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封樓查帳，血引驚心
第570章 封樓查帳，血引驚心
掌案司吏依言往後翻。
玄帳後面的十二筆提貨記錄都在。
第四處把先前盯九號、十三號留下的出入記錄，與死信底稿、提貨時辰一起調來。
三份記錄一對，十二筆里七筆落了人，剩下五筆只有記號和時辰，身份未明。
掌案司吏抬頭：「剩下五個還追？」
「追。」
葉霄掃過那幾筆：「另掛支卷。」
「七筆入主卷，五筆分出去。」
「主卷不等。」
「明白。」
掌案司吏立即落筆。
至此，三倉這一層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錢從哪裡來，死信誰在走，貨怎麼進、怎麼轉，又為什麼要用私陣養著，都有了答案o
主卷結案以前，只剩最後一處必須閉上。
萬藥樓。
假丙七三六次過驗，驗牌吏已經供出了內庫主事。
六筆貨也全部經過萬藥樓內庫。
現在缺的只有兩個答案。
萬藥樓知不知道貨是什麼。
又參與到了哪一步。
葉霄合上玄帳：「內庫主事還盯著？」
「還在。」
「沒驚？」
「沒有。」
葉霄點頭：「今晚不動。」
「玄帳、驗牌口供、六號焦帳，還有萬藥樓六筆貨頁，再對一遍。」
掌案司吏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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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霄道：「明早開門。」
「封萬藥樓。」
「是。」
這一夜，第四處的燈沒有熄。
幾條已經查實的證據重新歸卷，五筆未明提貨單獨分出支卷。
後半夜，跟了幾日案子的老司員從外面回來，把盯梢記錄拍到掌案司吏桌上：「內庫主事沒動。」
「萬藥樓也沒往外送東西。」
他說完，瞥了眼桌上的黑邊案簽：「明天真封？」
掌案司吏頭也沒抬：「不然這一夜白熬？」
老司員嘿了一聲，給自己倒了口涼茶：「王城這地方，隨手扔塊石頭，砸中十個人，三個沾皇親，四個掛官身，剩下幾個，八成也是替哪家府里跑腿的。」
「萬藥樓能在這裡開這麼多年，根能淺？」
他喝了一口：「九皇子府的藥，這些年也一直從它這裡走。」
「這層關係，王城裡知道的人不少。」
掌案司吏終於抬眼：「怕了？」
「怕倒不怕。」
老司員咂了咂嘴：「我是怕明早這一腳下去，踩出來一串府牌。」
內案房的門就在這時打開。
葉霄走出來。
老司員立刻站直：「葉副使。」
葉霄拿起黑邊案簽：「踩出來再說。」
往外走了兩步，他又淡淡補了一句：「卷里認帳。」
「不認門路。」
老司員愣了一下。
再回神時，第四處內外的人已經紛紛起身。
天邊剛泛白。
葉霄只道：「走。」
萬藥樓剛卸下門門。
二十餘名鎮城司司衛已經從街口兩側散開，前門、後巷和兩側窄道同時封住。
客人請出去。
夥計、管事、內庫經手人全部留下。
原本藥香、人聲混在一起的大堂，很快只剩櫃檯後幾個夥計緊張的呼吸聲。
街對面幾家鋪子也有人探頭。
直到看見葉霄手裡那道黑邊案簽，低低的議論聲才跟著壓下去。
葉霄站在門前，將案簽亮出。
地級。
涉脈重案。
主辦副使葉霄。
所屬——第四處。
內庫主事從後院匆匆趕來。
看清那道黑邊，臉色當場變了。
上一次葉霄來萬藥樓，拿的是官牌覆核牒。
牒上准查什麼。
他才能查什麼。
這一次不一樣。
葉霄是來封證據、封樓。
內庫主事喉結動了一下：「葉副使————」
「這宗案，升地級了？」
「地級涉脈重案。」
葉霄收起案簽：「第四處主辦。」
內庫主事臉色發白。
遲疑片刻，還是壓低聲音：「葉副使。」
「今日這一封，若是驚動了九殿下那邊————」
葉霄看了他一眼：「九皇子府若要問。」
