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麥克米蘭被裁員,加倉華盛頓互惠,知名富豪抄底,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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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麥克米蘭被裁員,加倉華盛頓互惠,知名富豪抄底,聖誕節!

  傍晚六點,曼哈頓中城。

  阿斯塔特資本的私人酒廊里,馬庫斯從吧檯後面拿出一瓶沒有貼標籤的酒,這是他在蘇格蘭拍賣會上拍回來的單桶,1947年蒸餾,只裝了不到兩百瓶,他一個人喝掉了其中十二瓶。他用牙齒把軟木塞咬開,給林頓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呈深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舊銅的光澤。

  窗外是聖誕節,酒杯里是1947年,屏幕上是一個正在被做空者剖開的金融體系。

  馬庫斯把腳架在沙發扶手上,仰頭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布魯斯·舍曼今天又加倉了!」

  「華爾街的傳奇基金經理,普信集團,在貝爾斯登55美元的時候繼續買,這老頭的持倉成本是多少?八十?九十?他到底是真的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價值,還是只是不想認輸?」

  林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道:「舍曼和卡特賴特是同一種人,他們相信資產本身的價值不會被市場恐慌抹去。」

  「這個邏輯在正常周期里是對的。1987年股災、1990年垃圾債券、2002年企業信用危機一,每一次恐慌都在事後被證明是買入機會,不過,他壓根沒注意到一個變量。」

  馬庫斯:「仔細說一下。」

  林頓:「回購市場,在1987年、1990年和2002年,回購市場都在正常運轉,對手方可能要求更高的折扣率;但融資窗口始終是開著的;這一次不一樣;巴黎銀行凍結之後;全球信貸市場出現了結構性的冰封。」

  「回購市場可沒去要求更高的折扣率,它直接關門了!」

  「舍曼在按過去的劇本做長期價值投資,但這個劇本少了一頁,那一頁寫的是:如果你的對手方在你需要融資的時候全部關機,你的優質資產就不等於現金,你的償付能力就不等於你能活到明天早上。」

  「舍曼在用二十世紀的框架做二十一世紀第一個系統性信貸危機的定價。框架錯了,結論再精確也沒用。」

  馬庫斯從菸灰缸里撿起雪茄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煙圈慢慢升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旁邊,被中央空調的氣流攪散。

  「還有,卡特賴特,上次他說貝爾斯登在1929年、1987年、1998年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不例外。我當時就想說,你他媽知不知道你所謂的挺過來」是靠什麼?靠融資窗口重新開放。但這次窗口已經關了好幾個月.......我之前還發郵件說給他一份工作,讓他把貝爾斯登的一些內幕細節說說,結果他婉拒了。」

  林頓笑道:「卡特賴特在貝爾斯登待了十八年,今天早上他在看到貝爾斯登的四季報,可能只看了幾分鐘就開始寫簡歷.....我猜他這個人即使在失業的時候也不肯讓自己的名字被當作戰利品掛在牆上,所以他不會投做空貝爾斯登的對沖基金,只會給高盛,花

  旗,摩根史坦利投簡歷。」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然後舉起酒杯:「敬卡特賴特,一個在十八年華爾街生涯結束當天還能拒絕用出賣老東家換一份體面工作的人,這條街上大部分人做不到,大部分人在被裁的當天下午就開始給獵頭打電話,語氣甜得像在賣自己的器官。」

  林頓舉起酒杯,兩個杯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馬庫斯灌完杯里最後一口酒,歪著頭看林頓。「說到倒閉,你之前在酒會上對艾斯曼說貝爾斯登活不過半年,現在還剩下多少時間?」

  林頓:「貝爾斯登的CDS價差今天收在498。如果評級機構在未來幾周內跟進降級,這是大概率事件,回購融資窗口可能在明年3月之前關閉,今天是12月21日,所以還剩下不到三個月。」

