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隔牆聞血,暗帳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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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1章 隔牆聞血,暗帳見天

  院裡徹底靜了。

  幾個正在封卷的司吏同時擡頭。

  內庫主事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也沒接上來。

  葉霄把先前那本副冊往前推了一寸:

  「借牌、改名、過驗銀。」

  「銷帳以後繼續結算。」

  又點了點舊結冊:

  「血引、人名、抵債。」

  「今天既然翻出來了。」

  「第四處就會往下查。」

  老司員看著葉霄。  他在王城待得夠久。

  這種舊黑帳越往下翻,人越多,年份越久,要碰的麻煩也越多。

  很多案子到了這裡,抓幾個、罰一筆、斷一條路,已經足夠交代。

  剩下的帳重新合上。

  也沒人願意繼續追。

  老司員忽然笑了一聲:

  「行。」

  掌案司吏轉頭。

  老司員已經往外走:

  「再拿幾疊空封。」

  年輕司吏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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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拿?」  老司員把副冊沖他一晃,又朝舊結冊擡了擡下巴:

  「光這裡就十幾筆。」

  「那邊五十多個名字,冊子還剩一半。」

  「你說夠不夠?」

  年輕司吏一句話沒說,抱起帳冊就往外跑。

  掌案司吏重新低頭落封簽,動作比先前快了不少。

  第四處的人到這裡,已經看懂葉霄的規矩。

  證據不到,不多寫。

  證據到了,不閉眼。

  內庫主事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差。

  壬三出了問題。

  萬藥樓原本還有得切。  斷貨路,舍貨,推出幾個經手人。

  事情再重,總能找到地方止住。

  這些舊血材、黑貨更是如此。

  年頭夠久,線斷得夠乾淨,換掉幾個人,再熬過一陣,生意未必不能繼續。

  可葉霄已經讓人開始抄名字、分舊帳、另起卷。

  一宗接一宗。

  一年再往前一年。

  只要第四處繼續查,萬藥樓過去留下的帳,就會重新一筆筆翻出來。

  內庫主事額角的汗越來越多。

  幾冊舊帳分出去後,葉霄帶著掌案司吏繼續往內庫里查。

  與庫門相連的驗貨房就在西側。

  高階藥材入庫之前,平日都要在這裡開匣、驗封、落簽。  房裡擺著兩張寬大的藥木長案,案角還留著切封蠟的刀痕。

  東牆是一排裝藥樣和貨簽的小格櫃,靠北堆著空木匣和封紙,唯獨西牆整整一面青磚,連扇窗都沒有。

  葉霄剛踏進房裡。

  腳步便停了。

  掌案司吏跟著停下:

  「葉副使?」

  葉霄沒應。

  驗貨房常年開匣驗藥。

  藥木、舊紙、封蠟,還有一次次開封后積下來的藥氣,全混在這間屋裡。

  琉璃骨清感展開。

  雜亂的氣息一點點分開。

  西牆之後。  還壓著一絲極淡的藥性。

  已經薄得快散乾淨了。

  腥。

  澀。

  和六號封回來的暗紅藥粉,有幾分相近。

  葉霄轉頭:

  「這面牆。」

  掌案司吏一怔:

  「牆?」

  一名司衛上前,沿著青磚摸了一圈,又敲了幾處:

  「葉副使。」

  「沒縫。」  老司員也湊近聞了聞。

  半晌。

  他皺起眉:

  「我什麼都聞不出來。」

  幾個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到葉霄身上。

  他們人就在牆邊。

  摸過。

  敲過。

  聞過。

  一點異常都沒察覺。

  葉霄剛進屋,卻停在這裡。

  內庫主事站在門邊,神情也在這一刻變了一下。  只是一瞬。

  葉霄已經看見。

  「拆。」

  內庫主事猛地上前:

  「不能拆!」

  這一聲來得太快。

  驗貨房裡瞬間安靜。

  內庫主事自己也僵住了。

  掌案司吏慢慢轉頭看他。

  老司員更是眯起了眼。

  內庫主事喉結滾了一下:

  「我是說……」  「這面牆頂著梁。」

  「裡面什麼都沒有。」

  「真拆壞了,這屋子都得塌——」

  葉霄看著他:

  「剛才十幾筆舊帳。」

  「你只是冒汗。」

  他擡手點了點西牆:

  「現在牆還沒開。」

  「你慌什麼?」

  內庫主事臉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旁邊那名司衛看了看牆。

  又看了看內庫主事。  剛才那句「沒縫」。

  忽然沒了半點分量。

  葉霄沒再問:

