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

  他走到趙老六身邊,低頭看了看,用腳撥了撥他的臉,翻過來。趙老六的臉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劉頭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站起來。

  「腳行的。趙家的人。我見過他,跟趙老五在一塊的。」

  孫猴子皺著眉頭。「趙家的人?趙老五的弟弟?」

  「應該是。」劉頭把手背在身後,看著趙老六的屍體,沉默了一會兒。「這是腳行的人上來了。可這不對啊。」

  孫猴子看著他。「哪裡不對?」

  劉頭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朝船的方向走了幾步,又轉回來。「你想想,咱們頂頭的,是誰?」

  孫猴子愣了一下。「宮爺啊。」

  「對啊。」劉頭的聲音壓低了,「天水那神通,是誰給咱們搞來的?也是宮爺。腳行的人,來盯咱們的梢,盯的是宮爺給咱們的東西……

  我們那會兒還以為,他這是準備正式接掌兩個幫行了,結果現在一看,腳行裡頭似乎不是鐵板一塊,他這莫非是準備……」

  孫猴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宮爺是腳行的老大,可這神通是他給漕幫的,有這種手段確實說明他的水平到了一定程度了,然而現在腳行的人來盯漕幫,盯的是自家老大給的東西。

  他這背地裡在做的事,似乎就有些危險了。

  「算了算了別想了。」劉頭擺了擺手:「這事不是咱們該想的,無論如何都是咱獲益。」

  他看了一眼趙老六的屍體。「這人,處理了。」

  孫猴子點了點頭。幾個人把趙老六抬起來,走到船邊,往上一送。

  趙老六的屍體被那道天水接住,裹著,順著水流往船里漂。

  船里的人把他接住,拖進船艙,過了一會兒,船艙底下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扔進了水裡。然後水聲停了。

  劉頭站在船邊,看著那道天水緩緩流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撚著,一下一下的。

  「記住了,」他的聲音不大,可那幾個人都聽見了,「這事兒,誰都不許說。一個字都不許。」

  孫猴子點了點頭。

  劉頭又補了一句:「上頭交代過,意料之外的一切,都要處理得乾乾淨淨。乾乾淨淨,懂嗎?」

  那幾個人又點了點頭。

  船緩緩移動了,順著那道天水,往城外飄去。

  趙老六的屍體在船底的流水裡,被裹著,卷著,不知道會漂到什麼地方。城外有荒山,有野嶺,有沒人去的亂葬崗。那裡的野狗,好久沒吃上新鮮的了。

  ………………

  說書樓頂層,在看到這個故事之前,東方朔先是把茶杯放下了,兩隻手搭在扶手上,身子往後仰了仰,看著頭頂那片被燭火映得昏黃的帳幔。

  「太歲爺,您這意思是,您手下那六十位太歲,如今散在城裡各處,各有各的營生,各有各的藏身處。我一個說書的,本事再大,也摸不清他們的底細。

  所以我隨口挑一個。挑著誰就是誰,這叫天意。」

  陸安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正是如此。」

  東方朔看著他,於是把眼睛閉上了。他的嘴在動,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念叨什麼人的名字。念了七八個,忽然睜開眼。

  「癸巳太歲,徐單大將軍。」

  陸安生的手指沒有動。

  「就他了。」東方朔把身子坐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徐單,跟著班超平定西域的那位。在西域待了三十多年,什麼風沙沒見過,什麼路沒走過,在這城中待的地方,一定有意思。」

  正如他所想,確實是個有意思的地方,城中的腳行。這次的故事就是這麼選出來的。

  而現如今,看了一段時間之後。

  東方朔把目光從帷幔外頭收回來,落在陸安生臉上。「太歲爺,您說,這宮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陸安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重了些。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陸安生看了他一眼。「你猜。」

  東方朔看著他,忽然笑了。「太歲爺,那您說,宮爺這算計,能成嗎?」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兩隻手搭在扶手上,仰著頭,看著頭頂那片被燭火映得昏黃的帳幔:「我猜,能成。」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宮爺在這城裡活了七十年,當了四十年腳行的頭。他見過的事,比你我聽過的還多。

  雖然還不知道他這算盤,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就憑我的經驗來看,他布的局,不會那麼容易破。」

  陸安生點了點頭。「那我就猜,不能成。」

  東方朔的目光從帳幔上移下來,落在陸安生臉上。他看著陸安生,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太歲爺,您這是跟我唱反調啊。」

  陸安生沒有笑。「賭了。」

  東方朔笑了一聲,端起茶杯,把那碗涼透了的茶一口喝了。「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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