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六號雖斷,萬藥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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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2章 六號雖斷,萬藥自縛

  片刻後。

  樓主被司衛從後院帶進驗貨房。

  人剛進門,腳步便停了。

  長案上擺著兩摞東西。

  一邊,是六張從總清帳里抽出來的私結頁。

  壬三。

  六批。

  六個內庫封號。

  另一邊,是剛從西牆夾庫封出來的舊帳。

  最上面的幾張封簽已經落了字。

  舊血貨。  借牌舊單。

  過驗銀。

  血材舊錄。

  樓主只看了兩息,臉色就變了:

  「你們開了西牆?」

  門邊兩個司衛同時看向他。

  掌案司吏手裡的筆也停了一瞬。

  樓主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葉霄道:

  「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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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呼吸頓了一下:

  「不可能。」  這一句出口,聲音已經沒完全壓住。

  「西牆正面是死的。」

  「沒有門縫,也沒留機關。」

  他盯住葉霄:

  「你怎麼找到的?」

  門邊那名年輕司衛眼神也跟著變了。

  剛才。

  就是他親手摸過那堵牆。

  敲過。

  聞過。

  隔著三層磚,什麼都沒察覺。

  葉霄道:  「藥氣。」

  兩個字。

  樓主沒再追問。

  他比誰都清楚那處夾庫藏得多深。

  真正的入口在另一側,內庫最深處一排落地藥櫃常年擋在門外。

  至於驗貨房那面西牆。

  從頭到尾就是一堵死牆。

  這些年萬藥樓不是沒遇過官面查驗。

  可西牆從沒出過事。

  葉霄第一次真正封樓。

  偏偏從最不該開的那一面,把牆拆了。

  樓主扶住長案,在案邊一張木椅上緩緩坐下。  進門時勉強維持的從容,已經去了大半。

  葉霄沒有先碰那摞西牆舊帳。

  六張私結頁被推到樓主面前:

  「先說本案。」

  他指過第一處:

  「六批血貨。」

  第二處:

  「六筆驗牌銀。」

  第三處:

  「後三筆,六號交割。」

  最後。

  指尖停在頁尾:  「私押是你的?」

  樓主沒有馬上回答。

  目光從六張紙上一張張掃過去。

  內庫封號。

  驗牌銀。

  六次過驗的日期。

  還有頁尾那道他自己的私押。

  這些東西還能不能推。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真正還能守的。

  只剩六號以後。

  半晌。  樓主道:

  「是。」

  掌案司吏落筆。

  葉霄問:

  「六批貨是什麼?」

  樓主沉默片刻:

  「血貨。」

  「六批都知道?」

  樓主眼角動了一下:

  「知道。」

  停了一息。

  他又補了一句:  「但萬藥樓只送到六號。」

  葉霄看了他一眼,沒有接:

  「驗牌銀?」

  「樓里出的。」

  「做什麼?」

  「讓壬三過驗。」

  「後三筆?」

  「送六號。」

  掌案司吏很快記了半頁。

  樓主答得不慢。

  但每一句,都停在六號以前。

  桌上的證據已經對死。  他不再爭。

  六號以後。

  一個字不多認。

  葉霄也沒有逼。

  證據到哪。

  就問到哪。

  片刻後。

  樓主的目光越過六張私結頁,落到另一邊:

  「西牆那些。」

  「你也準備查?」

  「查。」

  樓主手指微微收緊:  「全查?」

  葉霄道:

  「夠立的。」

  「全立。」

  樓主擡頭看了他一會兒。

  西牆裡的東西和眼前這六張紙不一樣。

  有些已經隔了幾年。

  經手的人換了。

  貨路斷了。

  還有些名字,連人還能不能找到都不知道。

  這種舊帳。

  過去就算真被翻出來,查到一定程度,也未必還有人願意繼續往下追。  樓主聲音低了些:

  「葉副使。」

  「王城裡做生意的,真要把幾年前的帳都這麼往回翻——」

  葉霄打斷他:

  「別人的帳。」

  「查到再說。」

  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

  「今天查萬藥樓。」

  樓主後面的話停了。

  掌案司吏擡眼看了葉霄一下,又低頭繼續記。

  過了一會兒。

  樓主忽然問:  「六號以後。」

  「你也查了?」

  「查了。」

  「查到哪?」

  「下游。」

  樓主眼皮輕輕一跳:

  「有證據落回萬藥樓?」

  「沒有。」

  樓主怔了一下。

  葉霄道:

  「所以不寫。」

  他點了點桌上的六張私結頁:  「六批血貨。」

  「六筆驗牌銀。」

  「後三筆送進六號。」

  「萬藥樓在本案里的責任。」

  「到這裡。」

  樓主盯著他。

  許久。

  才低聲道:

  「六號還是斷了。」

  「對。」

  葉霄看著他:

