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城中亂象 陸安生的手筆
陸安生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就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音從城北的方向涌過來，像潮水，一層推著一層。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瞬，又邁開步子，往那個方向走去。
城北靠河的地方，有一片造船廠。百藝城的船行不大，造船的匠人攏共不過百來號，可他們造的船不一樣，大，小，中，洋只要有需求，基本上什麼樣的船都造得出來。
漕幫走天水的船，就是出自他們之手。造船廠臨河而建，占了大半條河岸，木料堆得比房子還高，船塢里躺著幾艘還沒完工的船。
龍骨已經搭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架著，像巨大的魚骨架。
造船廠的掌柜姓周，叫周大船，名字糙，手藝精。城裡漕幫的船、貨運行當的貨船、甚至梨園行遊河的花船，大半出自他手。
周大船有個毛病，愛面子。
自己手藝好，便看不上別人的手藝。同行來討教，他不理；同行接了活兒，他要在背後嚼舌根，說人家的船下不了水，說人家的船跑不了遠路。嚼著嚼著，就嚼出了事。
去年，城南另一家造船坊接了一筆大單，給綢緞行造幾艘運貨的平底船。周大船眼紅，讓人在船底的木料上做了手腳，換了發過霉的板材。
那幾艘船下水不到半個月，船底就裂了，沉了兩艘，貨全泡了湯。
綢緞行賠了一大筆錢，造船坊的掌柜被人打斷了腿，關了門。
周大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照常接活，照常喝酒。
他不知道的是，造船坊那個掌柜有個徒弟，那徒弟後來改行做了別的，可心裡一直記著這事。他不知道的是，那徒弟後來拜入了一個行當，那行當的祖師爺，叫盜跖。
他更不知道的是，盜跖把這些事，一字不漏地賣給了東方朔。
說書行當的人知道了，那全城的就都知道了，只不過先前他家大業大，就算事兒漏了，似乎也沒有人管得著他。
直到現如今。
陸安生走到造船廠門口的時候，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船塢里的木料堆被掀翻了，龍骨斷成了幾截，半成品的船殼歪在一邊，船板裂了一道大口子。
幾個太歲站在船塢裡頭，一個狗頭的，穿著短褂，腰裡別著一把鐵尺，手裡攥著一本帳冊，正在翻。
一個豬頭的，披著甲，手裡提著一根鋼鞭，站在周大船面前。
周大船被按著跪在地上，衣裳被扯爛了，臉上有傷，嘴角掛著血。
他的嘴還在動，喊著什麼，聽不清。豬頭太歲的鋼鞭往地上一頓，「鐺」的一聲，周大船的聲音就沒了，只是身子依然戰戰兢兢的。
陸安生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停。
第二條街，是一家織造坊。門臉闊，平時掛著錦緞的幌子，夜裡收進去了，只剩兩根光禿禿的竹竿戳在門框兩邊。
織造坊的院牆塌了一大截，磚頭滾了一地，露出裡頭的院子。
院子裡站著四個太歲。一個虎頭的，頂盔貫甲，手持長戈，戈刃上沾著血，還沒幹。一個馬面的，穿著儒衫，抱著古琴，琴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
還有兩個，一個猴相，一個雞相，各執刀劍，守在院子的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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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間跪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衣裳都不差，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可上頭沾了灰，蹭了血，皺巴巴的。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髮髻散了，簪子歪在一邊，臉上還有沒卸乾淨的脂粉，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的。
她嘴裡喊著冤枉，喊了幾句，被身後那個猴相太歲看了一眼，聲音就小了，縮著脖子，不敢再喊。
陸安生聽見旁邊的人議論，說這家織造坊跟城外的人勾結，把城裡的織機圖紙偷出去賣，還從外面運來劣絲冒充湖絲，做了好幾年的假帳。
今天被翻出來的時候，帳本摞起來有半人高，燒了半個時辰才燒完。
拐過街角，是玉器行的一條巷子。巷子窄，兩邊的牆高，平時走進去陰森森的，這會兒更陰森。
地上躺著幾塊碎玉，青白色的，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誰的眼睛。巷子深處有打鬥的痕跡，牆面上多了幾道深深的溝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刮過去的。
一個鼠相太歲蹲在牆頭上，手裡攥著一根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拴著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被拖在地上，袍子破了，膝蓋磨出了血，嘴裡塞著一塊布，說不出話，只能嗚嗚地叫。
越往城中心走，場面越亂。
