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十紅妝，終成眷屬？
第999章 十里紅妝，終成眷屬？
百色坊的院子，在城東偏南。院牆高，門臉闊，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洗得發白，可那股氣派還在。
過了影壁，是一進一進的院落，青磚墁地，廊柱朱紅，簷下掛著燈籠，白日裡不點，可那紅綢罩子被日頭照著，還是紅得亮眼。第三進院子的西牆根底下，種著一棵梨樹。
樹有些年頭了，樹幹粗，樹冠大，枝葉伸開，能遮住小半個院子。
這個時節梨花早謝了，果子還沒熟，青青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找不著。
張瀟瀟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束髮，烏木冠，腰裡懸著那把寶劍。
她坐在梨樹底下的石凳上，背靠著樹幹，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
馮七七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她那邊偏，肩膀挨著肩膀，沒有靠實。兩個人的手在石凳上挨著，指尖碰指尖，沒有握在一起。
這幾天，兩家的長輩關起門來，不知道商討了多少回。
馮家的祠堂在第二進院子的正當中，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百色千顏」四個字。
那門關了好幾天了，馮老爺和馮氏夫人進去出來，出來進去，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張家的長輩來過兩回，
每回都是天不亮從側門進來的，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燈籠都不點，摸黑出的門。
他們在商討的，是馮七七和張瀟瀟的事。
兩個姑娘，很顯然是攤牌了。沒有說全，可該說的都說了。
張瀟瀟是女兒身的事，張家那邊瞞不住。他們自己生的閨女，養了二十年，忽然說多出來了個孩子對外還好說，他們自己怎麼可能信，那能騙得了誰？
可張家二老，意外地開明。
老太太摟著張瀟瀟哭了一場，老頭兒在書房裡悶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
大概是因為張家就她一個閨女，可二老本身就寵她，並且兩人早看出了他無心繼承家業。
倒是二老年紀不大，四十出頭，身子骨硬朗，能管著家裡的事兒，並且再要一個，也來得及。
他們打小寵著張小姐長大，自然也就知道他的性子，主意定了，實在沒法改。
何況他們家的門院，確實略微落了對門半級，說句難聽的，能結這麼個親家，對他們家來說真的算是好事。
張家這邊的事，就平了。
馮家這邊不一樣。馮老爺五十六了，馮氏也過了五十。再生？那就得看城中藥蘆那邊有沒有什麼神藥，觀音菩薩願不願意抱個娃娃來他們家一趟。
而且馮家百色坊在城裡是數得著的大戶，可這幾年的日子其實不好過。染布的行當競爭激烈，他們家的東西好，可價錢貴，買得起的人家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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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再往下走，怕是要從大戶的圈子裡跌出去。就這個狀態，很難找什麼大戶去招婿。
如果是找個尋常人倒插門，那確實不難，城裡想攀馮家這門親的人多了去了。
現在找來了張家的，用的是他們商量好的說辭，就當張小姐是張家的長子，在外頭歷練多年，如今回來了。
不但有手藝，而且有家傳的染布絕學，就是早年受過傷，生娃子那方面沒法子。
所以這就有點兩頭堵，論門面張家那邊略輸他們一籌，但是絕對夠了。
可是生不了孩子，這就有點。
馮家這邊不吭聲。馮老爺抽了好幾袋煙，把菸袋鍋子在桌上磕得噹噹響。馮氏不說話，只是嘆氣。
沒法生孩子，怎麼傳宗接代？沒有後代，手藝傳給誰？家業交給誰？
馮氏倒是沒發火，拉著七七的手問了一夜。七七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馮氏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出門的時候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過門檻。
今天，馮家的祠堂又關了門。張家二老從側門進來，進去的時候天剛亮，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們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
院子裡的梨樹底下，兩個姑娘坐著，誰也沒說話。
馮七七的手指在石凳上慢慢往前挪，碰到張瀟瀟的手指，停住了。
馮七七的手指又往前挪了半寸，搭在張瀟瀟的手背上，輕輕攥住。張瀟瀟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七七。」
「嗯。」
「你怕不怕？」
馮七七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張瀟瀟的肩膀上。
「我怕。」張瀟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我怕你爹你娘不答應。我怕你以後後悔。」
馮七七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可眼淚沒有掉下來。「那你呢？你會後悔嗎？」
張瀟瀟搖了搖頭。「不後悔。」
馮七七又把頭靠回去了。她的手在張瀟瀟掌心裡翻過來，十根手指頭跟她的手指頭交叉在一起，握緊了。
「我爹我娘要是再不答應，怎麼辦？」馮七七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
張瀟瀟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馮七七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跟你走。」張瀟瀟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像是秤砣擱在秤盤上，不晃。
