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灰狼的陷阱
北極星號開始調整航向。在轉向的那十幾秒里，它的帆吃不滿風，航速明顯慢了下來，船身橫在海面上，成了一個再好不過的靶子。
托馬斯等到了機會，他眯著眼盯住對面船體的橫搖，一下，兩下，第三下時，船身正好搖到他算好的角度。
「開火！」
至少六發炮彈砸了上去。北極星號的一根副帆桁從中間斷開，拖著半面帆布塌了下來，正好蓋住了下面的幾個炮門。
一段舷緣護板被整個掀飛，主桅上一根重要的支索也斷了。
帕迪在前甲板上差點跳起來，嗓門大得幾乎壓過了炮聲：「他的帆完了！完蛋了！」
北極星號的前帆其實還算還好好的，斷的只是一根副帆桁和幾根輔助索具。但對面甲板上的法國水手已經亂成一團，有的扯帆布，有的砍亂繩，忙得腳不沾地。
兩翼也沒閒著，北角號一輪齊射掃過北極星號的前甲板，木屑飛起，麥金農那邊嗷嗷叫著，幸運號一發炮彈正中北極星號的後桅帆桁，把上面的鐵箍打變形了。
喬治看著對面那艘傷痕越來越多的戰艦，帕迪還在前面叫好，托馬斯已經在催炮組裝下一輪，北角號和幸運號的炮聲從左右兩邊傳過來，一聲接一聲。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喬治腦中冒了出來。
這一仗，我們要贏了。
-----------------
但自由號上，有一個人沒笑。
埃茲拉的一頭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對面混亂的甲板。
「法國人的大船在挨打。」他說。
丹尼在他身邊眼睛發亮：「托馬斯把他的帆桁打斷了！旁邊的輔助艦也中了好幾炮……」
「法國人的大船在挨打。」埃茲拉又說了一遍。
丹尼有些疑惑的扭頭看了看老水手，那張被海風刻滿溝壑的臉上沒有喜悅。
「打了這么半天，」埃茲拉慢吞吞地說，「法國人一次都沒往上衝過。」
丹尼愣住了。
沒錯。北極星號三十二門炮，單論火力，比自由號強出一大截。
如果灰狼要是鐵了心全速衝上來，貼著臉用重炮轟，自由號未必扛得住。
但灰狼一直沒有沖，就在原地，挨著一輪又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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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想幹什麼？
-----------------
北極星號上。
這半個小時裡，勒納爾一直站在北極星號的尾樓上。有一發炮彈打碎了他身後兩步遠的舷板，木屑濺了他一肩膀，他平靜的抬手撣了撣，沒有換地方。
眼前這點損傷，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帆索斷了可以接，帆桁壞了可以換。這半個小時裡，他一直在觀察喬治的打法。
他已經看明白喬治的三條船是怎麼配合的了：
旗艦頂在正面吸引火力，兩艘武裝船從兩翼一點點啃。每次調帆之前，自由號桅頂都先升旗，兩翼再跟著動。
對面的射速確實快得嚇人，但兩翼的齊射總是比旗艦慢上五到八秒，因為他們得先等訊號。
他微微轉頭，看向北角號。
那條船原本在自由號的左後方，但隨著戰鬥進度，它的位置在一點一點的往前挪。
這也怪不到它的船長頭上。北角號的船型和帆裝都跟自由號不一樣，同樣的風向，即使是最順手的航行角度，也總差那麼一點。
北角號的船長為了保住射擊角度，選了一條更靠前的航線，炮確實能打得更准了，但船也從隊形中有些脫離出來。
現在，它正好卡在自由號火力掩護的邊緣上。
灰狼的右手從舷牆上放下，握住了腰間的訊號哨。
