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輝瑞分析師會議，市場狂熱！找到漏洞！做空邏輯，非對稱押注！
第109章 輝瑞分析師會議，市場狂熱！找到漏洞！做空邏輯，非對稱押注！
12月5日，周二，紐約曼哈頓中城希爾頓酒店，輝瑞製藥公司舉辦2006年度分析師會議！
早上八點，普通參會者們在宴會廳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穿著深色西裝的賣方分析師，也有拎著公文包的買方基金經理。
還有胸前掛著實習證的商學院學生。
隊伍從簽到台一路排到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吧旁邊。
兩個輝瑞投資者關係部的員工在簽到台後面核對名單，他們的額頭冒著汗。
「今年太多人了！」
「是啊！」這名員工掃了一眼這名單上的預約參會人數，感嘆：「FUCK，這人數比起去年整整多了一倍，靠！」
宴會廳里更熱鬧，前三排的座位早就被占滿了。
扶手椅上搭著大衣、圍巾、和印有各家投行logo的資料袋。
後排的站立區也擠滿了人。
遲到的人靠在牆上，把咖啡杯放在地上，打開筆記本等著Wi—Fi信號。
二名攝影師在講台前調自平衡：CNBC的直播機位架在宴會廳右側：他蹲在機器旁邊啃著一塊能量棒。
「幸好我在凌晨五點就來了，不然就這個好位置了，就輪不到我了。」說完他還得意的憋了一眼其他的攝影師。
一個瑞銀的醫藥分析師對旁邊的同事感慨道：「今年的分析師會議規模太多人了，我記得去年的時候，人可沒那麼多！估計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
隨後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Torcetrapib，所有人都是衝著它來的！」
「嗯，這東西很厲害。」他的同事把輝瑞的三季度財報翻到研發費用那一頁，用筆尖點了點，說道：「輝瑞花了8億美元來研發這個藥，太捨得砸錢了。」
「今天要是能給三期數據的明確時間窗口，輝瑞的股價會衝到27美元以上！」他說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上午九點，大廳燈光調暗，投影亮起。
輝瑞董事長兼執行長亨利·麥金內爾從講台左側走上台，六十三歲，灰白色短髮，深灰色定製西裝，領帶是輝瑞藍，一種介於鑽藍和寶藍之間的顏色，輝瑞的品牌設計部把它叫做「創新藍」。
他站在講台中央，雙手撐在講台兩側，微微前傾，對著麥克風說了一聲：「早上好」，頓時台下掌聲如雷！
麥金內爾身後的大屏幕上打出了今天分析師會議的主題：「創新驅動的可持續增長」，背景圖是一張輝瑞全球研發中心的航拍照片，康乃狄克州格羅頓，占地一百六十英畝，四十二棟建築，八千名科研人員，照片上的天空被修成了一種清澈到不真實的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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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月前，我跟各位說過，輝瑞正在經歷一場研發轉型。」麥金內爾的聲音不急不緩，有一種政客式的從容：「當時我們承諾，到2006年底，輝瑞的研發管線中將擁有至少兩個潛在的重磅炸彈級在研藥物，今天我可以告訴各位，我們做到了，並且不止兩個。
"
他身後的大屏幕切換到一個藥物研發管線的金字塔圖，金字塔的最頂端只列著兩個藥物代號：CP—529，414，和另一個代號CP—690，550，CP—529，414旁邊有一個黃色星標，星標下面寫著四個字：優先審評。
麥金內爾說道：「CP—529，414，Torcetrapib.....我知道大家今天都是為了它而來的，我猜，你們不是為了在股票上賺錢吧？」
台下發出一陣輕輕的笑聲，氣氛鬆弛了下來。
麥金內爾繼續講著....
這時候大屏幕上的金字塔圖被替換成了一張Torcetrapib的作用機制示意圖，畫面中央是一個動脈血管的剖面圖，左側是一堆黃色的低密度脂蛋白，壞膽固醇，正在被Torcetrapib分子鎖定。
右側是一串藍色的高密度脂蛋白，好膽固醇，在血管壁內側流動，數量比正常狀態下多出了一半以上。
「Torcetrapib是CETP抑制劑，」麥金內爾開始講藥物機制....大家以為他會念論文，結果他換了一種更商業化的語言，說道：「它的作用很簡單——把你身體裡一種叫CETP的蛋白質關掉，關掉之後，好膽固醇就能留在血管里，結...結果就是好膽固醇上去了，壞膽固醇下來了，這個作用機制是輝瑞的科學家在格羅頓實驗室花了，整整十二年才從分子層面打通的。」
在場的聽眾一陣吃驚，有人忍不住：「十二年啊！」
「花了那麼多年時間研究的藥，真牛逼！」
麥金內爾微微一笑，接著翻到下一頁幻燈片，二期臨床數據摘要，大屏幕上的圖表顯示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提升了50%，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同時下降了10%。
「這是二期臨床的結論，如果三期臨床能夠重現這個效果，Torcetrapib將不再是立普妥的替代品，會成為立普妥的升級版。」
「它可以和他汀類藥物聯用，也可以單獨使用」
「市場不會比立普妥小，甚至更大。」
台下有分析師開始打字。
鍵盤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聽起來像一場細密的雨點落在地板上。
「升級版立普妥、聯用、市場更大，老婆，趕緊全倉滿！」一名分析師給自己的老婆發了簡訊。
這時候麥金內爾把話語權交給了全球研發總裁約翰·拉馬蒂納。
拉馬蒂納是個瘦高的蘇格蘭人，頭髮花白，鏡片後面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
他走上了講台。
表情全程保持著沉默。
這是一種姿態，在公眾看來，科學家的沉默比CEO的熱情更有分量。
有人說道：「這傢伙輝瑞幹了二十二年！」
「他從實驗室的基層研究員一路做到了研發最高負責人！」
「真正的科學家阿！」
「諸位，三期臨床數據將在十二月內公布！」拉馬蒂納說道：「我現在不能透露具體日期，因為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還沒有完成最終的數據鎖庫流程，但我可以告訴各位，截正到自前，參與三期臨床試驗的一萬五千名患者中，退出率低於百分之五，退出率低通常說明一件事，藥物耐受性良好，副作用可控。」
他的每一個字都砸在了空氣里，在宴會廳里留下迴響！
一名觀眾當場打開了股票軟體，下單，買入輝瑞！
拉馬蒂納接著翻到了一張不良事件統計表，表格很小，文字密集，他用雷射筆點出右下角的一組數字：「嚴重不良事件發生率在治療組和安慰劑組之間差異非常小，換句話說，Torcetrapib的安全性表現目前是非常乾淨的」
「乾淨」這個詞用得很重，台下幾個醫藥分析師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一筆，安全性是醫藥股的定價核心，只要安全性乾淨，FDA審批就是時間問題！
分析師提問環節從十點開始。
第一個站起來提問的是摩根史坦利醫藥首席分析師，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Torcetrapib市場預測模型，問麥金內爾對於峰值銷售規模的預估，麥金內爾沒有給出具體的數字，他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回答：「立普妥的峰值年銷售額是一百三十億美元，我們對於Torcetrapib的內部預期不會低於這個數字，而且考慮到Torcetrapib可以覆蓋立普妥不耐受的患者群體，它的目標市場要比立普妥大。」
「130億美元以上！」摩根史坦利的分析師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坐了下來，在鍵盤上敲出了另外一行字：把輝瑞的自標價調高到35美元。
第二個問題就是高盛醫藥分析師提出的問題，他問道：「三期數據什麼時候公布？可以給出一個確切的時間嗎」
拉馬蒂納：「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我和大家一樣都在等待信息安全監控委員會的通知。」
第三位提問的是老虎基金的凱薩琳·吳，溫莎中學的校友，她問：「三期數據沒有達到二期臨床的效果的話，輝瑞有沒有PIanB？」
她提出的問題很直接，很中肯。
宴會廳里頓時變得很安靜。
今天早上第一個帶有質疑意味的問題！
麥金內爾接過話筒，笑了一下，帶著從容的微笑：「凱薩琳，你的問題很好，如果Torcetrapib的數據不好，當然我們不會認為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即使你的假設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實現了，輝瑞的研發管線里還有CP—690、550、舒尼替尼，還有三個處於二期階段的抗癌藥物，輝瑞不會因為一個藥物就放棄所有的努力，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Torcetrapib的數據不會讓你失望。」
凱薩琳·吳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提問環節結束之後，輝瑞投資者關係部在現場發放了一份二十頁的精裝版分析師會議紀要，封面印有輝瑞的藍色logo以及今天的會議主題，每個離開宴會廳的人手中都拿著一本，封面很新，紙張上的油墨味還沒有散去，翻開第一頁就是麥金內爾今天所說的那句話的摘錄：「一百三十億美元以上。」
宴會廳外面的走廊里，一個輝瑞內部員工正在給同事打電話。
作為輝瑞紐約辦事處的一名中級銷售經理，他負責心血管產品線在紐約市的醫院渠道推廣。
