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盤後暴跌！第三刀！官宣神藥隕落！網際網路雪崩
第114章 盤後暴跌！第三刀！官宣神藥隕落！網際網路雪崩
12月15日星期五下午4點02分，紐交所收盤鐘聲響起，輝瑞當日收盤價為33.20美元，盤中最高達到33.50美元，全天成交量繼續擴大，從表面來看又是一個平靜的強勢收盤，交易大廳里的做市商們開始收拾桌面，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解開領帶，準備去喝周五晚上例行的啤酒。
然後就是盤後交易了。
4點03分的時候，有一筆5萬股的賣出單子砸到了盤後市場，成交價格是33.10美元，四秒鐘之後，第二筆，8萬股，成交價格為33.00美元。
第三筆是12萬股，32.80美元，三筆賣單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就把輝瑞的盤後股價從33.20美元打到了32.80美元，紐交所盤後監控系統自動發出了一條流動性異常警報，並推送到所有訂閱該服務的彭博終端上，交易大廳里正在解領帶的做市商們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而盯著屏幕。
盤後交易的流動性一般比較差，價格波動比正常交易時段大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三筆大單連續砸下來，而且一筆比一筆急，這不是正常的盤後調倉，這是有人在跑！
「他媽的，肯定有基金在跑！」
「至於嘛？」
「周五收盤了，還讓人周末睡不著覺！」
「這個周末不愉快了。」
4：07分的時候又有一批買單涌了進來，這次不是幾萬股，而是幾十萬股，在四個不同的另類交易平台上面同時成交，輝瑞的盤後價格由32.80跳到了32.10，之後跌破了32美元，四點十五分的時候盤後價格已經跌到了31.40美元。從收盤到31.40隻用了13分鐘。
盤後成交量一般只占正常交易時間的千分之一左右，但是今天已經達到了日均盤後成交量的三倍多。
「去死吧！」
「事情很不妙。我也要跑步撤了！」
CNBC的盤後節目主持人正在談論蘋果公司新推出的iPod的市場前景，但是導播突然在耳機里打斷了他。主持人低頭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提示屏，語氣由從容轉為急促：「我們打斷一下，輝瑞製藥盤後交易出現了劇烈波動，目前股價已經從收盤價33.20下跌到了31.40
美元，跌幅超過了百分之五，目前沒有公司公告或者新聞事件引起這次下跌，我們正在聯繫輝瑞投資者關係部————」
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在盤後股價跌破32美元的時候炸了，帖子刷新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十倍，首頁幾乎每隔十秒鐘就會出現一條新的帖子。
標題五花八門，「盤後暴跌！怎麼回事？」
「誰在砸盤？」
「有大機構在出貨？」
「是不是三期數據泄露了？」
「別慌，盤後流動性薄，沒什麼參考意義！」
「我打電話問了在輝瑞工作的朋友，他說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對，沒有消息為什麼跌？」
四條帖子幾乎同時在首頁頂部並列。
第一條：「盤後暴跌到31了！這是怎麼回事？！有大機構在跑！肯定有人提前知道了什麼！」
第二條：「冷靜，盤後流動性很薄，幾筆大單就能砸出百分之五的跌幅，2004年輝瑞也出現過一次盤後暴跌，第二天開盤全漲回來了，別被盤後價格嚇到。」
第三條：「不對，他媽的，這次不一樣了，快看看盤後的成交量，操！操！操！它超過平時盤後的幾十倍了，這哪裡是什麼散戶在下單啊，他媽的，絕對有機構在出逃，畜生機構們不會無緣無故在周五盤後砸盤，周五盤後是一周里流動性最差的時間窗口之一，在這裡砸盤要付出很多交易成本，機構願意多付衝擊成本也要跑，說明他們非常確定周一開盤會跌得更慘啊。」
第四條：「我剛剛查了輝瑞的期權數據，今天下午收盤前最後十五分鐘，12月22日到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期的看跌期權權利金突然從0.10漲到了0.35，沒有人會在周五收盤前十五分鐘，買看跌期權，除非他們知道周末會出重大消息。」
下午四點二十分，溫莎中學圖書館，林頓的筆記本屏幕上四個窗口同時開著。
左上角是輝瑞盤後報價，31.20美元，還在跌。
右上角是輝瑞期權鏈，12月22日到期的看跌期權隱含波動率，在盤後十五分鐘內，從百分之二十幾跳漲到了百分之四十幾。
左下角是彭博新聞流，目前還沒有輝瑞的正式公告。
右下角是Facebook，瓊斯在俱樂部群組裡發了一連串問號，暫時沒人沒有回覆。
林頓看著盤後報價從31.20一路跌到31.00，然後又跌到了30.80美元時候，他嘴角露出一抹弧度，接著林頓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點了一下，切換到高盛機構帳戶的交易界面。
深藍色屏幕上的輝瑞空頭倉位顯示著，6萬股，均價30美元。
之前收盤時輝瑞股價在33.20美元，浮虧19.2萬美元，現在盤後跌到30.80美元，浮虧已經減少到了4.8萬美元。
短短不到20分鐘，市場用一筆不知來源的機構賣單，幫林頓抹掉了超過十四萬美元的浮虧。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非常的平靜。
隨後林頓的視線從浮虧數字上移開，落到了交易界面的「新建訂單」按鈕上。
盤後市場的流動性通常不足以支撐大額交易，但林頓壓根就不需要流動性。
他只需要掛一筆限價單高盛機構帳戶支持盤後限價單功能，訂單會在盤後交易時段以不高於指定價格的條件成交。
如果今天沒有成交完畢，剩下的訂單會自動滾入下周一的盤前交易。
目前輝瑞的股價盤後交易里還在下跌。
30美元的位置有大量的賣盤出現。
原本林頓是可以等的，但現在還等個毛啊！
在林頓看來，盤後暴跌的形態是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
「輝瑞的事，肯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
「大機構的盤後出逃，加上期權市場的隱含波動率暴增，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不可能是巧合，絕對是有人提前知道輝瑞神藥的真相！」
「現在時間點只是盤後，信息還沒有傳到新聞媒體，也就是說，現在市場上極少人知道，其他絕大部分人不知道！」
接著林頓掃了一眼輝瑞股票的評論區。
「靠，大跌了，怎麼回事？」
「為什麼會跌那麼多啊！」
「盤後流動性太差，一筆大賣單就會砸出深坑！」
「盤後流動性薄，別慌！」
「是啊，別慌！」
「這是意外！」
「股價大跌，正好買啊」
「機構在送錢呢！」
林頓忍不住嘀咕道：「知道的人在跑，不知道的人還在雅虎討論區里說盤後流動性差，別慌，這些傻瓜們，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接著林頓在評論區留言：「這就是信息傳遞的時間差啊！」
林頓之前賭的是DSMB數據與輝瑞公告之間的時間差，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時間差，知道的人在瘋狂拋售，而不知道的人還在買入，這就是時間差。
他在新建訂單頁面上輸入了PFE，做空，40000股，限價30.00美元，並且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話：「第三筆，盤後信號確認，滿倉！」
最後點擊了確認。
這筆訂單的量為4萬股，在目前盤後市場已經放大的成交量里並不算小，但是輝瑞並不擔心成交的問題，如果輝瑞盤後繼續下跌到30美元附近，他的限價單就會被成交，如果沒有跌到30，訂單就會自動滾到下周一盤前，到時候三期數據的消息大概率已經出來了，股價開盤的位置只會比30更低。
盤後報價在30美元附近徘徊了五分鐘左右，買盤在30美元整數位處有較強的支撐，一些算法交易系統會在整數位掛出買單，但是賣壓仍然存在。
四點半左右，輝瑞盤後股價出現短暫下探到30美元附近的情況，最低下探至29.85美元，林頓的限價單在這次下跌過程中部分成交，3萬股以30美元成交，另外1萬股在29.95