北極星號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訊號旗。
「喬治，對面升了訊號旗，但我看不懂什麼意思。」扎卡利說。
喬治舉起望遠鏡辨認了一會，法國人的旗語他認不全，但這面旗……看起來像是在讓輔助艦靠攏。
灰狼要叫輔助艦回來？
喬治心裡一松，看來三面夾擊起作用了，灰狼扛不住，想收縮隊形。
「保持壓力，部署不變。」
北角號的位置有點靠前了，這個他也注意到了。但北角號此時正打得順手，如果這時候讓他們往後撤，火力就會斷一截。灰狼已經開始往回縮了，如果再補上兩輪齊射……
北極星號的船頭開始偏轉。
喬治看著這條三十二炮艦調整帆面，慢慢往南轉，那邊正是法國輔助艦的方向。
「他撐不住了！」帕迪在前甲板上喊，語氣很得意，「要跑去跟他那兩條小船會合了！」
喬治沒接話，一直在從望遠鏡里看北極星號的帆。帆面在變，航速也在變，看上去確實是在往南收。
「繼續保持射擊航向，北角號和幸運號不變。」
自由號右舷又打出一輪。硝煙被風扯開的空隙里，喬治看見北角號還在左前方，北角號的炮組正在裝填，節奏一點都沒亂。
換了哪個船長站在這裡，大概都會這麼判斷。
但北極星號轉到第三十秒時，忽然不轉了。
喬治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一股涼意順著他的後脖頸一路竄了上來。
北極星號沒有繼續往南，它的帆面重新繃緊，船頭往右偏了過來，但偏的方向不是自由號。
是北角號。
「扎卡利！」
「看見了！」扎卡利已經在扯訊號繩了，「北角號危險，立即脫離！」
紅黃相間的危險訊號旗躥上了桅頂。
但帆船不是馬，勒一下韁繩就能掉頭。旗子升上去只要幾秒，但北角號的船長看見訊號、下令轉舵、帆面重新吃風、船身開始偏轉，這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兩分鐘。
但北極星號用不了兩分鐘。灰狼挨了幾十分鐘的打，他的炮手早就裝好了彈，一直憋著沒放。
他等的就是這個角度。北角號船身寬，帆吃風的效率本來就差，現在如果要躲，得先轉舵，再調帆。
但北極星號只需要一步，一邊轉向一邊開啟炮門就行。
三十二炮艦的左舷，十六扇炮門裡，黑洞洞的炮管虎視眈眈的對準了北角號。
北角號還在轉舵，船長短促的喊聲從甲板上傳過來，舵輪才剛剛開始動，但已經來不及了。
北極星號左舷齊射。
「轟——！」
十二磅鐵球一股腦的砸向北角號的右舷，一連串的炮聲從海面上滾過，震得人胸口發悶。
北角號的右舷碎了。
它的船殼本來就比自由號薄，在這個距離上，根本扛不住十二磅彈。
碎木、斷繩和爛帆布全攪在一起往外炸開。兩個炮門之間的隔板整塊飛了出去，兩門炮的炮手一下全暴露在缺口中。
緊接著第二發鐵彈就從那個缺口砸了進去，把裝填架連同上面的彈藥包一起捲走了。
「北角號——！」帕迪的嗓子都喊劈了。
對面甲板上開始有人慘叫。北角號的前桅支索也斷了兩根，帆面一歪，航速一下子掉了下來。
「它的帆塌了！」桅頂的瞭望手喊。
喬治在甲板上下令：「左滿舵！往北角號靠！」
「左滿舵！」舵手跟著喊。
自由號開始轉向，但它轉向也一樣需要時間。帆船沒有油門，帕迪沖著操帆手吼「快點」也沒什麼用。
北角號在流血，但還好它的船長還沒亂。他的聲音從煙里傳出來：「堵漏！右舷三號四號炮不要了！人都往左舷去！」
右舷的六門炮，一下子只剩下了四門。第五門炮的炮架被彈片削斷了一條腿，炮管歪倒在甲板上，炮口朝天，下面還壓著一個人，兩個水手正拼命把他往外拽。
「湯姆林！湯姆林的腿！」
「先拖出來！拖走再說！」
北角號終於一點點吃上了風，它的前桅少了兩根支索，轉得特別慢，帆布在風裡啪嗒啪嗒地空甩。
「舵再壓！再壓！」北角號船長吼道。
他看見了扎卡利的訊號，正在撤退，但此時已經撤不快了。
自由號的甲板上，帕迪不出聲了。
