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藥狂潮！真相跟敘事！
第111章 神藥狂潮！真相跟敘事！
12月9日，周六，CNBC早間的專題節目《華爾街本周展望》。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姆坐在演播室的弧形主播台後面，身後的巨幅屏幕上是一張輝瑞藍色logo的特寫，鏡頭推近，她對著攝像機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本周製藥板塊最受關注的個股，輝瑞！」
「周二分析師會議之後，輝瑞股價從26美元一路上漲，周四突破28美元，周五收盤在28.62，目前市場討論的核心只有一個名字：Torcetrapib！」
「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阿卡迪亞生物科技基金的首席醫藥分析師艾倫·韋伯，他從專業角度為大家解讀這個藥，為什麼能讓輝瑞的股價創七年新高！」
「艾倫，歡迎來到節目。」
鏡頭切到艾倫·韋伯，他坐在一間獨立演播室里，背景是一面擺滿了醫學書籍的書架和一張裱在鏡框裡的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學位證書。
四十三歲的他，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沒打領帶，這是由電視台造型師給他挑的搭配，造型師說「打領帶太像銀行家，不打領帶才像科學家」。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過水，一疊列印好的輝瑞研報摘要。
「謝謝瑪麗亞，很高興來參加這個節目...
........」艾倫說了一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訓練出來的不急不緩的節奏，但在說到「Torcetrapib」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語調像是提到一個自己研究了很久，終於被世界看到的東西。
電視前的觀眾們內心對他非常有信任感。
「這就是權威啊！」
「這藥肯定是真牛逼！」
「之前被磚家騙怕了，但這人絕對沒說謊。」
「一看就是嚴謹的科學家。」
這時候瑪麗亞問道：「先給觀眾解釋一下這個藥是做什麼的，Torcetrapib，這個詞不太好念。它的作用機制是什麼？為什麼華爾街稱它為神藥」？
」
「好問題。」艾倫進入了分析師的講演模式，說道：「Torcetrapib是一種CETP抑制劑，CETP，全稱是膽固醇酯轉移蛋白，我先解釋一下膽固醇代謝的問題，觀眾們可能聽過好膽固醇和壞膽固醇的區別。」
「壞膽固醇，低密度脂蛋白，LDL—C，它會把膽固醇沉積在血管壁上，形成動脈粥樣硬化斑塊，最終導致心梗和中風。」
「好膽固醇，高密度脂蛋白，HDL—C，它的作用正好相反，它把血管壁上的膽固醇運回肝臟代謝掉，相當於血管的清道夫。」
「他汀類藥物，比如輝瑞的立普妥，主要作用是降低壞膽固醇，這個方向已經被驗證了幾十年，立普妥是全球最成功的處方藥，年銷售額超過一百三十億美元。」
「但Torcetrapib走的是另一條路，它沒有降壞膽固醇，它只是提升好膽固醇，它把CETP這個蛋白抑制掉之後，好膽固醇就不能被轉化成壞膽固醇了，結果就是好膽固醇水平大幅上升，壞膽固醇水平也下降，雙向調節，這在心血管藥物歷史上是第一次！」
「這就是為什麼說Torcetrapib可能改變心血管醫學的範式，它在立普妥的基礎上往前走了一大步。」
瑪麗亞：「所以Torcetrapib和立普妥是什麼關係？替代還是互補？」
「互補。」艾倫回答道：「Torcetrapib的臨床方案是和阿托伐他汀聯用，阿托伐他汀就是立普妥的通用名，立普妥降低壞膽固醇，Torcetrapib提升好膽固醇，兩者聯用，理論上可以把心血管事件風險降到比單用立普妥更低的水平。」
「所以輝瑞對Torcetrapib的定位並非下一個立普妥」，而是立普妥加Torcetrapib」，這兩個藥合在一起的市場規模，很可能超過立普妥單藥時期的峰值。」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從投資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輝瑞不需要在立普妥2011年專利到期之後砍掉心血管產品線，他們可以在專利到期之前把病人從立普妥切換到立普妥加Torcetrapib的聯用方案上，這種聯用方案里的兩個藥都是輝瑞自己的產品，利潤不會被仿製藥分走，這對輝瑞的營收預期是一次結構性的重塑。」
瑪麗亞語氣加重的說道：「這個說法很關鍵，結構性的重塑意味著輝瑞的估值並非一個小幅調整，而是一個質的躍升，阿卡迪亞基金對輝瑞的目標價是多少？你們有沒有做具體的估值模型？」
艾倫沒有給出阿卡迪亞基金內部真實的目標價，他說的是他們希望市場相信的價格，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著喝水的動作調整了一下節奏，然後放下杯子，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出了那組數字：「如果三期數據好，Torcetrapib的峰值年銷售額可以達到一百一十億美元以上，加上立普妥的一百三十億，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年營收將超過兩百四十億美元，這個數字在目前的股價里還沒有被充分反映，現在的28、29美元，反映的僅僅是立普妥未來五年的現金流，加上Torcetrapib大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成功概率，如果三期數據把這個概率提升到接近百分之百，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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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追問：「山腳下，你的意思是，30美元不是頂？」
「30美元絕對不是頂。」艾倫回答得很篤定，表情真誠而專注的說道：「如果一個藥能改變心血管醫學的臨床路徑，它的價值不是一個季度的EPS能衡量的，市場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邏輯，但等三期數據公布之後，重估會非常快。」
節目播出時，屏幕下方打出了一條藍色字幕：「阿卡迪亞基金首席醫藥分析師艾倫韋伯：輝瑞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Torcetrapib峰值銷售或超110億美元。」
12月11日，周一。
輝瑞股價開盤即跳漲至29.8美元，開盤鐘響不到二十分鐘，買盤就把股價推過了30美元整數關口，做市商的交易屏幕上，輝瑞的買賣盤口密密麻麻地排著紅色和綠色的數字，30美元這個位置觸發了一批預設的算法交易單，突破整數關口的自動追漲指令在幾毫秒之內湧入市場，把股價從30.02推到了30.18，交易大廳里有人鼓起掌來。
CNBC的實時畫面切到紐交所交易大廳，一個穿著藍色交易夾克的做市商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背景里輝瑞的股價在屏幕上跳動：30.22、30.25、30.30！
主持人畫外音：「輝瑞突破30美元！這是2000年10月以來的最高價！」
「Torcetrapib的神藥敘事主導了市場情緒！」
在股價突破30美元的那一刻，雅虎財經的輝瑞討論區迎來了一波發帖高峰！
伺服器響應速度都變慢了，頁面刷新一次要等好幾秒！
首頁全是慶祝帖，標題大同小異，有人曬買入均價，有的人喊目標價，還有的人貼交易截圖.....非常熱鬧。
一條熱門帖子：【30了！誰還沒上車？？】
底下最高贊回覆：「27上的車，現在浮盈三個點，看漲到36美元！」
有人評論：「三個點可以撤了！
「撤？神藥的期權價值是三個點能算完的？」
另一條帖子的標題是《周六CNBC那個分析師說30隻是山腳下》，發帖人把艾倫·韋伯接受CNBC採訪的截圖發了出來，並且配文：「專業醫藥分析師說的，不是我說的，山腳下，山腳！聽明白了嗎？30美元，這是最低價！」
還有一條帖子的標題是《輝瑞員工內部認購計劃更新》，發帖人是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一名員工，他說公司在本季度內部員工股票購買計劃的認購率創下了歷史最高紀錄。
「實驗室里的人比華爾街的人更明白這藥的數據有多好，我們不做研報，我們做實驗！」
「現在我們用自己掙的錢來投票！」
帖子最後又加上一句：「今年我已經達到了ESPP的最高購買限額，這是我自己十二年來第一次用完全部額度。」
