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逼近的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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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靠在船尾的肋材上,趁著昏暗和嘈雜,閉上眼。

  系統商城的介面在視野里展開。他在意識中划過那個選項【高階癒合藥劑:2000積分】,確認。

  一股溫熱從胃裡向四肢蔓延,後腦那處跳痛的傷口在幾秒之內就消退了,瀰漫全身的燒灼感。

  也退了下去。

  他的身體在幾秒之內恢復到了完全健康的狀態。

  但他沒有睜開眼,也沒有挺直腰。

  他依然靠在肋材上,呼吸依然粗重而緩慢,額頭依然掛著虛汗,那是藥劑起效前就已經滲出來的汗,他沒有擦掉。他的肩膀微微聳著,身體保持著一個發燒病人應有的蜷縮姿態。

  從現在起,他需要演上幾天。讓這具身體看起來,正在以正常的速度慢慢好轉。今天還在發燒,明天退一點,後天能走動,大後天基本痊癒。

  一個靠近船尾的角落引起了喬治的注意。

  底艙左舷最前面,有一個人蹲在那裡。

  他面對著艙壁,一隻手拿著一截炭條,正在艙壁板材上寫字。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著什麼。

  喬治走過去,足銬的鏈條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

  那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眼神精明,帶著三分不加掩飾的傲氣。

  他拿著炭條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

  艙壁上的字跡在黑暗中很難看清楚。喬治蹲下來,湊近了看。

  艙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數列、角度標註、三角函式的縮寫。最上面一行是1、4、9、16、25、36。下面一行是差分:3、5、7、9、11。

  平方數列和差分。

  這些數字排列整齊,筆跡工整,每一項推導都正確,標註規範。

  「你叫什麼?」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在差分末尾添了一個13,像是要先把手頭的事做完,才肯答理人。

  「托馬斯。」

  「這些誰教你的?」

  托馬斯發出一聲嗤笑。「我父親是測量員,也做航海儀器。」

  他轉動了一下炭條,聲音裡帶著一種目中無人的平淡,「我在三角形和尺規里長大,還沒學會寫字,就先學會了算角度。後來給倫敦的私人數學教師打下手,給遠洋商會當測繪員,再後來——」他停了一下,聳聳肩,「再後來我發現,商人的關稅帳目里,有很多可以用數學抹平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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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替他們做假帳?然後就到了這裡?」

  「帳目不會騙人。」托馬斯說,嘴角向上彎起,「騙人的是記帳的人——比如我。我幫他們省了上千英鎊的關稅,但海關找上門時,商人把罪名全扣在了我頭上。」

  他低頭繼續畫。這次是兩條弧線、一個交叉點,旁邊標註了幾個角度值和一組三角函式。

  那是彈道曲線。他用的是三角函式解法,仰角、初速分量、水平射程等等。

  「你在算彈道?」

  「以前在商船上幹過粗活,在下層炮甲板待過一陣。」托馬斯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像是覺得搬炮彈這種事配不上他,「那些炮手全憑感覺打,太離譜。炮彈飛出去明明是有規律的。」


  拋物線頂點處的垂直分速度為零。這是一個受過系統數理訓練的人,在底艙里用一截炭條推導炮術的數學原理,而且他的方向完全正確。

  喬治看著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弧線,腦子裡迅速轉了幾圈。

  這個人的數理底子或許比船上任何人都好。幾何、三角、測量、航海術……他有全套基本功。

  而且他能自己推飛彈道分量,說明他不只是會背公式,而是真正理解了力的分解。

  這是一個能把炮術變成精確科學的人。

  不過現在還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是的。」喬治說。「在最高點,向上的速度是零。」

  托馬斯停下了炭條。他抬頭看著喬治,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傲氣收了三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人算過,他叫牛頓。」

