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不准放血!不准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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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治的手指握緊了。

  系統商城的半透明圖示在他視野右下角微微閃爍。

  裡面有高階治療藥劑,他只要買一瓶灌下去,幾分鐘之內燒就能退乾淨,後腦的傷口也能立即癒合。

  但他沒有動那個圖示。

  這周圍三十幾個人,他們看著他燒了不知道多久,如果下一刻他突然不燒了,精神抖擻起來,這條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會記住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個副本里待多久,但身邊這些人,大機率至少在初期,會長時間和他接觸。

  他身上有一個超自然系統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零。

  所以他暫時不能靠藥劑硬退燒,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到他幾分鐘前還在發燒,現在突然就好了。

  他得用別的辦法過眼前這一關。

  「你們的大夫做了全套標準措施,隔離、通風、熏蒸、放血、催吐,全沒有用。人還在死,你知道為什麼嗎?」

  喬治的聲音冷靜,完全不像一個隨時可能被扔進海里的人。

  「說明傳播途徑不是空氣,不是血里的毒,是別的東西。」

  水手舉著油燈看他。

  帕迪在旁邊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酒館裡聊天。

  「要我說,沃克船長的算術還是不夠好。他按人頭跟殖民地簽的合同,活人每個十二鎊。已經扔了七個,虧了八十四鎊。如果再把這堆人都扔了,那就是一百五十多鎊打水漂。這還沒算上面那個發燒的水手——什麼,你以為我們不知道?」

  他朝上方揚了揚下巴,「繼續扔人,繼續燒醋,等到了巴貝多,船上說不定只剩你和你的短棍了。」

  水手的臉色變了。

  「讓格雷夫斯先生下來。」喬治說,「如果他看了我指出來的東西,還是覺得我在胡說,你們可以把我跟那些人一起扔下去。」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我說的是對的,你們今晚扔掉十二個,兩周之內還得再扔十二個。到時候扔的就是你們自己了。」

  帕迪補了一句。「反正他馬上也要被扔了。讓他臨死前見一面醫生,也算仁慈號名副其實。」

  底艙里有人低笑了一聲。

  水手盯著喬治看了五秒。然後他轉向梯子,衝上面喊了一聲:

  「叫格雷夫斯先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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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口格柵沒有蓋嚴,甲板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漏進來。有風聲,繩索磨擦桅杆的吱呀聲,還有兩個人的對話。

  「……西南面那條船還在。」

  「用的什麼旗子?」

  「看不清,太遠了。」

  聲音很快被一陣風颳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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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醫格雷夫斯用了很長時間下那段梯子,但不是因為梯子難走。

  他四十歲出頭,深色外套上沾著不明液體留下的斑漬。

  他下梯子時重心不穩,搖搖晃晃的。指甲修剪得還算整齊,但指尖發黃。

  酒鬼。喬治在心裡做了判斷。

  這是個不動聲色的、維持體面的酒鬼。他的指甲還在修剪,說明沒有完全放棄自己,但指尖的黃色出賣了長年不離手的酒杯和菸斗。

  重心不穩不是因為他偶爾喝多了,是身體已經習慣了每天從早上開始的酒精,離了它反而站不直。

  這種人在陸地上的體面醫院裡待不下去,才會淪落到運囚船上當隨船大夫。

  這是一個受過教育、擁有執照、但被命運,或者自己的手,推到了運囚船上的醫生。

  他在梯子中段停了下來,一隻手扶橫杆,另一隻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底艙,嘆了口氣。

  他踩上底艙甲板,站定,然後把手帕放了下來。

  「什麼事。」

  為首的水手指了指喬治:「這個說他知道為什麼你的措施不管用。」

  格雷夫斯的目光移過來,沒有溫度的灰色眼珠上下掃了喬治一遍。

  「你是那個從梯子上摔下去的。喬治,海軍學院學員,現在是流放犯。」他說,「我檢查過你的頭,沒有顱骨骨折。看來腦子也沒有受到永久性損傷,至少你還在說話。雖然你說的內容,讓我開始懷疑這個診斷。」

  他轉向打手,「你可以上去了。」

  水手猶豫,「船長說——」

  「我聽到船長說什麼了。但如果這個人說的話有一個字是對的,你們今晚扔掉十二個人,兩周之內就得再扔十二個。你是願意現在回到甲板上吹吹風,還是下個月在這個底艙里,跟他們躺在一起?」

  水手走了。

  格雷夫斯轉回來看著喬治,雙手交叉在胸前。

  「說吧,我給你三分鐘時間。」

  「你做了隔離、通風、醋熏、硫黃。」喬治說。

  「全套標準流程。」格雷夫斯的嘴角牽了一下,「我還給三個最重的放了血,給另外兩個灌了吐根糖漿催吐。把病人的稻草換了一遍,把隔離簾泡過醋以後掛上去。如果你接下來要建議我再多潑點醋,還是省了吧,我的醋用完了。」

  「你做的都對。」喬治說,「按照目前的醫學知識,這些措施應該能控制住船熱的擴散。但它們沒有。而且放血和催吐正在加速殺死你的病人。因為實際上,他們需要儲存體力硬扛過兩到三周的高燒期,每一盎司被放掉的血,都在削弱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格雷夫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一個底艙囚犯說出「目前的醫學知識」和「硬扛過高燒期」這種措辭,讓他微微驚訝。