美元至30.05美元之間成交，平均價格為30美元。
他刷新了帳戶持倉頁面，輝瑞空頭倉位為10萬股，均價30美元，總動用資金300萬美元，兩倍槓桿全部用完，剩餘可用資金為0。
他把交易確認頁面截了一張圖，存到桌面上的「輝瑞」文件夾里，之後又打開Facebook，在狀態欄上輸入了「輝瑞，第三筆，30」
輝瑞全球總部在周五晚上。
董事長兼CE0亨利·麥金內爾接到巴特教授的電話之後不到三十分鐘就召開了緊急董事會電話會議，研發總裁約翰·拉馬蒂納被從格羅頓研發中心緊急召回紐約總部，法務總監麥可·克萊因取消了周末去漢普頓度假的計劃，穿著便裝就趕到了辦公室，會議室里坐著輝瑞最高決策層的幾個核心成員，遠程電話線路上還連著幾個在外的獨立董事。
麥金內爾坐在會議桌的第一把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DSMB正式通知函的傳真件，文件末尾那行黑體字在會議室的頂燈之下顯得格外刺眼：「建議立刻停止ILLUMINATE
試驗。」
麥金內爾說道：「DSMB的意見是停止，沒有補充數據，而是徹底終止，巴特教授在電話里說得非常清楚，治療組死亡82人，對照組死亡51人，死亡率高出60%，數據已經超過了預定的停止標準，他們周五上午進行了最後的表決，全部通過，沒有迴旋的餘地！」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大約十秒鐘的樣子。
「八億美金，十五年，一萬五千名病人啊！」克萊恩先開口，作為法務總監，他的職業本能使他首先想到的是法律風險，沒管科學或者金錢，他接著說道：「我們不需要討論是否要公布的問題了，因為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了，DSMB給出的建議就是給試驗指導委員會的，巴特教授也已經通知我們了，根據SEC的公平披露規則，重要的信息必須在合理的時間內向公眾披露。我們不能隱瞞，但是問題在於，什麼時候公布！」
「星期一吧！」發言的是坐在會議桌中間位置的輝瑞公司執行副總裁兼財務長戴維·謝德，他面前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上面顯示著輝瑞公司股東名單以及持股比例，他清了清嗓子說：「目前管理層以及董事會成員當中，有很多人直接或者間接地持有輝瑞公司的股票。如果我們把消息在周末就發布出去的話，那麼周一開盤的時候，股價就會直接下跌。沒有緩衝的時間。所有的持股員工，包括在場的各位，都會在周一早上醒來的時候發
現自己的股票帳戶縮水了20%以上，如果選擇在周一下午收盤之後發布的話，那麼周一整個交易日裡，股價仍然在33美元左右，持股人可以有條不紊地進行減持。這不算內幕交易，這是在合理的披露時間窗口內進行合法的資產管理！」
拉馬蒂納：「收盤之後DSMB正式的通知函今天下午收到了，根據SEC的規定，在收到通知函之後的24小時內可以對外發布重要的信息。如果我們周六晚上發布，在合規範圍內，但是我們選擇周一收盤之後發布的話，嚴格意義上不算違規，二十四小時起算點是工作日還是日曆日，在規則上存在灰色地帶。」
克萊因皺著眉頭翻開面前的合規手冊，說道：「工作日和日曆日的劃分，在SEC的判例里是有爭議的。但是我不建議把時間拖到周一收盤，如果周六到周一之間有任何人，DSMB的成員、澳大利亞心臟研究所的人，甚至是我們的中層員工，向媒體透露了這個消息，在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發出正式公告的話，SEC就可以認為我們違反了公平披露規則，RegFD的處罰標準在過去兩年裡一直收緊，風險很大。」
會議室里爭論了大概四十分鐘，有人主張周一下午收盤之後發布，也有人認為應該馬上在周六早上發出公告來避免合規問題。麥金內爾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沉默了很長時間，等到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已經沙啞了，他說道：「這件事比我們所有人想像中的要大得多，Torcetrapib不只屬於輝瑞，它是華爾街今年最引人注目的製藥故事，在分析師會議上我們把它推到了史上最重要的化合物之一」的高度。摩根史坦利的目標價報告已經發出，價格為38美元，CNBC也做了一個專題節目。散戶在論壇上把教育基金和401（k）全部投入了輝瑞。如果現在突然宣布該藥失效的話，在33美元買入輝瑞的人，周一早上就會虧損三成到四成左右，這不僅涉及到金錢上的損失，還涉及到對輝瑞的信任問題。是對整個製藥業的信任！是對FDA審評體系的信賴！我們投了八億美金，做了十五年，CE0親自站台，研發總裁說安全數據是「乾淨的」，然後告訴全世界，死亡率比預期高出60%。這已經不屬於股價下跌多少的問題了，而是輝瑞公司歷史上最大的研發失敗！我們選擇在周六發布，就是
選擇面對現實、承擔後果，但是合規、透明、符合監管框架，如果選擇周一收盤之後發布，雖然從技術上是合規的，但是會被SEC調查的風險、被投資者集體訴訟的風險、被媒體挖出內部人提前減持的風險，就可以把一次研發失敗變成一場信譽災難了！我不會在自己任期結束的時候留下一起證券欺詐案件！」
會議室里沒有人講話，麥金內爾把桌子上的DSMB通知函傳真件翻到最後一張放在桌子上，說道：「周六發布，通知PR Newswire做好公告準備，通知投資者關係部取消下周所有的路演。通知心血管產品線的銷售團隊停止所有的Torcetrapib相關的推廣活動，馬上執行！」
謝德欲言又止，最後合上筆記本電腦，點了一下頭。
會議進行當中，輝瑞公司的部分中低層員工也發現了盤後股價出現異常波動的情況，負責投資者關係部的一名助理在周五下班之後和幾個同事一起去了一家酒吧喝酒，在黑莓手機上收到了一條彭博推送的信息：「輝瑞盤後暴跌超過5%，成交量異常放大，原因不明！」
她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同事看，同事聳了聳肩，說是算法交易觸發的烏龍指，周末回來就會漲回來了，但是幾分鐘之後又有一條推送：「盤後跌幅擴大到7%，輝瑞期權隱含波動率飆升。」
助理放下啤酒杯，拿起手機不斷刷新，之後給部門主管發了一封郵件：「輝瑞盤後大跌，是否要準備好對外媒體的口徑」
主管在15分鐘之後才回了消息：「目前不需要，等通知，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
同時，在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里又出現了一條新的帖子，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顯然是新註冊的帳號，帖子標題也很簡單，只有一句話：「Torcetrapib三期臨床數據崩了，DSMB建議終止試驗，內部消息，信不信由你。」
這條帖子發出之後的最初幾分鐘內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被淹沒了，因為首頁上同時還有「盤後流動性薄別慌」、「肯定有大機構在砸盤出貨」這兩類主流聲音在爭奪注意力。
但是過了一會兒，有人把這條帖子截圖發到了MotleyFool的論壇上，並且附上了一句話：「有人知道這個發帖的人是誰嗎？他註冊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半，盤後暴跌剛剛開始的時候，新帳號，只發了一條帖子！」
然後又有人發現，該條措辭與當天下午期權市場出現的異常波動非常相似，看跌期權權利金從0.10漲到0.35的時間點，正好就是下午收盤前15分鐘，這兩者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猜測漩渦。
一些人把盤後暴跌、期權異常以及匿名爆料這三件事情聯繫起來，並且發出帖子號召大家保持冷靜，等待輝瑞官方的消息。但是另外一些人已經開始恐慌了，因為如果這條匿名帖子是真實的，那麼在33美元買入輝瑞的人，下周一開盤就會遭遇一場雪崩。
法拉盛，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周明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輝瑞盤後報價：30.00美元，他刷新了好幾次頁面，希望數字能夠變成33，但是沒有，每股浮虧2美元，總共31200股，浮虧大約62500美元，六萬多元，他六萬多元是大半年的稅後收入，一天之內，不，是在幾十分鐘之內就蒸發掉了。
