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我連他底細都沒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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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爐?」杜玄照問道。

  高濟川喉口動了一下。

  「換砂的爐。」

  他說完這句,胸口氣息忽然一亂。

  血灰從嘴角擠出來。

  背脊輕輕撞在井壁上。

  那枚釘穿右腕的黑銅鎖釘,隨熱氣微微一亮。

  血槽里,黑血像被火星燙了一下。

  他靠著井壁緩了幾息,才繼續道:

  「下面有人守斷扣閘。」

  「鏈一響。」

  「他們落閘。」

  「井壁塌。」

  「我埋在這。」

  熱氣一下一下頂著井壁。

  葉霄看向那根細鏈。

  那鏈子細得像一根被礦灰糊住的死線。

  卻牽著高濟川的命。

  葉霄問:

  「你進過下面?」

  高濟川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

  卻還是牽得胸口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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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到底。」

  「只摸到外接槽前。」

  「再往裡,被後面的人封了退路。」

  「下面那人,借爐勢打上來。」

  他說到這裡,眼神冷了一點。

  「他們沒殺我。」

  「是還用得著我。」

  葉霄聽明白了。

  這是讓人活著,給暗爐吊著這口氣血。

  有人救,報信鏈響,井壁塌,他死。

  等暗爐用完他這口氣血,他還是死。

  從一開始,對方就沒打算讓高濟川活著出去。

  杜玄照問:

  「傷你的人,什麼境界?」

  高濟川看著井底那片黑。

  過了幾息,才吐出幾個字:

  「還沒覆罡。」

  葉霄眼神一動。

  高濟川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可一笑,喉口裡只擠出一口黑血。

  「我連他底細都沒探明。」

  井下熱氣再次往上涌。

  鐵柵輕輕發燙。

  葉霄看向杜玄照。

  杜玄照沒有退。

  他看著井底那股熱氣,道:

  「不是境界壓死他。」

  「應該是那座爐,在替下面的人撐勢。」

  「勢能撐,就能斷。」

  高濟川眼皮跳了一下。

  這話聽著平。

  可他知道,杜玄照這人看案對敵,不看表面。

  他看的是勢從哪裡來,扣下在哪裡,證該怎麼釘。

  杜玄照道:

  「既然不能開鎖。」

  「那就先續命。」

  葉霄走到鐵柵邊。

  他沒有碰鎖。

  掌沿貼住鐵柵旁邊的石縫。

  罡鋒只吐一線。

  哢。

  卡死在鐵柵邊的一枚石楔,被震松半寸。

  鐵柵沒有開。

  鎖舌沒動。

  細鏈也沒響。

  只有邊緣露出一道窄縫。

  冷風從縫裡鑽進去。

  高濟川胸口起伏了一下。

  像是壓在肺里的那口灰,終於鬆了一絲。

  葉霄取出藥、肉,從窄縫裡遞進去。

  杜玄照把水囊推到後面。

  高濟川沒有客氣。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先接過水囊,咬開,潤了潤唇。

  水進喉口。

  高濟川肩背一顫。

  乾裂太久,那點涼意像把喉里的火壓下去半寸。

  他緩過那口疼,才把藥和肉接過去。

  沒敢大嚼。

  杜玄照趁著這會功夫,重新看向井鎖。

  他沒有碰鎖舌。

  銀簽貼著鎖舌下沿滑入,卻停在半寸之外。

  簽尖沒入石槽。

  橫在那截細鏈旁邊。

  不壓鏈。

  也不碰鏈身。

  只卡在鏈旁第一處受力點。

  若下面有人扯鏈,先顫的會是銀簽。

  第二枚銀簽沒入側壁裂縫,簽尾貼著礦石。

  杜玄照又從袖底抽出一枚薄銀線輪,扣在腕骨上。

  細銀線一頭牽住簽尾,一頭繞進線輪。

  只要那根報信鏈一動,簽尾先顫,銀線就會把震意傳回來。

  杜玄照道:

  「鏈動,我聽得見。」

  「壁裂,我也聽得見。」

  葉霄看著高濟川:

  「撐住。」

  高濟川靠在井壁上,緩了一息。

  然後,他抬手摸向護心甲內側。

  指頭抖了幾下。

  才從裂開的甲片後面,慢慢摳出一團被血灰糊硬的東西。

  外面夾著幾片碎甲。

  邊緣有火燎過的黑痕。

  高濟川啞聲道:

  「他們搜走了帳袋。」

  「也拿了我的案牌。」

  「沒剝甲。」

  杜玄照眼神一沉。

  「哪來的?」

  高濟川喘了口氣。

  「下面的帳房……在外接槽邊燒帳。」

  「我衝到外接槽邊,爐風倒卷。」

  「帳冊炸開一角。」

  「半截殘頁,被火浪卷進我甲縫。」

  葉霄從鐵柵縫裡接過。

  殘頁很薄。

  被血浸透後,又讓礦灰糊硬了。

  杜玄照打開只看了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紙邊被火燎黑。

  一半字已經糊掉。

  只剩幾處還能辨認。

  夜運車號。

  過號時辰。

  舊砂井封線。

  暗爐接槽。

  還有幾處被血糊住的隨印。

  有些地方不是完整字,只剩殘筆。

  葉霄看著那些印痕:

  「能用?」

  杜玄照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看火痕,又看斷口。

  斷口不齊。

  不像人撕下來的。

  殘頁捲曲的方向,也像是被熱風掃出來的。

  高濟川說的,能對上。

  杜玄照合上殘頁。

  「能指路。」

  「不能現在定案。」

  葉霄看向他。

  杜玄照道:

  「殘頁只剩這一角。」

  「它能證明下面有暗爐接槽。」

  「但證明不了整本帳怎麼寫。」

  「缺掉的部分,可能藏著另一套說法。」

  高濟川靠在鐵柵後,眼皮動了一下。

  這話不順耳。

  可他反駁不了。

  他辦案多年,比誰都清楚,殘證作用有限。

  葉霄道:

  「那就拿它指路。」

  杜玄照點頭。

  他把殘頁重新卷好,壓進證袋。

  銀簽封口。

  「押運帳手留下的舊井號,指到這裡。」

  「高濟川被鎖在這裡。」

  「殘頁上有暗爐接槽。」

  「三處能互相咬住。」

  他抬眼,看向舊砂井深處。

  「要定案,得下去拿實物。」

  話音剛落,井底深處,紅光忽然亮了一瞬。

  那光很短。

  只照出一截橫過去的爐軌。

  爐軌上,有新壓進去的黑砂。

  很快,紅光又沉回黑暗裡。

  緊接著,井底傳來一聲悶響。

  像重車壓過軌縫。

  葉霄看著井底:

  「下面還在走車。」

  高濟川的眼神也變了一下。

  他被鎖在這裡這麼久,聽過車聲,聞過爐氣,卻沒親眼看見下面到底在運什麼。

  杜玄照沒有急著往下走。

  他看了一眼先前卡住鏈路的兩枚銀簽。

  簽尾貼著石槽,沒有異顫。

  細銀線也沒有抖。

  鏈沒動。

  井壁也沒裂。

  杜玄照提筆:

  「高濟川所在井位,原地封記。」

  「井鎖、報信鏈、黑銅鎖釘,留證不動。」

  「燒帳殘頁,暫作指路,不作定案。」

  葉霄問:

  「叫援?」

  杜玄照看向井底:

  「來不及。」

  「車聲沒停。」

  「車一入槽,爐心一合,外帳再補上。」

  「援兵來了,也只能看灰。」

  「黑爐鎮城司的遞信線不乾淨,信先到誰手裡,不好說。」

  「我們自己回天淵城調人,更晚。」

  他又看了一眼那根細鏈。

  「動靜一大,下面斷扣,高濟川先死。」

  葉霄沒有再問。

  砂庫那片灰,他見過。

  等人回來,只會剩灰、假帳和死人。

  鐵柵後,高濟川嘴角動了動。

  這案子辦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成了案物。

  杜玄照看向他。

  「你現在不能死。」

  高濟川啞聲道:

  「儘量。」

  杜玄照道:

  「不是商量。」

  高濟川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想回一句:你當我想死?