  「你有更好的理論?」

  「你的所有措施都在對付空氣和血液。」喬治說,「醋熏、硫黃淨化毒氣,放血排出壞血,催吐排出體內瘴氣。你在跟空氣和血液打仗。」

  「瘴氣說是希波克拉底以來一千多年的共識。你有什麼異議?」

  「如果病是透過空氣傳播的,」喬治說,「你隔離了病人、改善了通風、熏了兩天醋和硫黃,空氣應該已經被你『淨化』得差不多了。但新的病例還在出現。左舷第三和第四根肋材之間那個男人,兩天前還是健康的,你看他現在。」

  格雷夫斯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轉過去,停了一下,又回來了。

  「你換了病人的稻草。」喬治說。「但換下來的舊稻草堆在哪裡?」

  格雷夫斯沉默了一下,眼珠往左舷方向轉了一下。舊稻草堆在艙壁邊上,和幾個健康囚犯的鋪蓋挨在一起。

  「你換了稻草,但沒有換他們的衣服。」喬治繼續,「因為底艙沒有備用衣物。你的隔離簾隔開了人,但沒有隔開衣物和鋪蓋。格雷夫斯先生,你檢查過病人的襯衣內層嗎?縫線處、領口、腋下。」

  「檢查什麼?」

  「虱子。」

  格雷夫斯盯著他,沒有說話。

  「船熱不是透過空氣傳播的。」喬治說,「它透過體虱傳播。虱子叮咬病人,糞便裡帶著致病的東西,人抓癢的時候,會把虱糞揉進傷口和皮膚。虱子藏在衣縫裡、稻草里、每一寸貼著皮膚的織物里。你可以把所有的醋和硫黃都燒光,但只要虱子還在,病就會繼續擴散。你隔離了人,但虱子跟著舊稻草爬進了隔壁的鋪蓋。」

  底艙里安靜了很長時間,油燈的火焰微微擺動。

  格雷夫斯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的灰色眼睛盯著喬治。

  「你在海軍學院裡學過醫學?」格雷夫斯終於開口。

  「沒有。但我知道一些……不在你讀過的任何一本書里的東西。」

  「不在我讀過的任何一本書里。」格雷夫斯重複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譏誚,「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喬治?聽起來像一個摔了腦袋的年輕人,在底艙里編故事保命。」

  「那你走上去,讓水手繼續扔人。」喬治說,「兩周以後你再下來,數數還剩幾個。」

  格雷夫斯沒有走。

  「你有什麼證據?」

  「我有一個可以驗證的方法。」喬治說。「給我換一副能在底艙里走動的鐵鏈。讓我重新安排這個底艙。水桶的位置、便桶的位置、人員的分割槽,以及最重要的:處理虱子。」

  「處理虱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需要甲板上廚房的爐灶。」喬治說,「燒一大鍋滾開的水,把脫下來的衣服丟進去煮上一刻鐘。虱子和虱卵在開水裡幾分鐘就會死。」

  格雷夫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要用船上的淡水煮囚犯的衣服。沃克船長聽到這個主意,大概會先把你煮了。」

  「用海水。」喬治說,「海水煮過的衣服幹了會發硬,穿著不舒服,但能殺死每一隻虱子和每一顆虱卵。我只需要爐灶的火和一口夠大的鍋,不用動一滴淡水。」

  「用海水煮衣服。」格雷夫斯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說法的荒誕程度。

  「煮衣服殺虱的同時,用船上有的鹼液和肥皂擦洗皮膚,尤其是縫隙和毛髮。舊稻草全部隔離,不要碰。能刮的頭髮刮掉,我知道沒有人會樂意,但這是最有效的除虱方法。」

  「你要給三十個囚犯剃光頭?」

  「從病人區周圍開始,因為那裡的虱子密度最高。」

  格雷夫斯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底,它正踩在一層黏膩的液體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樣安排以後病就會好?」

  「不會那麼快。」喬治說,「已經發病的人需要兩到三周才能扛過高燒期。他們要麼靠自己的身體挺過危險期,要麼挺不過去。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改變這一點。你的放血和催吐也不能,只會讓他們更虛弱。」

  「那你做這些——煮衣服,剃頭髮……幹什麼?」

  「阻止新的人發病。」喬治說,「結果需要三到五天才能看出來。如果我是對的,三天之後,底艙將不會再出現新的發熱病例。如果還有人繼續發燒,你把我鎖回去。」

  格雷夫斯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說的虱子理論。」格雷夫斯終於開口,「我不信。」

  但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彎下腰開啟了喬治手腕上的鐵銬,換上了一副鏈子更長的足銬。

  「但你說不要放血這件事——」他停了一下,站直身體,「我打算認真考慮一下。」

  他轉身走向梯子。

  「格雷夫斯先生。」

  格雷夫斯停住腳。

  「底艙里還有人有另一種病,不是船熱。牙齦出血,關節腫痛,舊傷口重新裂開。」

  格雷夫斯背對著他,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這是壞血病,遠洋航行的通病,沒有已知療法。」

  「有。把酸橙擠汁兌水,讓壞血病人每天喝半個的量。三天之內,你會看到症狀改善。我想軍官艙里有存貨,那是船長配朗姆酒用的。」

  格雷夫斯沒有轉身。

  「你也可以做個對照。」喬治說,「六個壞血病人,三個喝酸橙汁,三個不喝。三天後對比。」

  格雷夫斯沉默了一會。

  「你是在建議我做對照試驗。」格雷夫斯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方飄過來。

  「是。」

  「在一條運囚船的底艙里。」

  「有更好的實驗室嗎?」

  格雷夫斯聳聳肩,他上了梯子,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聲音悶悶地從上方飄下來:

  「你這個人,喬治,讓我非常不舒服。」

  腳步聲消失了。

  喬治站在底艙中央,足銬的鐵鏈在甲板上拖出一條弧線。

  他轉過身,看向望著他的三十多雙眼睛。

  「所有還能動的人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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