今天他請了半天的假來旁聽分析師會議，胸牌上寫著是「輝瑞員工」
「你在現場？」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激動。
「在，剛聽完，Torcetrapib三期數據這個月就公布！」
「誰說的？」
「麥金內爾親自說的！」
「具體怎麼說的？」
「他說峰值銷售最少一百三十億！」
「MorganStanley的研報下午就會出，目標價調到三十五，我準備把401（k）里能動的部分買入輝瑞股票，你要不要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跟。」
類似的事正在輝瑞員工們之間發生。
格羅頓研發中心。
一名實驗員在實驗室走廊里壓低聲音：「我們要不要行權？」
紐約總部的財務分析師正在妻子打電話：「老婆快加倉！」
輝瑞在新澤西工廠的一名倒班工人，在休息室里刷雅虎財經，看著輝瑞股價從26.5跳漲到27.1，他激動不已：「賺錢了。」
當即給老婆發消息道：「老婆，股價才剛開始上漲，不要急平倉。」
「什麼時候平倉？」
「30美元以上！」
下午一點，輝瑞股價突破了27美元，創7年新高！
雅虎財經的輝瑞討論區熱鬧了起來！
一條標題叫【Torcetrapib就是印鈔機】的帖子，在短短二十分鐘裡被頂到了熱榜第一。
發帖人「PfizerBull2006」寫道：「130億美元的市場，三期數據出來後，看漲到40
美元，只要股價低於30，給老子隨便買！」
散戶1回覆：「我把女兒的529教育基金全轉進去了，兩倍槓桿，等翻倍！」
散戶2回覆：「今天我的401（k）滿倉了輝瑞，我今年四十二，有三個孩子，房貸還剩十年，麥金內爾說130億美元，我信他！」
散戶3回覆：「坐標新澤西，我姐夫在輝瑞工廠幹了八年，他說他們工廠三個月前就開始擴建庫房了，在為Torcetrapib上市備貨，這件事比什麼分析報告都靠譜，我姐夫作為內部人早就買了！嘿嘿，我也買了。
散戶4回覆：「我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銷售，今天剛開完內部會，區域經理的原話說Torcetrapib會是你們未來十年提成的最大來源「目前我們公司內部對這個藥非常有信心.....嘿嘿，我今天把儲蓄帳戶里的十萬美元，全轉進股票帳戶了，明天開盤就買。」
帖子的熱度在上升。
下午兩點，討論區里出現了一篇長達兩千字的帖子，標題是【為什麼我重倉輝瑞—
一個散戶的盡調】。
帖子的作者自稱是紐約皇后區的一名護士，在紐約長老會醫院心內科工作了十五年，她寫道：「我經手的的高血脂病人都要吃立普妥，而Torcetrapib一旦獲批的話，他們就可以用CETP抑制劑了。」
「預防醫學原則上來說，提升好膽固醇，比單純降壞膽固醇很安全，可靠」
「期間我還問過五位心內科主治醫生對Torcetrapib的看法，他們都說「如果數據好，這個藥會改變，心血管醫學的臨床路徑」！」
有散戶質疑：「你一個女護士，也懂股票？」
女護士回覆：「雖然我不是金融專業出身的，可我比你們更清楚一種新藥能改變臨床路徑，意味著什麼？」
有人問：「意味著什麼啊？」
女護士：「意味著所有醫生都會開這個藥！」
有人問：「哦，那保險公司們呢？它們會覆蓋嗎？」
女護士：「會的！保險公司要錢，巴不得呢！」
「而且病人們也會選擇這個更好的藥物」
當即有人回覆：「護士炒股，厲害了。」
女護士：「我看到空頭說股價從27.50跌回25，我認為根本不可能，Torcetrapib成功了，股價會衝到35以上！」
有人問：「那你覺得一定會成功嗎？」
女護士：「快成功了，輝瑞公司在這個藥上投了八億，你覺得他們會投八億在一個會失敗的藥上嗎？」
有人回覆：「我覺得會！」
「傻瓜，怎麼可能！」
「我開玩笑的。」
帖子被回復的次數很快超過了兩百條。
大部分回復都在表示認同。
也少數幾條表達謹慎的評論，但很快被淹沒了。
有一位專業人士寫道：「輝瑞的樣本量太小，二期數據不代表三期數據！」
這個回復被踩了十七次，然後沉到了最底部。
與此同時，MotleyFooI的投資論壇、SeekingAlpha的評論區、Raging BulI的輝瑞板塊，到處都在討論Torcetrapib！
一個名叫「BioMedInvestor」的博主，在他的個人投資博客上發表了一篇長文，標題是【輝瑞———2007年最被低估的製藥巨頭】。
文章引用了輝瑞分析師會議上....麥金內爾的話作為核心論據，還特意配上了一張輝瑞股價的月線圖。
「大家看，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之後，輝瑞的股價就一路下跌，今年才慢慢漲起來！
「股價在2003年撿到了，在2004年開始緩慢上漲，到了2006年，股價突破27美元！」
博主用黃線標出一條緩慢的上行通道。
「諸位，輝瑞的技術面，已經做好了突破的準備！」
「目前基本面利好...就差一個催化劑了！」
有人問：「什麼催化劑！」
博主：「三期數據！」
彭博終端上，輝瑞的分析師評級頁面在下午更新數據。
在覆蓋輝瑞的33位賣方分析師當中，有25位分析師維持了「強烈買入」或者「買入」的評級，另外6位分析師則維持了「持有」的評級。
只有兩家公司給的是「賣出」的評級。
這兩家公司的報告在買家之間被當作笑話在傳播。
一家對沖基金的研究助理在給同事發的郵件中寫道：「那兩個看空的人去年還看空過蘋果，但是iPhone宣布明年一月要發布的消息出來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發聲了！」
「看空輝瑞的人和看空蘋果的人，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從來都沒有做過正確的事情」
傍晚的時候，輝瑞股價回落到27.30左右，但是盤後交易又很快回升到了27.50。
彭博社在收盤之後發布了一條簡訊：「輝瑞公司股票收盤價為27.50美元，創下了自2007年以來的新高」
「輝瑞分析師會議上傳達的Torcetrapib三期數據非常令人振奮，因此股價上漲了1.5
美元」
「今天的交易量比昨天增加了300%，輝瑞牛起來？」
簡訊的結尾是這樣寫的：「CNBC會在今晚的《MadMoney》節目中談論輝瑞公司！」
晚上，《MadMoney》的主持人吉姆·克萊默把輝瑞放在了「買入」推薦名單的第一位0
他穿的是標誌性的深藍色西服，袖子卷到了肘部，在演播室里對著鏡頭大聲說：「Torcetrapib！記住這個名稱！」
「這就是2007年最大的製藥事件」
「一百三十億美元的市場，輝瑞的市值是多少？1800億」
「一個藥品可以帶來七個百分點的收入增長。30元以下的都是打折的商品！」
「35美元！」
節目直播畫面下面的滾動字幕上寫著：「MadMoney推薦：輝瑞（PFE），買入，目標價35美元。」
第二天就是12月6日，星期三，在紐約皇后區的溫莎中學圖書館。
跟輝瑞分析師會議、論壇相比，這裡顯得很安靜，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林頓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上面顯示的是2004年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一篇論文：Torcetrapib二期臨床試驗結果，通訊作者是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一位資深科學家，第一作者是哈佛醫學院的一位臨床藥理學教授，林頓已經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他讀的方式很特別，是從後往前看的，他先看的是附錄里不良事件統計表，再跳到方法學部分看樣本量和入組標準，最後才翻回前面的結論摘要，結論摘要寫得非常漂亮：
——
Torcetrapib聯合阿托伐他汀治療組的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一，低密度脂蛋白水平降低大約百分之九，不良反應方面，治療組收縮壓升高了三點五毫米汞柱，作者把這標示為「臨床不顯著」。
林頓在「三點五毫米汞柱」的地方畫了一個紅圈，之後把書翻到方法學那一面，樣本量為162名病人，觀察時間為四周。
一百六十二人，四周觀察期之後，就敢下「臨床不顯著」的結論！
林頓馬上把這組數據用紅色筆標出來，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上一句話：「樣本數少於200，統計功效不能排除顯著性差異，如果血壓升高真實的效應量存在的話，樣本越小就越容易得出「不顯著」的結果，這是統計學101。」
筆記本屏幕切換到另一個窗口，是輝瑞2005年10—K年度報告，他翻到了研發費用那一行，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設計方案摘要。三期共有15000名患者參加，觀察時間為24個月。林頓把這四個數字放在一起進行比較，二期的一百六十二人，四周放在一起，比例尺不一樣，得出的結論也會不一樣！
他又把約翰·哈格雷夫昨天發給他的賣方研報合集找了出來，花旗、摩根史坦利、高盛、美林四家投行的醫藥分析師對於Torcetrapib的峰值銷售額預測從八十億美元到一百五十億美元不等，所有的模型都默認三期數據和二期一樣好，並且沒有一份報告在風險評估部分提到血壓升高的問題，只有美林的報告在腳註里提到一句，「二期臨床中觀察到輕微血壓升高，未達到統計學顯著水平，三期會做更長時間的安全性觀察」，之後就跳過去了，後面緊接著三大段關於市場潛力的樂觀分析。
他打開瀏覽器，在谷歌學術上搜索了Torcetrapib和血壓以及不良反應的相關內容。
返回的結果屈指可數，除了輝瑞公司首己研究團隊發表的幾篇論文外，獨立第三方的研究文獻幾乎沒有，唯一一篇帶有質疑精神的文章出自英國牛津大學的一位臨床藥理學家，2005年發表在一本小眾的藥理學期刊上，題目是《CETP抑制劑的血壓升高效應：一個被忽視的系統性風險？》。文章的結論比較謹慎，但是核心論點卻非常尖銳：CETP抑制劑的作用機制本身就會引起血管壁局部炎症反應，血壓升高並不算副作用，而是機制的一部分，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Torcetrapib的血壓升高效應就不會在更大的樣本量里消失，反而會更加明顯。