  馬庫斯吹了聲口哨,然後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用菸頭指了指屏幕上的雷曼兄弟股價走勢圖。「那雷曼呢?你今天發了那條帖子之後,富爾德氣得專門開了一場發布會來罵你。」

  「他用了什麼詞來著....「令人遺憾的帖子」?還有什麼「要求SEC關注」....他連用了六個盈利」,CE0說六個盈利」的感覺就像貝爾斯登的施瓦茨說流動性狀況良好」,都是形容詞,並非數字,你還做了些什麼?」

  林頓:「今天買入了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權,1000萬美元,二月到期,雷曼總倉位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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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美元,明天我會在日誌里寫,富爾德的核心論點是雷曼不是貝爾斯登,可他沒有回答一個核心問題: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在2008年第二季度集中到期,而商業地產價格正在以每

  年超過15%的速度下跌。」

  「富爾德說他的對沖安排很充分,他可能真的相信這件事。貝爾斯登也說自己的資產很優質。在系統性危機中,充分的對沖」只存在於模型里,當所有對手方同時需要追加抵押品時,對沖本身會成為被對衝掉的東西。」

  馬庫斯:「林頓,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之前做空AHM是因為他們的次貸敞口在公開數據里寫得清清楚楚。我做空CFC是因為莫茲羅那個蠢貨連假裝誠實都不會!」

  「我做空華盛頓互惠,是我知道社區銀行在存款流失面前有多脆弱。」

  「雷曼這些倒能理解,商業地產不是次貸,但你發帖那幾句話我也看到了,可貝爾斯登,說老實話,我第一次在八十美元做空它的時候心裡真的沒底。它是華爾街第五大投行,它的回購融資歷史比我的基金存續時間還長。如果四季報出來之前你問我貝爾斯登會不會真的死,其實我真的沒把握。」

  他轉過身來,手中的雪茄熄了,只剩灰燼,菸灰掉在深綠色的絲絨西裝翻領上,他忘了彈。他像一個在牌桌上連續贏了太久的賭徒,終於在某一局停下來,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牌,然後發現這手牌好得不太真實。

  「你是怎麼確定貝爾斯登會死的?」

  林頓:「根據貝爾斯登在影子銀行的融資食物鏈上是最短的那一環,影子銀行的死亡順序不會按資產規模排,會按融資期限排,貝爾斯登回購融資占總負債的30%以上,而回購融資是隔夜的,每天早上一開盤,對手方就要重新決定是否借錢給它。」

  「當CDS價差突破500個基點時,對手方的風控部門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就可以上調折扣率或直接關閉融資窗口,這是現金流的時間窗口問題。」

  「貝爾斯登的死期跟年報發布日,評級下調日關係不是特別大,最終關鍵的,我想應該是某個普通的早晨開盤前,當最大幾家交易對手同時決定不再接受它的抵押品時,它會在現金窗口關閉的那一刻確認死亡!」

  林頓想了想,繼續說道:「雷曼的融資期限比貝爾斯登長,所以它死得比貝爾斯登晚,華盛頓互惠的融資靠零售存款,存款流失比隔夜融資慢,所以它死得比雷曼晚那麼一點點吧,屬於死得慢吧,影子銀行的死亡順序和時間,在一張融資期限表中已經寫好了,答案一直躺在EDGAR里,等著有人把它翻出來、看一眼、然後相信。」

  馬庫斯:「答案!難怪你從來不怕。」

  「我賺了超過10億美元了,但剛才你說的那番話,我一個字都沒想過,你不賭方向,你賭的對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一直以為做空是賭市場犯錯,結果你是坐在圖書館裡等市場自己把答案翻給你看」

  o

  「也不算賭吧....我知道錯了怎麼辦。」林頓看著他笑道:「錯了就平倉!其實牛市里所有人都在賭運氣,熊市里只有知道對手錯在哪裡的人能活,這就是區別。」

  馬庫斯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拿起雪茄,用火柴重新點燃,仰頭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水晶吊燈的倒影在威士忌杯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窗外聖誕音樂還在響,但房間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紀。