此時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活動室里，輝瑞股價在30.80美元附近上下波動。
活動室里有三台彭博終端是開著的。
最左邊的是輝瑞的實時行情。
中間的是一台正在運行Torcetrapib相關新聞聚合的網頁。
右邊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用CNBC重播片段來播放周六艾倫·韋伯的採訪錄像，把畫面投到終端旁邊牆壁上的屏幕上，並把音量調到活動室音響系統的最高處，韋伯的聲音在整個房間裡迴響，「三期數據好，30美元的價格只是山腳。」
克里斯多福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韋伯最堅定的表情上，說道：「這是阿卡迪亞基金的首席醫藥分析師！阿卡迪亞是一家十五億美元規模的生物科技專業基金，主要投資於製藥行業。該公司的首席分析師在CNBC上公開表示輝瑞的股價已經到了山腳之下！」
「我說過，林頓這次又錯了！」
克里斯多福把遙控器放到桌子上，然後走到彭博終端前，調出了輝瑞公司從12月5日到今天為止的日K線圖，K線圖上，四根陽線依次排列，股價從26美元一路攀升到30美元以上，成交量逐日增加，典型的放量突破形態！
「分析師會議、三家投行上調目標價、CNBC唱多專題、今天突破30整數關口，這些都是公開的信息，做空的人，並不是沒有機會平倉，在28建倉的時候輝瑞還在28，上周五收盤價為28.62，今天盤中最高達到了30.80，如果他上周止損的話，浮虧應該不會超過兩三個點，現在又怎麼樣呢？將近百分之十的浮虧」
他想了想又說：「我來說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交易紀律的第一條是什麼？」
俱樂部里有幾個人小聲地說：「止損。」
止損克里斯多福說：「我不打算踩林頓，我只是想說明一個基本的事實，在所有的公開信息中，並沒有一條支持做空輝瑞的信息，只有Torcetrapib、技術面的放量突破、情緒面的媒體和散戶的合力推高，做空輝瑞，並沒有信息優勢、技術優勢、情緒優勢。不止我一個人這樣看，這是市場所作出的判斷，用30美元的價格來表達同樣的意思。林頓可以聽到市場在說些什麼，但是他又偏偏要和市場作對！」
沒有人反駁，索菲亞、菲利克斯兩人的帳目出現了虧損，所以沒有發表意見。
瓊斯坐在彭博終端旁邊，手指搭在鍵盤上，輝瑞的實時報價在30.75和30.80之間不斷波動，每次波動都會使他的浮虧數字增加一些，他做空了2萬股，平均價格為28美元。輝瑞從28漲到了30.80，每股浮虧了2.80美元，帳面虧損大約5.6萬美元，他投入的資金為15
萬美元，浮虧的比例大於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他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證明自己不需要父親的錢也可以在市場中賺錢，目前這15萬里中有一部分被輝瑞的空單給市場用連續四根陽線壓過去了。
輝瑞的價格是30.83，他的虧損又增加了幾百塊錢。他拿起手機想要給林頓打電話，手指按在通訊錄中「林頓」這個名字上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又把手機放了下來，他想到了清晰頻道，林頓從27.85漲到37.40，浮虧了34%，等了整整三周，最後賺了八十三萬，那次瓊斯沒有跟單，事後他跟自己說，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的話，他一定會去追的，現在他跟自己說：「為什麼這次你又在發抖？為什麼在浮虧的時候你總是會手發抖呢！」
隨後他把數字發到俱樂部群組裡：「31了，實際上只有30.83，但是焦慮的人眼中，3
0.83就是31。」
克里斯多福：「他不止損嗎？上一次是等收購催化劑的時候，這一次又是等什麼呢？
輝瑞自己宣布自己的主要藥物失敗了嗎？你是指輝瑞自己發布新聞說Torcetrapib三期試驗結果不理想嗎？輝瑞花費了八億美元研發出來的藥物。就算真的不好，你認為輝瑞會提前把消息泄露出去嗎？輝瑞公司的CE0表示三期數據會在本月公布，但是他說的是「值得期待」，並沒有說數據不好！」
瓊斯沒有作答，他把彭博終端上輝瑞的分時圖縮小，切換到周線圖上，輝瑞從2003年23美元的底部開始緩慢爬升，2004—2005年在25—28美元之間盤整了兩年，2006年8月突破28美元，12月再次突破，目前的30美元創下了七年新高，在技術分析中，這就是所謂的「多年盤整之後的放量突破」，是最經典、最教科書級別的看漲形態，在一本技術分析教材里，輝瑞這張周線圖就是「買入」一章的配圖。
他的手指停在了回車鍵上，但是很快又把鍵盤推到了桌面上，此時他的腦海里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問題。
「假如整個市場都錯了怎麼辦？」
溫莎中學圖書館裡，林頓面前是輝瑞公司2005年的年報。
他翻到了附錄G，研發管線明細，上面列出了輝瑞所有的在研藥物：藥物代號、適應症、臨床試驗階段、預計申報時間，林頓的目光停留在Torcetrapib這一行上，三期臨床，入組一萬五千名病人，主要終點：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複合終點，即心源性死亡、非致死性心肌梗死、非致死性卒中、不穩定心絞痛住院。次要終點為全因死亡率、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的變化、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的變化、血壓的變化。
血壓的變化被列為次要終點，並且排在第四位。在臨床試驗報告的慣例里，次要終點的順序代表了研究團隊對於各個指標重視的程度，血壓排在第四位，說明它不是輝瑞最重視的一個指標，最重要的還是主要終點，心血管事件，其次是次要終點的第一位和第二位，全因死亡以及膽固醇水平的變化，血壓被排在膽固醇之後。
但是有一個很微妙的問題，Torcetrapib使血壓升高的效果如果是真實的並且是機制性的，那麼血壓升高就是心血管事件最重大的獨立危險因素之一，那麼血壓數據變差就會直接傳遞到主要終點結果上，也就是說血壓是主要終點的先兆。三期血壓數據比二期更差的話，主要終點失敗的概率就會大大增加。
林頓翻到了年報的下一頁，輝瑞對於Torcetrapib的研發投入，在會計上如何體現，2005年輝瑞公司在Torcetrapib研發上的支出已經超過了三億美元，累計投入八億美元，這八億美元的研發費用已經資本化或者費用化了，不會因為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而改變利潤表。但是八億美元不是可以輕易放棄的數字，在公司投入了八億美元之後，在組織結構中就會產生巨大的慣性，從CE0到研發總裁再到項目經理，每個人的職業聲譽都與該藥物的成功緊密相連，在這樣的慣性之下，內部質疑的聲音很難被聽見。
林頓又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了一行筆記：「八億美元投入=組織結構內部形成承諾升級效應，內部少數派的聲音被系統性地屏蔽。經過信息過濾之後，CEO在分析師會議上說出了最有效的商品」。其實他並沒有撒謊，他真的不知道數據有問題，他可能是最後知道的人！」
然後在這一行下面加上自己的看法：「當信息不對稱存在於公司內部和外部的時候，做空的機會就出現了，公司內部有人知道數據不好但是不敢說，外部沒有人知道數據可能會不好。兩個信息斷層疊加在一起，就產生了超額收益！」
索菲亞推開玻璃門進來的時候，林頓正在用鋼筆在一張A4紙上畫一個時間軸。
「你正在畫作戰計劃？」
索菲亞：「輝瑞盤中的最高價是30.83元，你現在的虧損大概有多少？」
林頓：「大約是11%！」
索菲亞：「你設置的止損點是多少」
林頓：「沒有止損線，只有邏輯止損。三期數據好的話，我就平倉認賠。三期數據不好時，股價漲得越高，我加倉的位置就越好。30元的輝瑞比28元的輝瑞更容易做空，31元的比30元的更好。邏輯沒有改變，方向也沒有改變！」
索菲亞：「邏輯是什麼意思？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標準」
林頓：「邏輯是只有不到200人的二期數據，不能支撐起全球最大的製藥公司兩百億美元市值的增長。二期臨床血壓升高的信號在162名受試者中沒有達到「不顯著」的程度，但是它存在。存在就是存在，不明顯並不等於沒有，只因為樣本量不夠大。樣本量由162增加到15000時，統計功效由不足40%提高到了接近99%。如果這個信號是真的的話，那麼它大概率會被放大，而不會消失。三期數據將會證明或者推翻二期數據，但是市場已經為「三期數據一定會驗證二期數據」的假設付出了代價」
他把年報放到一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到Facebook，在狀態欄上輸入了一句話：「邏輯不變。」