從開打到現在，他那張嘴就沒閒過，叫好、罵人、給水手打氣、拿灰狼編順口溜，整個前甲板早就聽慣了他的動靜。
但此刻他只是站著，望著北角號的方向，一個字也不說了。他的兩隻拳頭緊緊握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喬治沒看他，一直在看北角號的船身。
三個月的操練，統一的裝填流程，九十秒一輪的射速，前半場六輪齊射壓著北極星號打。前期攢下來的那點優勢，被灰狼一輪十二磅彈就轟了個乾淨。
喬治放下望遠鏡，腦子裡一遍遍的覆盤剛才那幾分鐘。
灰狼沒有退，也壓根沒想和輔助艦會合。他讓喬治以為他要收縮，然後抓住北角號位置靠前、轉向又慢的那幾十秒，用整個側舷炮擊了北角號。
喬治的部署沒錯，北角號也沒有冒進。但不同的船在同一個風向下，角度就是有差別，這是沒辦法的事。
灰狼看出了這個差別，並且立刻知道如何在戰場上利用它。
「幸運號接應北角號，按預案來！」
扎卡利打出訊號，麥金農的幸運號開始轉向，朝著北角號靠了過去。
這是之前訓練編隊的時候就約定好的預案：有船受傷撤出，離得最近的友艦負責掩護。
但灰狼沒有讓他們按照預案走。
副戰場上，法國那條十炮輕船突然加速了。
就在北極星號轟擊北角號的同一時刻，這條小船直直切向了斑鳩號的航線。
它不是來打斑鳩號的，就它那幾門小炮，在這個距離上也打不穿斑鳩號的船殼，但它只要擋住路就夠了。
斑鳩號現在只能二選一，要麼硬闖過去，冒著近距離挨一輪霰彈的風險，要麼偏開船頭繞過去。
里德不想拿斑鳩號去賭沒把握的事，他右偏兩個羅經點，繞開了輕船的攔截線。
整個過程前後只花了三十秒。
但三十秒之前，那條法國十六炮武裝船還在斑鳩號的牽制範圍里，三十秒之後，它掙脫出去了。
十六炮武裝船朝北猛撲。它盯上的不是北角號，北角號已經在撤了。
它盯上的是正在轉向去接應的幸運號。
「左舷後方！法國武裝船！三百碼！」
瞭望手喊的時候，幸運號的船長麥金農正在甲板上罵炮手裝填太慢。
三百碼已經太近了。幸運號剛轉到一半，帆面從一邊換到另一邊，航速剛降到了最低，大半個右舷正對著人家的炮口。
麥金農回頭一看，八個黑洞洞的炮口正沖著他。
「趴下！」
法國人的十六炮武裝船右舷齊射。鐵彈砸進幸運號右舷上半截，一段舷緣護板被整個掀飛了，後桅一根支索應聲崩斷，桅杆往左歪了幾度。
一門炮被衝擊波連炮架帶炮手的被推了回去，一起撞在對面的舷牆上。
幸運號狠狠晃了一下，甲板上好幾個人沒站穩，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
麥金農扶著舵輪站起來，呸地吐出一口血，他剛才把舌頭咬了。
「都給我起來！」他嗓門大得對面都能聽見，「左舷還能打的炮，全部裝填！」
「左舷還剩幾門？」
「五門！」
「夠用了！先護住北角號！」
冒險號也從側翼趕來了，他們把船橫在了法國武裝船和幸運號中間，用自己的船身擋住了射擊線。巡邏艇從另一邊壓了上來，雖然炮沒幾門，但角度卻卡得刁鑽，法國人要是還想打幸運號，就得同時吃兩個方向的炮火。
法國人的十六炮武裝船不戀戰，打完就走，掉頭往南，回到另一艘輕船那邊重新整隊。
兩輪攻擊後，喬治的艦隊兩條船掛彩，局勢反轉。
自由號上，丹尼站在埃茲拉身邊，聲音有些抖：「北極星號……在轉向。」
「往哪兒轉？」
丹尼的聲音變了調。
「往自由號。」
硝煙慢慢散開，甲板上，喬治收起望遠鏡。
北角號在後撤，它的半邊帆搭拉著，甲板上的人在忙著堵漏救火。幸運號護在它旁邊，但自己的右舷也缺了一塊。隔著海面都能聽見麥金農在罵：「誰他媽讓你停手的！裝填！」
十分鐘前，還是六條船圍著灰狼打。
喬治轉向扎卡利。
「發訊號：北角號退出戰鬥，撤到安全距離搶修。幸運號、冒險號和巡邏艇去副戰場，配合斑鳩號堵住那兩艘法國輔助艦。」
他頓了一下。「自由號迎戰北極星號。」
托馬斯等到了機會，他眯著眼盯住對面船體的橫搖，一下，兩下，第三下時，船身正好搖到他算好的角度。