他的手機上不斷跳出心血管產品線銷售團隊的內部群聊消息，王偉在群里發了三條語
音消息，語氣越來越急：「誰有準確的消息？盤後暴跌是真是假？」
「我向新澤西那邊的人打聽了一下，說沒有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群裡面有沒有總部的人」
老趙也在群里說道：「我問了區域總監，他說目前沒有接到公司方面的任何負面消息，盤後流動性差，暴跌的原因不是基本面。他說要讓大家冷靜下來，不要恐慌性拋售，不要被盤後價格所誤導，技術面看輝瑞還是強勢突破形態，沒有公司公告就沒有真正的利空。」
王偉說道：「對，我也是這樣問他的，他說網上有人爆料三期數據崩了的帖子是造謠，不知道是誰發的，盤後價格不能作為參考，流動性太差，幾筆大單就可以把價格砸下來，2004年也出現過一次盤後暴跌，第二天開盤就全部收復了。」
周明輝把手機放下來看了看屏幕上的盤後報價，之後又轉過頭來對臥室那邊喊道：「嘉敏！」
陳嘉敏從臥室里出來。
「盤後暴跌，從33跌到30，我們虧了六萬多元，銷售部的同事說是謠言，區域總監也說是謠言，但是群里的人卻都在問，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是謠言的話，周一就會漲回來了，如果不是謠言的話————」
「如果不是謠言的話，周一開盤不為30，跌到25的話就是二十多萬的虧損！」
陳嘉敏沒有說話，她的失業通知書還在抽屜里，五十萬是他們從地下室時代起，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一塊錢一塊錢地積攢起來的，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已經虧了六萬，而她的丈夫今天晚上還在重複區域總監所說的那句話，「盤後流動性不足，暴跌不是基本面原因。」
之前他以32美元買入輝瑞，是因為區域總監說30元是地板價，昨天他又告訴林曼兒子，這個藥肯定虧本，因為區域總監以及CNBC都說它是神藥，現在盤後大跌，他還引用區域總監的話，「沒有真正的利空」。
他每次都是引用別人的觀點，從沒有自己做決定的時候，而她又不能替他做決定，因為她不過一個會計，並不是醫藥銷售，她的手太小了，無法遮住一百萬的損失！
與此同時，BloombergLP總部的新聞編輯室也在連夜工作，盤後輝瑞的異常波動已經觸發了彭博的自動預警系統。值班編輯追蹤到雪梨那邊的消息源，有人提到了雪梨大學心臟研究所、DSMB、輝瑞，彭博的澳大利亞分社記者正在想辦法聯繫相關的研究機構來核實這個消息。
網際網路的記憶是零散的，但是拼圖正在自動拼接，澳大利亞那邊有人在匿名論壇上發了關於ILLUMINATE試驗的帖子，措辭模糊但是關鍵信息準確無誤，雅虎討論區那個亂碼ID
的爆料帖也開始被更多的人截圖轉發。盤後期權市場出現異常，看跌期權權利金由0.10漲到了0.35，期權交易員社群對此進行了反覆的研究，三條線索猶如三條來自不同的方向的溪流，正在匯聚到同一條河中！
12月16日周六上午，輝瑞全球總部四十八層，麥金內爾手裡拿著PR Newswire的公告草稿，他看了一遍公告全文，把它放在桌上，拿起筆在公告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輝瑞公司之後通過PR Newswire以及官網同時發布了正式公告，公告內容非常簡短，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法務部的逐字審核，逗號的位置也是經過計算的，核心信息只有一個：
輝瑞公司今天宣布，根據獨立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建議，立即停止Torcetrapib所有的臨床試驗，停止所有的相關研發工作，並要求所有的受試者馬上停止使用研究藥物。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使用除了「令人失望」、「感到驚訝」之外的任何情緒化的詞語，公告正文只有三段，第一段陳述事實，第二段引用CE0的聲明，麥金內爾說這個消息「既令人驚訝，又令人失望」，第三段說明公司將繼續在心血管疾病領域進行研究，三段文字加起來不到三百個字，但是每一句話都像是用釘子把一塊已經出現裂縫的木板釘得更緊一些。
彭博終端在公告發布之後幾秒鐘就會自動推送一條頭條新聞。
路透社的標題為《輝瑞終止Torcetrapib臨床試驗，因為DSMB發現了安全問題》，而CNBC的突發新聞欄目則用紅底白字的方式打出一條橫幅：「BREAKING NEWS：PFIZER
TERMINATES TORCETRAPIB TRIAL。」
ILLUMINATE試驗指導委員會主席、澳大利亞心臟研究所主任菲利普·巴特教授的聲明與輝瑞公司的公告同時發出，巴特教授在聲明里表示：「根據我們所見到的Torcetrapib
的所有證據以及之前的研究結果，我們對於來自DSMB的新信息感到非常驚訝，這些新信息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考慮到該藥物可能帶來的好處，這讓我們感到非常失望。」
消息發布時間為周六上午，周六是新聞比較少的一天。整個周末的時間可以讓市場去消化這個消息，兩天的時間，每一個在雅虎討論區里發出「30以下隨便買」的人，每一個在CNBC上看過艾倫·韋伯採訪之後滿倉買入的散戶，每一個在輝瑞內部員工股票購買計劃
中認購了上限額度的員工，每一個在輝瑞銷售晨會上聽到區域總監說「30是地板」的醫藥代表，都有足夠的時間去反覆閱讀這三百個字，然後在腦海中反覆計算自己的損失，兩天的時間，足夠讓恐慌蔓延開來！
艾姆赫斯特五層公寓，星期六早上九點。
林頓的手機響了，彭博推送：」Pfizer終止Torcetrapib臨床試驗，因為DSMB發現了安全問題。」
他登錄高盛機構帳戶，輝瑞空頭倉位：10萬股，均價30美元，消息公布之後市場還沒有開盤，浮虧數字暫時停在了周五盤後30美元的位置上，但是邏輯已經被驗證了。
打開交易日誌的筆記本，找到輝瑞做空的第一頁，在最後一欄用鋼筆寫上一行字：」12月16日，輝瑞宣布終止Torcetrapib，三期死亡數據DSMB判定不可接受，周一開盤預計跳空低開，持倉累計10萬股，均價30美元。邏輯得到實現」
然後他就打開了Facebook，在狀態欄上寫了一句話：「輝瑞，第三筆，Torcetrapib
終止！」
林曼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怎麼了？」
「那個藥已經死了！」林頓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她看，她走過來接過手機仔細看了下推送全文。
林曼：「你就是等這個機會的？」
「嗯」
林曼把手機還給他，問道：「接下來怎麼樣？」
林頓：「下周股價會暴跌」
瓊斯·卡特的私信在輝瑞公告發布之後不到十分鐘就發送到了林頓的手機上。
「你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
「從12月初開始到現在，每周都在等待」
「我止損是因為我不知道催化劑什麼時候到來！」
「我以為我是止損是因為你的風險太大了，現在才知道是我自己的信息不夠！」
「我不知道，但是跟著大家走就可以了。」
「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求別人跟著你，是我自己決定要跟著的！」
「我退出了，但是你一直堅持到了最後，謝謝你的「理解，繼續等。」」
「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做的選擇我自己負責，順便說一句，Torcetrapib的死亡數據很讓人震驚，82對51！」
索菲亞·張的私信也到了。
「我當初如果不止損的話，周一開盤就可以盈利了，但是因為對自身的信息缺乏信心，所以選擇了止損。我的父親在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老朋友告訴我裡面的情緒很緊張，但是不知道具體的數字。我聽到了內部人緊張的情緒，但是我沒有親自去讀原始文獻。牛津那篇論文你推了我很多次，我只是看了摘要。你曾經說過二手信息比不上原始數據，我當時以為自己聽懂了，但是實際上並沒有，直到虧了錢之後才知道。等到百分之百的下跌之後才肯服氣」
