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洞房花燭 輾轉無眠
馮七七的頭猛地抬起來。她的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馮老爺，又看著馮氏，又看著張瀟瀟。
張瀟瀟也愣住了，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爹……」馮七七的聲音在發抖。
馮老爺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別叫了。叫得我心煩。」
馮馮氏走到七七面前，彎下腰，把她的臉捧在手心裡。
七七的臉小，馮馮氏的手一捧，整個臉都蓋住了。她看著七七的眼睛，七七也看著她。馮馮氏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七七的手背上，溫熱的。
「七七，你聽娘說。」馮馮氏的聲音在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們再怎麼著，其實都是不想答應的。在這城裡，得把手藝傳下去，才好傍身。你自己又不願意學。沒有個娃娃，以後可要出大問題。」
七七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張嘴想說點什麼，馮馮氏的手指輕輕按在她嘴唇上，搖了搖頭。
「可是看你們這樣，」馮馮氏的目光從七七臉上移開，落在張瀟瀟臉上，看了一瞬，又收回來：
「我們商量了好幾天，商量來商量去，商量不出別的法子。你爹說，總不能看著你死。你上回上吊，差點把我們都嚇死了。你要是再來一回，我們這把老骨頭，受不住。」
七七的嘴張著，合不上。
馮馮氏鬆開手，站直了身子。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口氣順了順。
「你們的事，我們答應了。可是——你們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七七和張瀟瀟同時抬起頭。
馮馮氏看著她們，一字一句地說：「百色坊的手藝，不能斷。千絲坊的手藝，也不能斷。你們倆的事，是你們倆的事。可兩家的事，是兩家的事。你們自己想清楚了，以後怎麼辦。
過繼也好，領養也好，你們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們老兩口再拚一把，看看還能不能給你們添個弟弟。」
馮老爺站在院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著，不知道是在嘆氣還是在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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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樓頂層，帷幔不再飄了。風停了，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座百藝城罩在裡頭。
遠處有燈火，星星點點的，是馮家和張家的方向。兩家的宅子離得不遠，今晚都亮著燈，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巷尾，映得半條街都是紅的。
陸安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紅光里。東方朔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兩家的婚禮，辦得很快，他們看在眼裡，心中明了無比。
雖然有些走下坡路，好歹也是城中的兩家大戶。
十里紅妝，從張家鋪到馮家，抬嫁妝的隊伍排了半條街。
馮家的門檻被踩得險些凹下去一塊，張家的鞭炮放了一整天，紙屑鋪了滿地，被風卷著，貼在牆根底下，紅彤彤的，像一層沒掃淨的落葉。
「倒是一樁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東方朔把茶杯放下，杯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太歲爺，您這一局，要贏了。」
陸安生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看著那片紅光，看著那片紅光里隱約的人影在晃動，進進出出，忙忙碌碌。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是沒錯，不過你肯定要問吧，這場面很奇怪吧。」
東方朔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陸安生臉上：「還得是太歲爺啊，連我的想法都能這麼隨便的猜出來，我確實挺想知道的……馮小姐。她的彎，是怎麼拐過來的？」
「前幾天還在上吊，今天就成了親。這中間，少了點什麼。」
陸安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已經涼了，澀味重了些，他也沒在意。
他看著帷幔外頭那片紅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先前說我不可能那麼天真，那確實沒錯，只是其實啊，這人，尤其是這座城裡的人，談情說愛的，要考慮的事情，確實現實的很，而且比什麼情愛要複雜多了。」
………………
後半夜，洞房花燭。紅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流了一桌，凝成一坨一坨的，紅艷艷的，像凝固的血。
窗紙上貼著雙喜字，被燭光映著，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斜斜的。
張瀟瀟坐在床沿上，邊上的馮小姐鳳冠霞帔，紅蓋頭已經掀了，擱在桌上。
她的臉紅撲撲的，不是胭脂，是酒意。席上被人灌了不少，她假扮了那麼久的男丁，如今真能以男人的身份迎娶自己的心上人，心裡頭那股得意勁兒壓不住，酒就多喝了幾杯。
歪在床柱上，眼皮耷拉著，嘴角掛著笑，迷迷糊糊的。
馮七七坐在她旁邊，一動不動。紅燭的光照在她臉上，白淨淨的，沒有血色。
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對面牆上那個雙喜字的影子，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張瀟瀟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沉沉的，已經睡著了。