  「說到死得慢。」馬庫斯想了想說道:「華盛頓互惠...,你上次在電話里對彭博社記者說他們的CE0明年年底之前會失業。今天富爾德罵你的那條新聞下面有人把那段採訪錄音又翻出來了,華爾街交易員內部郵件里已經在傳了。基林格不是還在Facebook上諷刺你嗎?說你應該去學基礎會計,還加了個戴墨鏡的笑臉,這個梗已經有幾百個交易員在轉發,你覺得華盛頓互惠能撐多久?」

  林頓喝掉杯中最後一口威士忌,說道:「華盛頓互惠的存款流失速度比貝爾斯登的融資窗口關閉速度更慢,不過慢不等於不死,貝爾斯登是分鐘級的死亡,華盛頓互惠是月度級的失血。基林格現在發笑臉表情有多輕鬆,明年存款/貸款比率跌破70%時他對著彭博終端發呆的時間就有多長。他以為他是被人做空的。其實他的銀行只是被時間做空了。」

  隨後林頓離開。

  馬庫斯站在原地,舉杯一飲而盡。

  「分鐘級,月度級,富爾德用全大寫罵人,基林格用笑臉發帖,這個世界就他媽的是一個草台班子,只有我旁邊這個人是拿著秒表和捲尺坐在草台班子中間,給每一個人的死期掐表。」

  12月22日,周六,清晨六點四十分。

  戴維·麥克米蘭的書房。

  桌上是一疊列印出來的分行存款流失周報、一個已經涼透的咖啡杯,和一張揉皺了又鋪平的傳真紙,那是昨天下午人力資源部用電子郵件發來的裁員擴大通知草稿。

  戴維·麥克米蘭把它列印出來,在「分行關閉數量從十二家增加至二十家」這一行字下面用紅筆重重畫了一條線、

  他隨後打開一個新的郵件窗口,開始寫信。

  這封是寫給西南部七個州剩下的分行經理們的私人聖誕信。

  他在華盛頓互惠工作了數十年,從分行一個小小的信貸審核員開始,一步一步走到管理七個州四百多家分行的區域總裁。


  他寫道:「致西南部七個州每一位分行經理:

  這是2007年聖誕節,今年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艱難的時期,存款流失的數據、

  分行關閉的通知你們都清楚了,你們的壓力不需要我再重複了。但是我想告訴你們的是:

  今年你們每個人都在做一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重要的工作。當儲戶來到你們的分行時,他們帶著恐懼和不確定,而你們則用微笑以及專業化的服務來告訴他們,他們的錢是安全的。今年的工作就是恢復人們對於金融系統信心的工作。

  為你們每一個人感到驕傲。這份驕傲不會因為任何一份季報的數據、任何一筆存款流失的曲線、任何一份關閉的通知而改變。社區銀行的價值在於人,就是你們每天早上開門迎接第一位顧客時說的那句「早上好」,就是你們記得老儲戶的名字以及他們的孫子年齡,就是在儲戶恐慌的時候遞過去的一杯免費咖啡。

  這些屬於信任,信任不能用資產負債表來衡量,但它比資產負債表上的任何一行數字都更值錢。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請記住這一點:你們沒有做錯任何事。這場危機不是你們造成的,你們不應該為此承擔任何心理負擔。

  它屬於系統出了問題,不是你們。

  我感謝你們在過去三十年裡為這家銀行、為這些社區、為我個人所做的一切。能成為你們的同事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榮幸。」

  他在信的最後又加了一行字,光標停在「PS」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灰白的頭髮上,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好一會兒,然後敲下去:「附言:這將是我作為你們的區域總裁發給你們的最後一封郵件。能與你們並肩服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榮幸,分行也許會關閉,但社區不不僅僅有那棟樓,社區是你們。」