然後點擊發送。
該看懂的人會看懂，不需要解釋，他曾經學到的另一條規矩：真正的交易信號不需要推銷。如果一張圖表需要你解釋才能被理解，說明它還不夠清晰。如果一筆交易需要你反覆說明才能被認可，說明你的持倉還沒有被市場證明。交易員的終極說服力並非來自語言，而是來自結算單。
索菲亞靜默了幾秒鐘之後說：「瓊斯在活動室里一直盯著屏幕，克里斯多福在跟大家說你錯了。輝瑞突破30美元的時候，克里斯多福把CNBC那期專題投到大屏幕上，並且指著裡面的分析師說「專業意見」。瓊斯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想他是和你做了一樣的交易，在28日做空頭，我覺得他現在很煎熬，他的浮虧比你大得多，他的本金也小得多。」
林頓笑道：「瓊斯是個聰明的人，聰明人的難題並不是不會判斷，屬於判斷之後承受不了壓力。判斷和抗壓是兩種不同的能力，判斷要用到智商。抗壓要花時間，而且還有幾次虧損。他沒有經歷過幾次大的虧損，所以他還處於學習階段。如果他堅持不住的話，就會止損。如果他止損之後輝瑞真的下跌了，那麼他就上了一堂比溫莎任何一堂課都要昂貴的課。如果不止損的話，他就會學到另外一堂更昂貴的課，兩堂課都很值，不同的是第一堂課是虧時間，第二堂課是虧錢，虧錢的課記得更清楚」
他想了想又說：「一個優秀的交易員並不一定總是做出正確的判斷。而是扛著判斷錯誤的壓力活下去，在判斷正確的時候讓利潤奔跑起來。瓊斯現在正在學習第一課。第一節課是最難的。市場每天都會用價格的變化來告訴你，你錯了。你犯了一個錯誤，而且是整個星期都犯了錯誤。一個星期的每個小時都在告訴你：你錯了，你錯了，你錯了。大多數人會在第三個「你錯了」之後平倉。扛到第五個「你錯了」的人，或者是智商很低聽不懂市場的意思，或者是對自己的判斷有很強的信心。瓊斯並不是因為智商低才這樣做的，在第五個「你錯了」出現的時候，他想找出一個可以拉住自己的理由。他現在坐在活動室里，面前是彭博屏幕，不斷地查看輝瑞公司的分時圖以及期權數據，因為他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所以他在等待有人告訴他「邏輯沒有改變」。其實，他所需要的那東西已經在他的屏幕上出現了，就在我的Facebook主頁上！」
索菲亞輕笑道：「林頓，你真是個很有趣的傢伙，看看聰明的瓊斯能不能承受得住壓力吧！」
紐約皇后區法拉盛的一棟六層的合作公寓樓。
陳嘉敏從法拉盛7號地鐵站出來，走了十分鐘就到了家，今天給林曼上了會計課之後又順便去了趟法拉盛圖書館，借了兩本有關公司稅務規劃的參考書，林曼的學習速度比預期的快了很多，她需要提前備課才能跟上學生的進度，她打開門的時候，聞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醬油、八角的味道，她的丈夫周明輝正在做飯，他每周一休息，周一晚上做的飯一般都由他來做。
「回來了？」周明輝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嗯，今天要做什麼呢？」
「紅燒排骨，你喜歡吃的！」周明輝圍了一條褪色的藍色圍裙，圍裙上面印著輝瑞的logo和立普妥的產品名稱，這是五年前輝瑞年終銷售會議上的紀念品。
「今天上課的情況怎麼樣？林曼還是那麼努力嗎」
陳嘉敏：「她比之前要快多了！之前我教她資產負債表，她還在用T型帳戶畫線，今天她問我遞延所得稅資產和遞延所得稅負債在合併報表中怎麼抵消。她並不背規則，而是去理解底層的邏輯。數學底子很好，二十年沒有接觸過數字的人，學了幾天就能拆解遞延所得稅資產，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聰明。我比她多學了幾十年而已！」
「對了，今天上課的時候提到一個製藥公司，林曼的兒子在做空它，好像是輝瑞，就是你們公司的。」
周明輝拿著鍋鏟的手頓了頓，然後說：「輝瑞？」
「嗯」
「他做空輝瑞股票嗎？價格是多少」
「好像是說三十塊錢吧，林曼沒有說太多，只說她兒子覺得這個藥市場的預期太高了。」陳嘉敏走到餐桌邊把包放好，沒有注意到周明輝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什麼藥？Torcetrapib？」
「嗯，Torcetrapib，林曼說她兒子看了很多資料，臨床數據好像有問題！」
周明輝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怎麼了？」
周明輝沉默了一會兒，說道：「Torcetrapib，這就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未來。他們稱之為神藥，我也聽說過，上周的分析師會議上，CE0金德勒親自站台，表示峰值銷售額不低於立普妥，一百三十億美元，摩根史坦利把輝瑞的目標價上調到35。這不屬於華爾街吹出來的泡沫，這屬於我們的公司自己生產的藥，我們內部的銷售培訓材料上個月就已經更新了，Torcetrapib的推廣計劃排在明年第一季度的第一優先級，區域總監說，Torcetrapib將會是立普妥之後我們未來十年提成的最大來源。」
「她的兒子做空輝瑞？他有多大呢」
「十五六歲吧！」
「十五六歲的孩子，你知道他幹什麼嗎？看了幾份臨床數據就認為自己比整個華爾街更了解的情況？輝瑞在Torcetrapib上的花費是八億美金，八億美金的研發費用，幾百名博士，十幾年的臨床試驗，他看了幾份資料就可以判斷出這藥有問題嗎？」
「我跟你說，這不叫逆向思維，而是幼稚。他應該是在網上看到了一些陰謀論的文章，覺得自己的智商比別人高一些。股市中這樣的想法叫做什麼？過度自信是散戶虧損的第一大原因，過度自信就是散戶虧損的第一大原因！」
周明越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在餐桌邊走了兩圈，又說道：「輝瑞的分析師會議我看了全程直播，麥金內爾不是隨便說大話的人，他在輝瑞做了將近二十年，從基層做到CEO，他知道這個藥對於輝瑞意味著什麼。研發總裁拉馬蒂納在會上表示安全性數據是「乾淨」的。你知道他說的是「乾淨」嗎？這個詞在醫藥行業中的分量不是隨便可以使用的，如果安全性有問題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在公眾面前使用這樣的說法的，這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我相信我們公司的CE0，我相信我們公司的研發總裁，我相信輝瑞公司的分析師團隊，我們的心血管產品線上有幾十個醫學博士來做藥物的安全性評價，這些人是醫學上的專家，難道還不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嗎？你學生的孩子做空輝瑞，他一定會虧本的！」
陳嘉敏沉默了。
周明輝的銷售範圍包括皇后區十幾家醫院以及上百個社區診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穿起輝瑞公司的白襯衫走進醫生辦公室，向醫生們介紹立普妥的臨床數據，告訴醫生們輝瑞公司的藥為什麼比默沙東的好，比阿斯利康的好，他在這家公司工作了15年，他每一張工資單上都印有輝瑞公司的藍色logo。
他最大的401（k）投資就是輝瑞員工持股計劃，他的房貸、孩子學費、這張桌子、廚房裡燉排骨的鍋，所有這些都和輝瑞有關，十五年職業生涯和一家公司命運捆綁在一起，捆綁得如此緊密，以至於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客觀判斷，哪一部分是忠誠，如果輝瑞的藥有問題，那麼他這十五年每天都在向醫生推銷一堆有問題的化學分子，這個結論是不能接受的，並非邏輯上不可能，因為情感上不能接受。
「你的情況怎麼樣？」陳嘉敏問她的丈夫：「你有沒有買輝瑞的股票？」
周明輝停了下來，然後說：「沒有！我們不是已經約好了嗎？50萬是用來買房子的錢，法拉盛這套合作公寓太小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裡面，你父母來的時候都沒有地方住，我們說好的明年春天換三居室的。首付50萬，這是孩子上大學的起點，不能動！」
陳嘉敏問道：「其他人買不買？」
「部門的同事們也都買了。王偉上周告訴我，他把女兒的教育基金帳戶全部轉到了輝瑞股票上，平均價格是27。老趙更早一些，26歲就進入了，目前浮盈有十幾個百分點，昨天開完會之後，區域總監在休息的時候跟大家聊股票，他說Torcetrapib的數據如果能按期公布，並且數據不錯的話，股價到35應該不是問題。於是大家都笑了！」
「羨慕不羨慕？」
「並不羨慕！」周明輝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我給他們講了15年來的臨床數據。