「開火！」
至少六發炮彈砸了上去。北極星號的一根副帆桁從中間斷開，拖著半面帆布塌了下來，正好蓋住了下面的幾個炮門。
一段舷緣護板被整個掀飛，主桅上一根重要的支索也斷了。
帕迪在前甲板上差點跳起來，嗓門大得幾乎壓過了炮聲：「他的帆完了！完蛋了！」
北極星號的前帆其實還算還好好的，斷的只是一根副帆桁和幾根輔助索具。但對面甲板上的法國水手已經亂成一團，有的扯帆布，有的砍亂繩，忙得腳不沾地。
兩翼也沒閒著，北角號一輪齊射掃過北極星號的前甲板，木屑飛起，麥金農那邊嗷嗷叫著，幸運號一發炮彈正中北極星號的後桅帆桁，把上面的鐵箍打變形了。
喬治看著對面那艘傷痕越來越多的戰艦，帕迪還在前面叫好，托馬斯已經在催炮組裝下一輪，北角號和幸運號的炮聲從左右兩邊傳過來，一聲接一聲。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喬治腦中冒了出來。
這一仗，我們要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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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由號上，有一個人沒笑。
埃茲拉的一頭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著對面混亂的甲板。
「法國人的大船在挨打。」他說。
丹尼在他身邊眼睛發亮：「托馬斯把他的帆桁打斷了！旁邊的輔助艦也中了好幾炮……」
「法國人的大船在挨打。」埃茲拉又說了一遍。
丹尼有些疑惑的扭頭看了看老水手，那張被海風刻滿溝壑的臉上沒有喜悅。
「打了這么半天，」埃茲拉慢吞吞地說，「法國人一次都沒往上衝過。」
丹尼愣住了。
沒錯。北極星號三十二門炮，單論火力，比自由號強出一大截。
如果灰狼要是鐵了心全速衝上來，貼著臉用重炮轟，自由號未必扛得住。
但灰狼一直沒有沖，就在原地，挨著一輪又一輪。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他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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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星號上。
這半個小時裡，勒納爾一直站在北極星號的尾樓上。有一發炮彈打碎了他身後兩步遠的舷板，木屑濺了他一肩膀，他平靜的抬手撣了撣，沒有換地方。
眼前這點損傷，他根本沒放在心上。帆索斷了可以接，帆桁壞了可以換。這半個小時裡，他一直在觀察喬治的打法。
他已經看明白喬治的三條船是怎麼配合的了：
旗艦頂在正面吸引火力，兩艘武裝船從兩翼一點點啃。每次調帆之前，自由號桅頂都先升旗，兩翼再跟著動。
對面的射速確實快得嚇人，但兩翼的齊射總是比旗艦慢上五到八秒，因為他們得先等訊號。
他微微轉頭，看向北角號。
那條船原本在自由號的左後方，但隨著戰鬥進度，它的位置在一點一點的往前挪。
這也怪不到它的船長頭上。北角號的船型和帆裝都跟自由號不一樣，同樣的風向，即使是最順手的航行角度，也總差那麼一點。
北角號的船長為了保住射擊角度，選了一條更靠前的航線，炮確實能打得更准了，但船也從隊形中有些脫離出來。
現在，它正好卡在自由號火力掩護的邊緣上。
灰狼的右手從舷牆上放下，握住了腰間的訊號哨。
北極星號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面訊號旗。
