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收服羅馬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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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撒不笑了。

  「克拉蘇是你的金主,」塞拉斯說,「全羅馬都知道這件事。他用錢養著你,因為你的嘴替他在元老院說話,替他擋龐培的槍。你和他的關係,說好聽了叫資助,說難聽了——」

  「說下去。」

  「你是拴在他帳本上的鷹犬,他買了你的舌頭。」

  凱撒的下頜收緊了。

  這句話刺到了凱撒。它是侮辱,也是事實。

  這個事實,凱撒每天早上對著銅盆洗臉的時候,都在忍受。

  「所以呢?」凱撒的聲音平了下來,戲謔和矜持都收起來了。

  「所以你應該想一想,如果克拉蘇贏了這場戰爭,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凱撒沒有接話。他靠在牆上,雙臂抱著,眼睛看著巷口那片月光。

  「三種情況。」他說,左手從斗篷里伸出來,豎起三根手指。

  他屈下第一根,「克拉蘇大勝。他會凱旋迴城,威望衝到頂,元老院和人民都捧著他。他不再需要我。一個達到頂峰的人,不需要有人替他說話。他的錢會繼續流動,但不會流到我這裡。我對他來說只剩一個功能:還錢。」

  他又屈起第二根手指,「克拉蘇慘敗。軍團打光,錢花光,人倒了。那我的金主也沒了。整個羅馬,只有克拉蘇肯借錢給一個欠了六百四十塔蘭特的年輕人。」

  「第三種。他打輸了,但錢還在。他丟了軍事上的臉面,失去了政治上的位置,但他的錢袋沒破。他需要人替他在元老院挽回顏面,比以前更需要。他的錢會更多的流向能替他說話的人。」他把那根手指點了點塞拉斯的方向。「很明顯,第三種最好。」

  塞拉斯看著他。羅馬城裡多的是聰明人,但聰明到這個速度的,能這麼快分析出局面的,還是很少見。

  「你看,」塞拉斯說,語氣帶著一種東方祭司特有的從容,好像在轉述神諭,而不是發表自己的意見,「你自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神選你,不是沒有道理的。」

  凱撒嗤了一聲。「別給我灌迷魂湯。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做什麼?光告訴我『克拉蘇輸最好』沒有用。你有辦法讓他輸?」

  「不是我有辦法。」塞拉斯搖了搖頭。「是神有安排。」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這裡沒有別人,但這個動作本身就在營造一種「秘密」的氛圍。

  「克拉蘇的錢會出問題。」

  凱撒的眉毛挑了起來。

  「不是小問題,」塞拉斯說,「是那種會讓半個羅馬城跟著晃一下的問題。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等幾天。等事情發生時,你就會明白,神的安排已經開始了。到時候你來找我。」

  「我去哪裡找你?」

  「阿文提諾山腳下,有一條小路通往舊穀倉街,巷口有一棵彎掉的老樹。走進去二十步,左手邊有一扇漆了藍色的門,門板上畫著一隻眼睛,那是我的鋪子。」

  凱撒把這個地址記下了,然後直起身子,離開牆壁,把斗篷攏了攏。

  夜風又吹過來了,帶著台伯河方向的腥氣。他轉身往街口走去,靴跟敲在濕石板上,節奏不緊不慢。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說神遣你來,是為了幫助我。」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但你今夜攔我的地方,在塞爾維莉亞的側門外。這樣的登場方式,可一點也不像一個神使。」

  塞拉斯的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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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神知道你不信神。」他說,「你比這座城裡所有人都清楚,神廟裡那些儀式是怎麼回事。拿一隻羊的肝臟來預測戰爭的輸贏,你自己都笑。」

  凱撒沒有轉身,但他的肩膀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像對待普通人那樣對你。」塞拉斯說。「你只信一樣東西——事實,所以我說出了那些發生過的事實。」

  「你說得對,我不信神。」凱撒開口,「但今夜之後,我願意相信有一種力量,不管它叫什麼名字,它知道一些不該有人知道的事。你的神所預言的事情,我會等著。」

  他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來,往街口走去。拐角處透進來一線月光,他的身影在那片光里一閃,然後消失在拐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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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的時候,凱撒回到了自己在蘇布拉區的住所。