立普妥四年、五年生存率曲線、NNT值、不良反應發生率等等，這些數據我比產品經理還要熟悉。他們相信我.....目前公司研發的藥物，我比他們多知道一些情況，內部培訓資料、區域總監會議記錄、銷售團隊內部郵件等等信息堆積在我的面前，告訴我這款藥能夠成功。我有信息上的優勢，明白嗎？我比外面的散戶有更多的信息。但是不能動，因為50
萬是用來買房子的！」
「不買的話，別人就會去買了。別人賺錢了，你一年的工資是七萬，而別人幾個月就可以通過股票賺到你一年的工資，你還得穿著這雙磨腳的皮鞋去醫院跑業務，在雅虎論壇上看到有人發出了30了誰還沒有上車」這樣的帖子！」
「如果我是對的，如果這藥真的像CE0所說的那樣好，那麼明年的房價又上漲，今年法拉盛三居室均價為五十萬首付，明年的價格可能會達到五十五萬，你把錢存在銀行里的利息是百分之四，房價上漲百分之十，輝瑞股票上漲超過百分之三十，存銀行就相當於每年虧損百分之六，而且存成定期的話，我知道這個帳，我知道，但是那是買房的錢！」
說著他又拿起鍋鏟，又放下了，面對妻子，眼神里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Torcetrapib不會失敗，我在輝瑞工作了15年，我知道輝瑞公司是怎麼做藥的，他們從不會在數據公布之前就說出如此肯定的話，麥金內爾說話是有分寸的，如果數據內部有問題，他不會在分析師會議上說「最有效的藥物」，他會說「我們期待結果」，這是輝瑞高管的話術。我聽了他們十幾年的措辭，可以分辨出哪些話是有保留的，哪些話是真有信心的。現在的他是後者。因此，你那個學生的孩子就會虧本！」
陳嘉敏不作辯解！
「吃飯！」
周明輝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到碗裡，然後又輕聲問道：「如果那個孩子是對的的話呢？」
陳嘉敏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假如林頓是對的的話，那麼輝瑞的Torcetrapib就是建立在脆弱的數據之上的一個夢想。而這個夢幻的坍塌不僅僅會波及到股價，還會波及到輝瑞整個心血管產品線、波及到區域銷售團隊的提成結構、波及到周明輝未來十年的職業生涯，他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高級銷售代表。他的收入、401（k）、職業規劃都押在心血管產品線上，立普妥是心血管產品線的支柱，Torcetrapib是支柱的接班人，如果接班人倒在終點線之前，支柱本身也會搖晃！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把飯碗端到他面前，夫妻倆面對面坐下，安靜地吃飯。
「50萬沒有動，也不會動。」周明輝忽然開口。
「嗯」
兩人繼續吃飯，晚餐後周明輝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碗，放回架子上，走回臥室的路上他經過客廳，看了一眼電視柜上的存摺。存摺封面是藍色的，和他襯衫上的輝瑞logo差不多顏色。存摺里是五十萬美元的定期存款單，利率百分之四，到期日是明年三月，剛好是計劃中換房的時間，他停下來，把手放在存摺上，手指在封面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五十萬沒有動，但「沒有動」本身，正在變成一種越來越重的重量，如果跟同事們買的話，說不定能全款一套房子，不用還房貸了，紐約的房價還在漲啊！
曼哈頓中城，阿卡迪亞生物科技基金辦公室。
晚上九點半，莫里森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他面前擺著三份文件。
而這一切建立第一份是艾倫·韋伯今天提交的輝瑞倉位減持計劃，艾倫的措辭非常謹慎，「建議在三期數據公布之前把輝瑞的持倉減掉。不管數據的結果怎樣，目前的股價已經充分地反映出了樂觀的預期，從風險管理和收益的角度看，持有的風險收益比已經不均衡了！
莫里森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同意，第一批從12月12日開始執行，保持安靜。」
第二份文件是丹尼爾·羅森送來的輝瑞行業的分析報告草稿，題目為《心血管醫學的範式革命：CETP抑制劑市場前景分析》。該報告將於12月14日以羅森資本的名義對外公布，莫里森很快瀏覽了一下，報告的主要觀點與艾倫在CNBC上所說的完全一樣，三期數據應該不錯，Torcetrapib的市場前景很廣闊，輝瑞的估值被低估了。文章所引用的信源有輝瑞二期臨床數據、分析師會議摘要以及第三方市場研究機構的心血管藥物市場預測，每一個信源都十分正式、權威、可信。但是沒有一條記錄血壓升高的情況，也沒有一段話提到樣本量由162增加到15000之後會產生的安全性的放大信號，整份報告就像一件做工精緻的燕尾服，合身、體面、剪裁得當，只是穿在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身上。
莫里森合上報告，微微一笑，丹尼爾·羅森是個聰明的人。
他在寫這份報告的時候應該知道自己的行為，而清晰頻道的教訓才過去一個月，上一次他做空清晰頻道的時候，用十七頁幻燈片來證明廣播已經垂死，結果被KKR和黑石的併購競標壓垮了。這次他不做空了。他開始用唱多研報的方式來幫助別人出貨，方向不一樣，但是底層邏輯是一樣的，他在給大資金提供敘事掩護，上一次被市場教訓過，這一次他學會了站在製造敘事的人那一邊，莫里森想道，下次應該請他喝一杯二十五年的麥卡倫。
第三份文件是拉吉·卡普爾今天下午發來的Torcetrapib三期數據內部時間表，傳真件上沒有輝瑞的抬頭、沒有簽名，只有幾行字，用無襯線字體列印在白紙上，看起來就是一份任何人都能偽造的備忘錄。但是莫里森知道這是真的。拉吉只用傳真機發送文件，並且沒有郵件存檔、伺服器記錄、收件人抄送等功能，他親自打出每一行字，然後站在傳真機前等待紙張從對面傳過來，傳過來之後馬上把原件拿走，這些傳真件就是他在輝瑞法務部眼皮底下活了十年的原因。
時間表上顯示三期數據鎖庫的預計日期為12月20日，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也會隨之公布。
今天是12月11日，還有很多時間呢！
莫里森在時間表上用紅色的筆把12月15日給圈了起來，並且在旁邊寫上了兩條注釋。
第一行：12月12日至13日開始第一批減持，目標價為31—31.50，第二行：12月14日丹尼爾研報發布，目標價為32—33，12月15日數據鎖庫，最後一批全部出清，他把筆放下了，把三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碎紙機里！
Torcetrapib是成功還是失敗，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倉位會在數據公布之前全部出清，但是不確定，可能是公布之後出清，過去六個月他在輝瑞上賺到的浮盈超過三成，在扣除所有交易成本和稅費之後，這筆錢可以使得阿卡迪亞基金今年的業績排進全美生物科技基金前十，排名前十就意味著明年的資金會更多，管理費收入也會翻倍！
在什麼之上？
敘事上。
這時候丹尼爾·羅森發來消息：「我之前跟你提到過的，那個溫莎中學叫林頓的小孩在做空輝瑞公司，肯定是看到了什麼或者說真相！」
上次林頓在清晰頻道上，大賺了一筆錢，看他Facebook的動態說出金13.2萬美元，還有溫莎學生評論說林頓賺了82萬美元，這林頓是有點東西的，這次林頓做空輝瑞，他感覺林頓可能知道什麼！
莫里森：「哦，有點意思。」
那小孩賭的是真相，而他莫里森賭的是敘事！
下周見分曉！
12月9日，周六，CNBC早間的專題節目《華爾街本周展望》。
主持人瑪麗亞·巴蒂羅姆坐在演播室的弧形主播台後面，身後的巨幅屏幕上是一張輝瑞藍色logo的特寫，鏡頭推近，她對著攝像機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本周製藥板塊最受關注的個股，輝瑞！」
「周二分析師會議之後，輝瑞股價從26美元一路上漲，周四突破28美元，周五收盤在28.62，目前市場討論的核心只有一個名字：Torcetrapib！」
「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阿卡迪亞生物科技基金的首席醫藥分析師艾倫·韋伯，他從專業角度為大家解讀這個藥，為什麼能讓輝瑞的股價創七年新高！」
「艾倫，歡迎來到節目。」
鏡頭切到艾倫·韋伯，他坐在一間獨立演播室里，背景是一面擺滿了醫學書籍的書架和一張裱在鏡框裡的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學位證書。
四十三歲的他，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沒打領帶，這是由電視台造型師給他挑的搭配，造型師說「打領帶太像銀行家，不打領帶才像科學家」。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過水，一疊列印好的輝瑞研報摘要。
「謝謝瑪麗亞，很高興來參加這個節目...
