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沸反盈天 城中規矩 殺人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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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碼頭,天還沒亮透。

  說是碼頭,其實就是漕幫在天市邊上的一處卸貨點。

  幾排木樁打進水裡,上面鋪著厚木板,搭成一個大平台。

  平台上堆著麻袋、木箱、竹簍,摞得老高,用油布蓋著,等著人搬。

  水運縱有千般好,萬般好,大宗貨物到了岸邊,總得有人扛、有人推、有人用車拉到城裡的各個鋪子去。

  不是每家鋪子都開在碼頭邊上,也就總還是需要腳行。

  漕幫的船靠岸,腳行的人搬貨,兩家爭了幾百年,這種活兒該干還得干,說是真的厲害,卻總歸是挨著門兒共存。

  碼頭邊上有一排矮房子,土牆,茅頂,是腳行的人歇腳等活兒的地方。

  門口支著幾口大鍋,鍋里煮著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每個來等活兒的腳夫,在這兒喝粥,在邊兒上的茶攤兒灌茶,完了就是抹抹嘴,等管事喊號子,開始幹活。

  直到今個。

  粥鍋還冒著熱氣,碗還摞在桶邊,可鍋前頭沒人。腳行的人全聚在矮房子前頭的空地上,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片。沒人說話,可氣氛依然低沉的嚇人。

  趙老五站在人群最前頭。身上依然是幹活兒的短褂,手裡頭也依舊抓著腳行特有的擦汗的白巾。

  可是今天,他的腰間,多了一條白布帶。

  毛巾是擦汗的,這東西,是戴孝的,他弟弟趙老六死了,屍首還沒找到,可他弟的任務畢竟是他給的,他自然知道趙老六凶多吉少,並且大概率是漕幫的人幹的。

  他問過了,昨天晚上在伐木場那邊幹活的,是漕幫孫猴子那一隊人。孫猴子。那人手黑,漕幫裡頭出了名的。

  於是趙老五把手裡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抬腳就走。

  「趙哥!」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拉住他的胳膊,「趙哥,你幹什麼去?」

  趙老五沒回頭,把胳膊一甩,那後生被他甩了個趔趄:「漕幫。找孫猴子。」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有人往前擠,有人往後縮,有人喊「趙哥你冷靜點」,有人喊「去就去,怕他個鳥」。

  畢竟都是在一起幹活的,年輕後生,氣性大,一時之間勸的人反而沒有跟著要去鬧事兒的人多

  一個滿臉鬍子的壯漢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到趙老五身邊,把袖子一擼,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趙哥,我跟你去。」

  又一個。再一個。轉眼間,七八個人站到了趙老五身邊,個個攥著拳頭,眼睛瞪著,像一群被惹急了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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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站住!」知道管事的老周從矮房子裡跑出來,手裡原先還端著一碗粥,看到這邊出的事兒,粥灑了一手,他也顧不上擦。

  跑到趙老五面前,兩隻手撐開,擋在趙老五前頭。「老五,你不能去!」

  「讓開。」趙老五的聲音不大,可那聲音從嗓子底下擠出來,聽著像刀刃刮石頭。

  「你聽我說。」老周的話沒說完,趙老五一把把他撥到旁邊,老周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

  「趙老五!你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腳夫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腳行在街面上從不與人動刀兵,這是幾百年傳下來的規矩!咱們是什麼行當,運貨的,給三教九流做事,不能偏著哪一頭。也絕對不能與人動武。

  壞了規矩,那就不是行內人了!你知不知道?」

  趙老五看著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規矩?我弟弟死了。漕幫的人殺了他。不讓動刀兵是規矩,殺人償命,這也是規矩,這百藝城裡的規矩!」

  老腳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老五的聲音大了,大到整個碼頭都能聽見:「漕幫先壞了規矩,他們殺人,你們不去找他們,倒來攔我?」

  「對!」那個滿臉鬍子的壯漢吼了一聲,「漕幫殺人在先,我們去找他們討個說法,怎麼就不行了?」

  人群里又炸開了。有人罵漕幫不是東西,有人勸趙老五再等等。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趙老五趁著這亂,撥開人群就往外走。他走得快,短衫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頭那條白布帶,白得刺眼。那七八個人跟在他後頭,腳步咚咚的,踩得地上的石子蹦起來。

  然而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又站住了。

  這次,是有人攔住了他。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他的胳膊,那隻手不大,骨節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手看著不算很粗,可那隻手一攥,趙老五就像被鐵箍箍住了,一步都邁不動。

  他低下頭,看見那隻手。然後他抬起頭,看見了手的主人。

  宮爺。

  宮爺站在他面前,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汗衫,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趿拉著一雙布鞋,鞋幫子踩塌了,正像他現在臉上的表情。

  「宮爺……」趙老五的聲音低了下來,但還是憤怒至極。

  宮爺沒有說話。他攥著趙老五的胳膊,把他往回拉。

  趙老五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站住了,不肯再走。

  宮爺沒有鬆手,另一隻手伸過來,按在趙老五的後腦勺上,把他的腦袋往下按。趙老五的額頭被按著,低下去,低到快碰到宮爺的肩膀。他掙了一下,沒掙動。

  「你弟弟沒了。」宮爺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我比你難過。你爹走的時候,把你弟弟托給我。我沒看好他。是我的錯。」

  趙老五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可眼淚止不住,從眼角滑下來,滴在宮爺的手背上。

  「可你不能去。」宮爺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

  「你去了,能怎樣?找到孫猴子,打死他?然後呢?漕幫的人來尋仇,打死你,打死跟著你去的人。

  兩邊打起來,死更多的人。腳行的規矩壞了,漕幫的規矩也壞了。城裡的人怎麼看咱們?貨運行當,成了什麼?成了街頭打群架的痞子?」

  趙老五的肩膀在抖,他的拳頭攥著,指甲掐進肉里。

  「漕幫現在風頭正盛。他們有馬王爺的神通,有財行的掌柜在背後撐腰。這個時候跟他們硬碰,不是爭,是撞。撞不過的。」

  宮爺鬆開了按在他後腦勺上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弟弟的仇,我記著。漕幫欠的債,我記著。可咱們不能自己動手。咱們有咱們的規矩,有咱們的祖師爺。

  他們壞了規矩,自有天收。太歲爺在城裡,什麼看不見?他們造假,他們殺人,太歲爺都記著呢。等時候到了,不用咱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垮。」

  趙老五抬起頭,看著宮爺。宮爺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可亮裡頭有東西,不是淚,是比淚更沉的東西。

  「宮爺,我不服。」趙老五的聲音啞了。

  「不服也得服。」宮爺把攥著他胳膊的那隻手也鬆開了。

  「腳行幾百年傳下來的規矩,不能在你我手上壞了。咱們是運輸行當,中立,不帶立場,不帶恩怨。

  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心裡頭得有桿秤,秤不能歪。歪了,就不是腳行的人了。」

  趙老五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颳歪了的樹,風停了,可樹還歪著。

  宮爺轉過身,朝那間矮房子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老五,你弟弟的事,漕幫的人會還的。不是現在,可一定會還。你信我。」

  趙老五站在原處,看著宮爺的背影消失在矮房子的門裡。他身後的那七八個人也站著,沒有人說話。碼頭上靜下來了,只有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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