  那是一棟有圍牆的老舊宅邸,夾在一排廉價客棧和一家皮匠鋪之間。

  門廊的石灰牆皮成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磚坯。木門板翹著邊,合不嚴實,夜裡風從縫裡灌進來,能把中庭的油燈吹滅。

  推開大門,隔著中庭就能聞到外面飄來的味道,炸鷹嘴豆的油煙、皮革作坊的酸臭、還有隔壁客棧整夜不散的廉價酒氣。

  圍牆攔不住蘇布拉的聲音,天不亮小販就開始叫賣,醉鬼在巷口罵街,偶爾夾雜幾聲女人尖利的笑。

  站在二層矮矮的視窗往外看,視線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公寓樓擋得死死的,只剩一片灰撲撲的瓦頂和幾根冒煙的煙囪。只有天氣好的時候,從瓦楞之間的縫隙里,才能勉強望見遠處帕拉丁山上那些貴族宅邸的紅瓦,在晨光里隱隱發亮。

  尤利烏斯家族的血脈可以追溯到維納斯女神,六百年的族譜擺在那裡。但到了他這一代,族中沒有一畝進項豐厚的莊園留給他,他只能守著蘇布拉這棟連大理石貼面都鋪不起的舊宅子,跟鞋匠和妓院做鄰居。

  那些帕拉丁山上的顯貴們家中有私人浴池、有柱廊花園,而他這裡,連中庭的蓄水池都是漏的。

  他推開裡屋的門。一張書桌占了小半間房,上面堆著蠟板和紙草卷。

  管家阿波羅多魯斯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希臘奴隸,他已經把燈點好了,正在往銅盆里倒溫水。

  「少爺。」

  凱撒沒回應,他繞過書桌,從桌角拿起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舊銀幣,磨得邊緣發亮。幣面是亞歷山大的側臉,希臘式的捲髮和筆直的鼻樑,年輕,漂亮,有著一張知道自己會征服世界的臉。

  這枚幣是他在小亞細亞軍中服役時,從一個馬其頓老兵手裡換來的。老兵說是亞歷山大時代鑄的,但以磨損程度看,更像是百年前的仿品。但凱撒不在意這個。

  他把銀幣翻過來,又翻回去。

  昨夜那個迦勒底人說了很多話,有一句話扎他最深,不是關於借據,不是關於蘇拉,也不是關於塞爾維莉亞。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你會想起那個騎黑馬的馬其頓人。你嫉妒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人,嫉妒得發狂。」

  亞歷山大,三十歲征服了從馬其頓到印度的全部已知世界。

  而他二十八歲了,只是一個軍事保民官,欠著六百四十塔蘭特的債,住在蘇布拉區的一棟破舊宅子裡。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條替克拉蘇搖旗吶喊的舌頭。

  那個迦勒底人說,他將走到一個別人做夢都看不見的高度。

  如果換一個人說這種話,凱撒會一笑了之。羅馬城裡靠恭維吃飯的占星術士比野狗還多。

  但這個人不一樣,這個人說出了許多只有凱撒自己才知道的隱秘。這種人說出來的「你將走到很高」,和浴場裡幫人搓背的希臘佬說出來的,重量完全不同。

  他把亞歷山大的銀幣在指節上翻了一圈,扣進掌心,走到銅盆前洗臉。

  水已經不熱了,他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在下頜上抹了一層從理髮師那裡借來的須膏。

  「阿波羅多魯斯。」

  「少爺。」

  「這三天,市面上有任何關於克拉蘇的閒話,都記下來給我。」

  老僕人沒有多問,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年輕主人吩咐記什麼的時候,不問為什麼。

  凱撒裹好托加。一個人穿托加是件麻煩事,通常需要僕人幫忙,但他雇不起那麼多僕人。他學會了一種單手甩褶的技巧,練了大半年,現在比大多數貴族的貼身奴弄得還利落。

  他推開門,走進蘇布拉的清晨。

  外面的街市已經嘈雜起來了。賣熱湯和鷹嘴豆餅的攤販在路口占了位置,腳伕們吆喝著扛箱子往蒂貝里納島的方向走去,一輛運糞車堵在拐角,趕車的在罵一個擋路的瘸腿乞丐。

  凱撒側身擠過運糞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托加的下擺蹭到了車輪上,留下一道黃褐色的印子。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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