........」艾倫說了一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訓練出來的不急不緩的節奏，但在說到「Torcetrapib」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語調像是提到一個自己研究了很久，終於被世界看到的東西。
電視前的觀眾們內心對他非常有信任感。
「這就是權威啊！」
「這藥肯定是真牛逼！」
「之前被磚家騙怕了，但這人絕對沒說謊。」
「一看就是嚴謹的科學家。」
這時候瑪麗亞問道：「先給觀眾解釋一下這個藥是做什麼的，Torcetrapib，這個詞不太好念。它的作用機制是什麼？為什麼華爾街稱它為神藥」？
」
「好問題。」艾倫進入了分析師的講演模式，說道：「Torcetrapib是一種CETP抑制劑，CETP，全稱是膽固醇酯轉移蛋白，我先解釋一下膽固醇代謝的問題，觀眾們可能聽過好膽固醇和壞膽固醇的區別。」
「壞膽固醇，低密度脂蛋白，LDL—C，它會把膽固醇沉積在血管壁上，形成動脈粥樣硬化斑塊，最終導致心梗和中風。」
「好膽固醇，高密度脂蛋白，HDL—C，它的作用正好相反，它把血管壁上的膽固醇運回肝臟代謝掉，相當於血管的清道夫。」
「他汀類藥物，比如輝瑞的立普妥，主要作用是降低壞膽固醇，這個方向已經被驗證了幾十年，立普妥是全球最成功的處方藥，年銷售額超過一百三十億美元。」
「但Torcetrapib走的是另一條路，它沒有降壞膽固醇，它只是提升好膽固醇，它把CETP這個蛋白抑制掉之後，好膽固醇就不能被轉化成壞膽固醇了，結果就是好膽固醇水平大幅上升，壞膽固醇水平也下降，雙向調節，這在心血管藥物歷史上是第一次！」
「這就是為什麼說Torcetrapib可能改變心血管醫學的範式，它在立普妥的基礎上往前走了一大步。」
瑪麗亞：「所以Torcetrapib和立普妥是什麼關係？替代還是互補？」
「互補。」艾倫回答道：「Torcetrapib的臨床方案是和阿托伐他汀聯用，阿托伐他汀就是立普妥的通用名，立普妥降低壞膽固醇，Torcetrapib提升好膽固醇，兩者聯用，理論上可以把心血管事件風險降到比單用立普妥更低的水平。」
「所以輝瑞對Torcetrapib的定位並非下一個立普妥」，而是立普妥加Torcetrapib」，這兩個藥合在一起的市場規模，很可能超過立普妥單藥時期的峰值。」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從投資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輝瑞不需要在立普妥2011年專利到期之後砍掉心血管產品線，他們可以在專利到期之前把病人從立普妥切換到立普妥加Torcetrapib的聯用方案上，這種聯用方案里的兩個藥都是輝瑞自己的產品，利潤不會被仿製藥分走，這對輝瑞的營收預期是一次結構性的重塑。」
瑪麗亞語氣加重的說道：「這個說法很關鍵，結構性的重塑意味著輝瑞的估值並非一個小幅調整，而是一個質的躍升，阿卡迪亞基金對輝瑞的目標價是多少？你們有沒有做具體的估值模型？」
艾倫沒有給出阿卡迪亞基金內部真實的目標價，他說的是他們希望市場相信的價格，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著喝水的動作調整了一下節奏，然後放下杯子，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出了那組數字：「如果三期數據好，Torcetrapib的峰值年銷售額可以達到一百一十億美元以上，加上立普妥的一百三十億，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年營收將超過兩百四十億美元，這個數字在目前的股價里還沒有被充分反映，現在的28、29美元，反映的僅僅是立普妥未來五年的現金流，加上Torcetrapib大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成功概率，如果三期數據把這個概率提升到接近百分之百，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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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追問：「山腳下，你的意思是，30美元不是頂？」
「30美元絕對不是頂。」艾倫回答得很篤定，表情真誠而專注的說道：「如果一個藥能改變心血管醫學的臨床路徑，它的價值不是一個季度的EPS能衡量的，市場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邏輯，但等三期數據公布之後，重估會非常快。」
節目播出時，屏幕下方打出了一條藍色字幕：「阿卡迪亞基金首席醫藥分析師艾倫韋伯：輝瑞股價可能只是站在山腳下，Torcetrapib峰值銷售或超110億美元。」
12月11日，周一。
輝瑞股價開盤即跳漲至29.8美元，開盤鐘響不到二十分鐘，買盤就把股價推過了30美元整數關口，做市商的交易屏幕上，輝瑞的買賣盤口密密麻麻地排著紅色和綠色的數字，30美元這個位置觸發了一批預設的算法交易單，突破整數關口的自動追漲指令在幾毫秒之內湧入市場，把股價從30.02推到了30.18，交易大廳里有人鼓起掌來。
CNBC的實時畫面切到紐交所交易大廳，一個穿著藍色交易夾克的做市商對著鏡頭豎起大拇指，背景里輝瑞的股價在屏幕上跳動：30.22、30.25、30.30！
主持人畫外音：「輝瑞突破30美元！這是2000年10月以來的最高價！」
「Torcetrapib的神藥敘事主導了市場情緒！」
在股價突破30美元的那一刻，雅虎財經的輝瑞討論區迎來了一波發帖高峰！
伺服器響應速度都變慢了，頁面刷新一次要等好幾秒！
首頁全是慶祝帖，標題大同小異，有人曬買入均價，有的人喊目標價，還有的人貼交易截圖.....非常熱鬧。
一條熱門帖子：【30了！誰還沒上車？？】
底下最高贊回覆：「27上的車，現在浮盈三個點，看漲到36美元！」
有人評論：「三個點可以撤了！
「撤？神藥的期權價值是三個點能算完的？」
另一條帖子的標題是《周六CNBC那個分析師說30隻是山腳下》，發帖人把艾倫·韋伯接受CNBC採訪的截圖發了出來，並且配文：「專業醫藥分析師說的，不是我說的，山腳下，山腳！聽明白了嗎？30美元，這是最低價！」
還有一條帖子的標題是《輝瑞員工內部認購計劃更新》，發帖人是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一名員工，他說公司在本季度內部員工股票購買計劃的認購率創下了歷史最高紀錄。
「實驗室里的人比華爾街的人更明白這藥的數據有多好，我們不做研報，我們做實驗！」
「現在我們用自己掙的錢來投票！」
帖子最後又加上一句：「今年我已經達到了ESPP的最高購買限額，這是我自己十二年來第一次用完全部額度。」
此時溫莎中學金融俱樂部活動室里，輝瑞股價在30.80美元附近上下波動。
活動室里有三台彭博終端是開著的。
最左邊的是輝瑞的實時行情。
中間的是一台正在運行Torcetrapib相關新聞聚合的網頁。
右邊克里斯多福·惠特尼用CNBC重播片段來播放周六艾倫·韋伯的採訪錄像，把畫面投到終端旁邊牆壁上的屏幕上，並把音量調到活動室音響系統的最高處，韋伯的聲音在整個房間裡迴響，「三期數據好，30美元的價格只是山腳。」
克里斯多福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韋伯最堅定的表情上，說道：「這是阿卡迪亞基金的首席醫藥分析師！阿卡迪亞是一家十五億美元規模的生物科技專業基金，主要投資於製藥行業。該公司的首席分析師在CNBC上公開表示輝瑞的股價已經到了山腳之下！」
「我說過，林頓這次又錯了！」