茶行那條街上，一個蛇相太歲用棍子把一個掌柜從帳房裡逼出來，那掌柜的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
卻還是攔不住太歲從他的身後，救出那些差點被他拿去填了柴火，用來作為炒茶原料的弟子。
書坊那邊，一個羊相太歲手托鋼鞭，把一摞私刻的版子從閣樓上扔下來，版子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幾塊，木屑飛濺。
當鋪那條街上更熱鬧，幾個太歲把當鋪的櫃檯砸了，從暗格里搜出一大包金銀，還有幾張當票，上頭寫的日子跟當鋪帳本上的對不上，差了整整兩年。
分明是他們把人家死當的東西扣下不賣，自己吞了。
陸安生一路走，一路看。
那些被抓的人，有香料鋪的東家，有織造坊的掌柜，有玉器行的老闆，有茶行的帳房，有書坊的刻工，有當鋪的朝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錦袍，有的穿著布衣，有的跪在地上發抖，有的癱在地上裝死，有的還在喊冤，喊到一半被太歲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所以這不管，還真是不行啊。」
他對這些事兒，毫不意外，畢竟這全都是他安排的。
也就在這時，他終於走到天市了。
天市比別處都安靜。鋪子關了門，幌子收了，街上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天市正中央的那片空地上，站著人。四個太歲，各占一個方向，把中間一個人圍在當中。
那是財行的掌柜。姓金，金掌柜。當初在宮二馬屋裡跟他喝茶的那個人。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長衫上沾了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頭髮也亂了，有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的另一頭攥在甲午太歲章詞大將軍手裡。
章詞就是先前那位參與過圍攻盜跖的馬面太歲，穿著儒衫，抱著古琴，琴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
他站在金掌柜身後，低著頭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金掌柜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嘶嘶的氣聲。
他的眼睛在轉，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看見那四個太歲，看見空蕩蕩的天市，看見遠處那些探頭探腦卻不敢靠近的人影。
最後木工落在陸安生身上，停住了。
「太歲爺……我！」他想要往前撲去，來到陸安生的身邊說些什麼。
可陸安生只是他轉過身，往說書樓的方向走，絲毫不打算管他。
就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音從城北的方向涌過來，像潮水，一層推著一層。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瞬，又邁開步子，往那個方向走去。
城北靠河的地方，有一片造船廠。百藝城的船行不大，造船的匠人攏共不過百來號，可他們造的船不一樣，大，小，中，洋只要有需求，基本上什麼樣的船都造得出來。
漕幫走天水的船，就是出自他們之手。造船廠臨河而建，占了大半條河岸，木料堆得比房子還高，船塢里躺著幾艘還沒完工的船。
龍骨已經搭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架著，像巨大的魚骨架。
造船廠的掌柜姓周，叫周大船，名字糙，手藝精。城裡漕幫的船、貨運行當的貨船、甚至梨園行遊河的花船，大半出自他手。
周大船有個毛病，愛面子。
自己手藝好，便看不上別人的手藝。同行來討教，他不理；同行接了活兒，他要在背後嚼舌根，說人家的船下不了水，說人家的船跑不了遠路。嚼著嚼著，就嚼出了事。
去年，城南另一家造船坊接了一筆大單，給綢緞行造幾艘運貨的平底船。周大船眼紅，讓人在船底的木料上做了手腳，換了發過霉的板材。
那幾艘船下水不到半個月，船底就裂了，沉了兩艘，貨全泡了湯。
綢緞行賠了一大筆錢，造船坊的掌柜被人打斷了腿，關了門。
周大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照常接活，照常喝酒。
他不知道的是，造船坊那個掌柜有個徒弟，那徒弟後來改行做了別的，可心裡一直記著這事。他不知道的是，那徒弟後來拜入了一個行當，那行當的祖師爺，叫盜跖。
他更不知道的是，盜跖把這些事，一字不漏地賣給了東方朔。
說書行當的人知道了，那全城的就都知道了，只不過先前他家大業大，就算事兒漏了，似乎也沒有人管得著他。
直到現如今。
陸安生走到造船廠門口的時候，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船塢里的木料堆被掀翻了，龍骨斷成了幾截，半成品的船殼歪在一邊，船板裂了一道大口子。
幾個太歲站在船塢裡頭，一個狗頭的，穿著短褂，腰裡別著一把鐵尺，手裡攥著一本帳冊，正在翻。
一個豬頭的，披著甲，手裡提著一根鋼鞭，站在周大船面前。
周大船被按著跪在地上，衣裳被扯爛了，臉上有傷，嘴角掛著血。
他的嘴還在動，喊著什麼，聽不清。豬頭太歲的鋼鞭往地上一頓，「鐺」的一聲，周大船的聲音就沒了，只是身子依然戰戰兢兢的。
陸安生從他面前走過去，沒有停。
