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假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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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的下午,塞拉斯帶著阿格里皮娜出了城牆,往台伯河的方向走。

  猶太人的聚居區夾在台伯河灣和賈尼科洛山坡之間,像是被羅馬城擠出去、又捨不得走遠的一塊贅肉。

  還沒走進去,氣味先迎上來,皮革鞣製的酸澀打頭,緊跟著是染坊里靛藍浸泡的悶腥。

  窄巷一條疊著一條,像是誰隨手在泥地上劃了幾刀就算規劃。頭頂上兩邊的樓幾乎要碰到一起,把天光擠成一條細縫。

  這裡的人大多身形精瘦,穿著深色的罩袍,看見兩個陌生人走進來,目光跟過來,但沒人開口。

  塞拉斯拐進一條越走越窄的小街,阿格里皮娜不得不側過身子才能跟上。兩面牆擠得很近,中間只容兩個人並肩走過。

  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板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的木紋。門邊釘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銅片,上面錘出了一把小錘子的形狀。

  兩個光屁股的孩子蹲在門檻邊玩碎陶片,看見陌生人,嗖地推開木門鑽了進去。

  塞拉斯推開門。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燈下坐著一個老人,他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排銀器修補的工具:小錘、銼刀、一組不同粗細的刻針、一塊磨石。

  他正在給一個銀杯補裂縫,這雙手在羅馬造幣承包坊里幹過二十年的刻模活,每一枚第納里烏斯銀幣正面那個精細到睫毛可數的執政官側臉,都是這樣的手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他抬頭看見塞拉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已經認出這個人了,幾天前來過一次的科林斯布商。

  「我說過了。」老人低下頭,繼續補他的銀杯。「走。」

  塞拉斯沒走。他彎腰在老人對面坐下來,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矮桌上,放在老人的工具和銀杯之間。

  那是一張莎草紙。對摺過兩次,封口處蓋著一個不大的紅蠟印。

  老人的手停了。

  「你兒子叫赫爾墨斯,」塞拉斯說,「在圖斯庫魯姆的弗洛魯斯作坊里抵債。欠的是你前主人的帳,你主人的作坊被燒之後,債跟著地皮一起被盤走了。弗洛魯斯開價四百塞斯特斯贖人,限期三個月,還剩四十天。」

  老人放下錘子。他的手在發抖。他盯著那張莎草紙,像盯著一條活蛇。

  「開啟看看。」塞拉斯說。

  老人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拿起莎草紙,拆開蠟封,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某個地方,他的嘴唇不動了。他把紙放下,閉上眼睛,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塞拉斯。

  「這是贖身契。」他說。

  「錢已經付了,」塞拉斯說,「弗洛魯斯的章蓋在上面。你明天就可以領到你兒子。我安排了一輛去維利特里的鹽車,你和他、你的孫子,都可以跟著車走。到維利特里之後,轉利里斯河谷的商隊北上,你們一家人能離開這裡。」

  老人的呼吸粗重了起來。他把贖身契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看了看蠟封,又翻回正面,死死盯著弗洛魯斯的簽章。

  「我只要一樣東西。」塞拉斯說。

  老人抬頭。他的眼眶發紅,但沒有眼淚掉下來。他做了二十年刻模工、被主人賣過一次、被新主人燒了作坊、親眼看著兒子在奴隸市場上被賣掉,眼淚大概不是說來就能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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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多少?」他問。

  「兩百枚第納里烏斯。」

  老人起身走到角落,在一堆舊工具和破蓆子下面翻出一個粗陶小罐,開啟,從裡面摸出一套模具。鑄幣的陽模和陰模都包在一塊油布里。他一直留著這些東西。

  「包銀銅胎,」塞拉斯說,「我要重量和真幣相差不超過半個斯克里普盧姆。」他在矮桌上擺了兩枚真正的第納里烏斯銀幣作為樣品。「但銀層要薄,薄到檢驗剪一剪就露。」

  老人把模具在手裡翻了一圈。「兩百枚,全要薄的?」

  「全要,這批幣不是拿來花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他不懂政治,也不懂戰爭,但他懂工藝。兩百枚全部要做成一剪就穿幫的,這意味著這批幣的目的,就是被發現。