  他沒有寫「再見」,「祝聖誕快樂」,他不想把裁員通知塞進一封聖誕信里,那太不體面了。但郵件的收件人都是分行經理,他們見過無數次裁員。

  他們讀到「最後一封郵件」這幾個字的時候會懂的。

  上午十點,他點擊了發送鍵,關上電腦,走進客廳。

  客廳里,他的妻子凱倫正坐在沙發上包聖誕禮物。

  「我被解僱了。」麥克米蘭在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坐下,膝蓋上放著他剛才從書房裡拿出來的那張列印裁員通知草稿。

  凱倫把包裝紙和膠帶放到一邊,她從不問「你打算怎麼辦」,結婚三十年,她知道問一個剛丟了三十年工作的人「你打算怎麼辦」是加壓,她只說道:「先過完聖誕再說。」

  「孩子們知道嗎?」

  「我周一告訴他們,聖誕夜之前。」

  麥克米蘭端起咖啡杯輕輕喝了一口。

  「我們還有房貸,那套在伍德蘭茲的豪宅,當時貸款利率是五年浮動,我覺得房價會漲、利率重置前我們可以再融資。現在房價跌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利率下個月重置,月供會漲很多!」「兩筆車貸,明年結清,安德魯的大學學費明年秋季開始要付四年,我們已經存了兩年在529教育儲蓄計劃里,這筆錢不能動,取出來要交罰款。剩下的兩年要靠助學貸款,如果賣掉房子,按目前的市場價,扣掉中介費和貸款餘額,能拿回來的錢很少,如果不賣,用遣散費頂月供,大概能撐一年,一年之後....」

  凱倫沒有讓他說完。她把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從膝蓋移到他的手背上,握緊。

  「我們二十歲結婚時你連一張摺疊椅都買不起,我們用兩個牛奶箱拼起來當飯桌,在鳳凰城那個沒有空調的單身公寓裡過了一個夏天,現在我們有這棟房子,有上大學的孩子,有三十年的回憶,房子跌就跌了,你三十年前在鳳凰城穿著借來的西裝面試時,身上都拿不出1000美元,我們可以搬去一間更小的房子,可以把車換成一輛二手,可以等你找

  到下一份工作再去牛排館,但聖誕禮物,我已經買好了,不能退。」

  麥克米蘭低下頭,手指輕輕回握住妻子的手。的手指安靜地蜷在她的掌心裡,像一個被寒風吹了太久的旅人終於找到了一盞還亮著燈的窗戶。

  「三十年前我們什麼都沒有,三十年後我們有了彼此,有了孩子,有了屋子的聖誕禮物和兩個車庫裡的舊車,被裁掉的不過職位,不是這三十年....」

  凱倫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寫了一個字,那個字的筆畫和她在結婚證書上簽字時一模一樣。

  12月24日,周一,平安夜,曼哈頓的聖誕節氣氛在這一天達到了頂峰。

  林頓坐在辦公室里。

  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在今天早上開盤後小幅回升,從上周五的18美元下方慢慢爬回19美元附近。驅動股價反彈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上周六《華爾街日報》援引消息人士稱,華盛頓互惠正在考慮進一步擴大裁員和分行關閉規模,市場把這條消息解讀為「管理層在積極削減成本」。

  二是平安夜的節日效應,聖誕節前的最後一個交易日,空頭平倉過節、多頭逢低布局,市場情緒在假期前習慣性偏多。

  高盛的經紀人在盤前發來的分析中寫道:「流動性很好,買賣價差收窄到兩個點以內。假期前最後一天,機構都在做年度結算,散戶已經提前放假,今天是建倉的好窗口,流動性充沛、買賣價差窄,大單不容易推高權利金價格,還有負責四百家分行的麥克米蘭