  可話到喉口,只剩一聲啞喘。

  杜玄照沒有再說。

  他收起案紙,腕間線輪輕輕一轉。

  細銀線貼著石縫放出,另一端仍牽在井鎖旁的簽尾上。

  簽尾很穩。

  鏈沒動。

  鎖也沒響。

  葉霄已經看向井底。

  刀鋒露出半寸,映著下面透上來的紅光。

  高濟川看了兩人一眼。

  最後只吐出兩個字:

  「別死。」

  葉霄看向井底:

  「下面的人,要活口?」

  杜玄照道:

  「能留就留。」

  「敢毀證的,先斷手。」

  葉霄點頭。

  兩人沿舊砂井旁的下行道往下。

  身後,高濟川靠著井壁,聽著腳步聲被熱氣一點點吞沒。

  他沒有再出聲。

  能說的,剛才已經說完了。

  下行道越來越熱。

  礦壁像被火烘透,隔著半步都能感覺到燥意往外頂。

  腳下的黑砂嵌進石縫裡。

  最初的礦道還窄,只容兩人並肩。

  再深一些,兩側礦壁便被硬生生鑿開。

  新舊鑿痕疊在一起。

  地上的輪溝也越來越深。

  到後面,爐軌從黑砂下露了出來,一直鋪向更深處。

  這裡不是藏車的地方。

  是走車的路。

  前方忽然傳來鐵鏈拖地的澀響。

  一聲。

  又一聲。

  緊跟著,是車輪碾過爐軌的悶響。

  隔著礦壁,有人壓低聲音催:

  「最後一車上軌。」

  「正砂別漏,老爺子只差這一槽。」

  「爐心一合,井口就封。」

  「帳房跟上,外帳天亮前補齊。」

  「誰誤了爐時,誰進爐。」

  葉霄腳步停住。

  杜玄照也停住。

  兩人對視一眼。

  下面不是單純在清場。

  那座暗爐,才是重點。

  葉霄停在拐角後。

  杜玄照走到他身側,往前看了一眼。

  指間銀簽,沒有再動。

  前面豁然開闊。

  山腹被人掏空了。

  一座暗爐藏在地底。

  爐火從四面八方映出來,把整片礦腹燒成暗紅色。

  幾條爐軌交錯穿過爐場。

  軌道盡頭,全都壓向中間那座換砂槽。

  槽口黑紅。

  裡面的砂料已經半融,正一層一層往下陷。

  槽底有火。

  火下有風。

  風一卷,整座暗爐都像在喘氣。

  左側車道上,最後一輛重車正被推向槽前。

  黑布蓋得很嚴。

  黑布邊角露出一截舊封皮。

  封皮被人磨過。

  可押運箱暗記還在。

  車轅兩側,十多個礦夫被鐵鏈扣住手腕。

  鏈尾拴在車轅上。

  他們咬牙推著車,衣服被爐火烤得發硬。

  脖頸、肩背,全是舊燙痕。

  有一個年紀稍大的礦夫,右腿明顯跛了,每推一步,膝蓋都在抖。

  可沒人敢停。

  車後站著砂號的武者。

  鐵鉤垂在手裡。

  鉤尖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

  葉霄目光停住。

  城門外那輛車,釘住的是廢砂棚換封、砂號接路。

  眼前這一輛,釘住的是白燈引走後的正砂去處。

  全都對上了。

  杜玄照看了一眼換砂槽里半融的砂,又看向槽前那輛重車。

  「三車裡,前兩車已經入槽。」

  「這一輛,是最後一槽。」

  「爐還沒合。」

  右側,是舊砂井暗爐側的封口。

  封口旁站著幾名黑爐鎮城司的人。

  他們腰牌掛得很低。

  低得像是怕人看清。

  斷扣閘就在他們身後。

  只要閘一落,舊砂井那邊就會塌。

  換砂槽旁,還站著一個礦監所帳房模樣的人。

  那人懷裡抱著帳匣,手指一直按在匣扣上。

  車在。

  槽在。

  井扣也在。

  帳匣也在。

  這些能釘案。

  可要拿到這些東西,得先壓住爐台上的人。

  爐台上坐著一個老人。

  很老。

  枯瘦,披著黑灰色長袍,雙手垂在膝上。

  他坐在爐台正中。

  身下鋪著一圈黑爐罡砂。

  黑砂之間,有幾道灰白砂痕,一路延向換砂槽下方。

  每有一口熱氣從槽底湧出,那幾道灰白砂痕便亮一下。

  爐火從四面八方卷向他。

  可火到他身前半尺,就像撞到一堵看不見的牆,貼著那層扭曲的空氣往兩側滑開。

  他身側,放著半枚烏銅舊印。

  印底殘著紋。

  砂號青褂中年人低著頭,聲音壓得很輕:

  「老爺子,最後一車到了。」

  「入槽之後,爐心就能合。」

  葉霄眼神微沉。

  聲音壓得極低:

  「最後一車不能入槽。」

  「帳匣不能毀。」

  「井扣不能落。」

  「爐心不能合。」

  杜玄照的目光落在那半枚烏銅舊印上。

  銀簽夾在指間,遲遲沒有落下。

  葉霄沒有回頭,只低聲問:

  「認得?」

  杜玄照聲音壓得更低:

  「黑爐舊城印。」

  「按舊檔,這枚印十多年前就該封存。」

  葉霄問:

  「人呢?」

  杜玄照看著爐台上那個枯瘦老人。

  「舊檔里,他十多年前就已報死。」

  「黑爐老城主。」

  爐台上,老人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拐角。

  而是落在槽口。

  最後一車已經推到換砂槽前。

  那一層半融的正砂,正一點點往下陷。

  車道邊,那個跛腿礦夫慢了半步。

  只是半步。

  砂號武者就一腳踹在他膝彎。

  礦夫跪倒。

  鐵鉤扣住他的肩胛,往槽邊一拖。

  只要再往前半步,人就會被拖進槽里。

  車旁那些被鐵鏈扣住手腕的礦夫全都僵住。

  沒人敢喊。

  也沒人敢停。

  爐台上的老人淡淡道:

  「車不停。」

  「慢的人,進爐。」

  鐵鉤一緊。

  那礦夫臉色慘白,喉嚨里擠出一聲破響:

  「大人饒命!」

  「我死了,我兒也活不下去!」

  老人眼裡沒有半點波動。

  他甚至沒有看那礦夫的臉。

  只看著槽口那一層還沒落下去的正砂:

  「黑爐城不缺人。」

  「缺的是能續火的砂。」

  砂號武者手臂一沉。

  鐵鉤拖著那礦夫往槽口滑去。

  原本還隔著三尺。

  一拖,只剩兩尺。

  再一拖,腳尖已經蹭到槽沿。

  槽底的火從下方卷上來,舔到礦夫破開的衣角。

  衣角瞬間焦黑。

  那礦夫喊得變了調。

  下一瞬,刀光從拐角後斬出。

  鐺!

  扣在礦夫肩上的鐵鉤斷成兩截。

  斷鉤飛進換砂槽里,瞬間燒紅。

  砂號武者手裡一空,整個人被帶得往前踉蹌半步。

  那礦夫摔在槽邊,渾身發抖。

  再慢一息,他就會掉進槽里。

  車旁那些被鐵鏈扣住手腕的礦夫同時抬起頭。

  又立刻低下。

  他們不敢信有人會在這裡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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