  「拆。」

  兩名司衛抄起鐵撬。

  撬尖咬進磚縫。

  第一層磚下來。

  實心。

  第二層。

  還是實心。

  旁邊幾人剛要皺眉。

  第三層磚被撬開。  咚。

  鐵撬碰在裡面。

  傳出一聲發悶的空響。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老司員猛地擡頭:

  「真有?」

  剛才摸牆的司衛也愣了。

  這堵牆。

  他剛剛親手摸過、敲過。

  什麼都沒發現。

  現在那聲空響就在耳邊。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葉霄:  「隔著三層磚……」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眼神已經全變了。

  內庫主事站在門邊。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散了。

  葉霄只道:

  「繼續。」

  青磚一塊塊被撬開。

  牆口剛露出來,一股悶了多年的舊木味便混著淡淡藥腥,從黑暗裡散了出來。

  這一次。

  連老司員都聞到了。

  他臉色一變,下意識又看了葉霄一眼。  牆後是一處狹窄夾庫。

  縱深不大,僅容一人側身進去。

  夾庫另一頭還留著一道窄門。

  門外正對內庫最里那排落地藥櫃,整扇門都讓櫃背擋得嚴嚴實實。

  裡面沒有窗,貼牆擺著兩隻舊木箱,最里還壓著幾隻封蠟發暗的藥匣。

  第一隻木箱被搬出來時。

  內庫主事膝蓋明顯軟了一下。

  旁邊司衛伸手託了他一把:

  「站穩。」

  內庫主事一把甩開那隻手。

  目光卻死死盯著木箱。

  箱蓋上還壓著一道舊封蠟。  年代很久。

  內庫私封。

  掌案司吏親手撬開。

  最上面是一冊厚厚的總清帳。

  第一頁翻開。

  又往後幾頁。

  不同年份。

  不同貨號。

  血貨、血引、過驗銀、改名、借牌、自提、另結,全按欄記著。

  掌案司吏只翻了幾頁。

  剛才外面那十幾筆髒帳,已經在裡面找到對應。

  再往後。  還有。

  老司員臉上的神色終於徹底變了。

  外面的副冊還能推給某幾個管事。

  舊結冊也還能說是某條線私下經手。

  可眼前這本總清帳一年接一年續著。

  每一年的貨、銀、交割,都有人往這裡收。

  掌案司吏翻頁的手越來越慢:

  「這是總帳。」

  這一句話落下。

  旁邊幾個萬藥樓管事的臉也跟著白了。

  其中一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守門司衛只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站住。

  內庫主事靠在牆邊。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二隻木箱也被打開。

  裡面全是舊結頁。

  年份一路往前。

  有些記血貨。

  有些記血引。

  有些來源仍然直接寫著人名,旁邊還能看見過驗銀和取貨時辰。

  掌案司吏粗略掃了十幾頁。

  人名、編號又多出數十條。

  而箱子裡這樣的舊結,還有厚厚幾摞。  年輕司吏站在一旁,臉色一點點發白。

  外面那本舊結冊里的五十多個名字。

  到了這裡。

  只算一截。

  總共有多少人。

  現在沒人敢報數。

  更沒人敢把每一個「血引」「血貨」直接算成一條人命。

  得查。

  一個一個查。

  木箱最下面,還放著幾隻封存多年的藥匣。

  葉霄掃了一眼:

  「藥匣、舊封紙,全部封樣。」  「先別定性質。」

  「送藥驗房。」

  掌案司吏立即道:

  「是!」

  這一聲比剛才更重。

  剛才散在外面的血引、人名和借牌舊帳,到了這冊總清帳里,已經開始一筆筆串起來。

  改名。

  借牌。

  過驗。

  私結。

  出庫。

  幾處原本分散的舊帳,都能在這裡找到對應。  至於用了多少年,經了多少批貨,又牽進去多少人,還得繼續往下核。

  可萬藥樓再想推出幾個管事,把這些東西一刀切掉。

  已經難了。

  老司員盯著總清帳看了許久:

  「這回麻煩真大了。」

  年輕司吏忍不住問:

  「這些東西,能直接把萬藥樓定死?」

  老司員搖頭:

  「舊帳得核。」

  「藥樣得驗。」

  「人得找。」

  「隔得太久的,有些最後未必還能坐實。」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葉霄:

  「可要真有人肯一筆一筆往下查……」

  他沒再說。

  一宗舊案,萬藥樓扛得住。

  十宗呢?

