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私情與幻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塞爾維莉亞家的梳發女奴叫菲洛梅娜,她那一雙手,在帕拉丁山的貴婦圈裡小有名氣。

  每逢大宴之前,總有一些攀不上塞爾維莉亞門第、但很有錢的富商太太,出雙倍的價錢雇她上門,梳一個「帕拉丁山今年流行的髮型」。

  塞爾維莉亞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女奴掙來的外快,照例要分一份給主人家,這是羅馬許多人家的規矩。

  阿格里皮娜便是這樣把她請來的。她的身份是一位初到羅馬的科林斯富商太太,後天要赴生意夥伴的家宴,急需一個體面的髮式。

  菲洛梅娜的手藝確實好。燒熱的捲髮棒在她指間翻飛,象牙梳一路順下去,嘴也一刻不停。

  像她這樣的貼身女奴,每天天不亮便要穿過前庭和內院,替女主人取髮油、香料和炭火。

  男主人在前廳接待門客的時候,她常常端著銅盆和香膏,從那些元老、官員和商人身邊來來回回。誰清晨第一個登門,誰臨走時臉色難看,誰又在廊柱底下壓低聲音咒罵克拉蘇的吝嗇,她未必有心去聽,卻總有幾句會落進耳朵里,再隨著她回到女主人的梳妝鏡前。

  「夫人這樣的發質,在羅馬城也是少見。」菲洛梅娜手拿捲髮棒,輕輕捲起一縷長發,「如今城裡最時興的樣式,就是照著我們家夫人梳出來的。別家的夫人,一個個都在學。」

  阿格里皮娜順著她的話,誇了塞爾維莉亞幾句,又像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似的,好奇地問起帕拉丁山上的見聞。

  這一問,菲洛梅娜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糧價漲了多少,哪家賽車手又贏了幾場,哪位元老夫人把項煉悄悄送去了放貸人的鋪子,哪位執政官候選人為了拉攏門客,一連擺了三天宴席……她說得眉飛色舞,彷佛整個羅馬每天發生的事情,都要先從她耳邊經過一遍。

  說到後來,她忍不住輕輕撇了撇嘴。

  「要說最折騰人的,還是我們家。」

  阿格里皮娜笑道:「怎麼,女主人待你們很嚴?」

  「嚴倒不嚴,就是近來總有貴客。」菲洛梅娜壓低了聲音,「一來就是大半夜,我們這些伺候人的,可就沒得睡了。」

  她一邊替阿格里皮娜分著發縷,一邊抱怨。

  「半夜還得起來燒熱水,廚房也得重新生火,酒涼了要換。有時候人都睡下了,又得一個個叫起來。」

  阿格里皮娜像是隨口問道:

  「宴席散得這麼晚?」

  菲洛梅娜抿著嘴笑了一下。

  「哪有什麼宴席。」

  話一出口,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快了,連忙朝門口望了一眼,見外面無人,才壓低聲音繼續道:

  「女主人吩咐過,誰問都說是在商議事情。」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格里皮娜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閒聊一般問道:

  「哪位貴客,這麼大的面子?」

  菲洛梅娜猶豫了一下。她剛得了厚厚一份賞錢,又收了一小段科林斯來的細羊毛料子,心裡正高興,加上眼前這位夫人待她親切,她終究還是沒忍住。

  「夫人可千萬別往外說。」

  她湊近了些,聲音低得幾乎只有鏡前兩個人聽得見。

  「每次都是男主人去元老院以後,那位尤利烏斯家的年輕老爺才從側門進來。等到男主人快回來,人也就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們這些做奴隸的,只管燒水、備酒、收拾床帳,其他的可什麼都不知道。」