  被解僱了!」

  林頓盯著盤口看了片刻。

  隨後打開交易終端,買入華盛頓互惠看跌期權的買單,二月到期,權利金2000萬美元。

  這批期權占今天華盛頓互惠看跌期權總成交量的比例挺高的,由於平安夜盤口流動性充沛,建倉成本被他控制在預期的範圍內。

  加上12月中旬那批3000萬美元的倉位,華盛頓互惠總倉位5000萬美元全部建倉完畢。

  他在備註欄寫道:「華盛頓互惠的股價因擴大裁員至6000人」的消息短暫反彈,市場用削減成本的邏輯為股價提供了暫時的支撐。」

  「不過,這個支撐建立在裁員能解決華盛頓互惠問題」的錯誤前提上。華盛頓互惠的問題是存款流失超過100億美元、600億美元次貸敞口仍在持續惡化、存款/貸款比率正在逼近70%的生死線。」

  「裁員不解決任何這些問題,裁員只是讓銀行在失血速度略有減緩的同時,加速失去社區銀行的品牌護城河。」

  「麥克米蘭被解僱是華盛頓互惠零售銀行時代的終結,他在西南部七個州建立的分行網絡是他的生命之作,現在這些分行被資本用剪刀一片一片剪掉,無聲的擠兌不需要排隊,它只需要一次季報修正和一次裁員擴大,反彈是禮物,這2000萬權利金就是拆禮物的人。

  他在交易日誌里計算了這筆交易的風險收益比:華盛頓互惠股價今天收在19美元,如果評級機構在未來幾周內跟進降級,這是存款/貸款比率跌破70%後的高概率事件,股價可能在短期內跌破15美元,和平安夜的短暫反彈相比,這個賠率足夠舒服。」

  建倉完成後,他打開Facebook,今天的心情似乎比平時多了一點過節的氛圍,儘管這份「過節氛圍」的表達方式和其他人的聖誕節祝福不在同一個波長上,他敲下一行字:「平安夜禮物:華盛頓互惠CE0基林格先生之前說林頓資本不懂基礎會計,今天華盛頓互惠宣布裁員擴大至6000人、分行關閉擴大至20家。股價應聲反彈,市場在用削減成本為它定價。」

  「不過,裁員不解決存款流失,關閉分行不解決次貸敞口。用止血帶綁在脖子上的病人說他正在做「成本優化」,這是我不懂的會計。」

  「基林格先生,聖誕快樂,祝您和您的家人平安夜愉快。好好享受這個節日,明年這個時候,您可能在更新LinkedIn個人資料,聖誕老人今年送您一次股價反彈,讓您在節日期間可以繼續發戴墨鏡的笑臉,我們明年見。」

  發完帖子,林頓關掉電腦,穿上林曼給他買的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

  走廊里阿斯塔特資本的燈也亮著,馬庫斯大概在平倉過節。

  此刻,華盛頓互惠CE0凱瑞·基林格已經提前兩天開始了聖誕假期。

  他沒有在辦公室里,而是回到了自己的私人莊園。

  客廳里,基林格正在和兩個兒子組裝一輛復古木質火車模型。

  壁爐里的柴火燒得僻啪響,聖誕樹下的禮物盒堆得整整齊齊,旁邊擺著他的手機。

  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剛發的Facebook動態,配圖是溫暖的聖誕壁爐和一家人的合影,兩個兒子一左一右靠在他身邊,妻子端著熱可可站在沙發後面,所有人都在笑。

  配文只有一句話:「聖誕快樂!在我身邊的是最珍貴的家人,沒有做空者的恐慌,華盛頓互惠有3000億美元資產、1800億美元存款、和全美最堅韌的社區銀行團隊,祝大家平安夜快樂,明年繼續服務我們的社區。」

  下面已經有兩百多個點讚。幾個華盛頓互惠的股東在評論區排隊送祝福,「基林格先生聖誕快樂,謝謝您為銀行做的一切」

  「華盛頓互惠挺住,空頭遲早被市場教育」

  「明年次貸危機過去之後股價肯定回到三十以上」。

  基林格用拇指劃著名評論區,臉上的笑容鬆弛而愜意。

  他挑了一條點讚最多的林頓批評者留言回復了一個「聖誕快樂」,外加一個戴墨鏡的笑臉表情,然後繼續幫小兒子擰緊火車模型車輪上的螺絲。

  同一天中午,紐約曼哈頓中城,TPG資本總部。

  大衛·邦德曼站在會議室窗前俯瞰著洛克菲勒中心前的聖誕樹,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窗外的溜冰場上有人在轉圈,音樂聲穿過雙層玻璃隱約可辨,是《白色聖誕節》。