「喬治，對面升了訊號旗，但我看不懂什麼意思。」扎卡利說。
喬治舉起望遠鏡辨認了一會，法國人的旗語他認不全，但這面旗……看起來像是在讓輔助艦靠攏。
灰狼要叫輔助艦回來？
喬治心裡一松，看來三面夾擊起作用了，灰狼扛不住，想收縮隊形。
「保持壓力，部署不變。」
北角號的位置有點靠前了，這個他也注意到了。但北角號此時正打得順手，如果這時候讓他們往後撤，火力就會斷一截。灰狼已經開始往回縮了，如果再補上兩輪齊射……
北極星號的船頭開始偏轉。
喬治看著這條三十二炮艦調整帆面，慢慢往南轉，那邊正是法國輔助艦的方向。
「他撐不住了！」帕迪在前甲板上喊，語氣很得意，「要跑去跟他那兩條小船會合了！」
喬治沒接話，一直在從望遠鏡里看北極星號的帆。帆面在變，航速也在變，看上去確實是在往南收。
「繼續保持射擊航向，北角號和幸運號不變。」
自由號右舷又打出一輪。硝煙被風扯開的空隙里，喬治看見北角號還在左前方，北角號的炮組正在裝填，節奏一點都沒亂。
換了哪個船長站在這裡，大概都會這麼判斷。
但北極星號轉到第三十秒時，忽然不轉了。
喬治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一股涼意順著他的後脖頸一路竄了上來。
北極星號沒有繼續往南，它的帆面重新繃緊，船頭往右偏了過來，但偏的方向不是自由號。
是北角號。
「扎卡利！」
「看見了！」扎卡利已經在扯訊號繩了，「北角號危險，立即脫離！」
紅黃相間的危險訊號旗躥上了桅頂。
但帆船不是馬，勒一下韁繩就能掉頭。旗子升上去只要幾秒，但北角號的船長看見訊號、下令轉舵、帆面重新吃風、船身開始偏轉，這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兩分鐘。
但北極星號用不了兩分鐘。灰狼挨了幾十分鐘的打，他的炮手早就裝好了彈，一直憋著沒放。
他等的就是這個角度。北角號船身寬，帆吃風的效率本來就差，現在如果要躲，得先轉舵，再調帆。
但北極星號只需要一步，一邊轉向一邊開啟炮門就行。
三十二炮艦的左舷，十六扇炮門裡，黑洞洞的炮管虎視眈眈的對準了北角號。
北角號還在轉舵，船長短促的喊聲從甲板上傳過來，舵輪才剛剛開始動，但已經來不及了。
北極星號左舷齊射。
「轟——！」
十二磅鐵球一股腦的砸向北角號的右舷，一連串的炮聲從海面上滾過，震得人胸口發悶。
北角號的右舷碎了。
它的船殼本來就比自由號薄，在這個距離上，根本扛不住十二磅彈。
碎木、斷繩和爛帆布全攪在一起往外炸開。兩個炮門之間的隔板整塊飛了出去，兩門炮的炮手一下全暴露在缺口中。
緊接著第二發鐵彈就從那個缺口砸了進去，把裝填架連同上面的彈藥包一起捲走了。
「北角號——！」帕迪的嗓子都喊劈了。
對面甲板上開始有人慘叫。北角號的前桅支索也斷了兩根，帆面一歪，航速一下子掉了下來。
「它的帆塌了！」桅頂的瞭望手喊。
喬治在甲板上下令：「左滿舵！往北角號靠！」
「左滿舵！」舵手跟著喊。
自由號開始轉向，但它轉向也一樣需要時間。帆船沒有油門，帕迪沖著操帆手吼「快點」也沒什麼用。
北角號在流血，但還好它的船長還沒亂。他的聲音從煙里傳出來：「堵漏！右舷三號四號炮不要了！人都往左舷去！」
右舷的六門炮，一下子只剩下了四門。第五門炮的炮架被彈片削斷了一條腿，炮管歪倒在甲板上，炮口朝天，下面還壓著一個人，兩個水手正拼命把他往外拽。
「湯姆林！湯姆林的腿！」
「先拖出來！拖走再說！」
北角號終於一點點吃上了風，它的前桅少了兩根支索，轉得特別慢，帆布在風裡啪嗒啪嗒地空甩。
「舵再壓！再壓！」北角號船長吼道。
他看見了扎卡利的訊號，正在撤退，但此時已經撤不快了。
自由號的甲板上，帕迪不出聲了。
從開打到現在，他那張嘴就沒閒過，叫好、罵人、給水手打氣、拿灰狼編順口溜，整個前甲板早就聽慣了他的動靜。