林頓把這篇文章下載下來，列印了三份，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準備寄給約翰·哈格雷夫，另外一份折好塞進書包側袋裡備用。
他抬起頭來，透過玻璃門看見索菲亞·張正從書架那邊走過來，很快她就推開了玻璃門走了進來，在林頓對面坐了下來，看了一眼他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文獻標題。
「CETP抑制劑？」索菲亞皺了下眉頭問道：「這是什麼東西？輝瑞的藥？」
林頓：「Torcetrapib。昨天輝瑞召開了分析師會議，CEO表示峰值銷售額不會低於立普妥的一百三十億美元，今天股價上漲了，市場認為這款藥物將會成為下一個重磅炸彈！」
「市場上一片狂熱，發布會已經開完了，那麼多機構背書，你不信嗎」
林頓把翻到方法學部分的那一張論文推到了她的面前，並且用手指點了一下樣本量上的數字：「一百六十二個病人，吃了一個月，這藥要和立普妥一起吃，立普妥是慢性病管理的藥物，病人要吃一輩子。一個月的試驗就敢說安全，這就相當於用三天的天氣預報來推測明年的氣候，從統計學的角度看，這是樣本量不足導致第二類錯誤的風險過高，也就是假陰性的概率太大。換句話說，該藥物可能存在缺陷，但是二期臨床沒有發現，不是沒有缺陷，屬於樣本量太小，缺陷隱藏在誤差範圍內！」
索菲亞接過論文，眼睛在摘要和附錄之間來回掃了兩下，之後把論文放了下來：「所以你看到的並不僅僅又輝瑞，還有整個市場對於一篇論文的定價錯誤。這篇論文樣本量很小，但是沒有人提出質疑，因為輝瑞的股價在上漲，分析師會議開得非常成功，人們只希望聽到好消息，這就和清晰頻道空頭不相信會有併購進場一樣，市場已經被敘事綁架了。」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林頓把10—K推到索菲亞面前，索菲亞低頭看了幾秒鐘之後又抬起頭來望著林頓：「也就是說如果這款藥物失敗了，輝瑞公司的股價將會下跌至少10%以上。因為市場已經把該藥物的樂觀預期全部都反映到價格上了，昨天股價突破了27元，就是一種定價，在這個價格上買入輝瑞的人就是相信Torcetrapib一定能夠成功，如果不能成功的話————」
林頓：「下跌！」
他把牛津的論文翻到了結論部分，並把其中的一段話給索菲亞看：「CETP抑制劑的升壓效應可能和靶點機制本身有關，在動物實驗裡，CETP基因敲除的小鼠出現血管內皮功能障礙以及血管緊張素Ⅱ敏感性的提高，如果該機制在人體中被證實的話，Torcetrapib的升壓效應就無法通過劑量調節或者聯合用藥來緩解了。」
林頓在該句下面畫了兩條線，並說道：「這不叫副作用，而是藥物本身有問題。」
索菲亞把論文放下來問道：「三期的數據如果真的是壞的，那麼市場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輝瑞說十二月上旬林頓找到輝瑞公司的投資者關係頁面，上面有一份含糊其辭的時間表，上面寫到「三期臨床數據將在2006年12月底之前公布，具體日期待定」，接著林頓說道：：「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進行最後審核，數據鎖庫之後，結果就確定了，輝瑞自己也無法更改。之後再公布。公布之後如果數據不好，大家都會知道，大家都會跑，沒有機會慢慢賣。」
索菲亞：「所以你要在公布之前建倉！」
「是的」林頓合上筆記本電腦說道：「目前市場所處的位置是為一款百分之百成功的藥物定價，我願意押注該藥物至少有一半機率會失敗，如果失敗的話跌幅大概率會超過百分之十，如果成功的話，上漲空間很小，因為利好已經被市場消化了，這就是典型的非對稱押注。」
索菲亞：「邏輯上是對的，但是你如何保證血壓升高會在三期的數據中出現呢？也許它是統計上的噪音，三期一萬五千人，血壓升高的信號真的沒有了！」
「不知道」林頓語氣平和地說道：「沒有人知道，輝瑞公司自己也不知道，數據鎖庫之前只有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知道數據是什麼樣的。而這些人不買股票，他們是獨立的，不是輝瑞的人！」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說道：「這就是這筆交易的本質，我是在賭輝瑞不知道答案但是已經把話說滿了，昨天麥金內爾站在希爾頓的講台上說這個藥會是一百三十億市場，三期數據還沒有鎖庫他就敢這麼說，這就已經是一個信號了。」
索菲亞：「信號是什麼」
林頓：「他們太急於讓大家相信了，在數據沒有鎖庫之前就到處許下峰值銷售的承諾的CEO，並沒在傳遞信息，而是在操控預期，而操控預期的背後，往往就是焦慮！」
索菲亞沉默了片刻，她想到了昨天分析師會議之後，她父親的一個老朋友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父親張立誠是MarveII的聯合創始人，MarveII給輝瑞的實驗室供應電源管理晶片，兩家公司之間合作了將近十年。研發總監在電話中提到Torcetrapib時，語氣有些不對勁，他說了一句讓父親後來在飯桌上轉述給她的：「三期數據的內部情緒，並沒有分析師會議上所說的那麼樂觀。當時她並沒有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分量忽然變重了。
「林頓，我父親跟我說過一件事情。」
「啥事？」
「他在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有一個老朋友，負責實驗室設備採購的，並不是搞臨床的，和Torcetrapib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昨天他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父親在電話里說三期數據的內部氣氛好像不太對。他沒有提到具體的什麼地方不對，只是說有人在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開會之前就感到緊張了，這些人從事了二十年的藥物研發工作，他們不會把這個問題告訴老闆。但是他們很緊張！」
索菲亞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一個人緊張的原因可能是膽小，但是很多人緊張，則是因為數據真的不好看，我父親的直覺就是這樣的！」
林頓問道：「你父親可以聯繫到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嗎？」
索菲亞：「不能，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有保密協議，連輝瑞的CEO也不能越過他們查看數據！」
「那麼就是正確的了。」林頓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莫里森也在賭同一個方向，丹尼爾·羅森給阿卡迪亞寫了一份輝瑞的行業分析報告，丹尼爾幫阿卡迪亞寫這份報告並不是因為他看好輝瑞，只不過莫里森要高位出貨，一個十五億的生物科技基金，持倉成本24，現在的股價是27.50，浮盈十五個點，他們在高位請丹尼爾寫唱多研報，你沒有發現嗎？內部人很緊張，大基金正在尋找接盤俠，這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他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索菲亞，讓她看上面的字，Torcetrapib三期臨床結果公布的時間是2006年12月中旬，在旁邊畫了一個紅圈，並且在圈子裡寫上了兩行小字：上漲空間小，下跌空間大，做空頭寸，槓桿兩倍！
索菲亞：「我要做空」
下午2點的時候，林頓從書包里拿出了諾基亞手機，給約翰·哈格雷夫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約翰接了起來！」
——
林頓開門見山：「約翰、Torcetrapib！」
「我早就料到你會給我打電話。」約翰在電話里輕笑了一聲，說道：「昨天輝瑞開了分析師會議，今天彭博上全是唱多的，吉姆·克萊默在MadMoney里喊30塊以下閉眼買，我看了一下他那段視頻，他表情管理比數據本身更有說服力。」
「說服力在哪裡？」
「他喊得越大，就越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頓笑了笑，把牛津論文結論的部分念給約翰聽，約翰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回答，電話里靜默了一會兒。
林頓問道：「保爾森內部是怎麼說的？」
「宏觀策略不押單只藥，我們對於製藥板塊沒有明確的方向，但是我自己一直在關注Torcetrapib。血壓升高在學術界是有討論的，但是沒有出圈！」約翰說到這兒就停頓了一下，接著話鋒一轉說：「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論文作者，牛津的臨床藥理學家，在上個月的歐洲心臟病學會年會上發表了一篇後續報告，報告的內容沒有正式發表，但是摘要我已經托人弄到了，他分析了CETP基因多態性與血壓表型的關係，結論也很直接，CETP自然功能缺失突變攜帶者，基線血壓本身就比較高！」
「這就意味著升高血壓不算藥物的副作用，而是靶點機制的一部分！」
「如果上述假設成立的話，Torcetrapib就不可能通過增加樣本數量使血壓信號消失，樣本量越大，信號就越強」
林頓：「所以最後的結果是怎樣的？」
約翰：「結果就是，三期數據如果按照科學邏輯來的話————」
「Torcetrapib的血壓問題將會在更大的樣本量中被放大」
