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凱撒的無冕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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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個下午,元老院議事。

  庫里亞大廳里有三股勢力。

  第一股是鷹派,領頭的是卡圖盧斯,他是蘇拉的舊部,老貴族的旗手。這一派主張鐵與十字架:叛奴不配談任何條件,只配釘滿大道。

  他們表面上力挺克拉蘇的鐵腕,手裡卻始終捏著另一張牌,那就是龐培。

  那位羅馬的頭號戰神正在西班牙收尾,鷹派隔三差五便把「召龐培回國」這句話拿出來晾一晾。名義上是為共和國留一條後路,實際上是在敲打克拉蘇:他在牆下每多耗一天,元老院的耐心就少一分。

  第二股是溫和派,為首的是盧提利烏斯。這一派反對濫殺,倒不全是出於心慈,只是因為羅馬的田地靠奴隸耕種,把幾萬熟練的勞力釘上十字架,毀掉的是全體莊園主的家產。

  更何況,鎮壓得越是酷烈,逃上山去的奴隸就越多。他們既不願看著克拉蘇借這場戰爭坐大,也不願看到龐培帶著西班牙的軍團回到義大利來。對付一個克拉蘇,已經足夠費神了。

  第三股勢力不在席位上,在帳簿里。


  但卡圖盧斯敢,因為蘇拉舊部的家底厚實,不欠他的。

  今天的議程,是關於北線大軍的冬糧與海運撥款。

  克拉蘇的六個軍團是他自己掏錢養的,但糧船要走公家的港口,冬麥要動西西里的官倉,這道手續繞不開元老院。

  提案念完,帳目攤開,大廳里響起一片翻動蠟板的聲音。然後,卡圖盧斯站了起來。

  他今天沒有直接反對撥糧,他繞了一個彎子。

  「諸位元老。」他的聲音又干又硬,「我們的祖先,在一個戰俘還膽敢直視羅馬人的年代,就把迦太基夷成了平地。」

  「而今天,一群逃奴在義大利的腹地,焚燒我們的莊園,殺害我們的公民,把一位執政官的遺體丟在波河的爛泥里。糧,我贊成撥。但我提議,在提案之後附加一條:元老院今日議決,如果在三月之前,馬庫斯·利西紐斯·克拉蘇仍未能將叛奴殲滅,元老院應致信西班牙,召格奈烏斯·龐培攜其軍團回師義大利,拯救共和國。」

  大廳里嗡的一聲。

  這一條附上去,等於當著全羅馬的面,給克拉蘇定死了一個期限:三月之前打不贏,兵權、功勞,連同這場戰爭本身,就統統歸龐培。

  克拉蘇一派的元老紛紛起身駁斥,唾沫橫飛,越吵越僵,反對得越是激烈,倒越顯得心裡沒底。

  溫和派坐著不動,兩邊都不幫:他們既怕克拉蘇贏得太漂亮,又怕龐培當真回來。

  僵到這個時候,大門那邊響起一個聲音。

  庫里亞的大門照例敞開著。門外的台階和廣場上,擠滿了旁聽的市民和低階官吏,門內側,元老席位區之外,靠牆有一排長椅,坐著幾個沒有議席的低階官員。聲音是從那排長椅上傳來的,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

  大廳里認識他的人不少。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尤利烏斯家的人,那是一個能把家譜一路背到維納斯女神腳下的古老門第,只是這一支已經落魄了幾代,宅子至今還在蘇布拉那樣的街區里。

  他的姑母嫁給了馬略,蘇拉當政的那些年,這層關係差一點要了他的命。

  如今他還不到三十歲,掛著軍事保民官的銜,手裡沒有元老院的議席。按規矩,他只能坐在門邊那排長椅上旁聽,輪不到他開口。

  但他這一身托加,穿得比在場任何一位元老都講究,連褶子的道數都像是量過的。

  滿城都知道,他欠著還不清的債,也都知道他最大的債主是克拉蘇,所以算起來,他應該算是克拉蘇的人。

  前排有元老皺起了眉。一個旁聽席上的年輕軍官,在元老們的議事中間張嘴,這本身就是一種越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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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凱撒已經開了口,聲音不高,卻送到了穹頂底下的每一個角落,這座大廳彷佛天生就是按他的嗓音造的。

  「諸位元老,請先容我宣告:我完全贊同卡圖盧斯閣下的深謀遠慮。為共和國多備一條後路,永遠是對的,這是祖先教給我們的第一課。」

  有人想開口攔他,但鷹派那邊已經有人點了頭,他在贊同卡圖盧斯的話,誰好意思去攔?而他的下一句話已經接了上來,快得不留縫隙。

  「所以我提議,把這條後路備得更周全一些。」他微微一笑,「信要寫,但何必等到三月?今天就寫給龐培將軍。信上說:元老院向將軍致意。我們由衷讚美您在西班牙為共和國贏得的偉大勝利。至於本土的奴隸叛亂,元老院已依法委任馬庫斯·利西紐斯·克拉蘇,六個軍團已封鎖北境,叛賊覆滅在即。請將軍在西班牙安心完成神聖的善後,無需為羅馬本土的秩序分神。」

  他攤開雙手。

  「這樣一來,龐培將軍會知道,元老院一天也沒有忘記他的功勳。克拉蘇將軍會知道,元老院一天也沒有懷疑過他的能力。至於三月之後的戰局?」他環視一圈,「諸位,連最睿智的隨軍祭司,在看聖雞啄食之前,都不敢預言明天的勝負。我們坐在溫暖的會堂里,又何必急著替三個月後的戰場擲下骰子?」

  大廳里先是一靜,接著響起了笑聲,連溫和派的席位上都有人撫掌。

  沒有人再去計較,一個門邊長椅上的年輕人該不該開口這件事了,因為他已經替所有人把台階鋪好了。

  卡圖盧斯的附加條款就這樣沒了下文,它被改成了一封人人都有面子的賀信:鷹派得了「元老院沒有忘記龐培」的名聲,克拉蘇一派卸掉了懸在頭頂的期限,溫和派樂得看兩頭都被安撫。提案順利透過。

  散會的時候,克拉蘇一派的元老們經過凱撒時,向凱撒點頭致意。凱撒一一還禮,笑容周到,謙辭得體。

  然後他走出大廳,沿著柱廊往下走。走到第三根柱子的陰影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陰影里等著一個人,那是龐培一派的一位保民官。

  兩個人並肩走了七八步。

  「去西班牙的信,幾天能到?」凱撒問。

  「順風的話,七天。」

  「那就寫吧。」凱撒望著前方,「告訴將軍:卡圖盧斯今天想拿他當刀使,把他架到克拉蘇的對面去,是我把那把刀收回了鞘里。」

  保民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但你今天在大廳里,替克拉蘇說了話。」

  「我是替糧船說話。」凱撒的嘴角動了動,「船開不出港,餓死的是羅馬的兵,不是克拉蘇。」

  走到柱廊的盡頭,兩人一前一後地分開,像兩個只是恰好同路的人。

  凱撒獨自站了片刻,抬眼望向廣場。

  夕陽把卡皮托里山上的神廟照得通紅。鷹派當他是可造之材,克拉蘇當他是被債務鎖住的鷹犬,龐培的人當他是替遠征者窺伺城中風向的耳目。

  三邊都當他是自己人,而三邊看到的,都只是他手裡的一副牌。

  他理了理托加的褶子,走下台階。今晚,塞爾維莉亞家有一場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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