克里斯多福把遙控器放到桌子上，然後走到彭博終端前，調出了輝瑞公司從12月5日到今天為止的日K線圖，K線圖上，四根陽線依次排列，股價從26美元一路攀升到30美元以上，成交量逐日增加，典型的放量突破形態！
「分析師會議、三家投行上調目標價、CNBC唱多專題、今天突破30整數關口，這些都是公開的信息，做空的人，並不是沒有機會平倉，在28建倉的時候輝瑞還在28，上周五收盤價為28.62，今天盤中最高達到了30.80，如果他上周止損的話，浮虧應該不會超過兩三個點，現在又怎麼樣呢？將近百分之十的浮虧」
他想了想又說：「我來說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交易紀律的第一條是什麼？」
俱樂部里有幾個人小聲地說：「止損。」
止損克里斯多福說：「我不打算踩林頓，我只是想說明一個基本的事實，在所有的公開信息中，並沒有一條支持做空輝瑞的信息，只有Torcetrapib、技術面的放量突破、情緒面的媒體和散戶的合力推高，做空輝瑞，並沒有信息優勢、技術優勢、情緒優勢。不止我一個人這樣看，這是市場所作出的判斷，用30美元的價格來表達同樣的意思。林頓可以聽到市場在說些什麼，但是他又偏偏要和市場作對！」
沒有人反駁，索菲亞、菲利克斯兩人的帳目出現了虧損，所以沒有發表意見。
瓊斯坐在彭博終端旁邊，手指搭在鍵盤上，輝瑞的實時報價在30.75和30.80之間不斷波動，每次波動都會使他的浮虧數字增加一些，他做空了2萬股，平均價格為28美元。輝瑞從28漲到了30.80，每股浮虧了2.80美元，帳面虧損大約5.6萬美元，他投入的資金為15
萬美元，浮虧的比例大於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他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證明自己不需要父親的錢也可以在市場中賺錢，目前這15萬里中有一部分被輝瑞的空單給市場用連續四根陽線壓過去了。
輝瑞的價格是30.83，他的虧損又增加了幾百塊錢。他拿起手機想要給林頓打電話，手指按在通訊錄中「林頓」這個名字上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又把手機放了下來，他想到了清晰頻道，林頓從27.85漲到37.40，浮虧了34%，等了整整三周，最後賺了八十三萬，那次瓊斯沒有跟單，事後他跟自己說，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的話，他一定會去追的，現在他跟自己說：「為什麼這次你又在發抖？為什麼在浮虧的時候你總是會手發抖呢！」
隨後他把數字發到俱樂部群組裡：「31了，實際上只有30.83，但是焦慮的人眼中，3
0.83就是31。」
克里斯多福：「他不止損嗎？上一次是等收購催化劑的時候，這一次又是等什麼呢？
輝瑞自己宣布自己的主要藥物失敗了嗎？你是指輝瑞自己發布新聞說Torcetrapib三期試驗結果不理想嗎？輝瑞花費了八億美元研發出來的藥物。就算真的不好，你認為輝瑞會提前把消息泄露出去嗎？輝瑞公司的CE0表示三期數據會在本月公布，但是他說的是「值得期待」，並沒有說數據不好！」
瓊斯沒有作答，他把彭博終端上輝瑞的分時圖縮小，切換到周線圖上，輝瑞從2003年23美元的底部開始緩慢爬升，2004—2005年在25—28美元之間盤整了兩年，2006年8月突破28美元，12月再次突破，目前的30美元創下了七年新高，在技術分析中，這就是所謂的「多年盤整之後的放量突破」，是最經典、最教科書級別的看漲形態，在一本技術分析教材里，輝瑞這張周線圖就是「買入」一章的配圖。
他的手指停在了回車鍵上，但是很快又把鍵盤推到了桌面上，此時他的腦海里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問題。
「假如整個市場都錯了怎麼辦？」
溫莎中學圖書館裡，林頓面前是輝瑞公司2005年的年報。
他翻到了附錄G，研發管線明細，上面列出了輝瑞所有的在研藥物：藥物代號、適應症、臨床試驗階段、預計申報時間，林頓的目光停留在Torcetrapib這一行上，三期臨床，入組一萬五千名病人，主要終點：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複合終點，即心源性死亡、非致死性心肌梗死、非致死性卒中、不穩定心絞痛住院。次要終點為全因死亡率、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的變化、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的變化、血壓的變化。
血壓的變化被列為次要終點，並且排在第四位。在臨床試驗報告的慣例里，次要終點的順序代表了研究團隊對於各個指標重視的程度，血壓排在第四位，說明它不是輝瑞最重視的一個指標，最重要的還是主要終點，心血管事件，其次是次要終點的第一位和第二位，全因死亡以及膽固醇水平的變化，血壓被排在膽固醇之後。
但是有一個很微妙的問題，Torcetrapib使血壓升高的效果如果是真實的並且是機制性的，那麼血壓升高就是心血管事件最重大的獨立危險因素之一，那麼血壓數據變差就會直接傳遞到主要終點結果上，也就是說血壓是主要終點的先兆。三期血壓數據比二期更差的話，主要終點失敗的概率就會大大增加。
林頓翻到了年報的下一頁，輝瑞對於Torcetrapib的研發投入，在會計上如何體現，2005年輝瑞公司在Torcetrapib研發上的支出已經超過了三億美元，累計投入八億美元，這八億美元的研發費用已經資本化或者費用化了，不會因為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而改變利潤表。但是八億美元不是可以輕易放棄的數字，在公司投入了八億美元之後，在組織結構中就會產生巨大的慣性，從CE0到研發總裁再到項目經理，每個人的職業聲譽都與該藥物的成功緊密相連，在這樣的慣性之下，內部質疑的聲音很難被聽見。
林頓又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了一行筆記：「八億美元投入=組織結構內部形成承諾升級效應，內部少數派的聲音被系統性地屏蔽。經過信息過濾之後，CEO在分析師會議上說出了最有效的商品」。其實他並沒有撒謊，他真的不知道數據有問題，他可能是最後知道的人！」
然後在這一行下面加上自己的看法：「當信息不對稱存在於公司內部和外部的時候，做空的機會就出現了，公司內部有人知道數據不好但是不敢說，外部沒有人知道數據可能會不好。兩個信息斷層疊加在一起，就產生了超額收益！」
索菲亞推開玻璃門進來的時候，林頓正在用鋼筆在一張A4紙上畫一個時間軸。
「你正在畫作戰計劃？」
索菲亞：「輝瑞盤中的最高價是30.83元，你現在的虧損大概有多少？」
林頓：「大約是11%！」
索菲亞：「你設置的止損點是多少」
林頓：「沒有止損線，只有邏輯止損。三期數據好的話，我就平倉認賠。三期數據不好時，股價漲得越高，我加倉的位置就越好。30元的輝瑞比28元的輝瑞更容易做空，31元的比30元的更好。邏輯沒有改變，方向也沒有改變！」
索菲亞：「邏輯是什麼意思？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標準」
林頓：「邏輯是只有不到200人的二期數據，不能支撐起全球最大的製藥公司兩百億美元市值的增長。二期臨床血壓升高的信號在162名受試者中沒有達到「不顯著」的程度，但是它存在。存在就是存在，不明顯並不等於沒有，只因為樣本量不夠大。樣本量由162增加到15000時，統計功效由不足40%提高到了接近99%。如果這個信號是真的的話，那麼它大概率會被放大，而不會消失。三期數據將會證明或者推翻二期數據，但是市場已經為「三期數據一定會驗證二期數據」的假設付出了代價」
他把年報放到一邊，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到Facebook，在狀態欄上輸入了一句話：「邏輯不變。」
