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工業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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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在這裡建一個造船廠。」喬治說,「但不能一上來就造大船。我們沒有經驗,沒有配合,連鋸出來的板材尺寸都還不統一。所以先造一條小的,吃水淺的,能不能用是其次,關鍵是讓所有人,伐木的、鋸木的、打鐵的、彎板的,從頭到尾走一遍完整的造船流程。」

  他在船台的位置畫了一個粗略的側面輪廓。

  「第一條船一定是最爛的。」喬治把木棍戳在地上,「但我寧可爛在一條小艇上,也不要爛在一條二十四炮的戰艦上。」

  「你有圖紙?」

  「在我腦子裡。」

  約書亞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木料從哪裡來?」

  「山坡上有的是。」

  「但那是生木。」約書亞說。

  「我知道。」喬治說。

  剛砍下來的木頭像一塊濕透的海綿,水份占了自重的將近一半。拿這種木頭去造船,就像拿沒晾乾的泥磚去砌牆,當時看著沒問題,過幾個月木頭一收縮,板縫就會裂開,龍骨會變形,整條船從裡到外都會走樣。

  正經的造船廠根本不會碰生木。他們用的每一塊板材,都是砍下來之後陰乾一到三年的料,每一英寸厚度至少風乾一年。龍骨那種粗大的木料,兩年起步。

  但這裡沒有木材商,沒有那樣的存貨,所以喬治決定先用生木。

  約書亞盯著喬治看了一會兒。「生木造出來的船,兩年之內木頭就會爛。」

  「我只需要它撐過最多一年。」喬治說,「這不是一條要開二十年的船,這只是一條戰時應急的巡邏艇。等我們拿到一艘真正的戰艦,它就可以拖上岸拆掉。」

  約書亞沉默了幾秒。

  在歐洲的戰爭年月里,皇家海軍也幹過一樣的事,他們用濕木頭趕工造艦,明知道船下水三年就得大修,但戰事不等人。

  「那你至少得做一件事。」約書亞說,「砍下來的木頭,先在海水裡泡上十天半個月。這逼不出所有水分,但鹽水能把樹液洗掉一部分,比直接拿來用強一點。」

  「可以。」喬治點頭。

  喬治轉向身後跟著的莫根和兩個新來的木匠,「莫根,你帶人去砍樹。直徑超過一英尺的留著做龍骨料,其餘的鋸成標準板材。所有砍下來的木頭,先拖到海邊鹽水裡浸泡,龍骨料至少泡兩周,板材泡十天,沒泡夠天數的不許往鋸木場送。」

  「什麼叫標準板材?」莫根的問題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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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統一厚度,我要兩英寸和四英寸兩種。不要什麼三英寸、三英寸半、隨手一鋸的那些。只要兩種厚度,多了不要。」

  莫根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以前都不是這麼幹的」,但到底沒說出口。

  他點點頭,帶人上了山。

  鋸木場三天就搭起來了。他們在溪流上游攔了個小壩,水車轉起來之後,一個人操作水力鋸一天切出的板材,頂過去五個人拉大鋸干兩天。

  帕迪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半天水車,拿手指比了比鋸片轉動的弧線,然後對旁邊劈柴的格里芬說:「你看見沒有?水乾的活比人多。照這速度,用不了多久,連我都要失業了。」

  格里芬連眼皮都沒抬。「你本來就沒業。」

  帕迪哈了一聲,繼續往鐵匠棚走去。他的任務是盯著約書亞打鐵件,更準確地說,是盯著鐵件的尺寸。

  這是喬治定下的新規矩,也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規矩:標準件。

  約書亞現在打出的每一枚鐵釘、每一個鐵箍、每一副鉸鏈,都要先拿一個木模子比過。

  模子是喬治親手刻的,釘子有三種長度,鐵箍有兩種直徑,鉸鏈只有一種規格。只要不在模子範圍內的,都得回爐重打。

  「以前的鐵匠鋪可不是這樣幹活的。」約書亞第一天就提了意見。他把一根打得漂漂亮亮,但比模子長了半英寸的鐵釘放在板上,「這根釘子完全能用。」

  「能用,但不能互換。」喬治拿起那根釘子轉了轉,「你現在打了一百根釘子,一百根都不一樣長,雖然夠用,但每一根只能釘在它本來被量過的那個位置。如果將來戰鬥中桅杆斷了,你要從一百根釘子裡,挑出長度對的那幾根,然後會發現找不到,因為它們全是不相同的。」