「但是輝瑞的數據如果寫得漂亮的話，他們————他們就會用統計手段來調整！」
「比如亞組分析、協變量校正、把血壓信號壓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這樣做。」
「但是我知道...這藥的科學依據...不乾淨」
「但是市場認為它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說：「我在27塊的時候就做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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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林頓沒有問出具體的數目來。
朋友之間不能打聽對方的倉位大小！
華爾街不成文的規定就是這樣的。
「今天收盤價為27.50。」約翰頓了頓說道：「因此我浮虧，感謝麥金內爾，感謝摩根史坦利，感謝MadMoney，感謝這個國家每一個看完電視就下單的散戶！」
林頓：「散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投資空頭指標，他們沒有看錯，他們是被安排好的。摩根發布了研究報告，CNBC做了專題報導，MadMoney喊單，信息鏈從上到下，每一環都在傳遞一個信息：這款藥不會失敗！」
他把牛津的論文翻到背面，在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三角形，上面是輝瑞的CE0，中間是賣方分析師，下面就是散戶，然後繼續說道：「頂端是預期，中間是分析，底部是承諾，你知道，生物統計不能靠承諾來驗證，只能靠一萬五千個病人的終點事件。」
「一萬五千名病人」約翰又說了一遍：「你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嗎？即幾百個不同的亞組、幾百種不同的基線特徵、幾十個不同的次要終點，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不僅僅要看一份簡單的成敗報告，還要看一份至少有兩千頁的統計附錄，只要在其中任何一頁上出現一個紅色標記，比如血壓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超過了預先設定的安全閾值，那麼該藥物就完蛋了。輝瑞公司的CEO在分析師會議上不會提到這些紅色標記！」
林頓：「所以他說的是「安全性目前是乾淨的！」
「他對於乾淨的理解與我不同，他所說的乾淨是指在演講時手上沒有出汗。我所說的乾淨是指三萬個病人血壓的數據被獨立地統計審核之後，兩者之間存在的差異就是昨天收盤價與未來某個交易日收盤價之間的差距！」
林頓又笑了，右手繼續在紙上畫出三角形圖案，在散戶下面的一層旁邊又寫上一行字：這是第一波。
「第一波！」
「啥？」
「散戶，昨天的分析師會議只是一波而已，電視節目、財經雜誌、報紙專欄等渠道的發酵周期大概要一周左右。之後輝瑞的股價還會繼續上漲，不是因為基本面的變化，而是因為情緒的變化，情緒具有慣性，尤其是當大家都認為自己聽到了內部消息的時候！」
「於是？」
「於是等到媒體把可以寫的都寫完了，散戶把可以買的都買了，股價就處於高位橫盤的狀態。那時候三期的數據還沒有出來，市場裡沒有人願意賣，因為大家都認為好消息馬上就會到來，賣出就是踏空。那時做空就是最好的時機！」
約翰：「由於沒有人出售，所以也沒有人購買，成交量減少表示買盤已經消失，買盤消失之後，哪怕有一點點壞消息都會導致股價直線下降，你說的是這個嗎？」
林頓說：「嗯，莫里森也在那個位置上等。阿卡迪亞基金的成本是24，他等股價漲到散戶接盤最充分的時候再一次性拋出。找丹尼爾·羅森寫唱多研報是給散戶遞刀叉。輝瑞現在的股價是27.50，等到他把事情辦完之後，股價可能會達到30以上。三期的數據出來之後，大家都會去看同一個結果。到時候跑不掉的就是做多的人！」
約翰沉默了幾秒鐘：「天啊，如果這個藥真的失敗了，輝瑞公司的股價不會只是小幅下跌，它可能會直接跌到Torcetrapib進入三期臨床之前的價格水平。那個地方大約是22、23之間，30到23之間有20%左右的跌幅，在製藥股上並不是每年都會出現的。」
電話打完之後，林頓把鋼筆放在紙上面，在三角形底部散戶層旁邊又加了一行注釋：
如果加槓桿的話，利潤空間就會翻倍。
同時，在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
三分鐘之內，新發的帖子就被頂到了首頁。
標題：Torcetrapib三期數據在12月中旬公布，準備數錢吧！
帖子的內容就是：」等到公布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底下最高贊的回覆是：「昨天27.10進場，今天27.50，才剛開始」
第二條熱門回覆：「輝瑞員工表示，內部氣氛很樂觀，CE0在內部郵件中說三期結果「值得期待」，員工股票購買計劃（ESPP）認購率這個季度創了新高，能說的就這麼多！」
第三條熱門回復是名為「BioDoc2006」的用戶發布的新的帖子。
標題為「血壓高了也不要害怕，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帖子的內容用大量的臨床術語來證明CETP抑制劑的血壓升高效應在臨床上是無法被觀察到的！
還引用了幾篇輝瑞研究團隊發表的研究論文作為證據。
結尾是：「我是醫生，我可以自己吃這個藥，我怕什麼？」
下面的評論中都是一片叫好聲。
林頓寫下了交易計劃。
交易編號為012
標的：輝瑞（PFE）
方向：做空催化劑：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核心邏輯是：二期樣本量不夠大，所以安全性的信號被掩蓋了，三期增加樣本量之後血壓升高效應可能會被發現。
市場已經對Torcetrapib成功的可能性進行了定價。
下跌空間遠大於上漲空間，非對稱押注。
建倉時機：12月中旬，三期數據公布前3—5個交易日，等待媒體和散戶情緒發酵將股價推至高點。
倉位：兩倍槓桿，動用全部300萬美元融資融券額度，買入看跌期權。
退出標準：三期數據公布後，視結果決定，若失敗，持有至股價跌至目標區間，若成功，立即止損，認賠離場。
皇后區，艾姆赫斯特，晚上七點半，林家。
林頓跟林曼正在吃晚餐，今晚吃的小炒牛肉，還有排骨湯林曼忽然放下筷子問道：「下一個目標是哪家公司？
林頓：「輝瑞，一家製藥公司」
「為什麼是輝瑞？」林曼內心很好奇：「最近輝瑞挺火的，上了媒體頭條。」
林頓：「嗯，我賭輝瑞的一個藥會失敗。」
接著林頓簡單說了一下這個藥的事情。
「媽，這款藥最終會失敗的。」
林曼：「現在相信這個藥成功的人多嗎？」
林頓：「很多，目前很多人應該是不知道它的真實情況。」
林曼：「我不懂藥，但是我很懂概率。」
「如果你賭大家相信的東西最後被證明是假的，那麼你贏的概率會比這些相信的人更高！」
林頓一愣：「為啥？」
林曼：「因為相信的人越多，泡沫越大，泡沫越大，破裂的時候越響，這跟藥沒什麼關係！」
林頓問：「那跟什麼有關係？
林曼：「跟數學有關係，叫條件概率，貝葉斯定理。」
林頓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說道：「媽，貝葉斯定理的前提....是先驗概率的估計要準確。」
「對，所以你要選對先驗概率，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認為概率是百分之百，而你能找到證據證明它不是百分之百，那就不是你在賭，是市場在犯錯！」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語氣自然地接道：「市場犯的錯，不用你買單。」
林頓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的母親從來沒有買過一隻股票，她這輩子唯一做過的金融決策是在丈夫的貸款文件上聯署，然後被那個決策毀掉了下半生，但她剛才說出「市場犯的錯不用你買單」這句話的時候，比他在交易大廳里聽過的任何一句交易口訣都要精確。
他想起一件事，前世在摩根史坦利的第二年，他的導師跟他說過一句話：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十年之後你會明白，最有交易天賦的人不一定在華爾街，他們可能在後廚刷碗，可能在加油站擦車，可能一輩子沒開過股票帳戶，他們沒有機會上牌桌，但這不影響他們比牌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更懂概率。
「媽。」他放下碗。
「嗯？
」
「你在復旦學的統計學，用了多少年？」
林曼想了想說：「兩年，大三和大四。」
「兩年夠嗎？」
「夠什麼？」
「夠你在二十年後一句話總結我一筆三百萬的做空交易。」
林曼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笑意，那是知識分子被兒子逗到時獨有的笑，笑得很淺，但眼底是得意的，她說：「你以為我在後廚洗碗的時候腦子裡在算什麼？我在算每個月的開支和收入，算你的學費，算房租漲了之後我們還能剩下多少錢買米，十五年，每天做心算，這也叫統計學，只不過樣本量是一，變量是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語氣波瀾不驚，說道：「你那個三百萬，變量多幾個，道理是一樣的，貝葉斯更新、條件概率、期望值最大化，換個殼子而已。」
她頓了一下又說：「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期權到期日的事，我後來查了書，Black—
Scholes模型裡面的時間衰減因子，Theta，是不是跟到期日的平方根成反比？我好像算出來是這樣。」
林頓放下筷子看著她，說道：「對，Theta跟剩餘時間的平方根成反比，你哪來的Black—Scholes？"