然後點擊發送。
該看懂的人會看懂，不需要解釋，他曾經學到的另一條規矩：真正的交易信號不需要推銷。如果一張圖表需要你解釋才能被理解，說明它還不夠清晰。如果一筆交易需要你反覆說明才能被認可，說明你的持倉還沒有被市場證明。交易員的終極說服力並非來自語言，而是來自結算單。
索菲亞靜默了幾秒鐘之後說：「瓊斯在活動室里一直盯著屏幕，克里斯多福在跟大家說你錯了。輝瑞突破30美元的時候，克里斯多福把CNBC那期專題投到大屏幕上，並且指著裡面的分析師說「專業意見」。瓊斯一句話也沒有說，我想他是和你做了一樣的交易，在28日做空頭，我覺得他現在很煎熬，他的浮虧比你大得多，他的本金也小得多。」
林頓笑道：「瓊斯是個聰明的人，聰明人的難題並不是不會判斷，屬於判斷之後承受不了壓力。判斷和抗壓是兩種不同的能力，判斷要用到智商。抗壓要花時間，而且還有幾次虧損。他沒有經歷過幾次大的虧損，所以他還處於學習階段。如果他堅持不住的話，就會止損。如果他止損之後輝瑞真的下跌了，那麼他就上了一堂比溫莎任何一堂課都要昂貴的課。如果不止損的話，他就會學到另外一堂更昂貴的課，兩堂課都很值，不同的是第一堂課是虧時間，第二堂課是虧錢，虧錢的課記得更清楚」
他想了想又說：「一個優秀的交易員並不一定總是做出正確的判斷。而是扛著判斷錯誤的壓力活下去，在判斷正確的時候讓利潤奔跑起來。瓊斯現在正在學習第一課。第一節課是最難的。市場每天都會用價格的變化來告訴你，你錯了。你犯了一個錯誤，而且是整個星期都犯了錯誤。一個星期的每個小時都在告訴你：你錯了，你錯了，你錯了。大多數人會在第三個「你錯了」之後平倉。扛到第五個「你錯了」的人，或者是智商很低聽不懂市場的意思，或者是對自己的判斷有很強的信心。瓊斯並不是因為智商低才這樣做的，在第五個「你錯了」出現的時候，他想找出一個可以拉住自己的理由。他現在坐在活動室里，面前是彭博屏幕，不斷地查看輝瑞公司的分時圖以及期權數據，因為他還需要更多的信息，所以他在等待有人告訴他「邏輯沒有改變」。其實，他所需要的那東西已經在他的屏幕上出現了，就在我的Facebook主頁上！」
索菲亞輕笑道：「林頓，你真是個很有趣的傢伙，看看聰明的瓊斯能不能承受得住壓力吧！」
紐約皇后區法拉盛的一棟六層的合作公寓樓。
陳嘉敏從法拉盛7號地鐵站出來，走了十分鐘就到了家，今天給林曼上了會計課之後又順便去了趟法拉盛圖書館，借了兩本有關公司稅務規劃的參考書，林曼的學習速度比預期的快了很多，她需要提前備課才能跟上學生的進度，她打開門的時候，聞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醬油、八角的味道，她的丈夫周明輝正在做飯，他每周一休息，周一晚上做的飯一般都由他來做。
「回來了？」周明輝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嗯，今天要做什麼呢？」
「紅燒排骨，你喜歡吃的！」周明輝圍了一條褪色的藍色圍裙，圍裙上面印著輝瑞的logo和立普妥的產品名稱，這是五年前輝瑞年終銷售會議上的紀念品。
「今天上課的情況怎麼樣？林曼還是那麼努力嗎」
陳嘉敏：「她比之前要快多了！之前我教她資產負債表，她還在用T型帳戶畫線，今天她問我遞延所得稅資產和遞延所得稅負債在合併報表中怎麼抵消。她並不背規則，而是去理解底層的邏輯。數學底子很好，二十年沒有接觸過數字的人，學了幾天就能拆解遞延所得稅資產，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聰明。我比她多學了幾十年而已！」
「對了，今天上課的時候提到一個製藥公司，林曼的兒子在做空它，好像是輝瑞，就是你們公司的。」
周明輝拿著鍋鏟的手頓了頓，然後說：「輝瑞？」
「嗯」
「他做空輝瑞股票嗎？價格是多少」
「好像是說三十塊錢吧，林曼沒有說太多，只說她兒子覺得這個藥市場的預期太高了。」陳嘉敏走到餐桌邊把包放好，沒有注意到周明輝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什麼藥？Torcetrapib？」
「嗯，Torcetrapib，林曼說她兒子看了很多資料，臨床數據好像有問題！」
周明輝愣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怎麼了？」
周明輝沉默了一會兒，說道：「Torcetrapib，這就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未來。他們稱之為神藥，我也聽說過，上周的分析師會議上，CE0金德勒親自站台，表示峰值銷售額不低於立普妥，一百三十億美元，摩根史坦利把輝瑞的目標價上調到35。這不屬於華爾街吹出來的泡沫，這屬於我們的公司自己生產的藥，我們內部的銷售培訓材料上個月就已經更新了，Torcetrapib的推廣計劃排在明年第一季度的第一優先級，區域總監說，Torcetrapib將會是立普妥之後我們未來十年提成的最大來源。」
「她的兒子做空輝瑞？他有多大呢」
「十五六歲吧！」
「十五六歲的孩子，你知道他幹什麼嗎？看了幾份臨床數據就認為自己比整個華爾街更了解的情況？輝瑞在Torcetrapib上的花費是八億美金，八億美金的研發費用，幾百名博士，十幾年的臨床試驗，他看了幾份資料就可以判斷出這藥有問題嗎？」
「我跟你說，這不叫逆向思維，而是幼稚。他應該是在網上看到了一些陰謀論的文章，覺得自己的智商比別人高一些。股市中這樣的想法叫做什麼？過度自信是散戶虧損的第一大原因，過度自信就是散戶虧損的第一大原因！」
周明越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在餐桌邊走了兩圈，又說道：「輝瑞的分析師會議我看了全程直播，麥金內爾不是隨便說大話的人，他在輝瑞做了將近二十年，從基層做到CEO，他知道這個藥對於輝瑞意味著什麼。研發總裁拉馬蒂納在會上表示安全性數據是「乾淨」的。你知道他說的是「乾淨」嗎？這個詞在醫藥行業中的分量不是隨便可以使用的，如果安全性有問題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在公眾面前使用這樣的說法的，這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我相信我們公司的CE0，我相信我們公司的研發總裁，我相信輝瑞公司的分析師團隊，我們的心血管產品線上有幾十個醫學博士來做藥物的安全性評價，這些人是醫學上的專家，難道還不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嗎？你學生的孩子做空輝瑞，他一定會虧本的！」
陳嘉敏沉默了。
周明輝的銷售範圍包括皇后區十幾家醫院以及上百個社區診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穿起輝瑞公司的白襯衫走進醫生辦公室，向醫生們介紹立普妥的臨床數據，告訴醫生們輝瑞公司的藥為什麼比默沙東的好，比阿斯利康的好，他在這家公司工作了15年，他每一張工資單上都印有輝瑞公司的藍色logo。
他最大的401（k）投資就是輝瑞員工持股計劃，他的房貸、孩子學費、這張桌子、廚房裡燉排骨的鍋，所有這些都和輝瑞有關，十五年職業生涯和一家公司命運捆綁在一起，捆綁得如此緊密，以至於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客觀判斷，哪一部分是忠誠，如果輝瑞的藥有問題，那麼他這十五年每天都在向醫生推銷一堆有問題的化學分子，這個結論是不能接受的，並非邏輯上不可能，因為情感上不能接受。
「你的情況怎麼樣？」陳嘉敏問她的丈夫：「你有沒有買輝瑞的股票？」
周明輝停了下來，然後說：「沒有！我們不是已經約好了嗎？50萬是用來買房子的錢，法拉盛這套合作公寓太小了，兩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裡面，你父母來的時候都沒有地方住，我們說好的明年春天換三居室的。首付50萬，這是孩子上大學的起點，不能動！」