  邦德曼在私募股權行業摸爬滾打超過三十年,把這家公司從幾個人的小作坊做成了管理數百億美元資產的全球頂級PE機構。

  他經歷過1990年垃圾債券崩盤時收購大陸航空的經典戰役,在2002年企業信用危機最恐慌時大膽布局能源和醫療健康資產,並在隨後幾年裡獲利數倍。

  他有一個綽號,「收購藝術家」。

  在華爾街,這個綽號意味著他是一個在市場恐慌時敢下重注的人。

  今天他決定買進華盛頓互惠。

  邦德曼做出這個決定的核心理由是基於他對銀行業危機歷史模式的長期研究。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儲貸危機到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再到2002年企業信用危機,每一次金融恐慌導致的銀行股暴跌都在事後被證明是長期投資者的買入機會,1987年股災後花旗的股價在兩年內漲了兩倍,1990年垃圾債券崩盤後富國銀行的股價在三年內漲了四倍,1998年LTCM危機後美國銀行在十二個月內漲了超過50%。

  在他的經驗框架里,市場恐慌從來不是賣出信號,它屬於買入信號。

  銀行在恐慌中被錯殺,恐慌消退後資產價格會回歸基本面,而華盛頓互惠的基本面在他看來並沒有差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在接受CNBC聖誕特別節目電話採訪時坐在辦公桌後面,背靠著落地窗外紐約冬日的天際線,聲音帶著一個經歷過多次市場周期的人才有的沉穩和從容。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華盛頓互惠最新的季報修正文件、TPG內部團隊整理的存款流失時間序列分析報告、和一份標普對全美前十大零售銀行次級抵押貸款敞口的對比表。

  「華盛頓互惠的處境確實很艱難,我不會否認這一點。」

  邦德曼的聲音通過電波傳到全美每一個正在收聽CNBC的交易大廳和家庭收音機里。

  「存款流失、次貸敞口、評級下調壓力,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但我想提醒各位注意一個被空頭反覆忽略的基本事實:華盛頓互惠的零售存款基礎超過1800億美元,FDIC