「你爹你娘不答應，我帶你走。去哪都行。不在城裡待了，去城外，去河西，去沙洲，去中原或者去江南，我織布，你染布。餓不死。」
馮七七的肩膀在抖。她把臉埋在張瀟瀟的肩膀上，眼淚蹭在她的青色長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不走。」馮七七的聲音帶著哭腔，可又分明有股子倔勁兒：「我不走。這是我家。我爹我娘在這兒。你走了，你爹你娘也在這兒。我們走了，他們怎麼辦？」
張瀟瀟的手停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馮七七從她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睛，看著張瀟瀟。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
「我等。我爹我娘總會答應的。他們不答應，我就等。等到他們答應為止。」
張瀟瀟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七七。」
「嗯。」
「你願意跟著我，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馮七七沒有說話。她把張瀟瀟的手按在自己臉上，閉上眼。梨樹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祠堂的門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像一聲悶雷。馮七七的身子猛地一抖，從張瀟瀟肩膀上彈起來，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
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張瀟瀟的手空了，慢慢收回去，擱在自己腿上。
她的身子沒有動，還是靠著樹幹，可她的脊背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馮老爺從祠堂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天深了。
馮氏跟在他後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張家二老走在最後，老太太扶著老頭兒的胳膊，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可那不好看裡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馮老爺站在祠堂門口，看著梨樹底下那兩個姑娘。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背在身後，手指頭在袖子裡撚著，一下一下的。馮馮氏走到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馮老爺嘆了口氣。
「明天，」他的聲音不大，可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去東城，找喜行的人。」
百色坊的院子，在城東偏南。院牆高，門臉闊，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洗得發白，可那股氣派還在。
過了影壁，是一進一進的院落，青磚墁地，廊柱朱紅，簷下掛著燈籠，白日裡不點，可那紅綢罩子被日頭照著，還是紅得亮眼。第三進院子的西牆根底下，種著一棵梨樹。
樹有些年頭了，樹幹粗，樹冠大，枝葉伸開，能遮住小半個院子。
這個時節梨花早謝了，果子還沒熟，青青的，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找不著。
張瀟瀟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束髮，烏木冠，腰裡懸著那把寶劍。
她坐在梨樹底下的石凳上，背靠著樹幹，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直。
馮七七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她那邊偏，肩膀挨著肩膀，沒有靠實。兩個人的手在石凳上挨著，指尖碰指尖，沒有握在一起。
這幾天，兩家的長輩關起門來，不知道商討了多少回。
馮家的祠堂在第二進院子的正當中，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百色千顏」四個字。
那門關了好幾天了，馮老爺和馮氏夫人進去出來，出來進去，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沉。張家的長輩來過兩回，
每回都是天不亮從側門進來的，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燈籠都不點，摸黑出的門。
他們在商討的，是馮七七和張瀟瀟的事。
兩個姑娘，很顯然是攤牌了。沒有說全，可該說的都說了。
張瀟瀟是女兒身的事，張家那邊瞞不住。他們自己生的閨女，養了二十年，忽然說多出來了個孩子對外還好說，他們自己怎麼可能信，那能騙得了誰？
可張家二老，意外地開明。
老太太摟著張瀟瀟哭了一場，老頭兒在書房裡悶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
大概是因為張家就她一個閨女，可二老本身就寵她，並且兩人早看出了他無心繼承家業。
倒是二老年紀不大，四十出頭，身子骨硬朗，能管著家裡的事兒，並且再要一個，也來得及。
他們打小寵著張小姐長大，自然也就知道他的性子，主意定了，實在沒法改。
何況他們家的門院，確實略微落了對門半級，說句難聽的，能結這麼個親家，對他們家來說真的算是好事。
張家這邊的事，就平了。
馮家這邊不一樣。馮老爺五十六了，馮氏也過了五十。再生？那就得看城中藥蘆那邊有沒有什麼神藥，觀音菩薩願不願意抱個娃娃來他們家一趟。