林頓：「嗯。」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發送私信也沒有打電話，他直接開車到了艾姆赫斯特，在街角的路邊給林頓打了一個電話，問樓下有沒有停車位，林頓下樓的時候，菲利克斯靠在灰色奔馳旁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他對林頓笑了笑，說：「我止損虧了差不多五萬美元，我父親說這是堂便宜的課，他說他在家族辦公室做了三十年的資產配置，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浮虧的情況下還能繼續加倉做空。他說，你的同學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天才。瘋子下一次交易就會虧光，而天才不會，你跟他學一次就足夠你在家族辦公室里待十年了。我說，他並不是一個瘋子。他在市場最樂觀的時候加倉做空，他是華爾街的逆行者，但是這並不屬於賭博，他是整個市場裡唯一一個直接看過原始數據的人，之後我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回頭幫我請他喝一杯更好的咖啡，不可以在街角買！」
林頓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笑著說：「這杯已經很好了。」
菲利克斯問道：「下個星期開盤之後怎麼走」
「跳空低開，目標位為22—24。Torcetrapib在進入三期臨床之前輝瑞的估值中樞就已經處於這個水平了。市場把神藥的預期全部定價到28—33之間，現在這個預期歸零了，股價應該回到神藥敘事開始時的位置！」
「之後怎麼樣？」
「之後再看輝瑞研發管線中的其他產品，立普妥的現金流還在，專利懸崖也還在2011
年，基本面並沒有歸零，但是短期的恐慌性拋售會超過基本面合理的跌幅。恐慌是不理性的，不理性的恐慌就是超額收益的來源。所以周一不算是平倉的最佳時機，最佳時機是恐慌達到頂點的時候，那時看跌期權的隱含波動率會被推到極限，做市商會被迫對沖，從而進一步擴大跌幅，那個位置才是收割的地方！」
菲利克斯：「然後？」
「然後做空結束之後，輝瑞之後就是次貸！」林頓喝了一口咖啡，說道：「但是這個話題要等到另外一天來討論。」
「次級抵押貸款？你認為美國房地產市場會崩潰嗎」
「嗯」
「老實說，我認為很難相信、很難接受或者很難理解次貸危機的觀點」
林頓笑道：「由時間來作判斷吧。」
當天下午，約翰·哈格雷夫給保爾森基金公司的辦公室打了電話，他周六要加班，保爾森公司召開了宏觀策略會議來評估輝瑞事件對於製藥板塊以及信用市場的衝擊，保爾森公司並沒有直接的製藥板塊投資，但是Torcetrapib的失敗可能會對整個CETP抑制劑領域造成影響，默沙東、羅氏和禮來都有同類在研藥物，製藥板塊相關的標的大概率會被連帶拖累，約翰在電話里低聲說出了DSMB數據的核心：82比51，死亡率高出60%，而且DSMB是在12月13日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停止試驗的決定，林頓問保爾森那邊怎麼想，他說整個製藥板塊下周一可能會集體被拖下水，這可能會引發更大的風險偏好收縮，從而影響到信用市場的定價，最後他說道：「Torcetrapib的事情，我自己做空輝瑞賺了一些，不多，但是方向和你的是一致的。」
林頓說了一聲謝謝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整個周六下午，瓊斯又來信息了：「能問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會在周五盤後加第三筆。盤後的價格是30，你之前兩筆在28和32，你在30這個價格加倉的時候已經知道消息可能泄露了，對嗎？」
林頓一愣，回覆：「差不多吧。」
很快瓊斯回覆：「那你怎麼判斷30是安全的最後一次...入場窗口？」
林頓回復道：「盤後暴跌不算正常調倉！」
瓊斯：「怎麼說？」
「周五下午期權市場最後十五分鐘，發生了看跌期權利金飆升，盤後機構賣單連續砸下幾十萬股，同時澳大利亞那邊出現匿名爆料，三個信號疊加，信息泄露概率高於正常調倉概率，如果消息真的泄露，周一開盤的位置不會高於30，30美元的限價單是對泄露概率的定價，並非對三期結果的定價。」
瓊斯：「我明白一些了，謝謝。」
林頓打了幾個字，然後又刪掉了，沒再回復。
周六晚上，林曼做了一桌菜。
紅燒排骨、清蒸魚、西紅柿炒蛋、白灼菜心，四菜一湯，配兩碗白米飯。
林曼給他夾了一塊排骨，說道：「那個藥，連輝瑞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會失敗，你是怎麼知道的？」
「稍等！」林頓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書包里抽出那份Torcetrapib二期數據的論文，回到餐桌前，把論文翻到血壓升高那一頁，放在桌上，說道：「媽，其實輝瑞在2004
年就發現了血壓升高的信號，當時樣本量不到兩百人，他們說臨床不顯著」！」
「樣本量小的時候，不顯著可不等於就不存在了。」
「輝瑞在二期數據中就已經看到了風險信號，他們選擇相信藥會成功，甚至都不考慮檢驗的時候會不會成功！」
林曼：「他們為何如此執著這個藥，完全忽視了它失敗的風險？」
林頓：「輝瑞在這個藥上花了十五年，投了八億美元，還賭了CE0的聲譽！」
「這些賭注讓他們忽視掉了風險信號！」
「或者說，他們看見了，也認為它不重要！」
林曼看著那頁論文，她讀得很慢，然後眼神里有一種安靜失望：「為什麼那麼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這一刻林曼覺得不是藥殺了人，而是信藥的人殺了人，一旦信得太深了，就根本聽不見其他聲音，也看不見其他的負面消息，或者自動屏蔽了壞消息，比如...陳嘉敏的老公。
她接著說：「陳嘉敏的老公對此就深信不疑，還做多了輝瑞公司的股票。」
林頓：「輝瑞公司很多員工都深信不疑，陳嘉敏老公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晚上，網際網路上發生一場了雪崩。
那位在CNBC上公開唱多輝瑞，在33美元價位全倉買入的分析師，在輝瑞公告發布後兩小時後，他就被雅虎財經討論區的一條帖子點名掛了出來。
發帖人把他的CNBC採訪截圖貼了出來，還有帖子把他曾經發表過的全部輝瑞看多言論發了出來。
很快又有人將他曾經在社交媒體上說「我跟輝瑞的研發副總認識，不存在三期數據崩潰」的原文截圖，全部貼了出來。
標題是：【這個白痴專家說三期數據沒問題，在33美元的時候全倉殺進去，現在這條狗哪去了？】
截圖很快被轉發到Motley Fool、Seeking Alpha、Twitter和多個投資論壇。
有人查到他的職業履歷，貼出了他所在機構的官方頁面連結。
有人翻出他在CNBC上說「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那句話的視頻片段，重新剪輯後發到了YouTube上，配樂是一首悲傷的鋼琴曲，視頻標題是《山腳下》。
很快這個視頻在周六晚上被轉發了上千次。
這個狗分析師終於更新了自己的社交媒體，沒發新的研報，也不做任何解釋，他只寫了一行字：「我也被蒙在鼓裡，我認識的輝瑞研發部朋友，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里哭了，他說他也不知道。」
這行字下面，評論區在三小時內，就湧入了超過三百條回復。
大部分是憤怒的散戶，還有一些同行！
帖子裡全是罵他的。
「你這條白痴狗！」
"FUCK， YOU！"
「狗屎！」
有人在評論區里問他：「你的朋友不知道，你不知道，輝瑞的雜種CE0知道嗎？」
「你們這些狗東西都不知道是吧？」
「你們這些垃圾！」
「現在這筆帳算在誰的頭上？」
周明輝問：「公司的公告是不是真的？」
多爾蒂沉默了很久，說道：「是真的，藥死了！」
「操CEO的祖宗！」
「我在33加倉了，期權加槓桿，可能賠光！」
「這次沒能全款買房了！」
「我周二早上跟你說過的話，你現在當我說的是狗話，我是狗屎，抱歉！」
此刻多爾蒂心情無比的糟糕，他都不敢待在家裡，他不知道如何的面對自己的家庭，這次虧慘了，買房子根本不可能了，都是他的錯誤！內心自責無比！
電話掛斷了！
周明輝坐在沙發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接著他把手機放下來，看著屏幕上的輝瑞盤後價格，30美元，浮虧62500美元！
