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撬動未來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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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帕拉丁山。

  窄街口停著一頂小轎。轎身不新不舊,漆色黯淡,沒有家徽,沒有徽記,連轎簾的滾邊都是最普通的灰麻。羅馬城裡一天要過一萬頂這樣的轎子,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四個轎伕蹲在街口牆根的陰影里,不點火,不說話,蹲姿一致。從他們蹲著的位置往裡看,窄街深處的側門隱沒在黑暗裡,中間隔著一段月光都照不進去的路。

  側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男子身影閃出來,托加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壓得很低。他在門縫合攏之前站定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然後他轉身朝街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斗篷下擺擦著兩側的牆壁,走進了那段沒有光的窄道里。

  街口的轎伕聽見腳步聲,四個人同時站起來。男子鑽進轎子,轎伕們抬杆上肩,小轎滑出窄巷,融進了帕拉丁山下的夜色里。

  街口重新空了。只有牆頭的一枝夾竹桃,在夜風裡晃了兩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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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卑斯山以西六百里,龐培的行營。

  後半夜,統帥帳篷里還亮著燈。帳外的哨兵換了第三班崗,帳內的將軍還沒有睡。

  格奈烏斯·龐培站在兩面擦亮的銀鏡之間,右臂平舉,掌心向外,對著空氣緩緩揮動。

  這是凱旋式的姿勢,站在四馬戰車上,穿著繡滿金星的紫袍,臉塗成朱紅色,從戰神廣場一路揮到卡皮托里山。他練了一遍,覺得手腕抬得高了,又練一遍。

  十年前他就站上過那輛戰車。那時他二十五歲,沒有擔任過任何官職,元老院的老頭子們引經據典,說沒有先例,一個元老院大門都沒進過的年輕人,不配享有凱旋式。

  他當著蘇拉的面頂了回去。崇拜朝陽的人,總比崇拜落日的多。蘇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揮手放行,還順口賞了他一個稱號:偉大的。

  「馬格努斯」——偉大的。

  他把這幾個字寫進了自己的名字,成為了格奈烏斯·龐培·馬格努斯。

  這個稱號他用了十年。但他知道,蘇拉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是在半開玩笑的拿一個僭越的年輕人取樂。

  還有那次凱旋式本身:他要用四頭非洲象拉車進城,結果城門太窄,大象卡在門洞裡進退不得,滿街的元老捂著嘴笑。他最後不得不換了馬。

  那天的歡呼聲震塌了半邊天,但他記到今天的,是門洞裡大象的嘶叫,和觀禮台上那些世家子弟互相交換的眼色。

  案上攤著今晚送到的戰報。書記官垂手立在一旁,把要點又念了一遍:克拉蘇築起壁壘,把叛奴主力封死在阿爾卑斯山南麓,元老院撥了冬糧,全城都在等他殲滅叛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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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會主動進攻。」龐培端起水,喝了一口,「克拉蘇這輩子沒有白花過一個塞斯特斯。打仗要死人,死人要撫恤,他會選一個傷亡最小的戰法,也就是等叛奴餓到自己撞上來。」

  「將軍,我們是否加快行程?巴利阿里的船——」

  「照原速走。」龐培放下杯子,重新舉起右臂,看著鏡子,「讓他去啃那些奴隸。啃得越久,羅馬城裡念我名字的嘴就越多。等元老院自己開口請我——」他的手掌在空中穩穩一揮,「我再進門。」

  書記官退出去了。燈下,龐培揮著那條手臂又練了很久。

  作為擁有過凱旋式的統帥,那些世家貴族在公開場合對他極盡奉承,卻從未在私下裡真心叫過他一聲「馬格努斯」。

  他真正想要的,不是他們迫於兵鋒而低下的頭顱,也不是他們皮笑肉不笑的稱讚,而是他們眼中流露出的、無法偽裝的恐懼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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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蘇布拉區。