  他把標準模子推過去。「從今天開始,我的港里出去的每一根釘子,都要能替代任何另一根同型號的釘子。這不是因為你手藝不好,只是因為手藝太好的東西,換不了。」

  約書亞沉默了很久。他翻來覆去看著那個木模子,表情像是一個畫家被告知,從今以後只許用三種顏色。

  但最後他還是點點頭,收下了那些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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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邏艇的建造是一場災難,至少頭兩個月是。

  龍骨就是個大問題。他們能弄到的最長的一根木頭,儘管已經在鹽水裡泡過兩周又晾了一個月,但上了船台放了三天就彎了。

  約書亞一點都不意外:「生木就是這樣,水分還在裡面慢慢往外跑,它會一直變形,直到徹底干透,那得是一兩年以後的事了。」


  喬治讓人拆了重來,這一次把龍骨分成三段,用鐵板接駁,段與段之間的接合部全用由約書亞鍛打的鐵件加固。

  「短料比長料容易控制變形。」喬治解釋道,「而且將來如果哪一段彎得太厲害,可以單獨換掉,不用拆整根龍骨。」

  第二次下料的時候,肋骨的間距又出了問題。老木匠是按照經驗目測的間距,結果做出來大的大、小的小,裝上去之後,船殼板彎出了一道不該有的弧線。喬治拿繩子量了一遍,讓人砍掉三根肋骨重新切。

  「你知道皇家海軍要造一艘戰艦要多久?」格雷夫斯靠在一棵樹下,用那種刻薄到骨頭裡的腔調問,「兩年。而且需要五十個匠人和全套工具。你這裡有一個鐵匠、兩個木匠,和一個……」他朝帕迪揚了揚下巴,「一個走私犯。」

  「走私犯兼港口風紀官,」帕迪糾正他,「以及鐵件質量監督員。」

  說著他從料堆里抄起一把鐵釘,把木模子叼在嘴裡,每揀起一根就往嘴邊湊,把釘子往模子的槽口裡一卡。合格的丟左邊筐里,過長或過短的就往約書亞腳下一甩。模子邊角早就被他的後槽牙磨出了一圈齒印。

  格雷夫斯看了一會兒,樂了:「你連標準件符不符合,都是用牙啃木模子來判斷的。」

  「你在嫉妒我有一口好牙。」

  格雷夫斯翻了個白眼,不再理會帕迪。

  第三個月,巡邏艇的船殼終於合攏了。下水試航的那天,全港的人都站在岸上看。

  然後它漏了。

  雖然不是大漏,但水從三道板縫裡滲進來,速度足以在兩小時內淹沒底艙。

  喬治並不意外。生木造的船就是這樣,木頭還在繼續收縮,板縫會越來越大。這條船從被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在和自身的木料賽跑。

  喬治讓人把它拖回傾船灘,花了幾天時間重新填縫、刷灰漿、塗松焦油。第二次下水,只有一道縫還在滲了,勉強可以接受。

  帕迪在系纜樁上坐了半天,看著那條歪歪扭扭、補丁摞補丁、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條正經船都丑的船,感嘆道:「丑是丑了點,但它是我們自己造的。」

  「而且,」喬治說,「下一條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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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喬治把托馬斯叫到鐵匠工棚後面,那間勉強算是辦公室的木屋裡。桌上鋪著一張粗糙的紙,上面畫著兩種炮的側面剖檢視。

  「從今天起,」喬治用手指點著圖紙,「自由港的炮只保留兩種口徑,六磅和十二磅。所有繳獲的雜口徑炮,全部熔了重鑄,或者賣掉。」

  托馬斯拿起圖紙看了一陣。

  「統一口徑的好處我知道,」他慢慢的說,「彈藥包可以通用,裝填流程固定,訓練成本會降一半。但你現在手裡有四磅、六磅、八磅、九磅四種口徑的繳獲炮,如果全部重鑄,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算過了,熔鐵費用比維持四種口徑的彈藥庫存花費低。」

  托馬斯沉默了一會,把圖紙放回桌上。「你還少說了一條好處。統一口徑,意味著統一射表。我只需要算兩套彈道資料,不用算四套。」

  「正是。」

  「以前的每根桅杆都是搶來的,每根都不一樣。」托馬斯站起來,走到視窗,望著港灣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桅杆和索具。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照出幾條船黑黢黢的輪廓。