  「《原理》我翻過。但他用的幾何證明方法太繞,不如直接用代數解。」

  他把炭條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遞了過來。

  「那你來解。」

  喬治沒有接。「等我們活過這一關。」

  他站起來,繼續在底艙里走。

  靠近船尾的角落有一個老水手。頭髮花白,左手只剩三根手指,餘下兩根的斷口結了厚厚的老繭。他從頭到尾一動不動地坐著,閉著眼,似乎在打盹。

  但當船身經過一次大橫搖時,所有人都跟著搖晃了一下。只有這個老人紋絲不動。他的身體在跟著船動,跟著每一次涌浪的節奏做細微的調整。

  老人睜開一隻眼,正好和喬治的目光對上。

  「你折騰了半天。」他說,「底艙的味道沒那麼沖了。」

  「你是水手?」

  「當了四十年。」老人閉上了眼睛,「走私,抗稅,外加一條莫須有的叛亂。就到了這裡。」

  「你叫什麼?」

  「埃茲拉。」

  他停了一下。

  「你收拾底艙的方式不像犯人。不管你那個虱子的說法對不對,但你讓人脫了衣服煮虱子,把髒水和飲水分開,把每個人安排到一個位置做一個活兒。我在海上四十年,只在兩條船上見過這種管事的辦法。一條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另一條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英國巡防艦。」

  「那兩條船後來怎麼樣了?」

  「荷蘭船被法國人燒了,巡防艦在好望角沉了。」埃茲拉的嘴角往下一撇。「好船不一定有好運,但爛船一定沒有。」

  喬治正要繼續問,埃茲拉轉了話題。

  「你們忙著煮衣服的這段時間,仁慈號改過一次航向。」他的手掌貼在船殼板上,似乎在感受船的橫搖。「往北偏了大約兩個羅經點。」

  喬治回憶了一下。確實有一段時間橫搖的節奏變過,然後又穩定了下來。他當時以為是正常的航向修正。

  「上午帕迪問過的那條船,」埃茲拉說,「也改了。」

  「你怎麼知道?」喬治問。「你又看不見外面。」

  埃茲拉沒有睜眼,他的三根手指輕輕叩了兩下船殼。

  「它在水裡走,水推船殼,船殼推木頭。」他說。「一條船的涌浪和洋流的涌浪不一樣。方向不對,節奏也不對。仁慈號轉了,那個節奏也跟著轉了。」

  他有四十年的海上生涯,他不需要眼睛去看就知道。

  底艙的工作還在繼續。帕迪又送上去了一批襯衣,格里芬在水桶旁邊攔住一個想用髒手直接伸進去舀水的囚犯,黑著臉把他推了回去。隔離區里一個病人翻了個身,呻吟了一聲,又沉默下去。

  喬治坐在肋材旁邊,閉上眼,讓表面上仍在發燒的身體保持著一個虛弱的姿勢。

  他在心裡安排了一遍接下來的事:等最後一批衣服煮完送回來,晚上開始對隔離區做第二輪清理——

  梯子口突然傳來動靜。

  一個值班水手從上面衝下來,他甚至在梯子中段踩空了一級,靴子在橫檔上打了個趔趄,但沒摔倒,他跳到了底艙甲板上。

  他的臉色發白。

  底艙里安靜了下來,帕迪放下了手裡的襯衣。

  「那條船還在。」水手說。

  「近了多少?」喬治問。

  「上午只看得見一個影子,現在已經能看清了,它沒掛旗。」

  底艙徹底安靜了。

  帕迪從鐵盆旁邊站起來,慢慢把帆布裹緊了一點。然後他掃了一眼底艙里那些光著膀子、裹著帆布片的囚犯。

  「各位,」他的聲音在底艙里傳開,「我們現在最好祈禱,那艘船上的人比我們的船長更講道理。不過考慮到我們的船長剛才打算把活人往海里扔——」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這個標準其實不太高。」

  這次底艙里沒有人笑。

  埃茲拉的三根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睜開了雙眼。

  「沒有掛旗,一直跟著我們……」埃茲拉開口,「在這個緯度,這個季節……」

  他沒有說完。頭頂梯子口處傳來急促的奔跑聲,上面很多人在跑,有人在喊。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鼓聲。

  是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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