第二條街，是一家織造坊。門臉闊，平時掛著錦緞的幌子，夜裡收進去了，只剩兩根光禿禿的竹竿戳在門框兩邊。
織造坊的院牆塌了一大截，磚頭滾了一地，露出裡頭的院子。
院子裡站著四個太歲。一個虎頭的，頂盔貫甲，手持長戈，戈刃上沾著血，還沒幹。一個馬面的，穿著儒衫，抱著古琴，琴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
還有兩個，一個猴相，一個雞相，各執刀劍，守在院子的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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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中間跪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衣裳都不差，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可上頭沾了灰，蹭了血，皺巴巴的。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髮髻散了，簪子歪在一邊，臉上還有沒卸乾淨的脂粉，被淚水沖得一道一道的。
她嘴裡喊著冤枉，喊了幾句，被身後那個猴相太歲看了一眼，聲音就小了，縮著脖子，不敢再喊。
陸安生聽見旁邊的人議論，說這家織造坊跟城外的人勾結，把城裡的織機圖紙偷出去賣，還從外面運來劣絲冒充湖絲，做了好幾年的假帳。
今天被翻出來的時候，帳本摞起來有半人高，燒了半個時辰才燒完。
拐過街角，是玉器行的一條巷子。巷子窄，兩邊的牆高，平時走進去陰森森的，這會兒更陰森。
地上躺著幾塊碎玉，青白色的，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是誰的眼睛。巷子深處有打鬥的痕跡，牆面上多了幾道深深的溝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刮過去的。
一個鼠相太歲蹲在牆頭上，手裡攥著一根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拴著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被拖在地上，袍子破了，膝蓋磨出了血，嘴裡塞著一塊布，說不出話，只能嗚嗚地叫。
越往城中心走，場面越亂。
茶行那條街上，一個蛇相太歲用棍子把一個掌柜從帳房裡逼出來，那掌柜的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
卻還是攔不住太歲從他的身後，救出那些差點被他拿去填了柴火，用來作為炒茶原料的弟子。
書坊那邊，一個羊相太歲手托鋼鞭，把一摞私刻的版子從閣樓上扔下來，版子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幾塊，木屑飛濺。
當鋪那條街上更熱鬧，幾個太歲把當鋪的櫃檯砸了，從暗格里搜出一大包金銀，還有幾張當票，上頭寫的日子跟當鋪帳本上的對不上，差了整整兩年。
分明是他們把人家死當的東西扣下不賣，自己吞了。
陸安生一路走，一路看。
那些被抓的人，有香料鋪的東家，有織造坊的掌柜，有玉器行的老闆，有茶行的帳房，有書坊的刻工，有當鋪的朝奉。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錦袍，有的穿著布衣，有的跪在地上發抖，有的癱在地上裝死，有的還在喊冤，喊到一半被太歲看了一眼，就縮回去了。
「所以這不管，還真是不行啊。」
他對這些事兒，毫不意外，畢竟這全都是他安排的。
也就在這時，他終於走到天市了。
天市比別處都安靜。鋪子關了門，幌子收了，街上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可天市正中央的那片空地上，站著人。四個太歲，各占一個方向，把中間一個人圍在當中。
那是財行的掌柜。姓金，金掌柜。當初在宮二馬屋裡跟他喝茶的那個人。
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長衫上沾了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頭髮也亂了，有幾縷散下來搭在額前。
他被按著跪在地上，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繩子的另一頭攥在甲午太歲章詞大將軍手裡。
章詞就是先前那位參與過圍攻盜跖的馬面太歲，穿著儒衫，抱著古琴，琴弦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
他站在金掌柜身後，低著頭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金掌柜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嘶嘶的氣聲。
他的眼睛在轉，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看見那四個太歲，看見空蕩蕩的天市，看見遠處那些探頭探腦卻不敢靠近的人影。
最後木工落在陸安生身上，停住了。
「太歲爺……我！」他想要往前撲去，來到陸安生的身邊說些什麼。
可陸安生只是他轉過身，往說書樓的方向走，絲毫不打算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