馮七七沒有把手抽出來，也沒有握緊。她只是那麼坐著，像一尊被人擺在那兒的瓷娃娃，好看，可沒有魂。
她睡不著。從躺下到現在，眼睛就沒合上過。她聽著張瀟瀟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綿長。
聽著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她想著今天的事，想著她爹她娘在喜堂上的樣子，想著她娘遞茶的時候手在抖，想著她爹接過女婿敬的酒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酒沒咽下去，堵在那兒，好一會兒才下去。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把眼睛閉上，又睜開。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地上，像一攤水。
馮老爺和馮氏也沒有睡。
正房裡沒有點燈。馮氏坐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她的鬢髮一飄一飄的。
她的手擱在窗台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手帕濕了，攥成一團，貼在掌心裡。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幹了，又被新淚浸濕，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馮老爺坐在一座剛送到他們府上不久的織機前頭。
織機是舊的，木頭被手汗浸得油亮，梭子擱在機杼上，線還繃著，一匹織了一半的布掛在機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布是軟的，滑的，指尖從布面上滑過去，像摸著一層水。這是張家祖傳的手藝。
他的手停在那兒，不動了。
「他爹。」馮氏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輕飄飄的，像一根線，隨時要斷。
馮老爺沒有應。
「你說，七七她……會怪我們嗎？」
馮老爺的手從布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看著那架織機，看了很久。
「怪就怪吧。」他的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總比沒了強。」
馮馮氏沒有再說話。她把窗戶關上，閂好，走到床邊，坐下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被褥過的痕跡。
她躺下去，側著身子，面朝牆。牆是白的，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照在牆上，白慘慘的。她看著那面牆，眼淚又下來了。
院子裡，梨樹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說書樓頂層，陸安生和東方朔對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案，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沒有人續水。
陸安生把目光從那片紅光里收回來，落在東方朔臉上。東方朔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又同時移開了。
帷幔外頭，那片紅光還在，星星點點的，可已經不像方才那麼亮了。天快亮了。
「做生意，傳手藝的大戶……這做派還真是有夠絕的。」
張瀟瀟也愣住了，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爹……」馮七七的聲音在發抖。
馮老爺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別叫了。叫得我心煩。」
馮馮氏走到七七面前，彎下腰，把她的臉捧在手心裡。
七七的臉小，馮馮氏的手一捧，整個臉都蓋住了。她看著七七的眼睛，七七也看著她。馮馮氏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七七的手背上，溫熱的。
「七七，你聽娘說。」馮馮氏的聲音在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們再怎麼著，其實都是不想答應的。在這城裡，得把手藝傳下去，才好傍身。你自己又不願意學。沒有個娃娃，以後可要出大問題。」
七七的眼淚又下來了，她張嘴想說點什麼，馮馮氏的手指輕輕按在她嘴唇上，搖了搖頭。
「可是看你們這樣，」馮馮氏的目光從七七臉上移開，落在張瀟瀟臉上，看了一瞬，又收回來：
「我們商量了好幾天，商量來商量去，商量不出別的法子。你爹說，總不能看著你死。你上回上吊，差點把我們都嚇死了。你要是再來一回，我們這把老骨頭，受不住。」
七七的嘴張著，合不上。
馮馮氏鬆開手，站直了身子。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口氣順了順。
「你們的事，我們答應了。可是——你們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七七和張瀟瀟同時抬起頭。
馮馮氏看著她們，一字一句地說：「百色坊的手藝，不能斷。千絲坊的手藝，也不能斷。你們倆的事，是你們倆的事。可兩家的事，是兩家的事。你們自己想清楚了，以後怎麼辦。
過繼也好，領養也好，你們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們老兩口再拚一把，看看還能不能給你們添個弟弟。」
馮老爺站在院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著，不知道是在嘆氣還是在笑。
…………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
說書樓頂層，帷幔不再飄了。風停了，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座百藝城罩在裡頭。
遠處有燈火，星星點點的，是馮家和張家的方向。兩家的宅子離得不遠，今晚都亮著燈，紅燈籠從門口一直掛到巷尾，映得半條街都是紅的。
陸安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紅光里。東方朔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兩家的婚禮，辦得很快，他們看在眼裡，心中明了無比。