此刻他內心無比的心痛！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操！」
「FUCK！」
「狗娘養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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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星期五下午4點02分，紐交所收盤鐘聲響起，輝瑞當日收盤價為33.20美元，盤中最高達到33.50美元，全天成交量繼續擴大，從表面來看又是一個平靜的強勢收盤，交易大廳里的做市商們開始收拾桌面，把咖啡杯扔進垃圾桶，解開領帶，準備去喝周五晚上例行的啤酒。
然後就是盤後交易了。
4點03分的時候，有一筆5萬股的賣出單子砸到了盤後市場，成交價格是33.10美元，四秒鐘之後，第二筆，8萬股，成交價格為33.00美元。
第三筆是12萬股，32.80美元，三筆賣單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就把輝瑞的盤後股價從33.20美元打到了32.80美元，紐交所盤後監控系統自動發出了一條流動性異常警報，並推送到所有訂閱該服務的彭博終端上，交易大廳里正在解領帶的做市商們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而盯著屏幕。
盤後交易的流動性一般比較差，價格波動比正常交易時段大一些也是正常的，但是三筆大單連續砸下來，而且一筆比一筆急，這不是正常的盤後調倉，這是有人在跑！
「他媽的，肯定有基金在跑！」
「至於嘛？」
「周五收盤了，還讓人周末睡不著覺！」
「這個周末不愉快了。」
4：07分的時候又有一批買單涌了進來，這次不是幾萬股，而是幾十萬股，在四個不同的另類交易平台上面同時成交，輝瑞的盤後價格由32.80跳到了32.10，之後跌破了32美元，四點十五分的時候盤後價格已經跌到了31.40美元。從收盤到31.40隻用了13分鐘。
盤後成交量一般只占正常交易時間的千分之一左右，但是今天已經達到了日均盤後成交量的三倍多。
「去死吧！」
「事情很不妙。我也要跑步撤了！」
CNBC的盤後節目主持人正在談論蘋果公司新推出的iPod的市場前景，但是導播突然在耳機里打斷了他。主持人低頭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提示屏，語氣由從容轉為急促：「我們打斷一下，輝瑞製藥盤後交易出現了劇烈波動，目前股價已經從收盤價33.20下跌到了31.40
美元，跌幅超過了百分之五，目前沒有公司公告或者新聞事件引起這次下跌，我們正在聯繫輝瑞投資者關係部————」
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在盤後股價跌破32美元的時候炸了，帖子刷新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十倍，首頁幾乎每隔十秒鐘就會出現一條新的帖子。
標題五花八門，「盤後暴跌！怎麼回事？」
「誰在砸盤？」
「有大機構在出貨？」
「是不是三期數據泄露了？」
「別慌，盤後流動性薄，沒什麼參考意義！」
「我打電話問了在輝瑞工作的朋友，他說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對，沒有消息為什麼跌？」
四條帖子幾乎同時在首頁頂部並列。
第一條：「盤後暴跌到31了！這是怎麼回事？！有大機構在跑！肯定有人提前知道了什麼！」
第二條：「冷靜，盤後流動性很薄，幾筆大單就能砸出百分之五的跌幅，2004年輝瑞也出現過一次盤後暴跌，第二天開盤全漲回來了，別被盤後價格嚇到。」
第三條：「不對，他媽的，這次不一樣了，快看看盤後的成交量，操！操！操！它超過平時盤後的幾十倍了，這哪裡是什麼散戶在下單啊，他媽的，絕對有機構在出逃，畜生機構們不會無緣無故在周五盤後砸盤，周五盤後是一周里流動性最差的時間窗口之一，在這裡砸盤要付出很多交易成本，機構願意多付衝擊成本也要跑，說明他們非常確定周一開盤會跌得更慘啊。」
第四條：「我剛剛查了輝瑞的期權數據，今天下午收盤前最後十五分鐘，12月22日到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期的看跌期權權利金突然從0.10漲到了0.35，沒有人會在周五收盤前十五分鐘，買看跌期權，除非他們知道周末會出重大消息。」
下午四點二十分，溫莎中學圖書館，林頓的筆記本屏幕上四個窗口同時開著。
左上角是輝瑞盤後報價，31.20美元，還在跌。
右上角是輝瑞期權鏈，12月22日到期的看跌期權隱含波動率，在盤後十五分鐘內，從百分之二十幾跳漲到了百分之四十幾。
左下角是彭博新聞流，目前還沒有輝瑞的正式公告。
右下角是Facebook，瓊斯在俱樂部群組裡發了一連串問號，暫時沒人沒有回覆。
林頓看著盤後報價從31.20一路跌到31.00，然後又跌到了30.80美元時候，他嘴角露出一抹弧度，接著林頓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點了一下，切換到高盛機構帳戶的交易界面。
深藍色屏幕上的輝瑞空頭倉位顯示著，6萬股，均價30美元。
之前收盤時輝瑞股價在33.20美元，浮虧19.2萬美元，現在盤後跌到30.80美元，浮虧已經減少到了4.8萬美元。
短短不到20分鐘，市場用一筆不知來源的機構賣單，幫林頓抹掉了超過十四萬美元的浮虧。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非常的平靜。
隨後林頓的視線從浮虧數字上移開，落到了交易界面的「新建訂單」按鈕上。
盤後市場的流動性通常不足以支撐大額交易，但林頓壓根就不需要流動性。
他只需要掛一筆限價單高盛機構帳戶支持盤後限價單功能，訂單會在盤後交易時段以不高於指定價格的條件成交。
如果今天沒有成交完畢，剩下的訂單會自動滾入下周一的盤前交易。
目前輝瑞的股價盤後交易里還在下跌。
30美元的位置有大量的賣盤出現。
原本林頓是可以等的，但現在還等個毛啊！
在林頓看來，盤後暴跌的形態是一個非常清晰的信號！
「輝瑞的事，肯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
「大機構的盤後出逃，加上期權市場的隱含波動率暴增，這兩件事同時發生，不可能是巧合，絕對是有人提前知道輝瑞神藥的真相！」
「現在時間點只是盤後，信息還沒有傳到新聞媒體，也就是說，現在市場上極少人知道，其他絕大部分人不知道！」
接著林頓掃了一眼輝瑞股票的評論區。
「靠，大跌了，怎麼回事？」
「為什麼會跌那麼多啊！」
「盤後流動性太差，一筆大賣單就會砸出深坑！」
「盤後流動性薄，別慌！」
「是啊，別慌！」
「這是意外！」
「股價大跌，正好買啊」
「機構在送錢呢！」
林頓忍不住嘀咕道：「知道的人在跑，不知道的人還在雅虎討論區里說盤後流動性差，別慌，這些傻瓜們，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接著林頓在評論區留言：「這就是信息傳遞的時間差啊！」
林頓之前賭的是DSMB數據與輝瑞公告之間的時間差，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時間差，知道的人在瘋狂拋售，而不知道的人還在買入，這就是時間差。
他在新建訂單頁面上輸入了PFE，做空，40000股，限價30.00美元，並且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話：「第三筆，盤後信號確認，滿倉！」
最後點擊了確認。
這筆訂單的量為4萬股，在目前盤後市場已經放大的成交量里並不算小，但是輝瑞並不擔心成交的問題，如果輝瑞盤後繼續下跌到30美元附近，他的限價單就會被成交，如果沒有跌到30，訂單就會自動滾到下周一盤前，到時候三期數據的消息大概率已經出來了，股價開盤的位置只會比30更低。
盤後報價在30美元附近徘徊了五分鐘左右，買盤在30美元整數位處有較強的支撐，一些算法交易系統會在整數位掛出買單，但是賣壓仍然存在。
四點半左右，輝瑞盤後股價出現短暫下探到30美元附近的情況，最低下探至29.85美元，林頓的限價單在這次下跌過程中部分成交，3萬股以30美元成交，另外1萬股在29.95