但此刻他只是站著，望著北角號的方向，一個字也不說了。他的兩隻拳頭緊緊握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喬治沒看他，一直在看北角號的船身。
三個月的操練，統一的裝填流程，九十秒一輪的射速，前半場六輪齊射壓著北極星號打。前期攢下來的那點優勢，被灰狼一輪十二磅彈就轟了個乾淨。
喬治放下望遠鏡，腦子裡一遍遍的覆盤剛才那幾分鐘。
灰狼沒有退，也壓根沒想和輔助艦會合。他讓喬治以為他要收縮，然後抓住北角號位置靠前、轉向又慢的那幾十秒，用整個側舷炮擊了北角號。
喬治的部署沒錯，北角號也沒有冒進。但不同的船在同一個風向下，角度就是有差別，這是沒辦法的事。
灰狼看出了這個差別，並且立刻知道如何在戰場上利用它。
「幸運號接應北角號，按預案來！」
扎卡利打出訊號，麥金農的幸運號開始轉向，朝著北角號靠了過去。
這是之前訓練編隊的時候就約定好的預案：有船受傷撤出，離得最近的友艦負責掩護。
但灰狼沒有讓他們按照預案走。
副戰場上，法國那條十炮輕船突然加速了。
就在北極星號轟擊北角號的同一時刻，這條小船直直切向了斑鳩號的航線。
它不是來打斑鳩號的，就它那幾門小炮，在這個距離上也打不穿斑鳩號的船殼，但它只要擋住路就夠了。
斑鳩號現在只能二選一，要麼硬闖過去，冒著近距離挨一輪霰彈的風險，要麼偏開船頭繞過去。
里德不想拿斑鳩號去賭沒把握的事，他右偏兩個羅經點，繞開了輕船的攔截線。
整個過程前後只花了三十秒。
但三十秒之前，那條法國十六炮武裝船還在斑鳩號的牽制範圍里，三十秒之後，它掙脫出去了。
十六炮武裝船朝北猛撲。它盯上的不是北角號，北角號已經在撤了。
它盯上的是正在轉向去接應的幸運號。
「左舷後方！法國武裝船！三百碼！」
瞭望手喊的時候，幸運號的船長麥金農正在甲板上罵炮手裝填太慢。
三百碼已經太近了。幸運號剛轉到一半，帆面從一邊換到另一邊，航速剛降到了最低，大半個右舷正對著人家的炮口。
麥金農回頭一看，八個黑洞洞的炮口正沖著他。
「趴下！」
法國人的十六炮武裝船右舷齊射。鐵彈砸進幸運號右舷上半截，一段舷緣護板被整個掀飛了，後桅一根支索應聲崩斷，桅杆往左歪了幾度。
一門炮被衝擊波連炮架帶炮手的被推了回去，一起撞在對面的舷牆上。
幸運號狠狠晃了一下，甲板上好幾個人沒站穩，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
麥金農扶著舵輪站起來，呸地吐出一口血，他剛才把舌頭咬了。
「都給我起來！」他嗓門大得對面都能聽見，「左舷還能打的炮，全部裝填！」
「左舷還剩幾門？」
「五門！」
「夠用了！先護住北角號！」
冒險號也從側翼趕來了，他們把船橫在了法國武裝船和幸運號中間，用自己的船身擋住了射擊線。巡邏艇從另一邊壓了上來，雖然炮沒幾門，但角度卻卡得刁鑽，法國人要是還想打幸運號，就得同時吃兩個方向的炮火。
法國人的十六炮武裝船不戀戰，打完就走，掉頭往南，回到另一艘輕船那邊重新整隊。
兩輪攻擊後，喬治的艦隊兩條船掛彩，局勢反轉。
自由號上，丹尼站在埃茲拉身邊，聲音有些抖：「北極星號……在轉向。」
「往哪兒轉？」
丹尼的聲音變了調。
「往自由號。」
硝煙慢慢散開，甲板上，喬治收起望遠鏡。
北角號在後撤，它的半邊帆搭拉著，甲板上的人在忙著堵漏救火。幸運號護在它旁邊，但自己的右舷也缺了一塊。隔著海面都能聽見麥金農在罵：「誰他媽讓你停手的！裝填！」
十分鐘前，還是六條船圍著灰狼打。
喬治轉向扎卡利。
「發訊號：北角號退出戰鬥，撤到安全距離搶修。幸運號、冒險號和巡邏艇去副戰場，配合斑鳩號堵住那兩艘法國輔助艦。」
他頓了一下。「自由號迎戰北極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