「你書架上那本《期權、期貨與其他衍生品》，約翰·赫爾寫的，第五版，你不在的時候我翻著看了幾章，前面還好，第九章之後有點吃力，希臘字母開始多了，不過我沒細看了。我要先把陳嘉敏老師布置的1099表格做完。」
她把碗裡的粥喝完，站起來收碗。
林頓把手伸進口袋，觸到那張折好的交易計劃，紙的邊緣有一點硬，疊了四層，最外面一層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暖。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用手指沿著摺痕輕輕按了一遍。
兩倍槓桿，三百萬美元，輝瑞，Torcetrapib。
他在心裡把那個三角形又畫了一遍。
頂端：CEO。
中間：分析師。
底部：散戶。
底部旁邊加的那行小字，這是第一波，還在那裡，下一波是媒體，再下一波是期權市場的做市商被迫對沖。
然後是三期數據公布。
最終泡沫破裂！
輝瑞股價暴跌！
他收割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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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周二，紐約曼哈頓中城希爾頓酒店，輝瑞製藥公司舉辦2006年度分析師會議！
早上八點，普通參會者們在宴會廳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穿著深色西裝的賣方分析師，也有拎著公文包的買方基金經理。
還有胸前掛著實習證的商學院學生。
隊伍從簽到台一路排到了酒店大堂的咖啡吧旁邊。
兩個輝瑞投資者關係部的員工在簽到台後面核對名單，他們的額頭冒著汗。
「今年太多人了！」
「是啊！」這名員工掃了一眼這名單上的預約參會人數，感嘆：「FUCK，這人數比起去年整整多了一倍，靠！」
宴會廳里更熱鬧，前三排的座位早就被占滿了。
扶手椅上搭著大衣、圍巾、和印有各家投行logo的資料袋。
後排的站立區也擠滿了人。
遲到的人靠在牆上，把咖啡杯放在地上，打開筆記本等著Wi—Fi信號。
二名攝影師在講台前調自平衡：CNBC的直播機位架在宴會廳右側：他蹲在機器旁邊啃著一塊能量棒。
「幸好我在凌晨五點就來了，不然就這個好位置了，就輪不到我了。」說完他還得意的憋了一眼其他的攝影師。
一個瑞銀的醫藥分析師對旁邊的同事感慨道：「今年的分析師會議規模太多人了，我記得去年的時候，人可沒那麼多！估計連現在的一半都不到！」
隨後他把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Torcetrapib，所有人都是衝著它來的！」
「嗯，這東西很厲害。」他的同事把輝瑞的三季度財報翻到研發費用那一頁，用筆尖點了點，說道：「輝瑞花了8億美元來研發這個藥，太捨得砸錢了。」
「今天要是能給三期數據的明確時間窗口，輝瑞的股價會衝到27美元以上！」他說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上午九點，大廳燈光調暗，投影亮起。
輝瑞董事長兼執行長亨利·麥金內爾從講台左側走上台，六十三歲，灰白色短髮，深灰色定製西裝，領帶是輝瑞藍，一種介於鑽藍和寶藍之間的顏色，輝瑞的品牌設計部把它叫做「創新藍」。
他站在講台中央，雙手撐在講台兩側，微微前傾，對著麥克風說了一聲：「早上好」，頓時台下掌聲如雷！
麥金內爾身後的大屏幕上打出了今天分析師會議的主題：「創新驅動的可持續增長」，背景圖是一張輝瑞全球研發中心的航拍照片，康乃狄克州格羅頓，占地一百六十英畝，四十二棟建築，八千名科研人員，照片上的天空被修成了一種清澈到不真實的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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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個月前，我跟各位說過，輝瑞正在經歷一場研發轉型。」麥金內爾的聲音不急不緩，有一種政客式的從容：「當時我們承諾，到2006年底，輝瑞的研發管線中將擁有至少兩個潛在的重磅炸彈級在研藥物，今天我可以告訴各位，我們做到了，並且不止兩個。
"
他身後的大屏幕切換到一個藥物研發管線的金字塔圖，金字塔的最頂端只列著兩個藥物代號：CP—529，414，和另一個代號CP—690，550，CP—529，414旁邊有一個黃色星標，星標下面寫著四個字：優先審評。
麥金內爾說道：「CP—529，414，Torcetrapib.....我知道大家今天都是為了它而來的，我猜，你們不是為了在股票上賺錢吧？」
台下發出一陣輕輕的笑聲，氣氛鬆弛了下來。
麥金內爾繼續講著....
這時候大屏幕上的金字塔圖被替換成了一張Torcetrapib的作用機制示意圖，畫面中央是一個動脈血管的剖面圖，左側是一堆黃色的低密度脂蛋白，壞膽固醇，正在被Torcetrapib分子鎖定。
右側是一串藍色的高密度脂蛋白，好膽固醇，在血管壁內側流動，數量比正常狀態下多出了一半以上。
「Torcetrapib是CETP抑制劑，」麥金內爾開始講藥物機制....大家以為他會念論文，結果他換了一種更商業化的語言，說道：「它的作用很簡單——把你身體裡一種叫CETP的蛋白質關掉，關掉之後，好膽固醇就能留在血管里，結...結果就是好膽固醇上去了，壞膽固醇下來了，這個作用機制是輝瑞的科學家在格羅頓實驗室花了，整整十二年才從分子層面打通的。」
在場的聽眾一陣吃驚，有人忍不住：「十二年啊！」
「花了那麼多年時間研究的藥，真牛逼！」
麥金內爾微微一笑，接著翻到下一頁幻燈片，二期臨床數據摘要，大屏幕上的圖表顯示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提升了50%，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同時下降了10%。
「這是二期臨床的結論，如果三期臨床能夠重現這個效果，Torcetrapib將不再是立普妥的替代品，會成為立普妥的升級版。」
「它可以和他汀類藥物聯用，也可以單獨使用」
「市場不會比立普妥小，甚至更大。」
台下有分析師開始打字。
鍵盤聲在安靜的宴會廳里，聽起來像一場細密的雨點落在地板上。
「升級版立普妥、聯用、市場更大，老婆，趕緊全倉滿！」一名分析師給自己的老婆發了簡訊。
這時候麥金內爾把話語權交給了全球研發總裁約翰·拉馬蒂納。
拉馬蒂納是個瘦高的蘇格蘭人，頭髮花白，鏡片後面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
他走上了講台。
表情全程保持著沉默。
這是一種姿態，在公眾看來，科學家的沉默比CEO的熱情更有分量。
有人說道：「這傢伙輝瑞幹了二十二年！」
「他從實驗室的基層研究員一路做到了研發最高負責人！」
「真正的科學家阿！」
「諸位，三期臨床數據將在十二月內公布！」拉馬蒂納說道：「我現在不能透露具體日期，因為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還沒有完成最終的數據鎖庫流程，但我可以告訴各位，截正到自前，參與三期臨床試驗的一萬五千名患者中，退出率低於百分之五，退出率低通常說明一件事，藥物耐受性良好，副作用可控。」
他的每一個字都砸在了空氣里，在宴會廳里留下迴響！
一名觀眾當場打開了股票軟體，下單，買入輝瑞！
拉馬蒂納接著翻到了一張不良事件統計表，表格很小，文字密集，他用雷射筆點出右下角的一組數字：「嚴重不良事件發生率在治療組和安慰劑組之間差異非常小，換句話說，Torcetrapib的安全性表現目前是非常乾淨的」
「乾淨」這個詞用得很重，台下幾個醫藥分析師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一筆，安全性是醫藥股的定價核心，只要安全性乾淨，FDA審批就是時間問題！
分析師提問環節從十點開始。
第一個站起來提問的是摩根史坦利醫藥首席分析師，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Torcetrapib市場預測模型，問麥金內爾對於峰值銷售規模的預估，麥金內爾沒有給出具體的數字，他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回答：「立普妥的峰值年銷售額是一百三十億美元，我們對於Torcetrapib的內部預期不會低於這個數字，而且考慮到Torcetrapib可以覆蓋立普妥不耐受的患者群體，它的目標市場要比立普妥大。」
「130億美元以上！」摩根史坦利的分析師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坐了下來，在鍵盤上敲出了另外一行字：把輝瑞的自標價調高到35美元。
第二個問題就是高盛醫藥分析師提出的問題，他問道：「三期數據什麼時候公布？可以給出一個確切的時間嗎」
拉馬蒂納：「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我和大家一樣都在等待信息安全監控委員會的通知。」
第三位提問的是老虎基金的凱薩琳·吳，溫莎中學的校友，她問：「三期數據沒有達到二期臨床的效果的話，輝瑞有沒有PIanB？」
她提出的問題很直接，很中肯。
宴會廳里頓時變得很安靜。
今天早上第一個帶有質疑意味的問題！
麥金內爾接過話筒，笑了一下，帶著從容的微笑：「凱薩琳，你的問題很好，如果Torcetrapib的數據不好，當然我們不會認為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即使你的假設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實現了，輝瑞的研發管線里還有CP—690、550、舒尼替尼，還有三個處於二期階段的抗癌藥物，輝瑞不會因為一個藥物就放棄所有的努力，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Torcetrapib的數據不會讓你失望。」