  香料鋪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後有一間暗室,原本堆著胡椒和沒藥的空瓮,如今被塞拉斯改成了另一副樣子:

  牆上釘著一整幅描在羊皮上的星圖,上面的黃道十二宮用金粉勾邊。桌上放著一盞波斯樣式的三嘴銅燈,燈油里摻了乳香。角落裡有一隻黃銅儀,是從舊貨市場用三個銀幣淘來的,缺了一根軸,但擺著唬人足夠。

  迦勒底占星師,這門秘術在羅馬半明半暗地做了上百年,元老院隔幾年就下令驅逐一次「東方術士」,隔幾年又有執政官的夫人,偷偷把他們請進後門。

  這幾天塞拉斯湊齊了更多的情報。

  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的風流在羅馬不算秘密。

  浴場的熱水池邊,這個名字總是和女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元老的妻子,騎士的寡婦,據說還有兩位前執政官的兒媳。名單在蒸汽里越傳越長,每傳過一遍就多出一兩個。

  其中一個名字被提起的方式,跟別的不一樣:塞爾維莉亞。

  有人說,凱撒隔三差五就派人往她那裡送情詩,用希臘文寫在莎草紙上。羅馬貴人寫不想被外人讀懂的東西時都用希臘文,尤其是寫給女人的。

  今晚宴後,那位大人照例會留到後半夜。

  前夜和昨夜,塞拉斯在帕拉丁山下守到後半夜,兩夜看見了同一件事:那頂不掛徽記的小轎在兩條街外停下,轎里的人下來,揮退轎伕和火奴,獨自一人,摸黑走完最後一段路。

  羅馬的夜裡沒有一盞燈。太陽落山後,全城就沉進黑暗裡,貴人出行,前後要有奴隸執火把開道,如果夜裡被殺死在黑暗裡,屍體要到天亮才有人發現。

  但這個人不要火把。他把光留在兩條街外,自己走進黑暗,步子不快不慢,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塞拉斯在動身之前就已經想清楚了。

  攪亂克拉蘇的資金煉,能給他放血,能讓軍餉拖欠、補給短缺。但僅憑放血,還放不倒一個手握六個軍團的統帥。克拉蘇可以靠劫掠來填補虧空,可以靠一場勝仗讓所有債權人安靜下來。

  要把克拉蘇從壁壘後面逼出來,光靠金錢上的打擊不夠,必須有來自元老院的壓力。

  比如罷免的動議,軍糧的削減,或者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聲音,在議事廳里公開質疑他的指揮。

  所以塞拉斯需要一個在元老院裡說得上話、並且有理由開口的人。

  沒有人比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更合適。

  此時的凱撒二十八歲,擔任軍事保民官。為了撐起貴族的排場,他欠了不少債,而債主名單上最大的那一位,正是克拉蘇。

  這不是巧合。克拉蘇已經發現了這個年輕人,發現他的口才,他的膽量,還有他在權貴妻子們的床幃與晚宴之間,織起來的那張關係網。

  於是克拉蘇用一筆接一筆的貸款,把這個才華橫溢的窮貴族拉入自己的陣營,當作一件對付龐培的兵器,慢慢地投資,慢慢地養。

  但塞拉斯知道,凱撒不是克拉蘇的人。

  克拉蘇以為自己用欠款拴住了凱撒,但這個年輕人的野心,比克拉蘇以為的大得多。

  他要的是執政官的位置,是軍團,是他自己的戰爭。他現在欠著克拉蘇的錢,所以替克拉蘇說話,但他同樣欠著別人的錢,也替別人說話。

  凱撒效忠的物件只有一個,就是凱撒自己的前程。這種人,只要價碼合適,理由充分,是可以被撬動的。

  塞拉斯換上了行頭:褪色的星紋長袍,尖頂氈帽,用核桃汁染深的鬍鬚貼了三層,臉上撲了香灰。阿格里皮娜替他正了正帽子,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沒有說話。

  今夜他要攔的,是全羅馬膽子最大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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