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越過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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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

  山道開始變窄了,兩側松林退向高處,露出灰色的岩壁。

  塞拉斯走在隊伍中段。

  決戰那天他的左肋受了傷,這幾天有點感染的跡象。他在系統商城面前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買了一瓶修復藥劑。

  應該快出副本了,這筆積分花的有點虧。

  但他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系統拉出副本。萬一還沒來得及出副本,感染就變得嚴重到危及生命,倒在黎明前也太虧了。

  所以他還是咬著牙買了。第二天傷口的膿液就消失了,第三天傷口也癒合了,到今天已經連疤都沒有了,和沒傷過差不多。

  阿格里皮娜換繃帶的時候看了很久,傷口癒合的速度遠超她的經驗。塞拉斯含糊地打哈哈說是「占星術士的秘藥」,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但沒追問。

  隊伍拉成了一條幾里長的細線。最前面是納爾澤的斥候隊,二十個人走在所有人前面半天的距離。後面是斯巴達克斯的先鋒步隊。再後面,是那條看不見尾巴的、由婦人、孩子、傷兵和輜重騾隊組成的長蛇陣。

  阿提洛斯扛著一個敘利亞的年輕士兵,他在決戰時被投槍傷了右大腿,雖然骨頭沒斷,但走不了路。

  阿提洛斯把他扛在背上已經兩天了,而且扛得很輕鬆。他走在佇列里的步幅,和空著手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還有閒心跟旁邊走路的人閒扯。

  「你小子命真硬。」他一邊走一邊對背上的人說,「再往左偏兩指頭,就要扎到股動脈上了。」

  「什麼動脈?」敘利亞小伙子腦袋垂在他肩膀上,聲音虛弱。

  「就是紮上了你就沒了。」阿提洛斯很愉快地解釋,「阿格里皮娜說的,她說你運氣好。」

  「你能不能不說了。」

  「行。那我跟你說點高興的。」阿提洛斯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等咱們翻過山,我要開一家酒館。門口種兩棵橡樹——」

  「你說了八百遍了。」旁邊一個高盧老兵插嘴。

  「那我再說第八百零一遍。兩棵橡樹,間距要正好,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不好看,少了——」

  「樹冠打架。」幾個人齊聲說。

  阿提洛斯咧開嘴笑了:「你們都記住了,好,以後來喝酒不收你們錢。」

  塞拉斯走在他們後面三步遠的地方,聽著這些對話,嘴角動了一下。

  維魯斯在他左邊走著。

  「快了。」塞拉斯說。

  「嗯。」維魯斯腳步沒停,「納爾澤的人回來報過了?」

  「對,翻過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

  維魯斯看向前方那道灰色的岩脊。「我在角斗場裡待了十一年。從卡普阿出來到現在,差不多兩年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兩口氣。

  「兩年前你跟我說,起義是每個奴隸夜裡都做過的夢。」塞拉斯看著他。

  維魯斯笑了。「我說的是夢總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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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呢?」

  維魯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繼續望著前方那道山脊。山脊後面是很高很藍的天空。

  「現在嘛——」

  他咳了一聲,頓住了腳步。

  「夢還沒醒。」

  訊息沿著隊伍很快就傳開了。

  「翻過前面那道脊,就出義大利了。」

  先鋒步隊的色雷斯老兵們加快了腳步。

  中段的敘利亞人和努比亞人里,有人蹲在路邊哭了起來,被後面的人拉起來繼續走。

  阿提洛斯乾脆扛著人開始跑了。

  「嘿!」背上的敘利亞小伙子驚叫,「你幹嘛!」

  「快到了!」阿提洛斯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他媽的橡樹——我的橡樹——」

  前面的人讓開路,後面的人也跟著跑起來。一開始是幾個人在跑,然後是一片人在跑。碎石在腳下翻飛,有人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有人一邊跑一邊笑,有人一邊笑一邊罵。

  卡爾納沒跑,他走在佇列外側,步幅均勻,脊背挺得筆直。十年的羅馬軍旅教給他的步伐,他到死都改不掉。他看著那些跑起來的人,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腳步確實快了一點。

  斯巴達克斯第一個走上山脊。

  他走到最高處停了下來。沒有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面朝北方,一動不動。

  後面的人陸續走上來。先鋒步隊的色雷斯老兵們走到山脊上,一個接一個停住了腳步。

  他們也不說話了。

  後面的人繼續走上來。越來越多的人湧上山脊,擠在一起,肩靠著肩、盾碰著盾。沒有人推搡,沒有人催促。

  每一個走到山脊頂端的人,都停了下來,望向北方,然後不動了。

  山脊以北,大地在腳下一層層地降下去。先是碎石坡,然後是矮松,然後是更深更密的針葉林,然後是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里有一條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兩岸是大片的草地和稀疏的樹林。再遠處還是山,但那些山不高,山脊平緩,覆著綠色的植被。