「讓人帶公文去鎮城司。」
內庫主事後面的話停了。
葉霄已經轉身：「封舊契房。」
「封內庫。」
「壬三六筆貨，所有經手人原地待查。」
「相關帳冊、私櫃、結算記錄，全部封存。」
「是！」
司衛立即散開。
葉霄又看向大堂：「誰碰帳。」
「誰碰櫃。」
「誰往外走。」
「先扣。」
一名內庫管事下意識退了半步。
旁邊司衛一步橫過去，直接堵住。
那人腳下一僵。
站了回去。
沒人再動。
上一次。
第四處查的只是壬三。
這一次。
查的是整個萬藥樓。
消息傳進九皇子府時。
九皇子正在後園翻一卷外脈水冊。
王府長史從外面進來，將消息紙放到案邊：「殿下。」
「萬藥樓讓鎮城司封了。」
九皇子沒抬頭：「哪一處？」
「第四處。」
長史頓了一下：「葉霄親自帶的人。」
翻頁的手停了。
「地級？」
「地級涉脈重案，第四處主辦。」
九皇子嗯了一聲，又低下頭。
長史卻忍不住道：「這位葉副使，膽子確實不小。」
九皇子問：「怎麼？」
長史皺眉：「萬藥樓那邊，我不信沒抬過殿下的名字。」
「葉霄明知道，還敢直接封樓。」
九皇子終於合上水冊：「你覺得他該怕我？」
長史一怔。
九皇子道：「元武山內門百席。」
「鎮城司副使。」
「第四處如今在他手裡。」
「他為什麼怕我？」
長史沒接。
九皇子淡淡道：「一個皇子府的名字就能讓鎮城司收手。」
「那各宗還把人送進王城做什麼？」
長史低頭：「屬下只是怕他借題發揮。」
「那就看證據。」
九皇子拿起消息紙：「證據真查進我府里，他上門，是他的差事。」
「沒證據還敢往我頭上寫他笑了一下：「那才叫大膽。」
長史目光微凝。
九皇子問：「第四處往府里遞問牒了嗎？」
「沒有。」
「有人來查過府里的事？」
「也沒有。」
九皇子這才笑了：「那就有點意思。」
「萬藥樓拿我的名字擋他。」
「他沒停。」
「又沒順手把我拖進去。」
指尖在案面輕輕敲了兩下：「有證據敢查。」
「沒證據知道收手。」
他重新翻開水冊：「難怪元武山會薦他來王城。」
長史問：「殿下想見他？」
「急什麼。」
九皇子道：「卷還沒結。」
「這宗案又已經碰到王朝脈氣，鎮城司正在辦。」
他指尖停在冊頁上：「本王這時候把手伸進去，算什麼？」
長史目光微動。
九皇子淡淡道：「萬藥樓自己惹出來的事。」
「讓他們自己受著。」
「等葉霄把卷結了。」
「再遞帖子。」
長史問：「什麼名義？」
九皇子笑了笑：「萬藥樓借過我的名字。」
「我請這位葉副使喝杯茶。」
「不過分吧？」
萬藥樓。
九皇子府那邊沒有動靜。
封樓以後的搜查，卻已經一路從前堂推進了後院。
帳房、舊契房、內庫，一處處開。
連管事私櫃也沒漏。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收拾得極整齊的內院已經完全變了樣。
舊契房門上橫貼著鎮城司封條，內庫一排排木櫃敞開，貨簽、封紙、帳冊分門別類擺滿幾張長案。司吏在案邊核帳，司衛守著院門和庫門，原本還能勉強端著架子的幾個管事站在廊下，眼看著東西一件件往外搬，已經沒人敢多說話。
最先翻出來的，還只是帳面上的毛病。
幾批高階藥材報備不全，有貨借過別人的牌契，還有幾筆明帳早已銷掉，內庫結算里卻重新出現。再往前翻，甚至能找到連經手人都沒留全的舊單。
掌案司吏起初只皺了皺眉。
等一本內庫副冊送到手裡，他翻了幾頁，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七筆舊貨。
明帳上的名目各不相同，有高階藥材，有珍稀藥粉，還有封存舊料。
可進了內庫副冊，貨名、牌契和結算方式全變了。
七筆貨里，有的改過名，有的借了別人的牌契，還有幾筆乾脆繞開明帳另做結算。
其中四筆旁邊，各壓著一筆銀。
掌案司吏盯了片刻：「這銀不是貨款。」
老司員湊過來時，他已經抽過明帳重新核對。