  「現在你只保留六磅炮彈和十二磅炮彈,兩種尺寸的滅火桶,兩種尺寸的彈藥包。你是要把我們的私掠船隊變成……」他想了想措辭,「工坊。」

  「準確地說,是一支軍隊。」

  托馬斯回過頭看著他,表情複雜。「你知不知道,就連皇家海軍也做不到這一點?他們每艘船上的炮都是東拼西湊的。」

  「所以他們每次換一個炮手,就得重新試射半天。」喬治說,「等我們的炮全都統一了,裝填就不靠經驗了,靠流程。如果哪個炮手倒下了,替補的人上來,只要按照同樣的流程做同樣的動作,就能射出同樣的炮彈。」

  托馬斯沉默了一會,窗外傳來值班水手換崗的口令聲,和遠處海浪拍擊礁石的低沉節奏。

  「行。」他終於點了點頭,但補了一句刻薄的結尾,「但我要炮手的考核權。我不考核心態,不考核勇氣,我要考核他們從開啟彈藥箱到點火的秒數。達不到我定的標準的人,離炮位遠一點。」

  「全給你。」

  托馬斯拿著兩張紙走出了門。喬治揉了揉眉心。

  標準化的概念在這個時代是全新的,說服一個鐵匠和一個炮術天才已經夠難了,接下來還得說服一整個港口的人,讓這裡的每一根桅杆、每一截繩索、每一塊帆布,都要按同樣的尺寸裁剪、同樣的規格製作。

  這樣在戰場上,任何一個零件壞了,都能從倉庫里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立即裝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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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蛇灣在新造的巡邏艇上進行銅皮包底的實驗。

  這個主意是喬治想出來的,或者說,是他從後世的造船技術里翻出來的。

  1701年的加勒比海,所有船的底盤都是一樣的,在船殼外再釘一層木板,兩層板之間塞滿瀝青、焦油、馬毛,再拿硫磺和油脂糊上一遍。

  這玩意兒對付船蛆勉勉強強,對付藤壺和海藻就完全是笑話了。無論你怎麼塗、怎麼糊,頂多一兩個月,船底就會掛上厚厚的一層藤壺和水草。

  帶著這層藤壺和水草,船速暴跌三成到五成是家常便飯。所以加勒比海的船長們,包括海盜,每隔幾周,就得把船開到淺灘上,把船傾斜過來,用刮刀和火把把船底刮乾淨,再重新塗一遍瀝青。

  這件事費時費力,而且船隻側翻在灘涂上時,毫無還手之力,稍有不慎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有人試過用鉛皮包船底,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偶爾會這麼幹。但鉛皮很沉,還容易脫落,並不是好的解決辦法。

  後世的解決方案是把銅皮釘在船底外層。銅板光滑緻密,海藻、藤壺、貝類都掛不住。

  一條銅底船,和一條長了半英尺水草的普通船放在一起,航速差距至少能兩節。在這個追擊和逃跑都靠風帆的年代,兩節就是生死線。

  在後來的美國獨立戰爭中,英國皇家海軍給全艦隊的船都包上了銅皮,船速遠超法國和西班牙兩國的海軍。

  法國人和西班牙人每次出海,船底都拖著半尺長的藤壺和海草,但英國人的船底卻乾乾淨淨的,靈活兇猛,搶占上風位,截斷補給線,追殺逃跑的敵艦。銅皮包底,就是大英帝國後來稱霸海洋的關鍵黑科技之一。

  而現在,喬治打算把這項七八十年後才成熟的技術,提前搬到蛇灣的巡邏艇上。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銅。

  自由港沒有銅礦。全部的銅來源只是繳獲船隻上的黃銅器件,舊炮、銅環、銅鈴、銅扣。

  約書亞把所有能搜刮到的銅件都熔了,錘成薄片,一片一片的釘在巡邏艇的底部。整條船用了二百多片銅皮,把自由港的銅儲備幾乎都掏空了。

  試航那天,帕迪站在碼頭上,看著巡邏艇在港灣里跑了三個來回,然後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銅扣,或者說,曾經在那裡的銅扣。他已經把它捐了。

  「那條船底下有我的一顆扣子,」他對格里芬說,「如果它跑得比以前快了,那就是我的功勞。」

  格里芬蹲在岸邊,看著巡邏艇劈開的浪花,認真地說:「你的扣子大概在船尾最後一排。」

  「那就是推力最大的位置。」

  巡邏艇確實變快了。它在回程時追上了一艘滿帆的漁船,而漁船出港的時候,比它早了一刻鐘。

  看來銅底確實有效,喬治想,等拿到更多的銅,比如下一趟可以從皇家港或者荷蘭商人那裡買一些,就給「斑鳩號」也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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