雖然有些走下坡路，好歹也是城中的兩家大戶。
十里紅妝，從張家鋪到馮家，抬嫁妝的隊伍排了半條街。
馮家的門檻被踩得險些凹下去一塊，張家的鞭炮放了一整天，紙屑鋪了滿地，被風卷著，貼在牆根底下，紅彤彤的，像一層沒掃淨的落葉。
「倒是一樁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東方朔把茶杯放下，杯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太歲爺，您這一局，要贏了。」
陸安生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看著那片紅光，看著那片紅光里隱約的人影在晃動，進進出出，忙忙碌碌。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是沒錯，不過你肯定要問吧，這場面很奇怪吧。」
東方朔的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陸安生臉上：「還得是太歲爺啊，連我的想法都能這麼隨便的猜出來，我確實挺想知道的……馮小姐。她的彎，是怎麼拐過來的？」
「前幾天還在上吊，今天就成了親。這中間，少了點什麼。」
陸安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已經涼了，澀味重了些，他也沒在意。
他看著帷幔外頭那片紅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先前說我不可能那麼天真，那確實沒錯，只是其實啊，這人，尤其是這座城裡的人，談情說愛的，要考慮的事情，確實現實的很，而且比什麼情愛要複雜多了。」
………………
後半夜，洞房花燭。紅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流了一桌，凝成一坨一坨的，紅艷艷的，像凝固的血。
窗紙上貼著雙喜字，被燭光映著，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斜斜的。
張瀟瀟坐在床沿上，邊上的馮小姐鳳冠霞帔，紅蓋頭已經掀了，擱在桌上。
她的臉紅撲撲的，不是胭脂，是酒意。席上被人灌了不少，她假扮了那麼久的男丁，如今真能以男人的身份迎娶自己的心上人，心裡頭那股得意勁兒壓不住，酒就多喝了幾杯。
歪在床柱上，眼皮耷拉著，嘴角掛著笑，迷迷糊糊的。
馮七七坐在她旁邊，一動不動。紅燭的光照在她臉上，白淨淨的，沒有血色。
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對面牆上那個雙喜字的影子，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
張瀟瀟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沉沉的，已經睡著了。
馮七七沒有把手抽出來，也沒有握緊。她只是那麼坐著，像一尊被人擺在那兒的瓷娃娃，好看，可沒有魂。
她睡不著。從躺下到現在，眼睛就沒合上過。她聽著張瀟瀟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綿長。
聽著窗外的更夫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她想著今天的事，想著她爹她娘在喜堂上的樣子，想著她娘遞茶的時候手在抖，想著她爹接過女婿敬的酒時，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酒沒咽下去，堵在那兒，好一會兒才下去。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哭，只是把眼睛閉上，又睜開。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地上，像一攤水。
馮老爺和馮氏也沒有睡。
正房裡沒有點燈。馮氏坐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她的鬢髮一飄一飄的。
她的手擱在窗台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手帕濕了，攥成一團，貼在掌心裡。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幹了，又被新淚浸濕，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馮老爺坐在一座剛送到他們府上不久的織機前頭。
織機是舊的，木頭被手汗浸得油亮，梭子擱在機杼上，線還繃著，一匹織了一半的布掛在機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布，布是軟的，滑的，指尖從布面上滑過去，像摸著一層水。這是張家祖傳的手藝。
他的手停在那兒，不動了。
「他爹。」馮氏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輕飄飄的，像一根線，隨時要斷。
馮老爺沒有應。
「你說，七七她……會怪我們嗎？」
馮老爺的手從布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看著那架織機，看了很久。
「怪就怪吧。」他的聲音啞，像砂紙磨木頭。「總比沒了強。」
馮馮氏沒有再說話。她把窗戶關上，閂好，走到床邊，坐下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被褥過的痕跡。
她躺下去，側著身子，面朝牆。牆是白的，月光從窗紙里透進來，照在牆上，白慘慘的。她看著那面牆，眼淚又下來了。
院子裡，梨樹的葉子被風吹著，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說書樓頂層，陸安生和東方朔對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案，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沒有人續水。
陸安生把目光從那片紅光里收回來，落在東方朔臉上。東方朔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又同時移開了。
帷幔外頭，那片紅光還在，星星點點的，可已經不像方才那麼亮了。天快亮了。
「做生意，傳手藝的大戶……這做派還真是有夠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