凱薩琳·吳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提問環節結束之後，輝瑞投資者關係部在現場發放了一份二十頁的精裝版分析師會議紀要，封面印有輝瑞的藍色logo以及今天的會議主題，每個離開宴會廳的人手中都拿著一本，封面很新，紙張上的油墨味還沒有散去，翻開第一頁就是麥金內爾今天所說的那句話的摘錄：「一百三十億美元以上。」
宴會廳外面的走廊里，一個輝瑞內部員工正在給同事打電話。
作為輝瑞紐約辦事處的一名中級銷售經理，他負責心血管產品線在紐約市的醫院渠道推廣。
今天他請了半天的假來旁聽分析師會議，胸牌上寫著是「輝瑞員工」
「你在現場？」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激動。
「在，剛聽完，Torcetrapib三期數據這個月就公布！」
「誰說的？」
「麥金內爾親自說的！」
「具體怎麼說的？」
「他說峰值銷售最少一百三十億！」
「MorganStanley的研報下午就會出，目標價調到三十五，我準備把401（k）里能動的部分買入輝瑞股票，你要不要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跟。」
類似的事正在輝瑞員工們之間發生。
格羅頓研發中心。
一名實驗員在實驗室走廊里壓低聲音：「我們要不要行權？」
紐約總部的財務分析師正在妻子打電話：「老婆快加倉！」
輝瑞在新澤西工廠的一名倒班工人，在休息室里刷雅虎財經，看著輝瑞股價從26.5跳漲到27.1，他激動不已：「賺錢了。」
當即給老婆發消息道：「老婆，股價才剛開始上漲，不要急平倉。」
「什麼時候平倉？」
「30美元以上！」
下午一點，輝瑞股價突破了27美元，創7年新高！
雅虎財經的輝瑞討論區熱鬧了起來！
一條標題叫【Torcetrapib就是印鈔機】的帖子，在短短二十分鐘裡被頂到了熱榜第一。
發帖人「PfizerBull2006」寫道：「130億美元的市場，三期數據出來後，看漲到40
美元，只要股價低於30，給老子隨便買！」
散戶1回覆：「我把女兒的529教育基金全轉進去了，兩倍槓桿，等翻倍！」
散戶2回覆：「今天我的401（k）滿倉了輝瑞，我今年四十二，有三個孩子，房貸還剩十年，麥金內爾說130億美元，我信他！」
散戶3回覆：「坐標新澤西，我姐夫在輝瑞工廠幹了八年，他說他們工廠三個月前就開始擴建庫房了，在為Torcetrapib上市備貨，這件事比什麼分析報告都靠譜，我姐夫作為內部人早就買了！嘿嘿，我也買了。
散戶4回覆：「我是輝瑞心血管產品線的銷售，今天剛開完內部會，區域經理的原話說Torcetrapib會是你們未來十年提成的最大來源「目前我們公司內部對這個藥非常有信心.....嘿嘿，我今天把儲蓄帳戶里的十萬美元，全轉進股票帳戶了，明天開盤就買。」
帖子的熱度在上升。
下午兩點，討論區里出現了一篇長達兩千字的帖子，標題是【為什麼我重倉輝瑞—
一個散戶的盡調】。
帖子的作者自稱是紐約皇后區的一名護士，在紐約長老會醫院心內科工作了十五年，她寫道：「我經手的的高血脂病人都要吃立普妥，而Torcetrapib一旦獲批的話，他們就可以用CETP抑制劑了。」
「預防醫學原則上來說，提升好膽固醇，比單純降壞膽固醇很安全，可靠」
「期間我還問過五位心內科主治醫生對Torcetrapib的看法，他們都說「如果數據好，這個藥會改變，心血管醫學的臨床路徑」！」
有散戶質疑：「你一個女護士，也懂股票？」
女護士回覆：「雖然我不是金融專業出身的，可我比你們更清楚一種新藥能改變臨床路徑，意味著什麼？」
有人問：「意味著什麼啊？」
女護士：「意味著所有醫生都會開這個藥！」
有人問：「哦，那保險公司們呢？它們會覆蓋嗎？」
女護士：「會的！保險公司要錢，巴不得呢！」
「而且病人們也會選擇這個更好的藥物」
當即有人回覆：「護士炒股，厲害了。」
女護士：「我看到空頭說股價從27.50跌回25，我認為根本不可能，Torcetrapib成功了，股價會衝到35以上！」
有人問：「那你覺得一定會成功嗎？」
女護士：「快成功了，輝瑞公司在這個藥上投了八億，你覺得他們會投八億在一個會失敗的藥上嗎？」
有人回覆：「我覺得會！」
「傻瓜，怎麼可能！」
「我開玩笑的。」
帖子被回復的次數很快超過了兩百條。
大部分回復都在表示認同。
也少數幾條表達謹慎的評論，但很快被淹沒了。
有一位專業人士寫道：「輝瑞的樣本量太小，二期數據不代表三期數據！」
這個回復被踩了十七次，然後沉到了最底部。
與此同時，MotleyFooI的投資論壇、SeekingAlpha的評論區、Raging BulI的輝瑞板塊，到處都在討論Torcetrapib！
一個名叫「BioMedInvestor」的博主，在他的個人投資博客上發表了一篇長文，標題是【輝瑞———2007年最被低估的製藥巨頭】。
文章引用了輝瑞分析師會議上....麥金內爾的話作為核心論據，還特意配上了一張輝瑞股價的月線圖。
「大家看，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之後，輝瑞的股價就一路下跌，今年才慢慢漲起來！
「股價在2003年撿到了，在2004年開始緩慢上漲，到了2006年，股價突破27美元！」
博主用黃線標出一條緩慢的上行通道。
「諸位，輝瑞的技術面，已經做好了突破的準備！」
「目前基本面利好...就差一個催化劑了！」
有人問：「什麼催化劑！」
博主：「三期數據！」
彭博終端上，輝瑞的分析師評級頁面在下午更新數據。
在覆蓋輝瑞的33位賣方分析師當中，有25位分析師維持了「強烈買入」或者「買入」的評級，另外6位分析師則維持了「持有」的評級。
只有兩家公司給的是「賣出」的評級。
這兩家公司的報告在買家之間被當作笑話在傳播。
一家對沖基金的研究助理在給同事發的郵件中寫道：「那兩個看空的人去年還看空過蘋果，但是iPhone宣布明年一月要發布的消息出來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發聲了！」
「看空輝瑞的人和看空蘋果的人，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從來都沒有做過正確的事情」
傍晚的時候，輝瑞股價回落到27.30左右，但是盤後交易又很快回升到了27.50。
彭博社在收盤之後發布了一條簡訊：「輝瑞公司股票收盤價為27.50美元，創下了自2007年以來的新高」
「輝瑞分析師會議上傳達的Torcetrapib三期數據非常令人振奮，因此股價上漲了1.5
美元」
「今天的交易量比昨天增加了300%，輝瑞牛起來？」
簡訊的結尾是這樣寫的：「CNBC會在今晚的《MadMoney》節目中談論輝瑞公司！」
晚上，《MadMoney》的主持人吉姆·克萊默把輝瑞放在了「買入」推薦名單的第一位0
他穿的是標誌性的深藍色西服，袖子卷到了肘部，在演播室里對著鏡頭大聲說：「Torcetrapib！記住這個名稱！」
「這就是2007年最大的製藥事件」
「一百三十億美元的市場，輝瑞的市值是多少？1800億」
「一個藥品可以帶來七個百分點的收入增長。30元以下的都是打折的商品！」
「35美元！」
節目直播畫面下面的滾動字幕上寫著：「MadMoney推薦：輝瑞（PFE），買入，目標價35美元。」
第二天就是12月6日，星期三，在紐約皇后區的溫莎中學圖書館。
跟輝瑞分析師會議、論壇相比，這裡顯得很安靜，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林頓的筆記本電腦開著，上面顯示的是2004年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的一篇論文：Torcetrapib二期臨床試驗結果，通訊作者是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的一位資深科學家，第一作者是哈佛醫學院的一位臨床藥理學教授，林頓已經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他讀的方式很特別，是從後往前看的，他先看的是附錄里不良事件統計表，再跳到方法學部分看樣本量和入組標準，最後才翻回前面的結論摘要，結論摘要寫得非常漂亮：
——
Torcetrapib聯合阿托伐他汀治療組的高密度脂蛋白膽固醇水平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一，低密度脂蛋白水平降低大約百分之九，不良反應方面，治療組收縮壓升高了三點五毫米汞柱，作者把這標示為「臨床不顯著」。
林頓在「三點五毫米汞柱」的地方畫了一個紅圈，之後把書翻到方法學那一面，樣本量為162名病人，觀察時間為四周。
一百六十二人，四周觀察期之後，就敢下「臨床不顯著」的結論！
林頓馬上把這組數據用紅色筆標出來，在旁邊空白的地方寫上一句話：「樣本數少於200，統計功效不能排除顯著性差異，如果血壓升高真實的效應量存在的話，樣本越小就越容易得出「不顯著」的結果，這是統計學101。」
筆記本屏幕切換到另一個窗口，是輝瑞2005年10—K年度報告，他翻到了研發費用那一行，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設計方案摘要。三期共有15000名患者參加，觀察時間為24個月。林頓把這四個數字放在一起進行比較，二期的一百六十二人，四周放在一起，比例尺不一樣，得出的結論也會不一樣！
他又把約翰·哈格雷夫昨天發給他的賣方研報合集找了出來，花旗、摩根史坦利、高盛、美林四家投行的醫藥分析師對於Torcetrapib的峰值銷售額預測從八十億美元到一百五十億美元不等，所有的模型都默認三期數據和二期一樣好，並且沒有一份報告在風險評估部分提到血壓升高的問題，只有美林的報告在腳註里提到一句，「二期臨床中觀察到輕微血壓升高，未達到統計學顯著水平，三期會做更長時間的安全性觀察」，之後就跳過去了，後面緊接著三大段關於市場潛力的樂觀分析。