  二十宗呢?

  內庫主事靠著牆。

  額角的汗已經順著臉側往下淌。

  剛才他說。

  有些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現在。

  過去的東西正一箱一箱從牆裡搬出來。  葉霄拿起總清帳,快速翻過幾頁:

  「按年份拆。」

  「貨號逐筆對。」

  「有人名的單獨抄。」


  「藥樣全部送驗。」

  掌案司吏問:

  「都另起?」

  「和臨淵六筆無關的,分出去。」

  葉霄合上總清帳:

  「夠一宗。」

  「立一宗。」  「一個別壓。」

  掌案司吏看著他,停了一瞬。

  隨後重重點頭:

  「是!」

  驗貨房和內院立刻重新忙起來。

  司吏按帳分卷,司衛把木箱、藥匣一件件搬到長案旁,一道道封簽壓上箱蓋和卷袋。

  原本準備好的空卷袋,很快就不夠用了。

  年輕司吏抱著新取來的封套回來,看見長案上已經分出的幾摞帳,腳步都停了一下:

  「這麼多?」

  老司員接過一摞:

  「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多拿了?」

  年輕司吏咽了口唾沫。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封套。

  又看了一眼還站在總帳旁的葉霄。

  前幾日。

  第四處里還有人在私下猜。

  這個山門薦來的年輕副使。

  到底能在第四處坐多久。

  現在。

  沒人再提了。

  掌案司吏已經照著總清帳上的貨號往回對。

  沒過多久。

  一疊私結頁被單獨抽了出來。

  最上方兩個字——  壬三。

  六批貨。

  六個內庫封號。

  一個不少。

  掌案司吏立刻把先前封存的明帳調來。

  明帳上的六筆寫的是高階藥材。

  私結頁里。

  貨名全是血貨。

  年輕司吏正抱著封套分卷,餘光掃到那六張私結頁,動作一下停住:

  「這六筆……」

  「樓里一直知道?」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紙上。

  重案堂定級那日。

  萬藥樓這一層還只能寫兩個字。

  經手。

  現在。

  「知情」終於能落進主卷。

  掌案司吏繼續往下看。

  六筆血貨旁邊,各記著一筆驗牌銀。

  六個日期。

  正好對應假丙七三六次過驗。

  驗牌吏收錢。

  內庫主事遞話。  這六筆驗牌銀,也接上了。

  再往下。

  前三筆記的是自提。

  後三筆則寫著六號交割。

  到這裡。

  停了。

  沒有九號。

  沒有十三號。

  也沒有三座地下私陣。

  證據只到六號。

  掌案司吏沒有往後猜。

  他直接翻到頁尾,動作忽然停住:  「葉副使。」

  葉霄擡眼。

  六張私結頁被一張張鋪開。

  掌案司吏指向頁尾:

  「私押。」

  每一張。

  同一道印。

  老司員湊近,只看了一眼:

  「樓主的。」

  六批血貨。

  六筆驗牌銀。

  後三筆六號交割。  樓主私押。

  臨淵這一條。

  到這裡徹底釘死。

  內庫主事還被司衛看在一旁。

  西牆打開時,他臉色已經夠難看。

  現在六道私押一字排開。

  人反而安靜了。

  葉霄掃過六頁:

  「封進主卷。」

  「是。」

  掌案司吏立即上封,又問:

  「西牆其他帳?」  「另封。」

  「沒核實的,不定。」

  「夠另案的,另起。」

  「明白。」

  葉霄這才轉向內庫主事:

  「你入押。」

  內庫主事喉結滾動:

  「葉副使,我只是聽命——」

  「聽誰的?」

  一句話。

  把他問住了。

  葉霄看了一眼案上的六張私結頁:  「驗牌吏已經供了你。」

  「六筆驗牌銀也在。」

  「西牆是誰在管。」

  「這些舊帳有多少人知道。」

  「進去以後慢慢說。」

  兩名司衛上前。

  內庫主事這一次沒有掙扎。

  被押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拆開的西牆。

  牆洞敞著。

  木箱還在往外搬。

  院裡的新卷也還在往上加。

  隨後。  他又看了一眼葉霄。

  什麼都沒說。

  老司員目送他離開,咂了咂嘴:

  「壬三這卷快結了。」

  年輕司吏問:

  「萬藥樓呢?」

  老司員掃過滿院封簽:

  「它?」

  「早著呢。」

  葉霄已經轉身:

  「萬藥樓的樓主在哪?」

  「後院靜室。」  「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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