  保險覆蓋了其中的絕大多數。」

  「它的社區銀行品牌在美國西部深耕超過一個世紀。它的分行網絡,即使在關閉20家分行之後,仍然是全美最大的社區銀行網絡之一。」

  「次貸敞口的減計屬於會計層面的帳面損失,不等於這些資產全部歸零。」

  「當信貸市場恢復正常時,這些減計會有相當一部分通過資產價格回升而轉回。我們在1990年收購大陸航空時,所有人都說航空業完蛋了。」

  「我們在2002年買進能源資產時,油價還在每桶二十美元以下。恐慌是長期投資者最好的朋友,前提是你敢在別人恐慌時出手。」

  「華盛頓互惠的品牌、存款基礎和社區銀行網絡是有真實價值的。我相信這個價值。

  我也相信美聯儲的降息周期會在明年下半年開始穩定房地產市場。如果房價企穩,次貸減計的大部分都會在後續季度逐步轉回。」

  主持人追問他對林頓的看法。

  邦德曼笑了笑,抿了一口咖啡,語氣里多了一層教育的味道。

  「那位年輕的做空者,林頓先生,我很欣賞他的膽量,十六歲敢於公開做空一家擁有超過3000億美元資產的大型銀行,這本身就是一種罕見的自信。」

  「不過膽量和正確是兩回事。」

  「我十六歲的時候在夏令營里下注隔壁隊的棒球比賽誰會贏,用從家裡帶來的巧克力棒當賭注,賭輸了三根,贏了一根。」

  「做空和棒球下注不一樣,棒球下注只需要猜對一局的輸贏,時間跨度是兩個小時。

  做空一家銀行,你需要猜對的不只是方向,還有時間,而且你不能在猜對之前被迫平倉。」

  「林頓先生說華盛頓互惠會在明年年底之前倒閉。我尊重他的預測,但我認為這個預測低估了華盛頓互惠的基本面韌性,高估了恐慌情緒的持續時間,也忽略了美聯儲在2008

  年將繼續降息對房地產市場和抵押貸款行業帶來的正面影響。」

  「真正的價值投資者不跟風做空,他們在恐慌中發現被錯誤定價的優質資產,然後果斷出手。時間會證明誰是正確的。」

  「聖誕節過後,當信貸市場逐漸恢復正常時,那些在恐慌中割肉的投資者會發現自己在底部賣出了優質資產,而那些敢於在恐慌中出手的人會發現自己在頂部買入的是未來的回報。」

  他最後加了一句話:「如果林頓先生的預測落空了,我建議他把今年賺到的利潤捐給慈善機構,算是交學費。」

  節目播出後,這段採訪在華爾街引發了不小的反響。

  幾個持有多頭倉位的基金經理在彭博終端上看到邦德曼的採訪節選後紛紛加倉,TPG

  的聯合創始人都敢抄底,華盛頓互惠肯定有他們沒看到的優質資產。

  雅虎財經華盛頓互惠股票評論區炸了鍋,多頭們排隊轉發邦德曼的截圖,配文「終於有大佬站出來了」

  「邦德曼在抄底,林頓一個高中生懂什麼」

  「空頭回補的時候股價能漲到三十」

  有人把基林格昨天發的聖誕合影、邦德曼今天採訪中提到的「最珍貴的資產是家人」和林頓之前對華盛頓互惠的做空邏輯拼成一張三格諷刺漫畫,第一格是基林格家爐火溫暖的聖誕場景,第二格是邦德曼端著咖啡微笑的採訪畫面,第三格是漫畫裡的林頓面無

  表情地坐在電腦前敲鍵盤,頭頂一行標題:十六歲的做空者在過平安夜。

  漫畫在交易員內部郵件中被瘋狂轉發,幾個小時後出現在林頓的Facebook評論區,有人配文:「你得承認,就算華盛頓互惠最後倒了,你過平安夜的樣子確實被畫得有點好笑。」

  林頓看到這幅漫畫時笑了,然後把那張漫畫截圖保存到了桌面上,然後繼續吃林曼端來的餛飩。

  聖誕節12月25日,周二,聖誕節。

  客廳里沒有其他人,瑪麗亞昨晚已經回皇后區和她自己的家人過節了。

  整棟頂層複式只有兩個人。

  林曼在廚房裡準備聖誕早餐。

  林頓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今天早上的《華爾街日報》周末版。

  頭版的聖誕專題報導用了整整三版回顧2007年的次貸危機,標題是「2007年華爾街最黑暗的一年」。

  左邊一欄是貝爾斯登CF0在辭職信上拒絕簽字的專題分析,記者把CF0辭職信的措辭和德勤在四季報中附加的免責聲明逐句對比,結論是「審計師在年報中的免責措辭意味著他

  們可能已經發現了比季報披露數字更大的會計問題」。

  中間一欄是華盛頓互惠存款流失時間線,記者把10月三季報修正、11月存款流失加速、12月裁員擴大至6000人這三個關鍵節點串聯成一條「社區銀行模式正在被次貸危機系統性解構」的論證鏈,結尾引用了TPG聯合創始人大衛·邦德曼昨天的抄底宣言和CNBC採訪節選,附了一個編輯註:「TPG在1990年收購大陸航空確實是恐慌中抄底的經典案例,但大陸航空的負債是租賃合同,華盛頓互惠的負債是次貸。租賃合同不會因為隔壁航司降價就貶值,但次貸會。邦德曼先生的恐慌抄底」邏輯在這一輪次貸危機中是否同樣成立,市場將在2008年給出答案。」