日期對得上。
入庫時辰對得上。
經手私印也對得上。
四筆銀，全落在貨物過驗的前後。
老司員臉上的笑淡了：「過驗銀？」
「八成。」
掌案司吏繼續往後翻。
原以為只有七筆。
後面卻還有。
前後兩年，類似的記錄斷斷續續出現了十幾次。借牌、改貨名、明帳銷掉以後繼續在內庫結算，還有幾筆大額銀款從頭到尾都沒進過總帳。
老司員終於站直了。
他拿過副冊又翻了幾頁，啪地拍到案上：「這路子養了有年頭了。」
「明帳一套，裡面還走一套。」
旁邊幾個萬藥樓管事臉色當即變了。
其中一個下意識朝內庫主事看去。
內庫主事也猛地抬眼。
還沒等他說話，另一名司吏已經從舊帳堆里抬起頭：「掌案。」
聲音有些發緊。
掌案司吏走過去：「怎麼？」
那司吏沒回答，只把手裡的舊結冊轉了過來。
貨名一欄寫著：
血引。
數量：
四份。
來源一欄里卻沒有藥材產地。
是四個人名。
兩個名字後面標著——無籍。
一個——抵債。
最後一個名字旁邊。
只有一個字。
廢。
院裡的動靜一下輕了。
年輕司吏盯著那個字：「廢————什麼意思？」
掌案司吏沒有猜。
他直接翻到下一頁。
還是血引。
這一次，六個名字。
再下一頁。
髓引。
三個名字，兩個編號。
繼續往後。
舊血材、血引、髓引夾在正常藥貨之間，一頁接著一頁。
有人名。
有編號。
有的標無籍。
有的寫抵債。
其中幾筆旁邊只留著幾個字。
量不足。
補一份。
再取。
掌案司吏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十幾頁過去。
桌面上已經抄下五十多個名字和編號。
而那本舊結冊。
才翻了不到一半。
年輕司吏臉色已經變了：「這麼多人？」
老司員伸手按住冊頁，掃了一眼後面還剩下的厚度：「別數了。」
「先抄。」
四個人。
只是一頁。
後面還有一頁又一頁。
而這樣的帳，還不止一年。
這些血引、髓引對應什麼程度的取材，有多少人還活著，又有多少人已經死了，現在誰也不能只憑一本帳下結論。
可名字已經擺在桌上。
無籍。
抵債。
廢。
年輕司吏握著筆的手越來越緊。
幾個萬藥樓管事紛紛避開目光。
老司員也沉默了。
他在王城辦案多年。
血材、禁藥這些東西，他見過。
真撞上了，該抓照樣抓。
可多數時候，抓幾個經手人，斷掉一條貨路，再罰沒一批東西，事情也就慢慢過去了。
商號換一撥人，換本帳，熬過一陣，門照樣開。
帳上的人，卻未必還有機會回來。
可真再往深處翻，帳會越來越舊，人會越來越多，牽出來的關係也會越來越雜。
願意繼續往下翻的人，很少。
葉霄伸手，把舊結冊拿了過去。
目光從那個「廢」字上掃過：「這一頁四個。」
「先抄。」
掌案司吏抬頭。
葉霄繼續往後翻了兩頁：「後面所有人名、編號，一條別漏。」
「能查出身份的，查身份。」
「能找到人的，找人。」
「確認死亡的，查死因。」
「去向不明的，查最後落點。」
年輕司吏立即道：「是。」
內庫主事猛地看向葉霄。
剛才翻出借牌、改帳時，他還只是臉色難看。
這一刻。
眼裡第一次露了慌。
葉霄把舊結冊放回案上：「和壬三有關的，進主卷。」
掌案司吏問：「其他的？」
「單獨封。」
「夠掛支卷的掛支卷，夠立案的重新起卷。」
葉霄點了點那本舊結冊：「這些人名單獨抄。」
「別往壬三主卷里混。」
「明白。」
幾名司吏立即分帳。
壬三主卷沒厚多少。
旁邊另封的卷袋卻一隻接一隻擺了出來。
內庫主事終於忍不住：「葉副使。」
「這些跟壬三沒關係。」
葉霄看了他一眼：「所以沒寫進壬三。」
內庫主事壓低聲音：「可鎮城司今日查的是壬三。」
「這些血引、舊帳，有的都放了一兩年。」
「當時經手的人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您何必再往前翻？」
葉霄道：「查到了。」
「就查。」