而且馮家百色坊在城裡是數得著的大戶，可這幾年的日子其實不好過。染布的行當競爭激烈，他們家的東西好，可價錢貴，買得起的人家越來越少。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生意再往下走，怕是要從大戶的圈子裡跌出去。就這個狀態，很難找什麼大戶去招婿。
如果是找個尋常人倒插門，那確實不難，城裡想攀馮家這門親的人多了去了。
現在找來了張家的，用的是他們商量好的說辭，就當張小姐是張家的長子，在外頭歷練多年，如今回來了。
不但有手藝，而且有家傳的染布絕學，就是早年受過傷，生娃子那方面沒法子。
所以這就有點兩頭堵，論門面張家那邊略輸他們一籌，但是絕對夠了。
可是生不了孩子，這就有點。
馮家這邊不吭聲。馮老爺抽了好幾袋煙，把菸袋鍋子在桌上磕得噹噹響。馮氏不說話，只是嘆氣。
沒法生孩子，怎麼傳宗接代？沒有後代，手藝傳給誰？家業交給誰？
馮氏倒是沒發火，拉著七七的手問了一夜。七七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馮氏的眼睛腫得像桃子，出門的時候扶著門框站了好一會兒，才邁過門檻。
今天，馮家的祠堂又關了門。張家二老從側門進來，進去的時候天剛亮，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們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
院子裡的梨樹底下，兩個姑娘坐著，誰也沒說話。
馮七七的手指在石凳上慢慢往前挪，碰到張瀟瀟的手指，停住了。
馮七七的手指又往前挪了半寸，搭在張瀟瀟的手背上，輕輕攥住。張瀟瀟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七七。」
「嗯。」
「你怕不怕？」
馮七七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張瀟瀟的肩膀上。
「我怕。」張瀟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我怕你爹你娘不答應。我怕你以後後悔。」
馮七七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眶紅了，可眼淚沒有掉下來。「那你呢？你會後悔嗎？」
張瀟瀟搖了搖頭。「不後悔。」
馮七七又把頭靠回去了。她的手在張瀟瀟掌心裡翻過來，十根手指頭跟她的手指頭交叉在一起，握緊了。
「我爹我娘要是再不答應，怎麼辦？」馮七七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來的。
張瀟瀟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馮七七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我跟你走。」張瀟瀟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像是秤砣擱在秤盤上，不晃。
「你爹你娘不答應，我帶你走。去哪都行。不在城裡待了，去城外，去河西，去沙洲，去中原或者去江南，我織布，你染布。餓不死。」
馮七七的肩膀在抖。她把臉埋在張瀟瀟的肩膀上，眼淚蹭在她的青色長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不走。」馮七七的聲音帶著哭腔，可又分明有股子倔勁兒：「我不走。這是我家。我爹我娘在這兒。你走了，你爹你娘也在這兒。我們走了，他們怎麼辦？」
張瀟瀟的手停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馮七七從她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睛，看著張瀟瀟。
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
「我等。我爹我娘總會答應的。他們不答應，我就等。等到他們答應為止。」
張瀟瀟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七七。」
「嗯。」
「你願意跟著我，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馮七七沒有說話。她把張瀟瀟的手按在自己臉上，閉上眼。梨樹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祠堂的門開了。
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像一聲悶雷。馮七七的身子猛地一抖，從張瀟瀟肩膀上彈起來，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
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張瀟瀟的手空了，慢慢收回去，擱在自己腿上。
她的身子沒有動，還是靠著樹幹，可她的脊背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馮老爺從祠堂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天深了。
馮氏跟在他後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張家二老走在最後，老太太扶著老頭兒的胳膊，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可那不好看裡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馮老爺站在祠堂門口，看著梨樹底下那兩個姑娘。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他的手背在身後，手指頭在袖子裡撚著，一下一下的。馮馮氏走到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馮老爺嘆了口氣。
「明天，」他的聲音不大，可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去東城，找喜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