  右邊一欄引用了林頓昨天的Facebook帖子和他在第三輪做空開始前接受的彭博採訪片段,標題是「十六歲做空者:反彈是加倉窗口」。

  三段並列排放,配圖是貝爾斯登大樓、華盛頓互惠西雅圖總部的紅磚建築、和林頓在溫莎經濟論壇上的模糊側影。

  林曼把煎蛋和餛飩端上桌,在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報紙上的配圖,用筷子夾起一個餛飩放在林頓碗裡、

  「富爾德上周在發布會上說要SEC關注你,SEC關注你了嗎?」

  「目前沒有,大衛·陳上周更新了防火牆文件,我的Facebook時間線、公開發言記錄、交易日誌,全部按時間戳整理成冊。如果SEC來問,他們看到的第一份證據是我在公開場合說過什麼,並非我私下給誰打了電話。」

  林頓咬了一口餛飩,薺菜豬肉餡的,皮薄透光,湯汁鮮甜。

  「邦德曼昨天在CNBC上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把利潤捐給慈善機構交學費。」林曼夾了一個煎蛋放在自己碗裡林頓:「我看到了。他六十五歲,做成了大陸航空那筆交易,有資格自信,不過,他的框架是二十世紀的。二十世紀的銀行危機是流動性危機,資產沒壞,是信心壞了。」

  「二十一世紀的次貸危機是償付能力危機,資產壞了,信心只是資產壞掉之後的滯後確認。他用流動性危機的歷史經驗來判斷償付能力危機的走向,框架錯了。結論再漂亮也沒用。」林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道:「TPG在1990年買大陸航空用的是垃圾債券,槓桿三倍。現在他要買華盛頓互惠,用的是現金,還是槓桿,他不肯說。」

  「不過,不管是現金還是槓桿,他買的都不算資產,他買的是存款。」

  「存款買不來,存款只能是留住的,當存款流失超過100億美元時,他抄的不叫底,是正在下沉的甲板上最靠近水面的一塊木板。」

  林曼:「你打算回復他嗎?」

  林頓:「不用,時間會回復他。」

  早餐後兩人靠在客廳沙發上,壁爐里的火安靜地燒著,偶爾有松脂爆破的噼啪聲。林曼腿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稅務合規文件,她最近在幫基金會做明年的預算分配方案,客廳里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林頓忽然說:「今天我收到消息,華盛頓互惠的零售銀行部區域總裁戴維·麥克米蘭在周六被裁員了,他在那家銀行幹了三十年,他沒做錯了什麼,只是整個遊戲規則變了,而新規則里沒有他坐的位置。」

  林曼抬起頭,合上文件,沉默了一會兒。

  她和麥克米蘭從未謀面,但她自己在被聯署債務拖進徵信黑名單、被沃頓以「徵信黑戶」為理由拒絕林頓的申請、在皇后區地下室里用筷子蘸水在桌上寫數學公式時,每一次被生活按進水裡,她浮上來時臉上帶著的也是這種沉默。

  「他接下來會如何?」

  林頓:「不知道,不過明年華盛頓互惠會繼續裁,存款流失不會停,次貸敞口不會消失。評級下調會觸發追加抵押品,追加抵押品會擠壓流動性,流動性緊張會加速存款外逃。邦德曼抄底時,他看到的是歷史模式。麥克米蘭屬於社區銀行的墓志銘,他們活在同一個聖誕節,但不在同一個世界。」

  林曼:「今年結束前,你會平倉嗎?」

  林頓:「不會。明年一季度華盛頓互惠的四季報發布,存款流失數據會再次超出市場預期。評級機構會跟進降級。回購市場對手方會要求追加抵押品。基林格的戴墨鏡笑臉會換成別的表情。我留著他的聖誕禮物,他還沒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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