  她嘴裡說著不知道,眼裡的笑意卻早已把話說盡了。

  -----------------

  同一天,阿爾卑斯山腳的大營。

  封鎖歸封鎖,克拉蘇的牆堵住的是山口,堵不住整片山麓。逃奴沿著牧道三三兩兩地摸上來,已經持續了大半個月,每天總有十幾二十個,營門口的查驗從早排到晚。

  納爾澤坐在營門內側的木案後面,打量著眼前這一批人。

  一共,分三批到的,每一批都自稱和前面的人互不相識。

  納爾澤沒有拆穿,因為他營帳里放著兩塊蠟板,那是幾天前一匹快馬從南邊送來的,上面列出了這十個人的特徵。

  他一條條對過去,全對上了。兩個人的前臂和脛骨上帶著排布有章法的舊疤,角鬥士出身,多年的短劍和三叉戟磨出來的印記,不是田間勞作能留下的東西。

  一個深膚色的敘利亞人,登記時先說奧斯坎語,見他不搭理,又換希臘語,末了還用高盧土話跟旁邊排隊的人搭了一句。蠟板上寫的是「能說五種語言」,三種已經驗過了,剩下兩種只是時間問題。

  而為首的那個中年人,中等身量,面孔平淡得扔進人堆就撈不出來,但其他幾個人隱隱露出以他為首的樣子。

  蠟板末尾是塞拉斯的命令:

  放進來看住,不要動手。他們想看什麼,就演什麼給他們看。中軍帳的影子,務必讓他們從遠處看到。

  納爾澤在最後一個名字後面劃完了第十道刻痕,揮手叫人把他們帶入營中安排住處。

  當夜巡哨的排布便換了:十個人分散編入三處帳區,每一處對面的帳篷里,都睡進了納爾澤的人,盯著他們。

  此後的日子裡,這十人看到的大營是這樣的——

  灶火比實際的人數多燒一倍,天不亮點起,後半夜才滅。西營空地上,攻城梯的骨架一排排立著,斧鑿聲從早響到晚。

  全軍晚操,鼓號三通,佇列朝壁壘方向演練攻城。而每天黃昏,中軍大帳前的土台上,一個背影負手而立,身旁站著斯巴達克斯。隔著兩百步的人流和炊煙望過去,那個背影的身量、站姿、按刀的手勢,和傳聞里的「希臘塞拉斯」分毫不差。

  敘利亞人最先開始行動。他從第一天起就在打聽,用他會的每一種語言,拐著彎地向工隊裡的人問:希臘塞拉斯是個什麼樣的人?誰近距離見過他?中軍帳附近,普通人走得到走不到?

  他問得很自然,像一個剛從南邊逃上來的奴隸對傳奇統帥的好奇,只是好奇的方向太集中了一些。

  答案每次都一樣。沒人近距離見過。中軍帳周圍三百步是禁區,不是核心近衛不許靠近,遠遠能看見那個黃昏時分,登上土台的身影,但走不過去。

  第二天,另一個高盧人試了一次。他領了給西營送攻城梯橫檔的差事,扛著木料出發,走到半途就拐向中軍帳方向。還沒走出一百步,一個巡哨攔住了他,語氣平淡,說前面在卸輜重,過不去,讓他繞路。

  他沒有爭辯,抱著橫檔轉身就走。那個巡哨也沒有多看他一眼,轉過身繼續站他的崗。

  夜裡,兩個角鬥士混在晚操的佇列中,借演練時的混亂,朝壁壘方向靠了靠,想繞到中軍帳的側翼。

  夜色和人群給了他們掩護,但那條道上恰好橫著一隊輜重車,趕車的人不緊不慢地吆喝牲口,把整條路堵得死死的。等他們終於繞過車隊,前方的哨位已經換了崗,新燃的火把把那片地照得通亮。兩個人在火光邊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退回去了。

  沒有人呵斥他們,沒有人盤問。但他們的每一次試探都被擋了回去,每一次都擋得像巧合。

  他們看到了塞拉斯讓他們看到的一切,碰不到塞拉斯不讓他們碰的任何東西。而他們並不知道這一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