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神棍的最高境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塞拉斯沒有退,沒有抬手,表情都沒有變化。他保持著仰面向天的姿勢,眼睛閉著。

  劍架上來的這一刻,他反而徹底踏實了。

  書上寫著,凱撒的病要到許多年後才第一次當眾發作。在此之前,它只是先兆,是不時的發抖和疼痛,是被主人死死捂住的秘密。

  這是他今夜押的唯一一注。如果史書寫錯了,如果這具年輕的身體還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剛才那段話就是江湖騙子的胡謅,前面搭起來的一切會當場塌掉。

  現在,答案頂在他的喉嚨上。

  「沒有人告訴我。」他閉著眼說,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因為沒有人知道。你沒有請過醫生,你的病沒有名字,你以為它是恥辱,是弱點,是會毀掉你一生的東西。你以為,一個當眾抽搐的人,永遠登不上羅馬的講壇。」

  「所以你想死。」劍刃又貼緊了一分。

  「所以我要告訴你,你錯了。」塞拉斯睜開眼睛,隔著一條劍刃,直直地看進那雙眼睛裡,「落進你身體裡的不是病,尤利烏斯。神明挑選一具凡人的軀殼時,會先試一試,這具軀殼裝不裝得下自己。裝不下的就會死,裝得下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抖過,痛過,但站著。」

  劍刃貼在喉嚨上,沒有進,也沒有退。

  「星辰給我看的最後一幅畫面,是在西邊,在幾年之後。」

  塞拉斯不給他喘息,接著往下說:

  「世界盡頭的大洋岸邊,有一座赫拉克勒斯的神廟。你會以羅馬財務官的身份走進那座廟,在一尊銅像前停下腳。」

  「那是一個馬其頓人的像——亞歷山大。」

  兩百多年前的那個亞歷山大:二十歲登上王位,二十五歲踏平波斯,三十歲把馬其頓的軍旗插到世界的盡頭,三十二歲死在巴比倫,身後的疆土從希臘一直鋪到印度河。

  「你會站在他面前,想到他死時的年紀,和你站在那裡的年紀,差不多。」

  「他在這個年紀,已經讓半個世界跪下了。而你,還在為幾張借據向人低頭。」

  「你會當著你所有下屬的面,哭出來。」


  「你現在有時候也會想到這個人。」塞拉斯隔著劍刃,盯住凱撒的眼睛,「夜裡睡不著的時候,你會想起那個騎黑馬的馬其頓人。你嫉妒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人,嫉妒得發狂。這件事,你沒有對任何人講過。」

  這是塞拉斯今夜的另一次推算。

  那是在加的斯港,赫拉克勒斯神廟,亞歷山大像前的那場痛哭,按照原本的歷史,它要再過三年才會發生。

  那時候的凱撒會被外放到遠西班牙做財務官,巡視各城,走進加的斯的神廟,看見亞歷山大的像,想到此人在自己這個年紀,已經征服了世界,當場落淚。

  隨行的屬吏看在眼裡,傳了出去,兩百年後,這件事被普魯塔克和蘇埃托尼烏斯先後錄進書中。

  塞拉斯讀過那幾行字,於是反過來推算,一個三年後會對著一尊銅像當眾落淚的人,這份嫉妒此刻必然已經壓在心底,只是還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起過。

  所以他做的事情很簡單:把一滴還沒有流下來的眼淚,提前講給它的主人聽。

  劍從喉嚨上撤開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凱撒手腕一翻,劍身貼著斗篷滑回鞘里,喀的一聲輕響。然後,黑暗裡響起了笑聲。

  凱撒在笑。起初很低,接著放開了,肩膀跟著抖,他笑了好一會才停。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眼淚,看著塞拉斯,搖了搖頭。

  「迦勒底人。」他說,「我這輩子見過的占星術士,兩隻手數不完。他們看我的手相,排我的星盤,個個說我有帝王之相。因為給得起卜金的人,人人都有帝王之相。」

  他往前踱了一步,又一步,繞著塞拉斯走了半圈,把他從帽尖到鞋底重新打量了一遍,「你不一樣。你不看手相。你說出來的事情,誰都不知道。所以只剩兩種可能:要麼你真是神的使者——」

  他停在塞拉斯正面。

  「——要麼,你是我平生所見的,最可怕的一個騙子。而無論是哪一種,」他的嘴角挑起來,「都值得談下去。」

  「那就談談價錢。」他接著說,語氣一轉,重新變得利落,意氣風發,「你要什麼?錢?滿城都知道我沒有。官職?我自己的還是借來的。女人?」他朝巷子深處那道側門的方向偏了偏頭,「你挑的地方不巧。」

  「我什麼都不要。」塞拉斯說,「今夜不要。」

  凱撒沒有立刻答話。他靠上身後的磚牆,雙臂環胸,用審視的眼神把塞拉斯重新打量了一遍。

  「什麼都不要的人,」凱撒說,「要的東西通常最貴。」

  「你說得對。」塞拉斯平靜地看著他。「我要的東西確實很貴,但不是你付。」

  凱撒偏了偏頭,換了一個角度,月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告訴過你了。」塞拉斯說。「迦勒底來的,侍奉神火的人。神遣我到羅馬,不是為了替誰看手相。你自己也說了,能付得起卜金的人,人人都有帝王之相。」

  他停了一拍,讓「帝王」兩個字在空氣中停了一下。

  「但是你不一樣。」

  凱撒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點,他在等塞拉斯接下來的話。

  「神讓我看見許多人的命運。」塞拉斯說,語氣不疾不徐,「元老院裡那些白頭髮的老人,我看得見他們的死法。他們會安安穩穩地死在床上,被自己的財產和功績埋葬。龐培,我看得見他的死法,遠在一片陌生的海灘上,他會死在他自以為可以信任的人手裡。」

  凱撒的眼睛眯了一下。龐培的名字在這個語境下出現,比任何恭維都管用,它暗示主角知道的,不只是凱撒一個人的事。

  「但你,」塞拉斯緩緩抬起手,食指指著凱撒的胸口,「你的命運和他們的不一樣。你將走到一個他們做夢都看不見的高度。我被遣到羅馬來,就是為了你。」

  月光下,凱撒的表情很難讀。

  他不是那種會因為一句恭維,就兩眼放光的人。他太聰明瞭,被太多騙子誇過,免疫力早就建起來了。

  但塞拉斯剛才用幾件只有凱撒自己才知道的事,讓凱撒漸漸相信,對面的人或許真的能看到命運。

  在這個前提下,「你將走到他們看不見的高度」這句話,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再是廉價的恭維。它是一個能看見過去的人,在告訴你,他也看見了你的未來。

  「走多高?」凱撒問。

  「這取決於接下來三年的路怎麼走。」塞拉斯收回手指,「神給了你天賦——辯才、膽略、把人心當牌打的直覺。但天賦不夠。你還需要一樣東西。」

  「錢。」凱撒笑了一聲。這一聲笑很乾,是一個窮怕了的年輕人,聽到任何人提起「錢」這個字時的條件反射,「你不必繞彎子。你看過我的借據,你比這座城裡大多數債主,都清楚我有多窮。」

  「但我說的那樣東西,不是錢。」塞拉斯說,「是克拉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