美元至30.05美元之間成交，平均價格為30美元。
他刷新了帳戶持倉頁面，輝瑞空頭倉位為10萬股，均價30美元，總動用資金300萬美元，兩倍槓桿全部用完，剩餘可用資金為0。
他把交易確認頁面截了一張圖，存到桌面上的「輝瑞」文件夾里，之後又打開Facebook，在狀態欄上輸入了「輝瑞，第三筆，30」
輝瑞全球總部在周五晚上。
董事長兼CE0亨利·麥金內爾接到巴特教授的電話之後不到三十分鐘就召開了緊急董事會電話會議，研發總裁約翰·拉馬蒂納被從格羅頓研發中心緊急召回紐約總部，法務總監麥可·克萊因取消了周末去漢普頓度假的計劃，穿著便裝就趕到了辦公室，會議室里坐著輝瑞最高決策層的幾個核心成員，遠程電話線路上還連著幾個在外的獨立董事。
麥金內爾坐在會議桌的第一把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DSMB正式通知函的傳真件，文件末尾那行黑體字在會議室的頂燈之下顯得格外刺眼：「建議立刻停止ILLUMINATE
試驗。」
麥金內爾說道：「DSMB的意見是停止，沒有補充數據，而是徹底終止，巴特教授在電話里說得非常清楚，治療組死亡82人，對照組死亡51人，死亡率高出60%，數據已經超過了預定的停止標準，他們周五上午進行了最後的表決，全部通過，沒有迴旋的餘地！」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大約十秒鐘的樣子。
「八億美金，十五年，一萬五千名病人啊！」克萊恩先開口，作為法務總監，他的職業本能使他首先想到的是法律風險，沒管科學或者金錢，他接著說道：「我們不需要討論是否要公布的問題了，因為已經沒有選擇的權利了，DSMB給出的建議就是給試驗指導委員會的，巴特教授也已經通知我們了，根據SEC的公平披露規則，重要的信息必須在合理的時間內向公眾披露。我們不能隱瞞，但是問題在於，什麼時候公布！」
「星期一吧！」發言的是坐在會議桌中間位置的輝瑞公司執行副總裁兼財務長戴維·謝德，他面前有一台筆記本電腦，上面顯示著輝瑞公司股東名單以及持股比例，他清了清嗓子說：「目前管理層以及董事會成員當中，有很多人直接或者間接地持有輝瑞公司的股票。如果我們把消息在周末就發布出去的話，那麼周一開盤的時候，股價就會直接下跌。沒有緩衝的時間。所有的持股員工，包括在場的各位，都會在周一早上醒來的時候發
現自己的股票帳戶縮水了20%以上，如果選擇在周一下午收盤之後發布的話，那麼周一整個交易日裡，股價仍然在33美元左右，持股人可以有條不紊地進行減持。這不算內幕交易，這是在合理的披露時間窗口內進行合法的資產管理！」
拉馬蒂納：「收盤之後DSMB正式的通知函今天下午收到了，根據SEC的規定，在收到通知函之後的24小時內可以對外發布重要的信息。如果我們周六晚上發布，在合規範圍內，但是我們選擇周一收盤之後發布的話，嚴格意義上不算違規，二十四小時起算點是工作日還是日曆日，在規則上存在灰色地帶。」
克萊因皺著眉頭翻開面前的合規手冊，說道：「工作日和日曆日的劃分，在SEC的判例里是有爭議的。但是我不建議把時間拖到周一收盤，如果周六到周一之間有任何人，DSMB的成員、澳大利亞心臟研究所的人，甚至是我們的中層員工，向媒體透露了這個消息，在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發出正式公告的話，SEC就可以認為我們違反了公平披露規則，RegFD的處罰標準在過去兩年裡一直收緊，風險很大。」
會議室里爭論了大概四十分鐘，有人主張周一下午收盤之後發布，也有人認為應該馬上在周六早上發出公告來避免合規問題。麥金內爾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沉默了很長時間，等到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已經沙啞了，他說道：「這件事比我們所有人想像中的要大得多，Torcetrapib不只屬於輝瑞，它是華爾街今年最引人注目的製藥故事，在分析師會議上我們把它推到了史上最重要的化合物之一」的高度。摩根史坦利的目標價報告已經發出，價格為38美元，CNBC也做了一個專題節目。散戶在論壇上把教育基金和401（k）全部投入了輝瑞。如果現在突然宣布該藥失效的話，在33美元買入輝瑞的人，周一早上就會虧損三成到四成左右，這不僅涉及到金錢上的損失，還涉及到對輝瑞的信任問題。是對整個製藥業的信任！是對FDA審評體系的信賴！我們投了八億美金，做了十五年，CE0親自站台，研發總裁說安全數據是「乾淨的」，然後告訴全世界，死亡率比預期高出60%。這已經不屬於股價下跌多少的問題了，而是輝瑞公司歷史上最大的研發失敗！我們選擇在周六發布，就是
選擇面對現實、承擔後果，但是合規、透明、符合監管框架，如果選擇周一收盤之後發布，雖然從技術上是合規的，但是會被SEC調查的風險、被投資者集體訴訟的風險、被媒體挖出內部人提前減持的風險，就可以把一次研發失敗變成一場信譽災難了！我不會在自己任期結束的時候留下一起證券欺詐案件！」
會議室里沒有人講話，麥金內爾把桌子上的DSMB通知函傳真件翻到最後一張放在桌子上，說道：「周六發布，通知PR Newswire做好公告準備，通知投資者關係部取消下周所有的路演。通知心血管產品線的銷售團隊停止所有的Torcetrapib相關的推廣活動，馬上執行！」
謝德欲言又止，最後合上筆記本電腦，點了一下頭。
會議進行當中，輝瑞公司的部分中低層員工也發現了盤後股價出現異常波動的情況，負責投資者關係部的一名助理在周五下班之後和幾個同事一起去了一家酒吧喝酒，在黑莓手機上收到了一條彭博推送的信息：「輝瑞盤後暴跌超過5%，成交量異常放大，原因不明！」
她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同事看，同事聳了聳肩，說是算法交易觸發的烏龍指，周末回來就會漲回來了，但是幾分鐘之後又有一條推送：「盤後跌幅擴大到7%，輝瑞期權隱含波動率飆升。」
助理放下啤酒杯，拿起手機不斷刷新，之後給部門主管發了一封郵件：「輝瑞盤後大跌，是否要準備好對外媒體的口徑」
主管在15分鐘之後才回了消息：「目前不需要，等通知，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
同時，在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里又出現了一條新的帖子，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顯然是新註冊的帳號，帖子標題也很簡單，只有一句話：「Torcetrapib三期臨床數據崩了，DSMB建議終止試驗，內部消息，信不信由你。」
這條帖子發出之後的最初幾分鐘內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被淹沒了，因為首頁上同時還有「盤後流動性薄別慌」、「肯定有大機構在砸盤出貨」這兩類主流聲音在爭奪注意力。
但是過了一會兒，有人把這條帖子截圖發到了MotleyFool的論壇上，並且附上了一句話：「有人知道這個發帖的人是誰嗎？他註冊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半，盤後暴跌剛剛開始的時候，新帳號，只發了一條帖子！」
然後又有人發現，該條措辭與當天下午期權市場出現的異常波動非常相似，看跌期權權利金從0.10漲到0.35的時間點，正好就是下午收盤前15分鐘，這兩者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越來越大的猜測漩渦。
一些人把盤後暴跌、期權異常以及匿名爆料這三件事情聯繫起來，並且發出帖子號召大家保持冷靜，等待輝瑞官方的消息。但是另外一些人已經開始恐慌了，因為如果這條匿名帖子是真實的，那麼在33美元買入輝瑞的人，下周一開盤就會遭遇一場雪崩。
法拉盛，晚上十一點鐘的時候，周明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輝瑞盤後報價：30.00美元，他刷新了好幾次頁面，希望數字能夠變成33，但是沒有，每股浮虧2美元，總共31200股，浮虧大約62500美元，六萬多元，他六萬多元是大半年的稅後收入，一天之內，不，是在幾十分鐘之內就蒸發掉了。
他的手機上不斷跳出心血管產品線銷售團隊的內部群聊消息，王偉在群里發了三條語
音消息，語氣越來越急：「誰有準確的消息？盤後暴跌是真是假？」