  那片土地上沒有道路。

  沒有羅馬人修的筆直石板路,沒有每隔三十里立著的里程碑,沒有驛站,沒有沿路排列的鷹旗和哨塔。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在說「這裡屬於羅馬」。

  塞拉斯站在人群中間。阿格里皮娜在他右邊,阿提洛斯在他左邊。維魯斯拄著拐杖,站在塞拉斯身後,他喘得厲害,但他站住了。

  眾人站在山脊上,安靜了很久很久,只有風聲。

  他們站在那裡,一遍一遍地看著眼前的土地,看著那條沒有盡頭的河谷,和那些綠色的、羅馬人從來沒有走過的山坡,不敢動,不敢說話,好像生怕一說話,這一切就會碎掉,就會變回角斗場的鐵柵欄,和礦坑裡永遠也挖不到頭的石牆。

  斯巴達克斯開口了。

  「這裡沒有羅馬人的路標。」

  塞拉斯對上他的目光。

  「那就從這裡開始,」塞拉斯說,「修你們自己的路。」

  眾人安靜了一秒,然後山脊上炸開了聲音。

  不是歡呼,這是兩萬多人同時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嘶吼,沒有詞、沒有調、沒有方向。

  積壓了兩年的東西,恐懼、屈辱、憤怒、不甘、每一個被鞭子抽醒的清晨、每一個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的夜晚,全部在這一刻炸了出來。

  有人把盾牌砸在地上,金屬的撞擊聲和嘶吼混在一起。有人把頭盔扔向天空。有人跪下來親吻腳底的碎石,那是他們這輩子碰到的第一塊,不屬於任何羅馬公民的石頭。

  阿提洛斯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笑,一邊笑一邊拍著背上那個敘利亞小伙子:「到了!他媽的到了!」

  卡爾納站在人群邊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身邊一個色雷斯年輕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卡爾納低頭看了他一眼。

  「把鼻涕擦了。」

  色雷斯年輕人抬起滿是鼻涕和眼淚的臉看著他,忽然一把抱住了卡爾納。

  卡爾納整個人僵住了。

  他從來不讓人碰。在角斗場裡不讓,在軍營里不讓,這個曾經的羅馬輔助軍百夫長,從來不允許任何人距離自己一臂之內。

  他站在那裡,被一個哭得渾身發抖的色雷斯人抱著,兩條手臂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

  然後他慢慢地、把右手落在了那個色雷斯人的後腦勺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推開那個色雷斯人,轉過身,面朝北方。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低。

  「羅馬沒有騙我,只是我從前只見過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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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軍紮營的那天傍晚,太陽從西邊山脊後面露出半張臉,把谷地染成了橘紅色。

  塞拉斯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營地外圍走去。

  他知道納爾澤在哪裡。納爾澤作為斥候隊隊長,從不在大營過夜,他的人散布在營地外一兩里的距離上。

  但今晚不一樣,翻過了山,他們身後沒有追兵,前方沒有敵人。納爾澤把夜哨的活安排給了手下,自己一個人坐在營地北端,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塞拉斯走過去的時候,納爾澤正仰面躺著,枕著他的角弓,在看星星。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又來看星星?」塞拉斯在他旁邊坐下。

  「不一樣了。」納爾澤沒動,他抬手指向天頂方向,「你看那顆星星。」

  塞拉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北斗七星的勺口延伸出去,那顆被商隊用來指路的星星還在。

  但它的位置和在義大利看到的時候相比,有了微小的偏移。但不是因為星星動了,是他們自己動了。翻過了阿爾卑斯,緯度變了,所有星星的仰角都跟著變了。

  「偏了。」納爾澤說,「往北走了這麼遠,釘子低了兩指寬。」

  他伸出兩根手指並在一起,對著那顆星比了比。

  「我父親說過,這顆星的高度就是你離家的距離。它每低一指,你就離來的地方遠了一百天的路。」

  塞拉斯沒說話。

  納爾澤坐起來,把角弓抱在懷裡。火堆的光從遠處映過來,只夠照亮他半張臉。他的臉比兩年前瘦了很多,下頜的線條更硬朗了,眼窩也深了。十八歲的年紀,臉上卻有一種三十歲的人才有的安靜。

  「塞拉斯。」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納爾澤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弓弦。弓弦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響,在夜風裡顫了很久。

  「我要走了。」

  塞拉斯看著他。

  「不是現在,等大家安頓下來。」納爾澤說,「然後我就離開,往東走。」

  「去找那條黃色的河?」

  納爾澤點頭。

  「你上次跟我說,那個教你拳法的人,有天早上就不見了。」塞拉斯說。

  「對。」

  「他什麼都沒留下?」

  納爾澤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把角弓放到一邊,解開腰帶上一個很小的皮囊。皮囊磨得發白,封口處用一根細麻繩纏了好幾道。他一道一道解開麻繩,從裡面倒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片竹簡。

  只有兩指寬、一掌長的一小片竹簡,邊緣打磨過,竹簡的正面刻著字。

  塞拉斯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那上面的字是漢隸。


  喬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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