  他沒有問。他回到矮桌前坐下,把模具攤開,開始檢查刃口。

  塞拉斯站起來,走到門帘前的時候,身後傳來老人的聲音。

  「你是什麼人?」

  塞拉斯停住。

  「不用回答,」老人說,「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兒子真的能出來?」

  「你明天去弗洛魯斯那裡領人。弗洛魯斯認錢不認人,章是他親手蓋的。你兒子明天這個時候,就能坐在你旁邊。」

  老人低下頭,開始動手。銅錠在爐邊碼好了,模具擱在支架上歸位了,一盞新燈點起來了。房間裡的光亮了一倍。

  帘子外面,阿格里皮娜靠在牆上等。她的頭髮用一條麻布條紮成羅馬婦人的樣式,臉上撲了一層淡粉,從遠處看就是一個布商的希臘妻子,體面但不起眼。

  「成了?」

  「成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臉。「你用什麼打動他的?」

  「贖身契,他的兒子在圖斯庫魯姆抵債。」

  阿格里皮娜沒有再說什麼。她跟著他往城門方向走,走了一段才開口。

  「兩百枚全做薄,所以你是要它們全部被發現。」

  「不需要全部。只要其中幾枚在對的時候、對的地方被發現就夠了。剩下的,會被恐慌替我發現。一旦有人在公開場合剪開一枚,所有人都會開始剪手裡的每一枚。到那時候,真幣假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沒有人再敢相信自己手裡的銀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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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

  菲洛在蘇布拉的小巷裡等著。他靠在一間製鞋作坊的後門上,手裡抱著一個藥箱,蓋子上刻著一條蛇繞著權杖,那是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標記。

  這個箱子是他在羅馬的通行證:他跟著師傅出診、替各家宅邸送藥,從蘇布拉的廉租樓到帕拉丁山的貴族花園,他可以走進羅馬的任何一扇後門。

  沒有人記得一個送藥的學徒來過。

  塞拉斯到的時候,菲洛看了一眼他身後,沒有第二個人。深更半夜在蘇布拉,兩個人目標太大。

  「這是東西。」塞拉斯把一個小布袋遞過去。布袋沉甸甸的,裡面的金屬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細響。

  菲洛接過去,開啟袋口看了一眼,裡面都是銀幣。

  他的手指拈起一枚,放在門口那盞快滅的油燈底下轉了一圈。做工極好,羅馬執政官的側臉輪廓清晰,邊緣的鋸齒紋路勻稱,分量掂在手裡和真幣幾乎沒有差別。

  他又拈起一枚,用指甲沿著邊緣摳了一下。一小片銀色的皮翹起來,底下露出銅的暗紅。

  「都是這樣的?」

  「都是。」塞拉斯說。「分三路走。八十枚進馬爾庫斯·伊洛蒂烏斯的糧食結算箱,他給克拉蘇軍前做麥子生意,後天有一筆過帳。八十枚進波提烏斯的牲畜結算,走的是軍需車隊。最後四十枚你留著,等我的訊號再動,到時候扔進廣場區最熱鬧的一個錢桌。」

  菲洛在這座城裡生活了這麼多年,哪條街幾點有巡夜的、哪個後門什麼時候換崗、哪家廚房的奴隸可以幫忙傳話遞東西,他比大多數羅馬公民都清楚。

  「伊洛蒂烏斯那邊可以找伊西絲,她在他家廚房幹了六年,結算日搬銀箱的活是她管。波提烏斯那邊走阿克塔,他的記帳奴。換箱的事情我來。」

  菲洛把藥箱的蓋子開啟,銀幣倒進底層的夾層,藥瓶和銅罐往上面一蓋,嚴絲合縫。他合上蓋子,扣好搭扣,抬頭看著塞拉斯。

  他的眼睛和他父親很像,是一雙帶著乾淨的決心的眼睛。

  他轉身走進蘇布拉的黑暗裡。藥箱在他肩上輕輕晃蕩,箱蓋上那條蛇繞權杖的標記在殘燈下一閃,然後被黑暗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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