內庫主事臉色微變：「王城這麼多商號，誰敢說自己的帳一本都乾淨？」
「有些事情放久了————」
他頓了一下：「也就過去了。」
葉霄抬眼：「過去了？」
內庫主事後面的話卡住。
葉霄指尖點在那個「廢」字上：「帳上寫個廢。」
「這個人，就不用再查了？」
掌案司吏依言往後翻。
玄帳後面的十二筆提貨記錄都在。
第四處把先前盯九號、十三號留下的出入記錄，與死信底稿、提貨時辰一起調來。
三份記錄一對，十二筆里七筆落了人，剩下五筆只有記號和時辰，身份未明。
掌案司吏抬頭：「剩下五個還追？」
「追。」
葉霄掃過那幾筆：「另掛支卷。」
「七筆入主卷，五筆分出去。」
「主卷不等。」
「明白。」
掌案司吏立即落筆。
至此，三倉這一層已經查得差不多了。
錢從哪裡來，死信誰在走，貨怎麼進、怎麼轉，又為什麼要用私陣養著，都有了答案o
主卷結案以前，只剩最後一處必須閉上。
萬藥樓。
假丙七三六次過驗，驗牌吏已經供出了內庫主事。
六筆貨也全部經過萬藥樓內庫。
現在缺的只有兩個答案。
萬藥樓知不知道貨是什麼。
又參與到了哪一步。
葉霄合上玄帳：「內庫主事還盯著？」
「還在。」
「沒驚？」
「沒有。」
葉霄點頭：「今晚不動。」
「玄帳、驗牌口供、六號焦帳，還有萬藥樓六筆貨頁，再對一遍。」
掌案司吏抬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葉霄道：「明早開門。」
「封萬藥樓。」
「是。」
這一夜，第四處的燈沒有熄。
幾條已經查實的證據重新歸卷，五筆未明提貨單獨分出支卷。
後半夜，跟了幾日案子的老司員從外面回來，把盯梢記錄拍到掌案司吏桌上：「內庫主事沒動。」
「萬藥樓也沒往外送東西。」
他說完，瞥了眼桌上的黑邊案簽：「明天真封？」
掌案司吏頭也沒抬：「不然這一夜白熬？」
老司員嘿了一聲，給自己倒了口涼茶：「王城這地方，隨手扔塊石頭，砸中十個人，三個沾皇親，四個掛官身，剩下幾個，八成也是替哪家府里跑腿的。」
「萬藥樓能在這裡開這麼多年，根能淺？」
他喝了一口：「九皇子府的藥，這些年也一直從它這裡走。」
「這層關係，王城裡知道的人不少。」
掌案司吏終於抬眼：「怕了？」
「怕倒不怕。」
老司員咂了咂嘴：「我是怕明早這一腳下去，踩出來一串府牌。」
內案房的門就在這時打開。
葉霄走出來。
老司員立刻站直：「葉副使。」
葉霄拿起黑邊案簽：「踩出來再說。」
往外走了兩步，他又淡淡補了一句：「卷里認帳。」
「不認門路。」
老司員愣了一下。
再回神時，第四處內外的人已經紛紛起身。
天邊剛泛白。
葉霄只道：「走。」
萬藥樓剛卸下門門。
二十餘名鎮城司司衛已經從街口兩側散開，前門、後巷和兩側窄道同時封住。
客人請出去。
夥計、管事、內庫經手人全部留下。
原本藥香、人聲混在一起的大堂，很快只剩櫃檯後幾個夥計緊張的呼吸聲。
街對面幾家鋪子也有人探頭。
直到看見葉霄手裡那道黑邊案簽，低低的議論聲才跟著壓下去。
葉霄站在門前，將案簽亮出。
地級。
涉脈重案。
主辦副使葉霄。
所屬——第四處。
內庫主事從後院匆匆趕來。
看清那道黑邊，臉色當場變了。
上一次葉霄來萬藥樓，拿的是官牌覆核牒。
牒上准查什麼。
他才能查什麼。
這一次不一樣。
葉霄是來封證據、封樓。
內庫主事喉結動了一下：「葉副使————」
「這宗案，升地級了？」
「地級涉脈重案。」
葉霄收起案簽：「第四處主辦。」
內庫主事臉色發白。
遲疑片刻，還是壓低聲音：「葉副使。」
「今日這一封，若是驚動了九殿下那邊————」
葉霄看了他一眼：「九皇子府若要問。」
「讓人帶公文去鎮城司。」
內庫主事後面的話停了。
葉霄已經轉身：「封舊契房。」
「封內庫。」
「壬三六筆貨，所有經手人原地待查。」
「相關帳冊、私櫃、結算記錄，全部封存。」
「是！」
司衛立即散開。
葉霄又看向大堂：「誰碰帳。」