他打開瀏覽器，在谷歌學術上搜索了Torcetrapib和血壓以及不良反應的相關內容。
返回的結果屈指可數，除了輝瑞公司首己研究團隊發表的幾篇論文外，獨立第三方的研究文獻幾乎沒有，唯一一篇帶有質疑精神的文章出自英國牛津大學的一位臨床藥理學家，2005年發表在一本小眾的藥理學期刊上，題目是《CETP抑制劑的血壓升高效應：一個被忽視的系統性風險？》。文章的結論比較謹慎，但是核心論點卻非常尖銳：CETP抑制劑的作用機制本身就會引起血管壁局部炎症反應，血壓升高並不算副作用，而是機制的一部分，如果這個假設成立的話，Torcetrapib的血壓升高效應就不會在更大的樣本量里消失，反而會更加明顯。
林頓把這篇文章下載下來，列印了三份，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準備寄給約翰·哈格雷夫，另外一份折好塞進書包側袋裡備用。
他抬起頭來，透過玻璃門看見索菲亞·張正從書架那邊走過來，很快她就推開了玻璃門走了進來，在林頓對面坐了下來，看了一眼他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文獻標題。
「CETP抑制劑？」索菲亞皺了下眉頭問道：「這是什麼東西？輝瑞的藥？」
林頓：「Torcetrapib。昨天輝瑞召開了分析師會議，CEO表示峰值銷售額不會低於立普妥的一百三十億美元，今天股價上漲了，市場認為這款藥物將會成為下一個重磅炸彈！」
「市場上一片狂熱，發布會已經開完了，那麼多機構背書，你不信嗎」
林頓把翻到方法學部分的那一張論文推到了她的面前，並且用手指點了一下樣本量上的數字：「一百六十二個病人，吃了一個月，這藥要和立普妥一起吃，立普妥是慢性病管理的藥物，病人要吃一輩子。一個月的試驗就敢說安全，這就相當於用三天的天氣預報來推測明年的氣候，從統計學的角度看，這是樣本量不足導致第二類錯誤的風險過高，也就是假陰性的概率太大。換句話說，該藥物可能存在缺陷，但是二期臨床沒有發現，不是沒有缺陷，屬於樣本量太小，缺陷隱藏在誤差範圍內！」
索菲亞接過論文，眼睛在摘要和附錄之間來回掃了兩下，之後把論文放了下來：「所以你看到的並不僅僅又輝瑞，還有整個市場對於一篇論文的定價錯誤。這篇論文樣本量很小，但是沒有人提出質疑，因為輝瑞的股價在上漲，分析師會議開得非常成功，人們只希望聽到好消息，這就和清晰頻道空頭不相信會有併購進場一樣，市場已經被敘事綁架了。」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林頓把10—K推到索菲亞面前，索菲亞低頭看了幾秒鐘之後又抬起頭來望著林頓：「也就是說如果這款藥物失敗了，輝瑞公司的股價將會下跌至少10%以上。因為市場已經把該藥物的樂觀預期全部都反映到價格上了，昨天股價突破了27元，就是一種定價，在這個價格上買入輝瑞的人就是相信Torcetrapib一定能夠成功，如果不能成功的話————」
林頓：「下跌！」
他把牛津的論文翻到了結論部分，並把其中的一段話給索菲亞看：「CETP抑制劑的升壓效應可能和靶點機制本身有關，在動物實驗裡，CETP基因敲除的小鼠出現血管內皮功能障礙以及血管緊張素Ⅱ敏感性的提高，如果該機制在人體中被證實的話，Torcetrapib的升壓效應就無法通過劑量調節或者聯合用藥來緩解了。」
林頓在該句下面畫了兩條線，並說道：「這不叫副作用，而是藥物本身有問題。」
索菲亞把論文放下來問道：「三期的數據如果真的是壞的，那麼市場什麼時候才會知道？」
「輝瑞說十二月上旬林頓找到輝瑞公司的投資者關係頁面，上面有一份含糊其辭的時間表，上面寫到「三期臨床數據將在2006年12月底之前公布，具體日期待定」，接著林頓說道：：「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進行最後審核，數據鎖庫之後，結果就確定了，輝瑞自己也無法更改。之後再公布。公布之後如果數據不好，大家都會知道，大家都會跑，沒有機會慢慢賣。」
索菲亞：「所以你要在公布之前建倉！」
「是的」林頓合上筆記本電腦說道：「目前市場所處的位置是為一款百分之百成功的藥物定價，我願意押注該藥物至少有一半機率會失敗，如果失敗的話跌幅大概率會超過百分之十，如果成功的話，上漲空間很小，因為利好已經被市場消化了，這就是典型的非對稱押注。」
索菲亞：「邏輯上是對的，但是你如何保證血壓升高會在三期的數據中出現呢？也許它是統計上的噪音，三期一萬五千人，血壓升高的信號真的沒有了！」
「不知道」林頓語氣平和地說道：「沒有人知道，輝瑞公司自己也不知道，數據鎖庫之前只有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知道數據是什麼樣的。而這些人不買股票，他們是獨立的，不是輝瑞的人！」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又說道：「這就是這筆交易的本質，我是在賭輝瑞不知道答案但是已經把話說滿了，昨天麥金內爾站在希爾頓的講台上說這個藥會是一百三十億市場，三期數據還沒有鎖庫他就敢這麼說，這就已經是一個信號了。」
索菲亞：「信號是什麼」
林頓：「他們太急於讓大家相信了，在數據沒有鎖庫之前就到處許下峰值銷售的承諾的CEO，並沒在傳遞信息，而是在操控預期，而操控預期的背後，往往就是焦慮！」
索菲亞沉默了片刻，她想到了昨天分析師會議之後，她父親的一個老朋友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父親張立誠是MarveII的聯合創始人，MarveII給輝瑞的實驗室供應電源管理晶片，兩家公司之間合作了將近十年。研發總監在電話中提到Torcetrapib時，語氣有些不對勁，他說了一句讓父親後來在飯桌上轉述給她的：「三期數據的內部情緒，並沒有分析師會議上所說的那麼樂觀。當時她並沒有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分量忽然變重了。
「林頓，我父親跟我說過一件事情。」
「啥事？」
「他在輝瑞格羅頓研發中心有一個老朋友，負責實驗室設備採購的，並不是搞臨床的，和Torcetrapib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昨天他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父親在電話里說三期數據的內部氣氛好像不太對。他沒有提到具體的什麼地方不對，只是說有人在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開會之前就感到緊張了，這些人從事了二十年的藥物研發工作，他們不會把這個問題告訴老闆。但是他們很緊張！」
索菲亞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一個人緊張的原因可能是膽小，但是很多人緊張，則是因為數據真的不好看，我父親的直覺就是這樣的！」
林頓問道：「你父親可以聯繫到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嗎？」
索菲亞：「不能，安全監控委員會的人有保密協議，連輝瑞的CEO也不能越過他們查看數據！」
「那麼就是正確的了。」林頓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莫里森也在賭同一個方向，丹尼爾·羅森給阿卡迪亞寫了一份輝瑞的行業分析報告，丹尼爾幫阿卡迪亞寫這份報告並不是因為他看好輝瑞，只不過莫里森要高位出貨，一個十五億的生物科技基金，持倉成本24，現在的股價是27.50，浮盈十五個點，他們在高位請丹尼爾寫唱多研報，你沒有發現嗎？內部人很緊張，大基金正在尋找接盤俠，這兩件事都指向同一個結果。」
他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索菲亞，讓她看上面的字，Torcetrapib三期臨床結果公布的時間是2006年12月中旬，在旁邊畫了一個紅圈，並且在圈子裡寫上了兩行小字：上漲空間小，下跌空間大，做空頭寸，槓桿兩倍！
索菲亞：「我要做空」
下午2點的時候，林頓從書包里拿出了諾基亞手機，給約翰·哈格雷夫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約翰接了起來！」
——
林頓開門見山：「約翰、Torcetrapib！」
「我早就料到你會給我打電話。」約翰在電話里輕笑了一聲，說道：「昨天輝瑞開了分析師會議，今天彭博上全是唱多的，吉姆·克萊默在MadMoney里喊30塊以下閉眼買，我看了一下他那段視頻，他表情管理比數據本身更有說服力。」
「說服力在哪裡？」
「他喊得越大，就越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頓笑了笑，把牛津論文結論的部分念給約翰聽，約翰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回答，電話里靜默了一會兒。
林頓問道：「保爾森內部是怎麼說的？」
「宏觀策略不押單只藥，我們對於製藥板塊沒有明確的方向，但是我自己一直在關注Torcetrapib。血壓升高在學術界是有討論的，但是沒有出圈！」約翰說到這兒就停頓了一下，接著話鋒一轉說：「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論文作者，牛津的臨床藥理學家，在上個月的歐洲心臟病學會年會上發表了一篇後續報告，報告的內容沒有正式發表，但是摘要我已經托人弄到了，他分析了CETP基因多態性與血壓表型的關係，結論也很直接，CETP自然功能缺失突變攜帶者，基線血壓本身就比較高！」
「這就意味著升高血壓不算藥物的副作用，而是靶點機制的一部分！」
「如果上述假設成立的話，Torcetrapib就不可能通過增加樣本數量使血壓信號消失，樣本量越大，信號就越強」
林頓：「所以最後的結果是怎樣的？」
約翰：「結果就是，三期數據如果按照科學邏輯來的話————」
「Torcetrapib的血壓問題將會在更大的樣本量中被放大」