「我向新澤西那邊的人打聽了一下，說沒有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群裡面有沒有總部的人」
老趙也在群里說道：「我問了區域總監，他說目前沒有接到公司方面的任何負面消息，盤後流動性差，暴跌的原因不是基本面。他說要讓大家冷靜下來，不要恐慌性拋售，不要被盤後價格所誤導，技術面看輝瑞還是強勢突破形態，沒有公司公告就沒有真正的利空。」
王偉說道：「對，我也是這樣問他的，他說網上有人爆料三期數據崩了的帖子是造謠，不知道是誰發的，盤後價格不能作為參考，流動性太差，幾筆大單就可以把價格砸下來，2004年也出現過一次盤後暴跌，第二天開盤就全部收復了。」
周明輝把手機放下來看了看屏幕上的盤後報價，之後又轉過頭來對臥室那邊喊道：「嘉敏！」
陳嘉敏從臥室里出來。
「盤後暴跌，從33跌到30，我們虧了六萬多元，銷售部的同事說是謠言，區域總監也說是謠言，但是群里的人卻都在問，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是謠言的話，周一就會漲回來了，如果不是謠言的話————」
「如果不是謠言的話，周一開盤不為30，跌到25的話就是二十多萬的虧損！」
陳嘉敏沒有說話，她的失業通知書還在抽屜里，五十萬是他們從地下室時代起，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一塊錢一塊錢地積攢起來的，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裡，已經虧了六萬，而她的丈夫今天晚上還在重複區域總監所說的那句話，「盤後流動性不足，暴跌不是基本面原因。」
之前他以32美元買入輝瑞，是因為區域總監說30元是地板價，昨天他又告訴林曼兒子，這個藥肯定虧本，因為區域總監以及CNBC都說它是神藥，現在盤後大跌，他還引用區域總監的話，「沒有真正的利空」。
他每次都是引用別人的觀點，從沒有自己做決定的時候，而她又不能替他做決定，因為她不過一個會計，並不是醫藥銷售，她的手太小了，無法遮住一百萬的損失！
與此同時，BloombergLP總部的新聞編輯室也在連夜工作，盤後輝瑞的異常波動已經觸發了彭博的自動預警系統。值班編輯追蹤到雪梨那邊的消息源，有人提到了雪梨大學心臟研究所、DSMB、輝瑞，彭博的澳大利亞分社記者正在想辦法聯繫相關的研究機構來核實這個消息。
網際網路的記憶是零散的，但是拼圖正在自動拼接，澳大利亞那邊有人在匿名論壇上發了關於ILLUMINATE試驗的帖子，措辭模糊但是關鍵信息準確無誤，雅虎討論區那個亂碼ID
的爆料帖也開始被更多的人截圖轉發。盤後期權市場出現異常，看跌期權權利金由0.10漲到了0.35，期權交易員社群對此進行了反覆的研究，三條線索猶如三條來自不同的方向的溪流，正在匯聚到同一條河中！
12月16日周六上午，輝瑞全球總部四十八層，麥金內爾手裡拿著PR Newswire的公告草稿，他看了一遍公告全文，把它放在桌上，拿起筆在公告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輝瑞公司之後通過PR Newswire以及官網同時發布了正式公告，公告內容非常簡短，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法務部的逐字審核，逗號的位置也是經過計算的，核心信息只有一個：
輝瑞公司今天宣布，根據獨立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建議，立即停止Torcetrapib所有的臨床試驗，停止所有的相關研發工作，並要求所有的受試者馬上停止使用研究藥物。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使用除了「令人失望」、「感到驚訝」之外的任何情緒化的詞語，公告正文只有三段，第一段陳述事實，第二段引用CE0的聲明，麥金內爾說這個消息「既令人驚訝，又令人失望」，第三段說明公司將繼續在心血管疾病領域進行研究，三段文字加起來不到三百個字，但是每一句話都像是用釘子把一塊已經出現裂縫的木板釘得更緊一些。
彭博終端在公告發布之後幾秒鐘就會自動推送一條頭條新聞。
路透社的標題為《輝瑞終止Torcetrapib臨床試驗，因為DSMB發現了安全問題》，而CNBC的突發新聞欄目則用紅底白字的方式打出一條橫幅：「BREAKING NEWS：PFIZER
TERMINATES TORCETRAPIB TRIAL。」
ILLUMINATE試驗指導委員會主席、澳大利亞心臟研究所主任菲利普·巴特教授的聲明與輝瑞公司的公告同時發出，巴特教授在聲明里表示：「根據我們所見到的Torcetrapib
的所有證據以及之前的研究結果，我們對於來自DSMB的新信息感到非常驚訝，這些新信息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考慮到該藥物可能帶來的好處，這讓我們感到非常失望。」
消息發布時間為周六上午，周六是新聞比較少的一天。整個周末的時間可以讓市場去消化這個消息，兩天的時間，每一個在雅虎討論區里發出「30以下隨便買」的人，每一個在CNBC上看過艾倫·韋伯採訪之後滿倉買入的散戶，每一個在輝瑞內部員工股票購買計劃
中認購了上限額度的員工，每一個在輝瑞銷售晨會上聽到區域總監說「30是地板」的醫藥代表，都有足夠的時間去反覆閱讀這三百個字，然後在腦海中反覆計算自己的損失，兩天的時間，足夠讓恐慌蔓延開來！
艾姆赫斯特五層公寓，星期六早上九點。
林頓的手機響了，彭博推送：」Pfizer終止Torcetrapib臨床試驗，因為DSMB發現了安全問題。」
他登錄高盛機構帳戶，輝瑞空頭倉位：10萬股，均價30美元，消息公布之後市場還沒有開盤，浮虧數字暫時停在了周五盤後30美元的位置上，但是邏輯已經被驗證了。
打開交易日誌的筆記本，找到輝瑞做空的第一頁，在最後一欄用鋼筆寫上一行字：」12月16日，輝瑞宣布終止Torcetrapib，三期死亡數據DSMB判定不可接受，周一開盤預計跳空低開，持倉累計10萬股，均價30美元。邏輯得到實現」
然後他就打開了Facebook，在狀態欄上寫了一句話：「輝瑞，第三筆，Torcetrapib
終止！」
林曼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怎麼了？」
「那個藥已經死了！」林頓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她看，她走過來接過手機仔細看了下推送全文。
林曼：「你就是等這個機會的？」
「嗯」
林曼把手機還給他，問道：「接下來怎麼樣？」
林頓：「下周股價會暴跌」
瓊斯·卡特的私信在輝瑞公告發布之後不到十分鐘就發送到了林頓的手機上。
「你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
「從12月初開始到現在，每周都在等待」
「我止損是因為我不知道催化劑什麼時候到來！」
「我以為我是止損是因為你的風險太大了，現在才知道是我自己的信息不夠！」
「我不知道，但是跟著大家走就可以了。」
「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求別人跟著你，是我自己決定要跟著的！」
「我退出了，但是你一直堅持到了最後，謝謝你的「理解，繼續等。」」
「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做的選擇我自己負責，順便說一句，Torcetrapib的死亡數據很讓人震驚，82對51！」
索菲亞·張的私信也到了。
「我當初如果不止損的話，周一開盤就可以盈利了，但是因為對自身的信息缺乏信心，所以選擇了止損。我的父親在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老朋友告訴我裡面的情緒很緊張，但是不知道具體的數字。我聽到了內部人緊張的情緒，但是我沒有親自去讀原始文獻。牛津那篇論文你推了我很多次，我只是看了摘要。你曾經說過二手信息比不上原始數據，我當時以為自己聽懂了，但是實際上並沒有，直到虧了錢之後才知道。等到百分之百的下跌之後才肯服氣」
林頓：「嗯。」