「誰碰櫃。」
「誰往外走。」
「先扣。」
一名內庫管事下意識退了半步。
旁邊司衛一步橫過去，直接堵住。
那人腳下一僵。
站了回去。
沒人再動。
上一次。
第四處查的只是壬三。
這一次。
查的是整個萬藥樓。
消息傳進九皇子府時。
九皇子正在後園翻一卷外脈水冊。
王府長史從外面進來，將消息紙放到案邊：「殿下。」
「萬藥樓讓鎮城司封了。」
九皇子沒抬頭：「哪一處？」
「第四處。」
長史頓了一下：「葉霄親自帶的人。」
翻頁的手停了。
「地級？」
「地級涉脈重案，第四處主辦。」
九皇子嗯了一聲，又低下頭。
長史卻忍不住道：「這位葉副使，膽子確實不小。」
九皇子問：「怎麼？」
長史皺眉：「萬藥樓那邊，我不信沒抬過殿下的名字。」
「葉霄明知道，還敢直接封樓。」
九皇子終於合上水冊：「你覺得他該怕我？」
長史一怔。
九皇子道：「元武山內門百席。」
「鎮城司副使。」
「第四處如今在他手裡。」
「他為什麼怕我？」
長史沒接。
九皇子淡淡道：「一個皇子府的名字就能讓鎮城司收手。」
「那各宗還把人送進王城做什麼？」
長史低頭：「屬下只是怕他借題發揮。」
「那就看證據。」
九皇子拿起消息紙：「證據真查進我府里，他上門，是他的差事。」
「沒證據還敢往我頭上寫他笑了一下：「那才叫大膽。」
長史目光微凝。
九皇子問：「第四處往府里遞問牒了嗎？」
「沒有。」
「有人來查過府里的事？」
「也沒有。」
九皇子這才笑了：「那就有點意思。」
「萬藥樓拿我的名字擋他。」
「他沒停。」
「又沒順手把我拖進去。」
指尖在案面輕輕敲了兩下：「有證據敢查。」
「沒證據知道收手。」
他重新翻開水冊：「難怪元武山會薦他來王城。」
長史問：「殿下想見他？」
「急什麼。」
九皇子道：「卷還沒結。」
「這宗案又已經碰到王朝脈氣，鎮城司正在辦。」
他指尖停在冊頁上：「本王這時候把手伸進去，算什麼？」
長史目光微動。
九皇子淡淡道：「萬藥樓自己惹出來的事。」
「讓他們自己受著。」
「等葉霄把卷結了。」
「再遞帖子。」
長史問：「什麼名義？」
九皇子笑了笑：「萬藥樓借過我的名字。」
「我請這位葉副使喝杯茶。」
「不過分吧？」
萬藥樓。
九皇子府那邊沒有動靜。
封樓以後的搜查，卻已經一路從前堂推進了後院。
帳房、舊契房、內庫，一處處開。
連管事私櫃也沒漏。
不到半個時辰，原本收拾得極整齊的內院已經完全變了樣。
舊契房門上橫貼著鎮城司封條，內庫一排排木櫃敞開，貨簽、封紙、帳冊分門別類擺滿幾張長案。司吏在案邊核帳，司衛守著院門和庫門，原本還能勉強端著架子的幾個管事站在廊下，眼看著東西一件件往外搬，已經沒人敢多說話。
最先翻出來的，還只是帳面上的毛病。
幾批高階藥材報備不全，有貨借過別人的牌契，還有幾筆明帳早已銷掉，內庫結算里卻重新出現。再往前翻，甚至能找到連經手人都沒留全的舊單。
掌案司吏起初只皺了皺眉。
等一本內庫副冊送到手裡，他翻了幾頁，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七筆舊貨。
明帳上的名目各不相同，有高階藥材，有珍稀藥粉，還有封存舊料。
可進了內庫副冊，貨名、牌契和結算方式全變了。
七筆貨里，有的改過名，有的借了別人的牌契，還有幾筆乾脆繞開明帳另做結算。
其中四筆旁邊，各壓著一筆銀。
掌案司吏盯了片刻：「這銀不是貨款。」
老司員湊過來時，他已經抽過明帳重新核對。
日期對得上。
入庫時辰對得上。
經手私印也對得上。
四筆銀，全落在貨物過驗的前後。
老司員臉上的笑淡了：「過驗銀？」
「八成。」
掌案司吏繼續往後翻。
原以為只有七筆。
後面卻還有。
前後兩年，類似的記錄斷斷續續出現了十幾次。借牌、改貨名、明帳銷掉以後繼續在內庫結算，還有幾筆大額銀款從頭到尾都沒進過總帳。
老司員終於站直了。
