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仙人指路 盜跖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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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8章 仙人指路 盜跖歪招

  畫面一轉,城西廢街。

  說是街,其實不過是一片等著翻修的破屋子。牆歪了,瓦碎了,門板拆了當柴燒,剩下的框子歪歪斜斜地戳在那兒,像一排掉了牙的嘴。

  巷子裡頭長著草,半人高,枯了又長,長了又枯,沒人管。

  趙老五從巷口走進來的時候,腳踩在枯草上,哢嚓哢嚓的,驚起一隻趴在牆根的野貓,那貓竄上屋頂,回頭看了他一眼,跑了。

  他面色陰沉的在這裡走著,最終,在巷子深處的一扇窗戶前停下來。

  窗戶沒有窗紙,框子歪了,玻璃碎了大半,只剩幾片尖角還嵌在框裡,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光。

  裡頭黑洞洞的,看不見任何東西。

  趙老五站在窗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他的眼睛紅得像剛哭過,又像好幾天沒睡了,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臉上的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往外擠。

  「我來了。」他說。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沒有人回答。

  風從破窗戶里灌進去,吹得裡頭的碎紙片嘩啦啦地響。趙老五等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街面上的人都說,在這兒能找到你嗎?」

  風停了。碎紙片落下來,不動了。窗戶裡頭,黑洞洞的,忽然亮了一下。

  不知道是燭火還是什麼玩意兒,轉瞬即逝。

  然後一個聲音從那片黑暗裡飄出來,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幼,像一個人捏著嗓子說話,又像好幾個人同時在說。

  「我知道你來了。」

  趙老五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膝蓋碰到窗台底下的磚垛,停住了。「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在找我弟弟的仇人?」

  那聲音笑了一下。笑聲不大,可在空曠的廢街上聽著,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吹了口氣。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給你弟弟報仇,然後聽說我什麼忙都能幫,對不對?」

  趙老五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對。」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窗戶裡頭那片黑暗又亮了一下,這回比剛才久,能看見一點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個人坐在裡頭,可又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

  趙老五使勁睜大眼睛,想把那人看清楚,可越使勁越看不清,那人的臉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攤不平。

  「那你應該知道,你弟弟的屍體,在城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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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老五的眼淚,差點又下來了。

  然而,這其中一半是悲傷,一半是惱怒:

  「找到了。在城外野地里,躺在茅草堆和臭水裡頭……我把他埋了。入土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把土,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聲音在發抖,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

  他弟弟的屍首狀況,是他現在來辦這種事兒的關鍵之一。

  「我們老趙家三代單傳,祖爺爺趙大當年跟著馬王爺,還有那時的宮爺,在這城中打下了他們腳行的基礎。

  後來,我哥我叔,包括我都幫著這一行逐漸壯大,就此留下來的最小的一輩兒,就是我弟。

  他年紀才那麼大,別說手藝學了多少,有了多少出息,連女娃的手都沒有摸過,還沒怎麼享過福,來這世上走了一遭,光吃了練功的苦,就這麼走了!?

  到時候我下去了,怎麼去見祖輩?!

  所以,我不能就這麼放過這些傢伙!」

  裡面那個聲音,還有他現在想的關鍵,都是趙老六的屍首,他弟弟的屍體沒讓野狗啃了。但也是不全的,一半是因為有蟲子,一半是,他自己撓的……

  應該是被扔進天水之後,奄奄一息的悠悠醒轉,在意識消失之前硬生生的用指甲劃出的道道,一共四個字,轉運貨假。

  那聲音又笑了一下:「所以你知道了漕幫造假,可是你們也猜出了他們造假的招式原理,所以你不知道怎麼讓他們暴露。

  你去找宮爺,宮爺讓你忍。你想自己去報仇,可腳行的規矩壓著你,你不敢。你去找漕幫拚命,怕壞了規矩,總歸也沒有成效。」

  趙老五的手按在窗台上,指節發白:「都知道就趕緊幫我,扯這麼多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聲音不笑了:「我想說,你這個人,還有你背後那些一樣知道了情況的腳行的老人,都太老實了。