陳嘉敏問道：「其他人買不買？」
「部門的同事們也都買了。王偉上周告訴我，他把女兒的教育基金帳戶全部轉到了輝瑞股票上，平均價格是27。老趙更早一些，26歲就進入了，目前浮盈有十幾個百分點，昨天開完會之後，區域總監在休息的時候跟大家聊股票，他說Torcetrapib的數據如果能按期公布，並且數據不錯的話，股價到35應該不是問題。於是大家都笑了！」
「羨慕不羨慕？」
「並不羨慕！」周明輝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我給他們講了15年來的臨床數據。
立普妥四年、五年生存率曲線、NNT值、不良反應發生率等等，這些數據我比產品經理還要熟悉。他們相信我.....目前公司研發的藥物，我比他們多知道一些情況，內部培訓資料、區域總監會議記錄、銷售團隊內部郵件等等信息堆積在我的面前，告訴我這款藥能夠成功。我有信息上的優勢，明白嗎？我比外面的散戶有更多的信息。但是不能動，因為50
萬是用來買房子的！」
「不買的話，別人就會去買了。別人賺錢了，你一年的工資是七萬，而別人幾個月就可以通過股票賺到你一年的工資，你還得穿著這雙磨腳的皮鞋去醫院跑業務，在雅虎論壇上看到有人發出了30了誰還沒有上車」這樣的帖子！」
「如果我是對的，如果這藥真的像CE0所說的那樣好，那麼明年的房價又上漲，今年法拉盛三居室均價為五十萬首付，明年的價格可能會達到五十五萬，你把錢存在銀行里的利息是百分之四，房價上漲百分之十，輝瑞股票上漲超過百分之三十，存銀行就相當於每年虧損百分之六，而且存成定期的話，我知道這個帳，我知道，但是那是買房的錢！」
說著他又拿起鍋鏟，又放下了，面對妻子，眼神里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Torcetrapib不會失敗，我在輝瑞工作了15年，我知道輝瑞公司是怎麼做藥的，他們從不會在數據公布之前就說出如此肯定的話，麥金內爾說話是有分寸的，如果數據內部有問題，他不會在分析師會議上說「最有效的藥物」，他會說「我們期待結果」，這是輝瑞高管的話術。我聽了他們十幾年的措辭，可以分辨出哪些話是有保留的，哪些話是真有信心的。現在的他是後者。因此，你那個學生的孩子就會虧本！」
陳嘉敏不作辯解！
「吃飯！」
周明輝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到碗裡，然後又輕聲問道：「如果那個孩子是對的的話呢？」
陳嘉敏盛飯的手頓了一下！
假如林頓是對的的話，那麼輝瑞的Torcetrapib就是建立在脆弱的數據之上的一個夢想。而這個夢幻的坍塌不僅僅會波及到股價，還會波及到輝瑞整個心血管產品線、波及到區域銷售團隊的提成結構、波及到周明輝未來十年的職業生涯，他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高級銷售代表。他的收入、401（k）、職業規劃都押在心血管產品線上，立普妥是心血管產品線的支柱，Torcetrapib是支柱的接班人，如果接班人倒在終點線之前，支柱本身也會搖晃！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把飯碗端到他面前，夫妻倆面對面坐下，安靜地吃飯。
「50萬沒有動，也不會動。」周明輝忽然開口。
「嗯」
兩人繼續吃飯，晚餐後周明輝擰開水龍頭沖了一下碗，放回架子上，走回臥室的路上他經過客廳，看了一眼電視柜上的存摺。存摺封面是藍色的，和他襯衫上的輝瑞logo差不多顏色。存摺里是五十萬美元的定期存款單，利率百分之四，到期日是明年三月，剛好是計劃中換房的時間，他停下來，把手放在存摺上，手指在封面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五十萬沒有動，但「沒有動」本身，正在變成一種越來越重的重量，如果跟同事們買的話，說不定能全款一套房子，不用還房貸了，紐約的房價還在漲啊！
曼哈頓中城，阿卡迪亞生物科技基金辦公室。
晚上九點半，莫里森獨自坐在辦公室里，他面前擺著三份文件。
而這一切建立第一份是艾倫·韋伯今天提交的輝瑞倉位減持計劃，艾倫的措辭非常謹慎，「建議在三期數據公布之前把輝瑞的持倉減掉。不管數據的結果怎樣，目前的股價已經充分地反映出了樂觀的預期，從風險管理和收益的角度看，持有的風險收益比已經不均衡了！
莫里森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同意，第一批從12月12日開始執行，保持安靜。」
第二份文件是丹尼爾·羅森送來的輝瑞行業的分析報告草稿，題目為《心血管醫學的範式革命：CETP抑制劑市場前景分析》。該報告將於12月14日以羅森資本的名義對外公布，莫里森很快瀏覽了一下，報告的主要觀點與艾倫在CNBC上所說的完全一樣，三期數據應該不錯，Torcetrapib的市場前景很廣闊，輝瑞的估值被低估了。文章所引用的信源有輝瑞二期臨床數據、分析師會議摘要以及第三方市場研究機構的心血管藥物市場預測，每一個信源都十分正式、權威、可信。但是沒有一條記錄血壓升高的情況，也沒有一段話提到樣本量由162增加到15000之後會產生的安全性的放大信號，整份報告就像一件做工精緻的燕尾服，合身、體面、剪裁得當，只是穿在了一個不存在的人身上。
莫里森合上報告，微微一笑，丹尼爾·羅森是個聰明的人。
他在寫這份報告的時候應該知道自己的行為，而清晰頻道的教訓才過去一個月，上一次他做空清晰頻道的時候，用十七頁幻燈片來證明廣播已經垂死，結果被KKR和黑石的併購競標壓垮了。這次他不做空了。他開始用唱多研報的方式來幫助別人出貨，方向不一樣，但是底層邏輯是一樣的，他在給大資金提供敘事掩護，上一次被市場教訓過，這一次他學會了站在製造敘事的人那一邊，莫里森想道，下次應該請他喝一杯二十五年的麥卡倫。
第三份文件是拉吉·卡普爾今天下午發來的Torcetrapib三期數據內部時間表，傳真件上沒有輝瑞的抬頭、沒有簽名，只有幾行字，用無襯線字體列印在白紙上，看起來就是一份任何人都能偽造的備忘錄。但是莫里森知道這是真的。拉吉只用傳真機發送文件，並且沒有郵件存檔、伺服器記錄、收件人抄送等功能，他親自打出每一行字，然後站在傳真機前等待紙張從對面傳過來，傳過來之後馬上把原件拿走，這些傳真件就是他在輝瑞法務部眼皮底下活了十年的原因。
時間表上顯示三期數據鎖庫的預計日期為12月20日，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也會隨之公布。
今天是12月11日，還有很多時間呢！
莫里森在時間表上用紅色的筆把12月15日給圈了起來，並且在旁邊寫上了兩條注釋。
第一行：12月12日至13日開始第一批減持，目標價為31—31.50，第二行：12月14日丹尼爾研報發布，目標價為32—33，12月15日數據鎖庫，最後一批全部出清，他把筆放下了，把三份文件疊在一起放進碎紙機里！
Torcetrapib是成功還是失敗，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倉位會在數據公布之前全部出清，但是不確定，可能是公布之後出清，過去六個月他在輝瑞上賺到的浮盈超過三成，在扣除所有交易成本和稅費之後，這筆錢可以使得阿卡迪亞基金今年的業績排進全美生物科技基金前十，排名前十就意味著明年的資金會更多，管理費收入也會翻倍！
在什麼之上？
敘事上。
這時候丹尼爾·羅森發來消息：「我之前跟你提到過的，那個溫莎中學叫林頓的小孩在做空輝瑞公司，肯定是看到了什麼或者說真相！」
上次林頓在清晰頻道上，大賺了一筆錢，看他Facebook的動態說出金13.2萬美元，還有溫莎學生評論說林頓賺了82萬美元，這林頓是有點東西的，這次林頓做空輝瑞，他感覺林頓可能知道什麼！
莫里森：「哦，有點意思。」
那小孩賭的是真相，而他莫里森賭的是敘事！
下周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