「但是輝瑞的數據如果寫得漂亮的話，他們————他們就會用統計手段來調整！」
「比如亞組分析、協變量校正、把血壓信號壓下去」
「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這樣做。」
「但是我知道...這藥的科學依據...不乾淨」
「但是市場認為它是乾淨的」
他頓了頓說：「我在27塊的時候就做空了。
1
「好的。」林頓沒有問出具體的數目來。
朋友之間不能打聽對方的倉位大小！
華爾街不成文的規定就是這樣的。
「今天收盤價為27.50。」約翰頓了頓說道：「因此我浮虧，感謝麥金內爾，感謝摩根史坦利，感謝MadMoney，感謝這個國家每一個看完電視就下單的散戶！」
林頓：「散戶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投資空頭指標，他們沒有看錯，他們是被安排好的。摩根發布了研究報告，CNBC做了專題報導，MadMoney喊單，信息鏈從上到下，每一環都在傳遞一個信息：這款藥不會失敗！」
他把牛津的論文翻到背面，在空白的地方畫了一個三角形，上面是輝瑞的CE0，中間是賣方分析師，下面就是散戶，然後繼續說道：「頂端是預期，中間是分析，底部是承諾，你知道，生物統計不能靠承諾來驗證，只能靠一萬五千個病人的終點事件。」
「一萬五千名病人」約翰又說了一遍：「你知道這個數字代表什麼意思嗎？即幾百個不同的亞組、幾百種不同的基線特徵、幾十個不同的次要終點，數據安全監控委員會不僅僅要看一份簡單的成敗報告，還要看一份至少有兩千頁的統計附錄，只要在其中任何一頁上出現一個紅色標記，比如血壓相關的嚴重不良事件超過了預先設定的安全閾值，那麼該藥物就完蛋了。輝瑞公司的CEO在分析師會議上不會提到這些紅色標記！」
林頓：「所以他說的是「安全性目前是乾淨的！」
「他對於乾淨的理解與我不同，他所說的乾淨是指在演講時手上沒有出汗。我所說的乾淨是指三萬個病人血壓的數據被獨立地統計審核之後，兩者之間存在的差異就是昨天收盤價與未來某個交易日收盤價之間的差距！」
林頓又笑了，右手繼續在紙上畫出三角形圖案，在散戶下面的一層旁邊又寫上一行字：這是第一波。
「第一波！」
「啥？」
「散戶，昨天的分析師會議只是一波而已，電視節目、財經雜誌、報紙專欄等渠道的發酵周期大概要一周左右。之後輝瑞的股價還會繼續上漲，不是因為基本面的變化，而是因為情緒的變化，情緒具有慣性，尤其是當大家都認為自己聽到了內部消息的時候！」
「於是？」
「於是等到媒體把可以寫的都寫完了，散戶把可以買的都買了，股價就處於高位橫盤的狀態。那時候三期的數據還沒有出來，市場裡沒有人願意賣，因為大家都認為好消息馬上就會到來，賣出就是踏空。那時做空就是最好的時機！」
約翰：「由於沒有人出售，所以也沒有人購買，成交量減少表示買盤已經消失，買盤消失之後，哪怕有一點點壞消息都會導致股價直線下降，你說的是這個嗎？」
林頓說：「嗯，莫里森也在那個位置上等。阿卡迪亞基金的成本是24，他等股價漲到散戶接盤最充分的時候再一次性拋出。找丹尼爾·羅森寫唱多研報是給散戶遞刀叉。輝瑞現在的股價是27.50，等到他把事情辦完之後，股價可能會達到30以上。三期的數據出來之後，大家都會去看同一個結果。到時候跑不掉的就是做多的人！」
約翰沉默了幾秒鐘：「天啊，如果這個藥真的失敗了，輝瑞公司的股價不會只是小幅下跌，它可能會直接跌到Torcetrapib進入三期臨床之前的價格水平。那個地方大約是22、23之間，30到23之間有20%左右的跌幅，在製藥股上並不是每年都會出現的。」
電話打完之後，林頓把鋼筆放在紙上面，在三角形底部散戶層旁邊又加了一行注釋：
如果加槓桿的話，利潤空間就會翻倍。
同時，在雅虎財經輝瑞討論區。
三分鐘之內，新發的帖子就被頂到了首頁。
標題：Torcetrapib三期數據在12月中旬公布，準備數錢吧！
帖子的內容就是：」等到公布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底下最高贊的回覆是：「昨天27.10進場，今天27.50，才剛開始」
第二條熱門回覆：「輝瑞員工表示，內部氣氛很樂觀，CE0在內部郵件中說三期結果「值得期待」，員工股票購買計劃（ESPP）認購率這個季度創了新高，能說的就這麼多！」
第三條熱門回復是名為「BioDoc2006」的用戶發布的新的帖子。
標題為「血壓高了也不要害怕，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帖子的內容用大量的臨床術語來證明CETP抑制劑的血壓升高效應在臨床上是無法被觀察到的！
還引用了幾篇輝瑞研究團隊發表的研究論文作為證據。
結尾是：「我是醫生，我可以自己吃這個藥，我怕什麼？」
下面的評論中都是一片叫好聲。
林頓寫下了交易計劃。
交易編號為012
標的：輝瑞（PFE）
方向：做空催化劑：Torcetrapib三期臨床試驗的結果核心邏輯是：二期樣本量不夠大，所以安全性的信號被掩蓋了，三期增加樣本量之後血壓升高效應可能會被發現。
市場已經對Torcetrapib成功的可能性進行了定價。
下跌空間遠大於上漲空間，非對稱押注。
建倉時機：12月中旬，三期數據公布前3—5個交易日，等待媒體和散戶情緒發酵將股價推至高點。
倉位：兩倍槓桿，動用全部300萬美元融資融券額度，買入看跌期權。
退出標準：三期數據公布後，視結果決定，若失敗，持有至股價跌至目標區間，若成功，立即止損，認賠離場。
皇后區，艾姆赫斯特，晚上七點半，林家。
林頓跟林曼正在吃晚餐，今晚吃的小炒牛肉，還有排骨湯林曼忽然放下筷子問道：「下一個目標是哪家公司？
林頓：「輝瑞，一家製藥公司」
「為什麼是輝瑞？」林曼內心很好奇：「最近輝瑞挺火的，上了媒體頭條。」
林頓：「嗯，我賭輝瑞的一個藥會失敗。」
接著林頓簡單說了一下這個藥的事情。
「媽，這款藥最終會失敗的。」
林曼：「現在相信這個藥成功的人多嗎？」
林頓：「很多，目前很多人應該是不知道它的真實情況。」
林曼：「我不懂藥，但是我很懂概率。」
「如果你賭大家相信的東西最後被證明是假的，那麼你贏的概率會比這些相信的人更高！」
林頓一愣：「為啥？」
林曼：「因為相信的人越多，泡沫越大，泡沫越大，破裂的時候越響，這跟藥沒什麼關係！」
林頓問：「那跟什麼有關係？
林曼：「跟數學有關係，叫條件概率，貝葉斯定理。」
林頓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說道：「媽，貝葉斯定理的前提....是先驗概率的估計要準確。」
「對，所以你要選對先驗概率，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認為概率是百分之百，而你能找到證據證明它不是百分之百，那就不是你在賭，是市場在犯錯！」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語氣自然地接道：「市場犯的錯，不用你買單。」
林頓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的母親從來沒有買過一隻股票，她這輩子唯一做過的金融決策是在丈夫的貸款文件上聯署，然後被那個決策毀掉了下半生，但她剛才說出「市場犯的錯不用你買單」這句話的時候，比他在交易大廳里聽過的任何一句交易口訣都要精確。
他想起一件事，前世在摩根史坦利的第二年，他的導師跟他說過一句話：在這個行業里混了十年之後你會明白，最有交易天賦的人不一定在華爾街，他們可能在後廚刷碗，可能在加油站擦車，可能一輩子沒開過股票帳戶，他們沒有機會上牌桌，但這不影響他們比牌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更懂概率。
「媽。」他放下碗。
「嗯？
」
「你在復旦學的統計學，用了多少年？」
林曼想了想說：「兩年，大三和大四。」
「兩年夠嗎？」
「夠什麼？」
「夠你在二十年後一句話總結我一筆三百萬的做空交易。」
林曼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笑意，那是知識分子被兒子逗到時獨有的笑，笑得很淺，但眼底是得意的，她說：「你以為我在後廚洗碗的時候腦子裡在算什麼？我在算每個月的開支和收入，算你的學費，算房租漲了之後我們還能剩下多少錢買米，十五年，每天做心算，這也叫統計學，只不過樣本量是一，變量是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語氣波瀾不驚，說道：「你那個三百萬，變量多幾個，道理是一樣的，貝葉斯更新、條件概率、期望值最大化，換個殼子而已。」
她頓了一下又說：「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期權到期日的事，我後來查了書，Black—
Scholes模型裡面的時間衰減因子，Theta，是不是跟到期日的平方根成反比？我好像算出來是這樣。」
林頓放下筷子看著她，說道：「對，Theta跟剩餘時間的平方根成反比，你哪來的Black—Scholes？"
「你書架上那本《期權、期貨與其他衍生品》，約翰·赫爾寫的，第五版，你不在的時候我翻著看了幾章，前面還好，第九章之後有點吃力，希臘字母開始多了，不過我沒細看了。我要先把陳嘉敏老師布置的1099表格做完。」
她把碗裡的粥喝完，站起來收碗。
林頓把手伸進口袋，觸到那張折好的交易計劃，紙的邊緣有一點硬，疊了四層，最外面一層被體溫捂得微微發暖。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用手指沿著摺痕輕輕按了一遍。
兩倍槓桿，三百萬美元，輝瑞，Torcetrapib。
他在心裡把那個三角形又畫了一遍。
頂端：CEO。
中間：分析師。
底部：散戶。
底部旁邊加的那行小字，這是第一波，還在那裡，下一波是媒體，再下一波是期權市場的做市商被迫對沖。
然後是三期數據公布。
最終泡沫破裂！
輝瑞股價暴跌！
他收割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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