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這回,栽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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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2章 你這回,栽得不輕

  過了舊燈樁十幾步,路面忽然乾淨得不正常。

  像剛被人掃過。

  浮灰能掃平,輪溝掃不掉。

  杜玄照蹲下,用銀簽從右側輪溝里挑出幾粒黑砂。

  砂粒很淨。

  不沾舊灰。

  不像廢礦里翻出來的舊砂。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碎石斷口發白,還沒被灰蓋住。

  再往前,舊輪溝下面,又壓著新的車輪痕。

  杜玄照收住銀簽:

  「重車走過很多次。」

  「今晚這一趟,只是其中一趟。」

  葉霄看向前方。

  偏路盡頭,山壁裂開一道黑口。

  廢礦口半塌。

  碎石堆在外面,舊木斜壓著礦壁。

  裡面沒有燈。

  也沒有人聲。

  可站近了,能感覺到一絲熱氣,從礦口深處一陣陣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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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霄道:

  「進去。」

  洞裡黑得壓眼。

  杜玄照從窄匣里取出一枚遮光小燈,燈芯壓到最低。

  光只照腳前三尺。

  葉霄走在前面,腳步壓得很輕。

  杜玄照跟在後面三步外,銀簽扣在指間。

  礦洞地面被掃過。

  灰很平。

  平得連腳印都被抹沒。

  可牆沒掃乾淨。

  杜玄照忽然停下。

  他用銀簽貼著右側礦壁一道淺痕挑了一下。

  一點新木屑被挑了出來。

  木屑下面,還沾著半點黑亮油泥。

  葉霄看向那道痕:

  「車進來了。」

  杜玄照道:

  「而且有人一路替它掛燈,又一路替它抹痕。」

  他沒有在這裡多耗時。

  只挑下一點木屑和油泥,用薄紙一包,又把牆痕位置寫進案紙。

  再往裡,礦洞對人來說越來越窄。

  可地面中間有兩道舊輪溝。

  溝很深。

  兩側礦壁也被硬鑿過。

  人走得不順,礦車卻正好能貼著輪溝過。

  到了第三處轉角,礦壁開始發黑。

  杜玄照抬頭。

  礦壁高處有一枚極淺的釘孔。

  釘孔旁邊殘著一點白漆。

  白漆被灰蓋住,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杜玄照用銀簽刮開。

  那一點白,露了出來。

  葉霄眼神沉了沉:

  「裡面還掛過燈。」

  杜玄照點頭:

  「外面的舊燈樁,是把車引到這裡。」

  「這裡的釘孔,是把車繼續往裡引。」

  「車進了礦口以後,裡面還有人一路掛燈。」

  他話剛落,礦洞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

  像碎石貼著礦壁滑了一下。

  兩人同時收聲。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更近。

  不是碎石。

  是有人把東西一點點按進石縫。

  葉霄往前走。

  轉過礦壁,前面出現一處塌了一半的岔洞。

  岔洞口堆著碎石。

  碎石後面,有一隻手。

  左手。

  手指瘦得只剩骨頭。

  兩根指頭還在動。

  一粒黑色算盤珠,被那兩根指頭夾著,正一點一點往礦壁縫裡塞。

  葉霄走過去。

  碎石後面,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穿著押運隊的灰衣。

  衣服已經被礦灰和血糊成一團。

  他的喉嚨高高腫起,嘴角全是血泡。

  每喘一口氣,喉口就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裂響。

  喉管壞了。

  礦灰灌進去,又被熱氣烘過。

  整條喉嚨都爛在裡面。

  他的右手被一根爐鉤穿過,釘在身側石縫裡。

  手腕已經廢了。

  胸口旁,碎算盤散了一地。

  大半珠子被血灰糊住。

  只有幾粒,被他一顆顆摸了出來。

  杜玄照看了一眼碎算盤,又看向他腰側被扯斷的帳袋繩。

  「押運隊的隨車帳手。」

  杜玄照臉色一沉,蹲下。

  他先看喉口,又看胸口起伏。

  看完之後,聲音低了下去:

  「撐不了多久。」

  那押運帳手聽見這句話,眼皮動了動。

  他沒害怕。

  也沒求救。

  只是把那粒算盤珠繼續往石縫裡按。

  指頭抖得厲害。

  按了三次,都沒按進去。

  葉霄蹲在他面前。

  沒有碰他。

  也沒有催。

  押運帳手又喘了一口。

  血泡從嘴角湧出來。

  他死死盯著礦壁。

  眼裡只剩一個意思。

  還差這一粒。

  葉霄伸出手,托住他的手背。

  沒有替他按。

  只是穩住。

  那兩根指頭終於不抖了。

  算盤珠一點點擠進石縫。

  哢。

  很輕的一聲。

  珠子卡住了。

  押運帳手眼裡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一半。

  杜玄照看向礦壁。

  石縫裡,已經嵌了七粒算盤珠。

  有黑有白。

  像是按位置排出來的一串暗號。

  杜玄照取出案紙:

  「別動。」

  他先畫珠位。

  一粒一粒畫。

  黑珠在上。

  白珠在下。

  中間空著一格。

  杜玄照道:

  「這空格是分隔。」

  「剛才那一粒嵌進去,這串號才算完整。」

  葉霄問道:

  「這是什麼?」

  杜玄照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珠位看了幾息,又從懷裡取出押運冊殘頁,把黑白珠的位置和殘頁邊上的格子一對。

  片刻後,他臉色變了。

  「是廢井編號。」

  葉霄問道:

  「廢井?」

  杜玄照點頭。

  「黑爐舊礦里,有些廢井早被封了。」

  「官面帳冊上寫著廢了。」

  「私下還能走車。」

  他指著那串珠號:

  「這串號,對的是舊砂井。」

  「也就是這條廢礦線,真正進山腹的入口。」

  押運帳手聽見「舊砂井」三個字,喉口忽然劇烈起伏。

  他想說話。

  一開口,卻只有血泡往外冒。

  葉霄按住他的肩:

  「你留下的東西,夠了。」

  押運帳手眼珠艱難轉向葉霄。

  可那眼神還沒松。

  他左手指頭又動了動。

  想去摸自己腰側。

  葉霄順著他的動作,看見他腰側破開的帳袋夾層里,卡著一枚銅片。

  血灰糊在銅片上,已經硬成一層黑痂。

  杜玄照用銀簽輕輕挑出。

  擦去外面的血灰後,背面顯露的不是完整字。

  是三道很新的短劃。

  短劃下面,還有一個被血磨開的「未」字殘痕。

  刻痕邊緣掛著血。

  這是他臨死前,用碎算盤上崩下來的斷銅釘,一點一點劃出來的。

  杜玄照盯了幾息。

  「三道短劃,是三車。」

  「這個未字,是未入庫。」

  他聲音低下來。

  「夜運三車。」

  「未入砂庫。」

  礦洞裡的風陡然冷了一截。

  葉霄看著那枚銅片。

  這是帳手拿命刻下來的帳。

  是為了讓人知道,那三車正砂,沒有進砂庫。

  車被白燈帶進了這裡。

  黑燈卻在帳上過了號。

  杜玄照把銅片壓進證袋,聲音低了些:

  「車沒入庫,帳卻過了號。」

  「車和帳,是從這裡分開的。」

  他又看向那串珠號。

  「這條廢礦線,可以並進正砂斷供案。」

  葉霄道:

  「他也寫進案卷。」

  杜玄照筆尖一頓。

  押運帳手聽見這句話,眼睛終於閉了一下。

  最後一口力氣,終於找到了落處。

  他的兩根手指慢慢鬆開。

  胸口輕輕一陷。

  再沒有起伏。

  葉霄看了一眼,確認他已經沒氣了。

  杜玄照沉默片刻,取出封繩,繞住爐鉤、碎石和礦壁。

  又把算盤珠、銅片取出的位置、押運帳手躺著的地方,全都圈進一處。

  銀簽落下。

  落在那七粒算盤珠旁。

  杜玄照提筆:

  「押運帳手,死前留證。」

  「算盤珠排成廢井編號,原地封存。」

  「帳手銅片,記夜運三車未入砂庫。」

  「爐鉤穿腕,礦灰灌喉。」

  「記殺人滅口。」

  他抬眼看向葉霄。

  「屍身是證。」

  「算盤珠是路。」

  「銅片是帳。」

  杜玄照寫完,又在案紙下方補上三項:

  白漆油痕。

  新木屑。

  帳手銅片。

  能釘燈,能釘車,也能釘這場滅口。

  葉霄沒有再看那具屍體。

  他轉身。

  「走舊砂井。」

  杜玄照收起案紙。

  「編號能指到舊砂井。」

  「但只指到入口。」

  「井下還有岔線,帳手沒來得及留下。」

  葉霄道:

  「熱氣會帶路。」

  兩人繼續往礦洞深處走。

  身後,押運帳手被封繩圈在原地。

  七粒算盤珠嵌在礦壁縫裡。

  黑白分明。

  冷風和熱風在礦道里撞在一起。

  吹得人皮膚一陣冷,一陣燙。

  又走出一段,前方礦壁上開始出現刻線。

  很淺。

  一橫。

  兩短。

  最後一道斜著收尾。

  杜玄照剛看見,腳步便停了一下。

  葉霄回頭:

  「認得?」

  杜玄照走近,用銀簽輕輕貼著刻線描了一遍。

  「鎮城司老一輩用來留路的刻法。」

  葉霄眼神一動:

  「高濟川留下的?」

  杜玄照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刻線邊緣。

  刻痕不深。

  但最後那一道收得很穩。

  杜玄照低聲道:

  「十有八九。」

  「他應該是在給後來的人留路。」

  葉霄看向礦洞深處。

  那裡的黑更沉。

  黑暗下面,壓著一點紅光。

  一閃。

  一閃。

  像有一座爐,藏在山腹里喘氣。

  葉霄道:

  「繼續。」

  後面的刻線越來越多。

  有時藏在左壁。

  有時藏在腳邊碎石後。

  有時被灰蓋住,只露出半道斜痕。

  都留在不起眼的位置。

  又往前十幾丈,礦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沉悶的刮聲貼著石壁傳來。

  還有鐵鏈拖過石面的澀響。

  葉霄抬手。

  兩人同時停下。

  前方有岔。

  一條往下。

  一條往右。

  右邊那條更寬,地上車痕很淺,明顯被人掃過。

  往下那條很窄,入口被幾塊碎石半擋住。

  石頭擺得亂。

  卻不像自然塌下來的。

  葉霄抬腳踢開碎石,往下走。

  剛走幾步,熱氣忽然重了。

  礦道下方有一口舊井。

  井口被鐵鎖封住。

  鎖上纏著三道粗鏈。

  鏈子後面,是一扇半嵌進礦壁里的鐵柵。

  鐵柵之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井壁,身上的舊甲已經裂了大半。

  胸前護心甲被礦鉤撕出一道長口,邊緣全是血。

  腰間那塊鎮城司腰牌,也被血灰糊住,只露出半截。

  肩頭、手臂、肋下,到處都是礦鉤撕開的傷。

  傷口被礦灰糊住,有些已經黑了。

  杜玄照看著那張被血灰糊住的臉,聲音一沉:

  「高濟川。」

  「你這回,栽得不輕。」

  鐵柵後的人抬起頭,艱難地睜開眼。

  「杜……玄照?」

  他的目光又落到葉霄身上。

  像是想確認什麼。

  可喉嚨里全是沙啞的破響,最後只擠出半聲破喘。

  葉霄沒有立刻問話。

  他先看鎖。

  又看人。

  高濟川不是被簡單關在這裡。

  他的右腕下方,釘著一枚黑銅鎖釘。

  鎖釘貼著腕骨穿過去,釘進鐵柵內側。

  釘身下面有一道極細的血槽。

  血沒有往地上滴。

  而是順著血槽,一點一點滲進井壁。

  那血已經發黑。

  可每一次舊砂井下方熱氣往上吐,血槽深處都會微微亮一下。

  杜玄照的銀簽停在半空。

  他沒有碰那枚鎖釘,只隔著半寸看了一眼:

  「不是單純鎖人。」

  「是在利用他。」

  葉霄問道:

  「這是在取血?」

  高濟川喉間動了動。

  「我的命,也吊著這口血氣。」

  他喘了一口氣,聲音啞得厲害:

  「死血沒用。」

  「我活著,對他們才有用。」

  鐵柵後,只剩舊砂井吐上來的熱氣。

  葉霄想起舊驛坡上那個秦氏探風。

  想起那句「他們不是要貨,是要血」。

  也想起那隻鐵環里,被血垢浸出來的舊紋。

  他沒有說出口。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而且兩者是否有關,他也沒真正確定。

  杜玄照卻已經低頭,在案紙上添了一行。

  「黑銅鎖釘。」

  「血槽入壁。」

  「疑以凝罡武者血作鎖。」

  高濟川眼皮動了一下。

  想罵一句,可又感到氣血翻騰。

  他辦案二十年,第一次被人寫成鎖。

  可他也知道,杜玄照寫得沒錯。

  他現在確實不像被囚的人,更像被鎖住的一件東西。

  更像一枚被釘在舊砂井上的活釘子。

  杜玄照走近半步,又看向井鎖。

  鎖身上有鎮城司的封痕。

  舊封還在,上面又被人補了一道新封。

  杜玄照臉色微沉。

  「鎮城司封案鎖。」

  「按規矩,砂號、礦監所、城主府都不該有。」

  「看來黑爐鎮城司也參與其中。」

  高濟川依舊沒說話。

  可當他看到杜玄照要探鎖,立刻道:

  「小心。」

  杜玄照扣著銀簽的手停住。

  舊砂井下方那股熱氣,一下一下往上吐。

  杜玄照沒有再撥鎖。

  銀簽壓低,隔著鎖舌半寸往下一探。

  簽尖沒有碰到鎖舌,只挑開了後面一層礦灰。

  灰下,露出一根細鏈。

  細鏈貼著井壁往下鑽,只露出半截,被礦灰糊住,幾乎和石色一樣。

  杜玄照眼神沉了下去。

  「這是報信鏈。」

  高濟川低聲道:

  「別動鎖。」

  每吐一個字,都像有礦灰在喉嚨里磨。

  杜玄照收回銀簽:

  「鏈通哪裡?」

  高濟川看向井底。

  「下面。」

  葉霄問:

  「下面是什麼?」

  高濟川喘了一口氣。

  「暗爐。」

  礦井裡的熱氣又往上吐了一下。

  這一次,帶著一股焦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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