菲利克斯·阿斯特沒有發送私信也沒有打電話，他直接開車到了艾姆赫斯特，在街角的路邊給林頓打了一個電話，問樓下有沒有停車位，林頓下樓的時候，菲利克斯靠在灰色奔馳旁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他對林頓笑了笑，說：「我止損虧了差不多五萬美元，我父親說這是堂便宜的課，他說他在家族辦公室做了三十年的資產配置，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在浮虧的情況下還能繼續加倉做空。他說，你的同學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天才。瘋子下一次交易就會虧光，而天才不會，你跟他學一次就足夠你在家族辦公室里待十年了。我說，他並不是一個瘋子。他在市場最樂觀的時候加倉做空，他是華爾街的逆行者，但是這並不屬於賭博，他是整個市場裡唯一一個直接看過原始數據的人，之後我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回頭幫我請他喝一杯更好的咖啡，不可以在街角買！」
林頓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笑著說：「這杯已經很好了。」
菲利克斯問道：「下個星期開盤之後怎麼走」
「跳空低開，目標位為22—24。Torcetrapib在進入三期臨床之前輝瑞的估值中樞就已經處於這個水平了。市場把神藥的預期全部定價到28—33之間，現在這個預期歸零了，股價應該回到神藥敘事開始時的位置！」
「之後怎麼樣？」
「之後再看輝瑞研發管線中的其他產品，立普妥的現金流還在，專利懸崖也還在2011
年，基本面並沒有歸零，但是短期的恐慌性拋售會超過基本面合理的跌幅。恐慌是不理性的，不理性的恐慌就是超額收益的來源。所以周一不算是平倉的最佳時機，最佳時機是恐慌達到頂點的時候，那時看跌期權的隱含波動率會被推到極限，做市商會被迫對沖，從而進一步擴大跌幅，那個位置才是收割的地方！」
菲利克斯：「然後？」
「然後做空結束之後，輝瑞之後就是次貸！」林頓喝了一口咖啡，說道：「但是這個話題要等到另外一天來討論。」
「次級抵押貸款？你認為美國房地產市場會崩潰嗎」
「嗯」
「老實說，我認為很難相信、很難接受或者很難理解次貸危機的觀點」
林頓笑道：「由時間來作判斷吧。」
當天下午，約翰·哈格雷夫給保爾森基金公司的辦公室打了電話，他周六要加班，保爾森公司召開了宏觀策略會議來評估輝瑞事件對於製藥板塊以及信用市場的衝擊，保爾森公司並沒有直接的製藥板塊投資，但是Torcetrapib的失敗可能會對整個CETP抑制劑領域造成影響，默沙東、羅氏和禮來都有同類在研藥物，製藥板塊相關的標的大概率會被連帶拖累，約翰在電話里低聲說出了DSMB數據的核心：82比51，死亡率高出60%，而且DSMB是在12月13日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停止試驗的決定，林頓問保爾森那邊怎麼想，他說整個製藥板塊下周一可能會集體被拖下水，這可能會引發更大的風險偏好收縮，從而影響到信用市場的定價，最後他說道：「Torcetrapib的事情，我自己做空輝瑞賺了一些，不多，但是方向和你的是一致的。」
林頓說了一聲謝謝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整個周六下午，瓊斯又來信息了：「能問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會在周五盤後加第三筆。盤後的價格是30，你之前兩筆在28和32，你在30這個價格加倉的時候已經知道消息可能泄露了，對嗎？」
林頓一愣，回覆：「差不多吧。」
很快瓊斯回覆：「那你怎麼判斷30是安全的最後一次...入場窗口？」
林頓回復道：「盤後暴跌不算正常調倉！」
瓊斯：「怎麼說？」
「周五下午期權市場最後十五分鐘，發生了看跌期權利金飆升，盤後機構賣單連續砸下幾十萬股，同時澳大利亞那邊出現匿名爆料，三個信號疊加，信息泄露概率高於正常調倉概率，如果消息真的泄露，周一開盤的位置不會高於30，30美元的限價單是對泄露概率的定價，並非對三期結果的定價。」
瓊斯：「我明白一些了，謝謝。」
林頓打了幾個字，然後又刪掉了，沒再回復。
周六晚上，林曼做了一桌菜。
紅燒排骨、清蒸魚、西紅柿炒蛋、白灼菜心，四菜一湯，配兩碗白米飯。
林曼給他夾了一塊排骨，說道：「那個藥，連輝瑞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會失敗，你是怎麼知道的？」
「稍等！」林頓站起來，走進臥室，從書包里抽出那份Torcetrapib二期數據的論文，回到餐桌前，把論文翻到血壓升高那一頁，放在桌上，說道：「媽，其實輝瑞在2004
年就發現了血壓升高的信號，當時樣本量不到兩百人，他們說臨床不顯著」！」
「樣本量小的時候，不顯著可不等於就不存在了。」
「輝瑞在二期數據中就已經看到了風險信號，他們選擇相信藥會成功，甚至都不考慮檢驗的時候會不會成功！」
林曼：「他們為何如此執著這個藥，完全忽視了它失敗的風險？」
林頓：「輝瑞在這個藥上花了十五年，投了八億美元，還賭了CE0的聲譽！」
「這些賭注讓他們忽視掉了風險信號！」
「或者說，他們看見了，也認為它不重要！」
林曼看著那頁論文，她讀得很慢，然後眼神里有一種安靜失望：「為什麼那麼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這一刻林曼覺得不是藥殺了人，而是信藥的人殺了人，一旦信得太深了，就根本聽不見其他聲音，也看不見其他的負面消息，或者自動屏蔽了壞消息，比如...陳嘉敏的老公。
她接著說：「陳嘉敏的老公對此就深信不疑，還做多了輝瑞公司的股票。」
林頓：「輝瑞公司很多員工都深信不疑，陳嘉敏老公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晚上，網際網路上發生一場了雪崩。
那位在CNBC上公開唱多輝瑞，在33美元價位全倉買入的分析師，在輝瑞公告發布後兩小時後，他就被雅虎財經討論區的一條帖子點名掛了出來。
發帖人把他的CNBC採訪截圖貼了出來，還有帖子把他曾經發表過的全部輝瑞看多言論發了出來。
很快又有人將他曾經在社交媒體上說「我跟輝瑞的研發副總認識，不存在三期數據崩潰」的原文截圖，全部貼了出來。
標題是：【這個白痴專家說三期數據沒問題，在33美元的時候全倉殺進去，現在這條狗哪去了？】
截圖很快被轉發到Motley Fool、Seeking Alpha、Twitter和多個投資論壇。
有人查到他的職業履歷，貼出了他所在機構的官方頁面連結。
有人翻出他在CNBC上說「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那句話的視頻片段，重新剪輯後發到了YouTube上，配樂是一首悲傷的鋼琴曲，視頻標題是《山腳下》。
很快這個視頻在周六晚上被轉發了上千次。
這個狗分析師終於更新了自己的社交媒體，沒發新的研報，也不做任何解釋，他只寫了一行字：「我也被蒙在鼓裡，我認識的輝瑞研發部朋友，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里哭了，他說他也不知道。」
這行字下面，評論區在三小時內，就湧入了超過三百條回復。
大部分是憤怒的散戶，還有一些同行！
帖子裡全是罵他的。
「你這條白痴狗！」
"FUCK， YOU！"
「狗屎！」
有人在評論區里問他：「你的朋友不知道，你不知道，輝瑞的雜種CE0知道嗎？」
「你們這些狗東西都不知道是吧？」
「你們這些垃圾！」
「現在這筆帳算在誰的頭上？」
周明輝問：「公司的公告是不是真的？」
多爾蒂沉默了很久，說道：「是真的，藥死了！」
「操CEO的祖宗！」
「我在33加倉了，期權加槓桿，可能賠光！」
「這次沒能全款買房了！」
「我周二早上跟你說過的話，你現在當我說的是狗話，我是狗屎，抱歉！」
此刻多爾蒂心情無比的糟糕，他都不敢待在家裡，他不知道如何的面對自己的家庭，這次虧慘了，買房子根本不可能了，都是他的錯誤！內心自責無比！
電話掛斷了！
周明輝坐在沙發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接著他把手機放下來，看著屏幕上的輝瑞盤後價格，30美元，浮虧62500美元！
此刻他內心無比的心痛！
他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
「操！」
「FUCK！」
「狗娘養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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