  規矩規矩,規矩是什麼?規矩是死人定的,活人用的。

  漕幫殺人,壞了規矩。他們不怕。你報仇,也壞規矩,你怕。所以你難受。

  為什麼?因為你覺得規矩是鐵打的,碰不得。可規矩是鐵打的,鋼鐵卻也並非一成不變,鐵燒紅了便能打彎。規矩也一樣。

  你的腦子卻拐不過這個彎兒來。」

  趙老五沒有說話。

  「你弟弟的仇,你想報。你不想連累腳行,不想壞了腳行的規矩。那你就一個人干。一個人,不帶著腳行的名頭,不帶著趙家的招牌,就是你,趙老五。

  出了事兒也連累不到背後行當,你一個人去漕幫,把他們造的假貨弄出點毛病來。不用大,只要讓人看出來就行。

  木匠行不是乍看之下,看不出假貨嗎?畢竟他們的手段合規矩啊,那你幫他們看出來。」

  趙老五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我怎麼幫?那些木頭,泡在天水裡頭,年份就變了。我們腳行的人不懂木頭,木匠行的人也看不出。我能怎麼辦?」

  那聲音慢悠悠地說:「你不需要懂木頭。你只需要讓那些假貨,變成更假的貨。漕幫用天水泡木頭,十年木變百年木,百年木變千年木。這確實沒毛病。

  但是,你只要搞些有毛病的,扔進去不就完了,不需要太多,能讓那些木頭露餡就行。露一批,木匠行就會查。一查,不光是這一個行當,剩下的就全露了。」

  趙老五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風又起了,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看著窗戶裡頭那片黑暗,黑暗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個聲音,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往前走。

  「你……你這是讓我去破壞漕幫的貨。」

  「不。」那聲音笑了:「我是讓你去幫你弟弟討個公道。漕幫造假,是壞規矩。你破壞他們的假貨,是讓他們壞規矩的事暴露出來。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趙老五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巷子這頭移到了那頭,久到那隻跑掉的野貓又回來了,蹲在牆頭上,歪著腦袋看他。


  「別猶豫了,守著這規矩,你弟弟能活過來嗎?」

  趙老五的手收回來了。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吸了一下,把血咽下去。

  他轉過身,朝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我還需要知道別的,啊,之後怎麼找你?」

  那聲音已經遠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不用找我。我會找你。」

  趙老五走了。巷子裡又安靜下來。那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蹲在窗台上,舔了舔爪子。窗戶裡頭那片黑暗,慢慢淡了,像墨滴進水裡的最後一點痕跡,晃了一下,沒了。

  說書樓頂層,帷幔還在飄。陸安生的手已經從扶手上抬起來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盯著那片已經暗下去的窗戶。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又像是要拍桌子站起來。

  東方朔的手按在他手腕上,不重,可那隻手穩,穩得像釘在桌面上。

  「太歲爺,別急。」東方朔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您看清楚,那屋子裡頭,沒有他。」

  陸安生沒有動。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窗戶上,可他已經看清了。

  那間破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桌椅,沒有床鋪,沒有人。只有一面掉了灰的土牆,牆根底下堆著幾塊碎瓦片,牆角結著蛛網。

  確實,是盜跖的聲音,卻沒有他的人。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手從扶手上放下來。

  東方朔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盜跖這個人,沒有據點。

  他在這城裡,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他能把聲音送到願意聽的人耳朵里,可你順著聲音找過去,找到的永遠是空屋子。

  這是他當年從我這兒偷走的東西,說書行當的本事。流言,蜚語,千里傳音。

  他偷不走全部,只能偷走一小部分,所以他沒法讓這城裡的流言蜚語全都歸他管,不過也足以幫助他藏得更好了,比如這種活,他只需要說兩句話就能搞定。」

  陸安生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窗戶,無奈的思量著。

  無論是他還是東方朔,都知道面前這個情況最麻煩的一點。

  「何況,趙老五要找漕幫報仇,那是他自己的事。盜跖只是給他出了個主意,沒動手,沒幫他,就是真幫了,出個主意而已,這在城裡的規矩裡頭,也不犯忌諱。」

  東方朔把茶杯擱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問題在於,太歲爺,您說,趙老五會幹嗎?這事兒影響可不小啊。」

  陸安生沒有回答:「這可和我們打的賭有關,你覺得我會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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