  「斷了你們和下游。」  停了一息。

  「沒斷掉萬藥樓自己。」

  樓主靠回椅背。

  這一次。

  很久沒說話。

  六號確實切得乾淨。

  後面的倉號、死信、三座私陣,都沒有因為萬藥樓把貨送到六號,就被強行算到他們頭上。

  可西牆裡的舊帳不是下游。

  它們就在萬藥樓自己的牆裡。

  斷得掉外面的線。

  斷不掉自己留下的帳。

  葉霄合上卷夾:  「萬藥樓樓主。」

  「本案之中,知情經手六批血貨。」

  「由樓內出銀,促成假牌六次放行。」

  「後三筆血貨送入六號。」

  「入押候審。」

  樓主問:

  「西牆那些呢?」

  「另案。」

  「查清一宗。」

  「算一宗。」

  樓主閉了一下眼。

  沒再問。  葉霄看向門外:

  「帶走。」

  兩名司衛上前。

  樓主起身。

  走到門邊時,腳步忽然停住:

  「葉副使。」

  葉霄擡眼。

  樓主沒有回頭:

  「六號這一刀。」

  「我確實切乾淨了。」

  他停了一下:

  「只是沒想到。」  「你根本不需要從六號回來。」

  葉霄沒有接。

  樓主也沒再說。

  人被帶了出去。

  年輕司衛站在門邊,看著那個過去連尋常官差見了都要客氣幾分的萬藥樓樓主被押走,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真押了……」

  旁邊年長司衛瞥他一眼:

  「證據都擺成這樣了。」

  「還留著吃飯?」

  年輕司衛沒接。

  只是又看了葉霄一眼。

  掌案司吏低頭,在主卷萬藥樓這一欄後面添上兩個字。  入押。

  墨跡還沒幹。

  外面已經有人快步進來:

  「葉副使。」

  「西牆那批東西分出來了。」

  「舊血貨一類,借牌舊單一類,過驗銀一類,血材舊錄一類。」

  「其中兩類,現有證據已經夠單獨起卷。」

  葉霄道:

  「起。」

  「是!」

  來人轉身就走。

  這邊。  主卷正在收口。

  另一邊。

  新的案號已經開始往下排。

  掌案司吏看了一眼門外那排新送來的卷袋。

  這宗涉脈案。

  已經快到結卷的時候了。

  萬藥樓自己的舊帳。

  卻才剛開始。

  只要這些卷一宗宗立下去。

  過去那種推出幾個人、換幾本帳,再熬一陣的法子。

  就沒那麼好用了。

  ……  當天傍晚。

  萬藥樓繼續封停。

  主卷補齊最後幾頁證據。

  西牆翻出來的舊帳,則全部拆出去另核。

  夠立的起卷。

  暫時坐不實的封存。

  兩邊沒有混。

  ……

  次日下午。

  重案堂。

  西南倉區圖已經撤下。

  長案中央擺著那冊地級涉脈主卷。  旁邊,則多了幾隻新封的卷袋。

  柳鎮城使坐在主位。

  葉霄坐在左側。

  兩名核卷司吏在長案末端驗卷。

  第四處掌案司吏候在案側。

  卷宗已經核到最後。

  前面的東西。

  重案堂早就看過。

  沒人再從頭複述。

  年長的核卷司吏翻過最後幾頁,動作一直很快。

  直到翻到六張私結頁所附的夾庫取證記錄。

  手忽然停了。  他往回翻了一頁。

  又重新看了一遍。

  旁邊另一名核卷司吏察覺異樣,也側過身來。

  年長司吏看向掌案司吏:

  「三層實磚。」

  「正面無門、無縫、無機關。」

  「現場的人都沒察覺?」

  掌案司吏道:

  「是。」

  「司衛摸過。」

  「老司員也聞過。」

  「都沒發現。」  門外。

  當日親手摸牆的年輕司衛耳根微微一熱。

  年長司吏又掃了一眼記錄:

  「最先停步的是葉副使?」

  「是。」

  旁邊那名核卷司吏也停了手。

  三層實磚。

  人就站在牆邊。

  摸過。

  敲過。

  聞過。

  什麼都沒察覺。  葉霄從那裡經過。

  牆就被點了出來。

  年長司吏確認記錄無誤,沒再多問。

  只是把那一頁壓回卷里時。

  動作明顯慢了些。

  柳鎮城使這才看向葉霄:

  「怎麼發現的?」

  「藥氣。」

  「隔著三層磚?」

  「嗯。」

  柳鎮城使看了他兩息。

  沒再問。  長案末端的兩個核卷司吏卻交換了一次眼神。

  門外那名年輕司衛抿著嘴。

  耳根那點紅反倒慢慢退了。

  連重案堂的人都看停了卷。

  他忽然覺得。

  自己沒摸出來,好像也沒那麼丟人。

  柳鎮城使目光一轉。

  落到主卷旁邊那幾隻新卷袋上:

  「這些都是西牆出來的?」

  掌案司吏道:

  「第一批。」

  三個字。  兩個核卷司吏同時看了過去。

  門外幾名第四處司衛的神情也變了。

  第一批。

  後面還有。

  柳鎮城使看向葉霄:

  「西牆那些舊帳。」

  「你打算怎麼辦?」

  「往下查。」

  「都查?」

  葉霄道:

  「夠立的。」

  「都立。」  「證據不夠的繼續核。」

  停了一息。

  「一個不壓。」

  重案堂里一下靜了。

  這一次。

  沒人再看卷。

  老司員原本抱著手站在門外。

  聽到最後四個字,也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他們都知道牆裡翻出了多少東西。

  更知道真正麻煩的是後面。

  幾年舊帳。

  斷掉的貨路。  換掉的經手人。

  還有一批只剩名字、編號的人。

  真往下查。

  得一年一年翻。

  一個一個找。

  一筆一筆對。

  最後會牽到哪裡。

  誰也不知道。

  柳鎮城使問:

  「你知道這不是一兩宗?」

  「知道。」

  「知道會查很久?」  「知道。」

  柳鎮城使看著他:

  「還查?」

  葉霄道:

  「查到了。」

  「就查。」

  一句話。

  堂里沒人接。

  柳鎮城使沒有立刻表態。

  反而越過葉霄,看向門外第四處的人:

  「都聽見了?」

  幾名司衛同時站直。  柳鎮城使道:

  「夠立的都立。」

  「一個不壓。」

  她擡了擡下巴:

  「話是你們葉副使說的。」

  「真起了卷。」

  「以後跑人、核帳、追線的,可不只他一個。」

  門外安靜了一瞬。

  掌案司吏先拱手:

  「第四處領差。」

  年輕司衛緊跟著:

  「屬下領差。」  旁邊幾人也陸續應聲。

  老司員最後一個。

  他看了一眼那幾隻新卷袋,忽然笑了:

  「查可以。」

  「就是回去以後。」

  「得先讓庫房多備些空封。」

  堂里有人沒忍住。

  低低笑了一聲。

  剛才繃著的氣氛鬆了些。

  柳鎮城使瞥了老司員一眼。

  也沒說他。

  葉霄則看向門外。  沒人躲他的目光。

  也沒人露出半點不情願。

  幾日前。

  這些人跟著他辦差。

  是因為他是第四處副使。

  現在。

  不一樣了。

  柳鎮城使收回目光:

  「行。」

  只一個字。

  夠了。

  她伸手:  「主卷。」

  年長核卷司吏立即收起神色。

  重新把卷宗從頭過了一遍。

  堂里安靜下來。

  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很快。

  最後一頁合上。

  年長司吏起身,將卷宗推回長案中央,向柳鎮城使拱手:

  「鎮城使。」

  「主證閉合。」

  「涉脈事實成立。」

  「卷內各節點責任清楚。」  停了一息。

  「按規。」

  「可結。」

  柳鎮城使點頭。

  這才看向葉霄:

  「你主辦。」

  「還有什麼要等?」

  葉霄掃了一眼主卷:

  「沒有。」

  柳鎮城使伸手:

  「結卷印。」

  大印送到手邊。  她看著葉霄:

  「結?」

  葉霄道:

  「結。」

  啪。

  朱印落下。

  卷尾。

  一個鮮明的「結」字壓在紙上。

  王城本司。

  地級。

  涉脈重案。

  結卷。  門外的年輕司衛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

  老司員低聲道:

  「別伸脖子。」

  年輕司衛回頭。

  卻發現老司員自己還盯著堂里。

  年輕司衛忍不住:

  「你不也在看?」

  老司員臉一板:

  「我看我的。」

  旁邊有人憋著笑。

  過了片刻。

  老司員自己先沒繃住:  「還真讓他結了。」

  年輕司衛壓低聲音:

  「前後才幾天?」

  老司員這次沒接。

  他在王城辦差這麼多年。

  會查案的見過。

  敢抓人的也見過。

  背景硬的更不稀奇。

  可剛坐進第四處沒幾日。

  從一塊沒人願意再碰的死牌起手。

  一路查到三倉、死信、私陣、萬藥樓。

  旁人發現不了的陣。  他發現了。

  旁人貼著牆都找不到的夾庫。

  他也找到了。

  牆裡翻出來一堆足夠讓所有人頭疼的舊帳。

  主卷卻沒亂。

  沒證據的罪。

  一筆沒多寫。

  該分出去的案。

  一個也沒壓。

  最後。

  地級涉脈卷照樣結了。

  老司員看著堂里的年輕副使。  半晌沒說話。

  這種人。

  他確實頭一次見。

  柳鎮城使已經把結卷印收回。

  她看向葉霄:

  「三個月履職。」

  「要求結一宗地級差事。」

  「現在。」

  「你結了。」

  停了一息。

  「這一項。」

  「過。」  「半年協任之後。」

  「去留由你。」

  「你若留下。」

  「第四處還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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