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首富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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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塔提利烏斯浴場在馬爾斯廣場的東北角,占了整整一個街區。門廊的廊柱是科林斯式的,門前的石階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入口處站著兩個管事模樣的奴隸,收了錢就放人進去。

  塞拉斯付了錢,走了進去。

  更衣廳里瀰漫著橄欖油和汗水混合的氣味。長條石凳上坐滿了正在脫衣或穿衣的人,奴隸們在人群中穿行,替主人疊放托加、看管隨身物品。牆壁上開了一排壁龕,每個龕里塞著一卷衣袍。

  塞拉斯把外衣脫了,圍了一條亞麻布巾,跟著人流往裡走。

  溫水廳是整座浴場的客廳。穹頂很高,天窗透下來的光打在池面上,映得滿室閃動。池邊的大理石凳上三三兩兩坐著人,有的在聊天,有的閉著眼讓奴隸替他們往身上抹油。

  塞拉斯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把腳伸進溫水裡。他沒有主動跟任何人搭話,他只是坐著聽別人聊天。

  一個下午聽到的東西,比他在街頭走三天聽到的都多。

  池邊隔了兩個人的位置,兩個包稅商正在低聲交談。

  一個抱怨戰事把糧道攪亂了,坎帕尼亞的糧價一個月漲了三成,收上來的稅還不夠填運輸的窟窿。

  另一個說得更直白:「克拉蘇的軍團在前線吃的糧,有一半是借的。糧商借給他,是因為相信他打完仗能從元老院報銷。但元老院到現在連一枚銀幣都沒有撥。這仗要是拖到明年,借他糧的人就要倒了。」

  更衣廳那邊傳來另一段對話。一個放債人正在向同伴炫耀,說自己剛剛接下了一筆跟軍需有關的大合同,利息高得嚇人,四分半,按月結。同伴問他不怕收不回來嗎。放債人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塞拉斯只聽清了前半句:「……墊錢的人在帕拉丁山上住著,那種人不需要你去催……」後半句被一陣水聲淹沒了。

  熱水廳里人更少,聲音也更清楚。兩個奴隸販子坐在池邊的台階上,用手指蘸著水在石板上算帳。

  一個說,起義軍把義大利的奴隸市場攪得一塌糊塗。奴隸價格崩了三成,有價無市,莊園主手裡的奴隸賣不出去,新的又不敢買,資金全壓死了。

  另一個接話說,好幾個大莊園主資金周轉不開,已經開始向神廟借錢了。

  「維斯塔的不借,」他說,「農神廟的倒是鬆了口。前兩個月換了管事之後,進出的數目跟以前不一樣了。」

  泡完澡,塞拉斯去了按摩室。菲洛介紹的那個按摩師叫提蒙,是個四十多歲的希臘人,手臂粗壯,滿臉絡腮鬍。他的手在塞拉斯的肩胛骨上用力揉了下去,疼得塞拉斯差點叫出來。

  「先生第一次來?」提蒙一邊揉一邊問,語氣裡帶著那種每天說上百遍同樣話的油滑。

  「第一次。科林斯來的,做布匹生意。」

  「科林斯,好地方。」提蒙的拇指頂進他頸側的筋里,「先生要是想在羅馬做買賣,得認對人。這座城裡什麼都靠關係。」

  塞拉斯從腰間的布巾底下摸出一枚銀幣,放在按摩台的邊沿上。提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揉,但節奏慢了下來,力道也輕了。

  「先生想知道什麼?」

  「什麼都想知道。」塞拉斯閉著眼睛說,「初來乍到,連誰是誰都分不清。」

  這句話像開啟了一個閘門。提蒙一邊替他揉肩膀,一邊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他說起帕拉丁山上,某位元老最近突然開始大興土木,把自家宅邸的浴室擴建了一倍,錢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他說起某個大糧商跟克拉蘇的管事走得很近,最近拿下了北線軍糧的獨家供應權,賺得盆滿缽滿。他說起蘇布拉一家賭檔的東家被人割了喉,屍體扔在台伯河邊,據說是欠了高利貸還不上。

  塞拉斯都聽著,不插嘴,偶爾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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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蒙的話題繞了一圈,又繞回來。他壓低聲音,湊近塞拉斯的耳朵。

  「先生要是做生意,有一件事得留個心眼。」他說,「農神廟的庫房,最近不太對勁。」

  塞拉斯沒有睜眼。「怎麼不對勁?」

  「換了管事。新來的那位,是帕拉丁山上某位大人物的遠親。具體是誰的遠親,我說不好,但按摩台上聽到的那幾個名字,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新管事上任之後,庫房進進出出的數目跟以前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提蒙搖了搖頭。「我是個揉肩膀的,看不懂帳本。但來這裡洗澡的人里,有一兩個是搞錢的行家,他們私下裡嘀咕過,說廟裡的銀子在挪,挪到了不該去的地方。」

  他的手又加了力,把話題帶向了下一個八卦。

  接下來幾天,塞拉斯又去了三次。每次挑不同的時候,泡不同的池子,碰不同的人。提蒙那裡他又去了兩回,銀幣照給,話題順著上次的繼續往深里聊。

  他還在熱水池裡,跟一個替元老院管帳的小書記搭上了話,又在更衣室外面蹭上了一個做糧食轉運的中間商。每個人嘴裡漏出來的都只是碎片,但碎片攢夠了,拼起來就是一張圖。

  每天傍晚回去,塞拉斯就把白天聽來的東西,一條一條複述給阿格里皮娜。阿格里皮娜拿炭筆記,記完了兩個人一起對,哪條和哪條能接上,哪條和哪條矛盾,哪條還缺一環。幾天下來,散亂的訊息碎片慢慢拼出了一個輪廓。

  克拉蘇自掏腰包組建六個軍團。六個軍團一年的開銷,包括餉銀、糧秣、冬衣、裝備、運輸……至少在兩千萬塞斯特斯以上。克拉蘇的財產絕大部分沉在地產、銀礦、奴隸和房產上,手頭能動用的錢,遠沒有外人以為的那麼充裕。所以他需要借。

  他借錢的渠道不止一條。明面上有放債人,暗處……根據從浴場裡聽到的那些隻言片語來看,還牽扯到農神廟。

  農神廟是羅馬的國庫所在,裡面存放著共和國的公共儲備金。庫房新換了管事,管事是克拉蘇的遠親,進出的錢數目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在挪用公款。」阿格里皮娜說。

  「也許。」塞拉斯說,「但這只是按摩師的傳聞和奴隸販子的閒話。具體怎麼挪的、經了誰的手、走的什麼帳目、數額有多大……我不知道。憑這些東西,還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對面遠處的火把照亮了一小段街道的輪廓。

  「但方向有了。」

  他轉過身來。

  「羅馬城裡最大的幾家銀行,阿爾比烏斯的、圖里烏斯的、還有阿奎利烏斯的,背後真正做主的人都是克拉蘇。明面上各做各的生意,暗地裡錢都是從一個口袋出來的。六個軍團的軍餉,每個月都得按時發下去,一天都不能拖。這麼多的現錢從哪來?從這幾家銀行來。如果銀行出了問題,軍餉就發不出來。軍餉發不出來,前線的克拉蘇就會有麻煩。」

  阿格里皮娜等著他說下去。

  「我要搞他的銀行。」塞拉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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