他拿過副冊又翻了幾頁，啪地拍到案上：「這路子養了有年頭了。」
「明帳一套，裡面還走一套。」
旁邊幾個萬藥樓管事臉色當即變了。
其中一個下意識朝內庫主事看去。
內庫主事也猛地抬眼。
還沒等他說話，另一名司吏已經從舊帳堆里抬起頭：「掌案。」
聲音有些發緊。
掌案司吏走過去：「怎麼？」
那司吏沒回答，只把手裡的舊結冊轉了過來。
貨名一欄寫著：
血引。
數量：
四份。
來源一欄里卻沒有藥材產地。
是四個人名。
兩個名字後面標著——無籍。
一個——抵債。
最後一個名字旁邊。
只有一個字。
廢。
院裡的動靜一下輕了。
年輕司吏盯著那個字：「廢————什麼意思？」
掌案司吏沒有猜。
他直接翻到下一頁。
還是血引。
這一次，六個名字。
再下一頁。
髓引。
三個名字，兩個編號。
繼續往後。
舊血材、血引、髓引夾在正常藥貨之間，一頁接著一頁。
有人名。
有編號。
有的標無籍。
有的寫抵債。
其中幾筆旁邊只留著幾個字。
量不足。
補一份。
再取。
掌案司吏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十幾頁過去。
桌面上已經抄下五十多個名字和編號。
而那本舊結冊。
才翻了不到一半。
年輕司吏臉色已經變了：「這麼多人？」
老司員伸手按住冊頁，掃了一眼後面還剩下的厚度：「別數了。」
「先抄。」
四個人。
只是一頁。
後面還有一頁又一頁。
而這樣的帳，還不止一年。
這些血引、髓引對應什麼程度的取材，有多少人還活著，又有多少人已經死了，現在誰也不能只憑一本帳下結論。
可名字已經擺在桌上。
無籍。
抵債。
廢。
年輕司吏握著筆的手越來越緊。
幾個萬藥樓管事紛紛避開目光。
老司員也沉默了。
他在王城辦案多年。
血材、禁藥這些東西，他見過。
真撞上了，該抓照樣抓。
可多數時候，抓幾個經手人，斷掉一條貨路，再罰沒一批東西，事情也就慢慢過去了。
商號換一撥人，換本帳，熬過一陣，門照樣開。
帳上的人，卻未必還有機會回來。
可真再往深處翻，帳會越來越舊，人會越來越多，牽出來的關係也會越來越雜。
願意繼續往下翻的人，很少。
葉霄伸手，把舊結冊拿了過去。
目光從那個「廢」字上掃過：「這一頁四個。」
「先抄。」
掌案司吏抬頭。
葉霄繼續往後翻了兩頁：「後面所有人名、編號，一條別漏。」
「能查出身份的，查身份。」
「能找到人的，找人。」
「確認死亡的，查死因。」
「去向不明的，查最後落點。」
年輕司吏立即道：「是。」
內庫主事猛地看向葉霄。
剛才翻出借牌、改帳時，他還只是臉色難看。
這一刻。
眼裡第一次露了慌。
葉霄把舊結冊放回案上：「和壬三有關的，進主卷。」
掌案司吏問：「其他的？」
「單獨封。」
「夠掛支卷的掛支卷，夠立案的重新起卷。」
葉霄點了點那本舊結冊：「這些人名單獨抄。」
「別往壬三主卷里混。」
「明白。」
幾名司吏立即分帳。
壬三主卷沒厚多少。
旁邊另封的卷袋卻一隻接一隻擺了出來。
內庫主事終於忍不住：「葉副使。」
「這些跟壬三沒關係。」
葉霄看了他一眼：「所以沒寫進壬三。」
內庫主事壓低聲音：「可鎮城司今日查的是壬三。」
「這些血引、舊帳，有的都放了一兩年。」
「當時經手的人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您何必再往前翻？」
葉霄道：「查到了。」
「就查。」
內庫主事臉色微變：「王城這麼多商號，誰敢說自己的帳一本都乾淨？」
「有些事情放久了————」
他頓了一下：「也就過去了。」
葉霄抬眼：「過去了？」
內庫主事後面的話卡住。
葉霄指尖點在那個「廢」字上：「帳上寫個廢。」
「這個人，就不用再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